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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相逢 花里寻欢 17148 字 7个月前

“不能。”萧喜喜理直气壮地说,“翠翠姐说了,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想亲近他,想跟他洞房的。洞房次数多了就会有娃娃,到时候我就是娘,你就爹,我们就能一辈子在一起了。我喜欢你,我就是想跟你洞房生娃娃,这有什么好矜持的?大家不都是这样。”

谢逢:“……”

谢逢一点也不想跟她讨论这些,但看着眼前姑娘清澈明亮,不带半点杂质的眼睛,又不知怎么就有些啼笑皆非:“你知道洞房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知道了,”萧喜喜一点没觉得羞涩地说,“不就是夫妻两个人,像山里的动物那样,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那个啥嘛。”

她在山里总能看见,早就见怪不怪了。

本以为她不懂的谢逢:“……???”

“咦,你耳朵怎么红了?”萧喜喜眨眼盯住谢逢泛红的耳朵,凑近了他,“不会是害羞了吧?”

谢逢:“……”

谢逢面无表情地别开头:“翠翠姐是谁?”

“是住在隔壁的隔壁的二牛哥他媳妇。”萧喜喜看着他耳朵上的痣,心里痒痒的很想去捏一下,她忍了忍才又说,“有一次我看见她和二牛哥在林子里亲嘴,二牛哥的手还——”

谢逢:“???”

他终于忍不住瞪了她一眼:“闭嘴,知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不知道,我们山里人可没那么多讲究,再说我也不是故意看的,就是意外撞见的。”萧喜喜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抬手揉捏了他红红的耳朵一把,然后就拔腿跑了,“吃饭去吃饭去!要不饭菜该凉了!”

即便动怒也很少表现出来的谢逢:“……萧、喜、喜!”

回应他的是萧喜喜终于笑出来的声音:“我错啦!你别生气!快来吃饭!我等你!”

谢逢听着那笑声,耳根不受控制发烫的同时,不知为何竟有种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感觉。

**

这天的晚饭,萧喜喜因为有些神思不属,一不小心吃多了。

谢逢见她揉着圆滚滚的肚子,在院子里来回走个不停,被她先前那番胡闹弄得有些怪异的心情,终于恢复了平静。

“吃饱了,正好散步回去睡觉。”晚上方白流也是在萧家吃的,他说完就跟众人打了声招呼,摇着折扇走了。

谢逢见此也准备回屋休息,可就在这时,萧喜喜一个小伙伴来叫她,说他在议事堂后面的小溪里发现了很多河虾,喊她一起去抓。

河虾白天少,夜里多,萧喜喜这会儿正好睡不着觉,也不想让自己闲着想东想西,就问谢逢要不要一起去。

谢逢没什么兴趣,但萧喜喜想着他很多天没出门了,老闷在家里不好,还是硬把他拉去了。

“快快快,就在前面!”

萧喜喜的小伙伴名叫王铁树,是木匠老王的儿子,今年十九岁,因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袋,心智比常人要幼稚一些。

他虽然比萧喜喜大,却从小就喜欢跟在萧喜喜屁股后面跑。他还带了自己的妹妹,和另外四五个平时总跟萧喜喜一起玩的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大有小,谢逢见他们都听萧喜喜的,不由有种这丫头真是个女山大王的错觉。

一行人说说闹闹地往离寨门不远的议事堂走去,议事堂后面有条地势相对平坦的小溪,那里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因着今晚月色挺亮,大家便只拿了竹篓网兜之类的东西,没拿灯笼火把。遇到比较黑比较陡的地方,众人会一起帮萧喜喜把谢逢和他的轮椅抬下去。

微凉的夜风吹得谢逢心情还不错,可就在这时,他向来比旁人要敏锐些的鼻子,突然在迎面拂来的轻风里,闻到了一股不算浓但也不算淡的血腥味。

这让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谢逢一怔,出言打断了萧喜喜几人的闲聊声:“可有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没有啊……”

大家都挺惊讶,萧喜喜也使劲闻了闻:“我只闻到铁树身上的汗臭味。”

谢逢:“……”

谢逢想说什么,山道尽头那片在夜色笼罩下,显得安宁又祥和的屋舍间,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爹——!来人啊!有敌袭——”

第27章

原本寂静的夜被那声叫尖叫打破,许多人从屋里跑出,发出惊慌的叫喊。

“有敌袭!来人啊!快来人啊!”

“我的天爷啊他们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没听山下传来的号角声?!”

“跑!快跑!往山上跑!”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火光乱晃间,厮杀声响起,萧喜喜看见了许多没有蒙脸但穿着黑衣的人追着寨民们杀。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听见了数不清的惨叫声和哭喊声。

萧喜喜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像冰一样冻住了。

她身后的王铁树几人也吓白了脸。

谢逢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立即沉声问萧喜喜:“寨子里可有能避难的地方?”

萧喜喜这才一个激灵颤声道:“有!在接近山顶的地方!”

那是寨民们都知道的地方,萧喜喜想到后马上对身边的王铁树几人说,“快!快回去通知我娘他们,把寨子里的寨老弱妇孺都带去避难所,再把青壮们都叫下来!”

杏花寨共有一百多户人家,萧喜喜他们所处的位置离寨门不远,前方有二十多户人家,身后还有近百户人家。她让小伙伴们分头行动,自己留在这守路。

小伙伴们都知道她的本事,加上这会儿情况危急,他们也没时间多想,就马上点头往回跑去。

心智只有十岁的王铁树却在跑出两步后,又跑回来推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的谢逢:“你也走!”

谢逢一怔,想说什么,萧喜喜抢先开口了:“他腿受伤了,这路不平,轮椅也推不快,没法和你们一起走,我会找个地方让他藏起来,你别担心,快走!”

王铁树这才听话地跑了。

“你往那边的树丛里跑,那树丛里有可以藏身的地洞,在两棵紧挨着的榕树旁边,你躲进去后别出声,我会把那些人引开,不让他们发现你!”

说话间前方跑来一群惊慌失措的寨民,里头好几个妇人孩童。萧喜喜没时间再跟谢逢多说,赤手空拳地冲上去就跟追着寨民们的黑衣人交上了手。

“跑!快往山上跑!”

她一边扬声大喊一边抢过黑衣人的刀,和对方砍杀起来。

她武艺高强,能以一敌十,这群被追杀的寨民有了喘息之机,成功逃走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有的在打斗中被杀,有的被飞来的暗箭射中。

萧喜喜救得了一个救不了两个,看得双眼赤红,疯了一般冲向越来越多的黑衣人:“王八蛋!我杀了你们!”

见她手持长刀浴血奋战,以一己之力守在这窄道上,不许那些黑衣人往上追,谢逢抿唇从轮椅上站起,捡起一把刀,上前替她挡开了一支暗箭。

“谢归元?!”萧喜喜见此又惊又急,“你腿还伤着呢!快走!这里我能应付!”

谢逢侧身躲开来自左后方的凌厉偷袭,反手抹了那人的脖子:“这么多人,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我可以!”萧喜喜一脚将谢逢前方的黑衣人踹飞出去,“你快走!”

谢逢没理她,也没管又开始钝痛的腿,眉眼如寒霜地手持长刀,和她一起杀了一个又一个黑衣人。

可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只有两个人,对方却有几十上百人,还有人暗处放冷箭。

两人渐渐支撑不住,露出疲态。

“小心前面!”

“躲开!”

又有几支冷箭射来,萧喜喜躲闪不及被其中一支射中手臂,谢逢后背上也挨了一刀。两人气息凌乱急促地喘着气,脸色越来越难看。

“哟,这不是萧姑娘吗?这么巧,又见面了。”

被黑沉的夜色和越来越浓的血腥气笼罩着的山道尽头突然火光大亮,来了几个没穿黑衣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人年纪不大,长相朴实,赫然就是萧喜喜下午才见过的刘广耀。他右手握一把环刀,刀刃上还在滴血,脸上的笑在火光照耀下显得得意又凶恶,再没半点之前的老实劲儿。

“是你?!”看见他的一瞬间,萧喜喜就什么都明白了。她又惊又急又怒地骂道,“无耻小人,你们把庞伯伯和庞月娇怎么样了?!”

黑虎寨虽有嫌疑,但因为忘庞四海和刘彪的关系,萧家人虽也背着庞四海对他们做了防备,但并未过多地怀疑他。萧喜喜心里也一直觉得其他几个寨子更有可能,所以下午才没跟着庞四海一起去黑虎寨。

谁知这几个姓刘的竟然如此丧心病狂,连相交多年的姻亲都下得了手!

“庞伯伯?你是说我那愚蠢又可笑的便宜舅舅吗?在这呢!”刘广耀说完举起左手,萧喜喜这才看清他手里拎着的竟是一个人头——庞四海的人头!

这让她脑袋一轰,目眦欲裂:“庞伯伯——庞伯伯!!!”

庞四海和萧定亲如兄弟,向来很疼萧喜喜,萧喜喜是把他当亲伯父看待的。见他死得如此凄惨,萧喜喜眼泪喷涌而出,往前猛扑了两步,恨不得将刘广耀碎尸万段。

但刘广耀身边全是人,她这么冲上去就是在送死。谢逢眼疾手快拦下她,用力握紧了她的胳膊:“别冲动。”

“可是他——他们!他们杀了庞伯伯!”萧喜喜胸口痛闷得快要炸开了。

“庞四海死了,庞月娇还没死,你要是不想她也送命,就马上投降。”

说话的是刘广耀身后一个年龄比他大几岁,身材也更加高壮的男人。他就是刘广耀的兄长,庞月娇准备要嫁的人,刘广荣。

刘广荣说完让人带上来一个被五花大绑,堵住嘴巴的少女,萧喜喜一看,正是庞月娇。

庞月娇眼睛红肿,神色麻木,向来骄傲张扬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巴掌印,头发也乱成了鸡窝。她呆呆地盯着刘广耀手里她爹的人头,突然疯了一样挣扎着撞向了刘广耀手里的刀。

刘广耀惊得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随即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怒骂道:“想死?没那么容易!”

“庞月娇!”萧喜喜被庞月娇的举动吓得不轻,但也因此从悲愤中冷静了下来。她紧绷着脸看向刘广荣说,“你们放了她,抓我,眼下这种情况,我对你们来说,比她有用。”

谢逢听见这话,握在她胳膊上的手紧了一下。他正想说什么,王铁树几人带着集合起来的数百青壮从山上冲下来了。

“遇之!”方白流也来了,谢逢回头看见他,眉眼微微一松,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相识多年,自有默契,方白流看清楚现场的形势后,立马就心头微动地冲谢逢点了一下头。

谢逢见此放开了紧握着萧喜喜胳膊的手,不着痕迹地推了她一下:“去吧。”

萧喜喜身形一顿,不知怎么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大步走上前,任由身前的两个黑衣人将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喜喜姑娘(喜喜)!”

杏花寨的青壮们见此都投鼠忌器地停下了脚步,双方呈僵持之态。

“庞月娇是个蠢货,我早劝过她近来老实在寨子里待着,不要下山,她偏偏不听,害得庞伯伯惨死在你们这群阴毒小人手里。你们用她来威胁大家,没用,反而会激得大家更想拼死为庞伯伯报仇。可我不一样,我爹是杏花寨的二当家,眼下庞伯伯死了,我爹就是寨子里的主心骨,你们抓了我,大家肯定会忌惮,我爹也不会不管我,毕竟他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这样一来,不管你们想要什么,我们都能坐下来好好谈谈,这总比大家拼个鱼死网破好。”

少女刀架脖子也不怕,脊背直挺,不卑不亢地站在包围圈里,像一把锋利刚劲,永不弯曲的剑。

谢逢看着这样的她,不知怎么竟有些移不开眼。

刘广荣也被萧喜喜吸引,上下打量起她来:“萧定的女儿?倒是比我这蠢表妹看着顺眼些。”

他说完看了眼萧喜喜身后那数百手握武器,杀气腾腾的青壮,心里恼怒又遗憾。

他本以为他们今晚可以趁这些人不备,一举拿下杏花寨,没想到刚进寨子没一会儿就撞上了萧喜喜,还在她和她身后那个男人手里折损了不少人。

眼下这些人已经反应过来,他们怕是没法轻松拿下杏花寨了。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无妨,因为他带了足足七百人,且已经顺利攻进杏花寨,还利用人质占据了先机。

想着萧喜喜的话有道理,他盯着萧喜喜看了一会儿后,同意了更换人质,“换你可以,但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不然别怪我下手无情。”

“放心,我还不想死。”萧喜喜说着用刀指了指刘广耀,“放了庞月娇,让我过去。”

刘广耀看向他哥,见他哥点了头,才一把拽起地上的庞月娇,将她带到了萧喜喜跟前。

萧喜喜扔掉了手里的刀,一把将庞月娇推向自己人,同时没有反抗地任由刘广耀押住了自己的肩膀。

怕她耍手段的刘广耀不放心,让人拿来麻绳绑住她的双手,可那麻绳刚绑好,他心下刚放松下来,就被一把突然飞射而来的小刀刺穿了眉心。

“二弟?!”

事发突然,刘广荣骇然大叫,萧喜喜就是趁着这一空隙,猛地弯腰躲过身边人的的大刀,飞起一脚将他踹了出去。

早已暗中做好准备的谢逢闪电般飞身上前搂住她的腰,将她从敌人包围圈里拽了出来。同一时间,抢在众人面前假意去扶庞月娇的方白流也接连射出暗器,给他们争取了脱困的时间。

第28章

“二弟?二弟!你们竟敢杀我二弟!来人啊!给我杀!”刘广荣见弟弟当场丧命,人质也没了,恨得脸色发青,全力朝萧喜喜和谢逢砍去。

谢逢带萧喜喜仰头躲开,用刀砍断了萧喜喜手上绑着的绳子。

萧喜喜在地上打了个滚,抄起一把长刀,重新加入了战斗:“他们杀了大当家,兄弟们,跟我一起杀光他们,替大当家报仇!”

“替大当家报仇!”

杏花寨的青壮们吼声震天,双方正式交战在一起。

方白流提起地上的庞月娇扔给身后与她相熟的人,也加入了战斗。他武艺其实一般,但擅长使用暗器,能很好地跟谢逢打配合。

生死当前,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倒下,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

因黑虎寨人多又是有备而来,杏花寨众人即便有地形优势,也渐渐显出不敌之势。

就在萧喜喜再次被人划伤胳膊,谢逢也因为腿伤被人一脚踹倒在地时,山上突然又冲下近百人。

为首那人拿着一把长斧,声音响亮极了:“谁说女子不如男?姑娘们,给我杀!杀光这些胆敢冲进我们家门,杀害我们家人的王八蛋!”

萧喜喜回头一看,失声惊叫:“娘?!”

竟是冯云香带着寨子里的妇女们下山来支援了。

她还带来了萧喜喜的长斧。

萧喜喜精神一振,奋力躲开刘广荣穷追不舍的杀招,冲到了她娘跟前:“娘!你们——”

“我们也是寨子里的一份子,自然也该和你们一同守卫寨子。”跳跃的火光下,看见女儿全身是伤,整个人都狼狈不堪的冯云香先是眼睛一红,然后就笑着把手里的长斧递给女儿,自己拿过了她手里的刀,“走,娘与你一起杀敌。”

萧喜喜带着她躲过两个黑衣人的攻击:“可你没练过武——”

“我虽没正经练过武,可天天看你爹和你们兄妹几个练,多少也是学会了一些的。”冯云香说着一个侧身,狠狠一刀砍向了一个想偷袭她们的黑衣人。

黑衣人躲闪不及,捂着被砍伤的胳膊后退了好几步。

冯云香带来的其他妇女也已经加入战斗。

这些妇女大多是干惯了粗活的,平日里杀鸡杀猪都不在话下。眼下为着她们的丈夫儿子兄弟,也是个个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没有一个退缩。

萧喜喜的大姑萧秀梅和表姐卢芷宁也在其中。另外手无缚鸡之力,往日里只负责在后方救人的卢东升也跟来了。

还有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葛金财,竟也抖着腿拿着刀跑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柔柔弱弱,像是风一吹就能倒,可手里也紧紧握了一把菜刀的林素烟。

萧喜喜原本已经杀麻木的眼睛再次变红,然后就握紧自己的长斧,冲她娘点了一下头:“好!”

有了援军替她分担攻击,她终于能腾出手来,专心地去杀刘广耀这个贼首。

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刘广耀,其他人就不足为惧了。

知道她要做什么的谢逢拖着已经疼得不能动的腿来到她身边,假装虚脱一般倒在了她身前。

“谢归元!”

萧喜喜心下一急,下意识去扶他,却见他快速冲自己抬了一下眼睛。

电光石火间,萧喜喜领会了他的意思。已经跪下身去扶住他肩膀的她猛然一个抬手,将从她斜后方偷袭而来的刘广荣砍倒在了地上。

她这一斧力气极大,刘广荣右胳膊被砍断,倒在地上发出惨叫。

有黑衣人见此急忙来救他,被蓄力而起的谢逢拦下了。萧喜喜没了阻碍,又是狠狠一斧砍下了刘广荣的脑袋。

刘广荣终于死了。

被洒了满脸血的萧喜喜顾不得其他,抓起他的脑袋就声音嘶哑地大喊:“刘广荣已死,其他人投降不杀!”

杏花寨众人听见这话,都是精神一震,跟着大喊起来:“刘广荣已死,投降不杀!”

“刘广荣已死,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这场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战斗,终于结束了。

但萧喜喜却并没有就此放下心来。

因为刘广荣兄弟俩的爹,黑虎寨真正当家做主的人刘彪,还没有出现。而且刚才的混战中,她看到有人放了信号弹。

她不相信攻打杏花寨这么重要的事,刘彪会不来,他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观察战况,也一定会在看到那信号弹后赶来支援。

还有她爹,下午带着那三十人出去后一直没回来。虽然她刚才提起她爹时,刘广荣兄弟并没有特别的反应,说明应该是没碰上她爹,不知道她爹出去了不在寨子里。但她爹迟迟没回,她四哥也至今不见踪影,这还是让萧喜喜心中十分不安。

她顾不得歇息,见黑虎寨的人都已经投降后,立即对她娘说:“娘,你带着大姑她们留在这照顾伤患,其他伤势不重还能走的人,我还得再带他们下山一趟!”

山下说不定还有一场恶战。

冯云香一愣,忍着担心说好。旁边萧喜喜的大姑萧秀梅也抖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说:“你放心去,这里有我们。”

萧喜喜这才转头看向正被方白流扶着,不能再走的谢逢,快步跑到他面前说:“刘彪还没出现,我得再带人下山去看看,你就别去了,留在这里,让我表姐和姑父看看你的伤。”

“行,弟妹只管去,我替你看着他。”方白流身上也有几道血痕,腹部也被人戳了一刀,这会儿脸色白得很。

萧喜喜点点头,又留恋不舍地看了谢逢两眼,才毅然转身离去。

谢逢有些怔然地看着她果敢决绝,锋芒毕露的背影,不知为何竟手指微动地想要伸手去抓她。

“面对这样的场景都能如此镇定,这姑娘真是不一般。”

方白流唏嘘叹慰的声音打断了谢逢的冲动,他回神抿了一下唇,好半晌才声音低低地,无法自控地“嗯”了一声。

他从没见过这样勇敢热烈,不畏生死,哪怕身处绝境也依然鲜活闪耀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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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确实,很不一般。

**

萧喜喜带着两百多残兵和四百多降兵直奔山下而去。

降兵人数虽多,但武器被缴,又失了士气,没再闹出什么乱子。

当然这也是因为出发前,萧喜喜当着他们的面杀鸡儆猴,把跟刘氏兄弟有血亲关系的人全拎出来杀了。

刺目的鲜血流了一地,投降的黑虎寨众人见她一个姑娘家,年纪轻轻的,杀起人来却是眼都不眨,俱是脖子发凉,胆寒不已,自然也就老实不敢作妖了。

下山的路上,为防有人偷袭,萧喜喜把这些投降的人驱赶在前面。

此时天依然还黑着,萧喜喜一行人行至半山腰时,迎面撞上了一拨人。

那拨人个个骑着马,速度极快,看见走在最前面的黑虎寨降兵就要冲上来砍杀,被借着火光认出他们模样的萧喜喜阻止了。

“爹!”

认出为首那人的身份后,萧喜喜又惊又喜,策马朝前方狂奔了过去,“你终于回来了!还有三哥四哥,你们也,你们也终于呜呜呜呜呜——”

见他们虽然个个浑身浴血,但都还好好活着,萧喜喜紧绷的心弦一松,再也忍不住大哭出了声。

萧定一看女儿满身是伤的样子,就知道山上的情况不容乐观。他翻身下马,一把将同样翻身下马朝他扑来的女儿抱住,大手微颤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了,喜喜乖,没事了。”

萧远风也满脸心疼地跑过来哄妹妹:“不哭了不哭了,我们都没事,都回来了。山上怎么样?娘他们都还好吗?”

萧喜喜哭得说不出话,只能胡乱点头又摇头。直到看见她四哥手里提着的那颗中年男人的脑袋,她才愣了一下,停住眼泪问:“这是……?”

“刘彪。”见她终于不哭了,从没见妹妹哭成这样过的萧远川松了口气,抬起另一只手给她擦了把眼泪,“我们回来的时候看见这老瘪犊子带着百来号人守在山下,就把他收拾了。”

萧喜喜听见这话,终于能彻底放下心来:“死得好,这王八蛋害死了我们不知多少人,就连庞伯伯,就连庞伯伯他也——”

萧喜喜说到这,喉咙肿胀,说不下去了。

她担心地看向她爹,见她爹满眼悲痛说不出话,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这事我们已经知道了。”萧远风也是眼睛一红,拍拍她的肩膀说,“走吧,先回家,回家再说。”

萧远川看向萧喜喜身后的俘虏们:“这些人……”

萧喜喜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说:“这些人都是俘虏,我杀了刘广荣,他们投降了。”

“那就先带下山去看守起来,回头再处置。”

萧定忍下心中悲痛,沉声将该安排的事一一安排好,这才带着孩子们回家了。

路上萧喜喜问起萧远海:“二哥呢?怎么不见他人?”

萧远风骑马跟她在身边说:“二哥去盯莫家寨了,莫家寨离得远,他应该还不知道我们这边发生的事。”

萧喜喜强撑着精神问:“那你是怎么回来的?你去的白云寨离得也不算近啊。”

“白云寨半个月前发生了一场内斗,寨子里死了不少人,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时间算计我们,我确定这消息是真的之后就回来了,没想到遇上了爹和老四……”

萧远风话还没说完,就见妹妹身体一歪,从马上栽了下来。手里的长斧也“砰”一声,重重砸在了地上。

“喜喜?!”

萧远风吓得连忙扑过去扶住妹妹,让她砸在了自己身上。

萧喜喜失血过多又疲惫至极,松下心神后,再也扛不住昏过去了。

**

萧喜喜昏睡了一天才醒来,右手手臂上包着纱布的冯云香见女儿终于睁眼,哭着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萧喜喜只觉得身上哪儿哪儿都疼,喉咙也干干的说不出话。

“水……”

她艰难地发出声音,要来一碗水喝下,这才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

见她娘抹着眼泪高兴地喊了声“喜喜醒了”,紧接着她两个哥哥和堂弟都跑了进来,萧喜喜先是问了句“我爹呢”,确定她爹去处理事情了,人没事后,才整个人放松下来。

“不对,还有大姑一家和谢归元呢?他们人在哪?要不要紧?”

“你大姑一家都没事,你姑父和阿宁正在外头救治伤者,你大姑给他们帮忙呢。至于谢归元……”

见她娘说到这顿了一下,神色似有迟疑,萧喜喜顿时就急了:“他怎么了?!”

第29章

“没怎么没怎么,就是他背后挨的那一刀有点深,昨夜有些发热,不过眼下那热已经退了,就是人还没醒,你姑父说只要好生照看着,不会有什么事的。”

冯云香的话让萧喜喜心中着急,不顾疼痛起了身:“我去看看他。”

“不行,你自己还伤着呢。你这一身的伤也不比他轻,快老实躺好,不许乱动。”冯云香连忙把女儿按回在床上,“那边有岁和,岁和会照顾好他的,等过几日你们的伤都好些了,你再过去看他,眼下你有什么话就跟娘说,娘去帮你转达。”

萧喜喜身上也有多处刀伤,好在都不是很严重,不像谢逢背后那道深可见骨,有致命的风险。她比较要紧的是左手手臂上的箭伤,因伤到了筋骨,若不好好养着,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另外她身上的伤,伤口不深但数量多。胳膊大腿,腰腹后背,都有被划伤的地方,这一晚上下来失血过多,这会儿身体十分虚弱。

萧喜喜却顾不得这些:“我就过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不然我不放心。”

冯云香拗不过她,只能让次子把她背过去。

萧喜喜跟条动弹不得的咸鱼一样趴在自家三哥背上,被他背进了谢逢的房间。

谢逢的房间里,岁和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谢逢发呆。

他只是个普通小厮,因长相讨喜人又机灵,才会被谢文韬派来盯着谢逢,负责的也是传达命令、提醒谢逢不要忘记任务、配合谢逢行事之类没什么危险的活儿。所以昨晚寨中生乱时,他想也没想就跟着老弱妇孺们躲去避难所了,压根没想过要跑出去做什么。

他原以为他家这位七公子也会和他一样,先顾着自己的命。可昨夜七公子却身受重伤地被人背了回来,还一度高热不退,情况危急。

他吓得忍不住问七公子为什么要那么做,那时还醒着的七公子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覆巢之下无完卵,岁和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经过这些天的观察,他可以肯定就算杏花寨输了,黑虎寨赢了,以这位爷的心机和能力,也有的是办法保全自己,并不需要这般拼命。

所以他这么做,主要还是不忍吧。

不忍寨子里的无辜百姓被杀,不忍对他们还不错的萧家人被害,为此他可以不顾自己的腿伤,以身犯险,以命相搏。

想到这,岁和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也曾是蝼蚁一般的人。

他的爹娘也曾是和这里的寨民们一样,努力在这世间挣扎求生的普通百姓。

六岁那年,有个城里的豪强看上了他们村子,想占了他们村子改建成别庄。村人们不同意,那豪强就叫人假扮强成盗闯进他们村子大肆屠杀。

他爹娘家人全死在那场屠杀中,只剩下他和妹妹因为年幼被爹娘藏起,侥幸逃过了一劫,还被当时负责处理此事的谢文韬带回去,有了一个安身之处。

可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年的那一天,也永远都记得,当时的自己有多希望老天爷能开开眼,派个人来阻止这一切。

可惜,没有。

村人们死伤过半,村子最后也还是被那背后有大官做靠山的豪强占去了,活下来的村人们求告无门反遭报复,只能背井离乡,沦为流民……

要是当时,他们也能遇到一个七公子这样的人就好了。

七公子这人,看着清冷无情,叫人不敢接近,可从昨晚这事可以看出,他其实挺有人情味的,至少比他这种危急关头只想着自己保命的人有人情味。

他还很聪明很有手段,连老爷都被他骗了,要是当年他们村里也有这么一号人,结果或许会不一样吧。

萧远风背着萧喜喜从门外走进来时,岁和心里正这么想着。被萧喜喜叫了一声,他才回神朝她看去。

“你家少爷怎么样?醒了吗?”

见她自己身上都缠着多处纱布,脸色白得跟雪一样,还非要过来看他家七公子,岁和沉默了一下,心情更复杂了。

他也已经知道眼前这姑娘昨夜为了拦下黑虎寨的人,守在山道上浴血奋战,宁死不退的事。

虽然她是为了自己的家人和自己的寨子,可她一个姑娘家……还是让人不得不敬佩。

岁和在累世簪缨,名声显赫的谢家长大,眼界比普通人要高,所以一直不太看得上萧喜喜这个性格豪放,举止粗鲁,半点没有女儿家娴雅的山野村姑,心里也时常会想,七公子再不受宠也是清贵的谢家子,不是她这样的乡下野丫头能高攀得上的。

可经过昨晚的事,看着她这一身的伤,岁和不得不对萧喜喜改观。

世家大族的千金闺秀们看着是优雅漂亮,可一个个都是经不住风雨的娇花。这要是在盛世便罢了,可眼下是乱世,还是眼前这样能杀能打,英勇果敢不输男儿的姑娘,更让人心安。

想到这,岁和站起来,第一次,也是真心实意地喊了萧喜喜一声“少夫人”:“少爷还在睡,我方才刚摸过他的额头,没再起烧,应该是好一些了。”

萧喜喜被这声“少夫人”听得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岁和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转开头哼哼了一声:“你和我家少爷成过亲,按我家的规矩,我自该叫你少夫人。”

“少夫人,这称呼不错,你往后就这么叫我。”萧喜喜沉闷的心情稍稍好了点,脸上也有了一点要笑的模样。不过她刚说完这话,就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萧远风听得心疼,连忙背着她大步走到床边说:“好了好了,人就在这躺着呢,你快看,看完我背你回去休息。”

萧喜喜咳嗽得全身伤口都在抽疼,她龇牙咧嘴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探头看向床上的谢逢。

因为后背有伤,不能躺着,谢逢是趴着睡的。他没穿上衣,身上盖着被子,萧喜喜看不见他的伤,只能看见他莹白如玉,覆着薄肌,线条看起来非常漂亮的肩颈。

不过这个时候的萧喜喜没心思欣赏美色,因为谢逢醒了。

见他撑开眼皮后先是迷茫了一瞬,之后就偏头朝自己看来,萧喜喜连忙开口:“你终于醒了!”

谢逢看见她,也是眉心微松,声音干哑地“嗯”了一声。

“快给他倒碗——”

萧喜喜话还没说完,岁和已经端着一碗水跑过来。谢逢有点意外地瞥了他一眼,在他的搀扶下撑起身体喝了几口水,才感觉喉咙舒服了些。

萧远风看见谢逢醒来,也是神色松快下来:“你俩伤得都不轻,姑父说了,都得在床上好好养上一阵,不可以再累着。既然妹夫已经醒了,你可以放心回去躺着了吧?”

萧喜喜确实背后开始冒虚汗,有些撑不住了,她看着谢逢之前受伤的那条腿说:“他的腿怎么样?”

萧远风说:“之前那些时间算是白养了,不过姑父说情况不算特别差,只要接下来几个月好好养着,别再又像昨日那样折腾,应该是能养好的。”

萧喜喜这才放下心来,有些接不上气儿地对谢逢说:“那你好好休息,等我好点我再……我再来看你。”

她趴在兄长背上,头发披散,脸色苍白,说话声音轻轻软软的样子,看起来很乖巧,和往日里很不一样。

谢逢一怔,不知怎么就有种心头被人用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的感觉。

他神色清冷如常地应了一声“好”,眼神却不自觉变得幽深,语气也比往常轻柔很多。

萧喜喜听得心头荡了一下,随即就有些舍不得走了,好在理智还在,知道他也需要好好休息,这才忍住了没再说什么。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萧远风若有所思地看了谢逢一眼,背着妹妹回屋休息了。

**

萧喜喜回屋躺下,被她娘喂了一碗粥,又喝了一大碗补气血的药后,才感觉自己没那么虚了。

不过伤口还是很疼,疼得她心浮气躁,很想下床走一走。

萧远风和萧远川兄弟俩还有事要忙,见妹妹没事了,就带着虽然年纪小,但也能帮忙的堂弟一起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了冯云香。

冯云香见女儿难受,就主动跟她说起了正事,转移她的注意力:“月娇那孩子,情况不太好,虽然没怎么受伤,但从昨晚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人也呆呆傻傻的,哭都不知道哭。你姑父说是打击过大,伤到了神智。因外头有许多人恨上了她,她家又没人了,你爹就把她带回咱们家了,眼下正在你二哥的屋子里住着。”

萧喜喜一怔,本能地不想听。

昨晚的事,她多希望只是她做的一场噩梦啊。所以醒来后她什么也没问,也不想问。

可事情已经发生,她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萧喜喜心里清楚,沉默了一会儿后,终究是压下心里的抗拒和难受,咬牙接了句:“我真想把她吊起来狠狠打一顿。”

明明已经提醒过她,最近不要下山,不要出门,可她就是不听,结果不仅害死了她爹,还给寨子惹来这么大的祸事,害死了那么多乡亲。萧喜喜对庞月娇真的是又气又恨,想使劲抽她几个大嘴巴子。

可同时她又知道,这事不能全怪庞月娇,因为黑虎寨已经盯上他们,就算庞月娇听她的话躲在寨子里不出去,他们也会想别的法子杀上来。

他们真正该恨的,是外头心肠险恶的豺狼,而不是被亲情背叛还失去了父亲的庞月娇。

“月娇是有错,但错也不全在她,谁能想到姓刘的会这样丧心病狂呢?明明从前待她家一直很亲近,也很疼爱她,可转眼就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吃人……这要是换做你我,也未必不会上当。”

冯云香摇头叹息道,“最可怜的是月娇那小姑,听说因为发现了他们父子三人的阴谋,当场就被杀了,就连她给刘彪生的一双儿女,也都被刘彪那大儿子刘广荣给……庞家人少,如今就只剩下了月娇这么一根独苗,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再出事,不然咱们对不起你庞伯伯。”

萧喜喜听得心里发寒说不出话。

她知道刘彪父子狠,但没想到他们会狠成这样。这到底是他们本性如此,还是野心把人心扭曲成了这样?

“所以他们的计谋就是,用庞月娇小姑生病的事儿,把庞月娇引过去,再让人假扮流寇劫走庞月娇,让庞伯伯着急之下匆忙赶过去……”

“那些流寇不是他们的人假扮的,是真的。”冯云香见女儿嘴没擦干净,就又拿出帕子给她擦了一下,“黑虎寨收留了之前逃掉的那些流寇,你四哥就是意外发现了这件事,昨日才没跟你们撞上。”

最后那句萧喜喜没听明白,冯云香就仔细给她解释了一下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第30章

冯云香说,昨夜投降的那些人里有几人是刘彪的心腹,萧定将他们分开来审问后得知,原来那刘彪父子早在七八个月前就生出自立为王,逐鹿天下的野望了。也是那时,他们就做好了逐步吞掉周边其他寨子,将千重岭一带尽收囊中的准备。

他们第一个盯上的就是杏花寨,因为杏花寨离黑虎寨最近,对他们也最不设防,最有可能被他们一击拿下。只是杏花寨所处的位置,太过易守难攻,又不是只有一个当家做主的人,他们不敢轻易出手,免得一着不慎,反被其他寨子摘了桃子,所以这大半年来,刘彪父子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时机,同时多方筹谋,以求万无一失。

差不多一个月前,机会终于来了——北边来了一伙十分凶残的流寇,听说看上了千重岭一带,想在这附近扎根。

得知这消息后,早就准备多时,一直在蓄势待发的刘彪立马派人把那伙流寇引到了杏花寨去,想趁他们双方打得两败俱伤时,再以替妻兄报仇的名义,出面坐收渔利。

可谁知那伙流寇并不中用,不仅没拿下杏花寨,反被杏花寨打得落花流水,只能狼狈逃散。杏花寨还放出消息说,他们已经知道这事是有人从中算计,正在准备反击。

刘彪大失所望,想直接跟杏花寨撕破脸打上门去,可他的长子刘广荣却说这样胜算太小,并把主意打到了庞月娇身上,说可以用庞秀引庞月娇下山,让庞月娇遇险,再假意救她。

庞四海就这么一个女儿,知道她出事了肯定会很着急,知道是他们救了他女儿,也肯定会很感激,到时他们就可以把庞四海引到黑虎寨去,趁他不备杀了他,再在天黑以后,找个身形与庞四海差不多的人,换上他的衣服假扮成他,以护送他们父女回家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带着他们的人进入杏花寨。

如此一来,杏花寨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他们可以轻松将其拿下。

刘彪觉得这主意甚好,不想父子俩的这番谈话竟被意外路过的庞秀听了去。

庞秀惊怒之下跟刘彪发生争吵,刘彪怕她回娘家报信,狠心掐死了她。又因为刘广荣说“等爹成了人上人,有的是女人给你生孩子”,他又放任刘广荣除掉了庞秀给他生的小儿子小女儿,之后便按照刘广荣的计划布下了这个局。

“刘家父子三个,心机最深,手段最狠的,就是这个刘广荣。”说到这,冯云香面露厌恶,“你道月娇那丫头为什么急着去黑虎寨,全是因为这厮。庞秀性格太软,人也太老实,这么多年都没看出自己这继子是条毒蛇便罢了,竟还打算把月娇嫁给他。刘广荣为了拿下杏花寨,假意答应了婚事,月娇便对他上心了。我听你爹说,是刘广荣私下让人给月娇送了封信,说了些甜言蜜语邀她见面,那丫头才对着她爹撒泼打闹,非要下山的。”

萧喜喜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样的事。想到庞月娇当日与她打赌时胸有成竹的模样,她气得大骂:“无耻小人,有本事就堂堂正正地跟我们打,算计女人算什么本事!”

“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能做到磊落行事,无愧于心的。尤其是那些个野心勃勃,只求一己之利的人。何况自古就有兵不厌诈的说法,就算他用的手段不道德不光彩,可在这样的乱世中,赢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最后能赢,谁敢在他面前说不好听的话?”

冯云香说到这顿了一下,眼中浮现忧虑之色,“这天下已是一滩烂泥,咱们想在这烂泥独善其身,只怕是不能够了。”

这话让萧喜喜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就变了变:“娘是说……”

“归元昏迷前对你爹说,千重岭一带是兵家必争之地,就算没了黑虎寨,日后也一定会有其他势力盯上咱们,让你爹早做打算。”冯云香原本没打算跟女儿说这么远,可想想女儿不是经不起风浪的人,这些事她也早晚都会知道,就还是一并说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咱们都是小老百姓,从前只知道这一带山多能藏身,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过日子,谁也没想那么多。可如今,既然已经知道未来会不得安宁,那咱们总得想法子自保,不能再坐以待毙。”

萧喜喜听得一颗心直往下沉。

她娘说的有道理。远的不说,就说近的,除了黑虎寨,千重岭一带还有好几个寨子,谁知道他们之中会不会有人也和刘彪一样生了野心,想吃掉他们寨子,霸占整个千重岭呢?

他们必须得想法子自保,让外头那些豺狼,再也不敢来侵扰他们。

“不过这事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娘跟你说,只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眼下你最要紧的,还是先把伤养好,外头的事有你爹和你哥哥们呢。”

冯云香的话让萧喜喜回神郁闷了一下,她这会儿确实是什么也做不了。

算了,还是先听她娘的话先养伤吧。

“那四哥和爹又是怎么回事?”萧喜喜又问起了之前的事。

冯云香解释了一番,萧喜喜才知道,那日他们与那伙流寇交战时,刘广荣就带着人在不远处盯着。见流寇大败而逃,他没有现身,只是趁机收拢了一部分逃散的流寇,把他们藏到了黑虎寨山脚下一处隐蔽的大山洞里。

那大山洞在黑虎寨东侧,萧喜喜的四哥萧远川在黑虎寨附近盯梢时,意外发现了那伙流寇的踪迹,被他们吸引了注意力,所以昨日萧喜喜和庞四海一路追去黑虎寨时,才没碰上他。

不过萧喜喜走后没一会儿,萧远川就发现了那伙流寇和黑虎寨的人有来往。察觉到不对的他立马带人赶回杏花寨,在快到寨子时遇到了他爹。

父子俩一对信息,就知道黑虎寨有变,庞四海有危险。可他们还是去晚了一步,等他们赶到黑虎寨时,刘彪父子三人已经带着寨中所有青壮和那些被他们暗中收拢的流寇出发了。

父子俩又只能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之后便在自家山脚下看见了刘彪,趁他不备从后方突袭,杀了他。

萧喜喜听完忍不住庆幸:“幸好四哥没被他们发现,也没被他们撞上。也幸好爹不放心庞伯伯,带了三十人出去,又和四哥碰上了。”

若不是她爹和她四哥解决了守在山下的刘彪,他们还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想到这次的伤亡情况,萧喜喜动了动嘴角,终究是没敢问。

冯云香看出她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下,也没主动说,只是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好了,睡一会儿吧,等你睡醒了,娘给你做好吃的。”

萧喜喜忍着心里的沉重和难受,轻轻点了一下头。

**

杏花寨共有八百多将近九百口人,其中有差不多四百是青壮,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这一战中,寨中折损了青壮一百七十九人,妇女三十五人,共计二百一十四人。另有两百多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其中有十几人落下了终身残疾。

这个数字太过惨烈,萧喜喜是三天后才从她三哥口中得知的。

她三哥也不是跟她说的,是关起门来跟她二哥说的。

那时天已经黑了,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实在是有些躺不住了的萧喜喜,趁她娘没在屋里盯着她,悄悄下了床溜出房间,想去看看谢逢。不想却在路过她三哥屋外时,听见了她三哥和二哥说话。

——萧喜喜的二哥萧远海是这天下午赶回来的,萧喜喜已经见过他。因他的屋子被庞月娇占了,他只能暂时跟萧远风挤一个屋。原本跟他这个亲哥睡一个房间的萧远河,这几日也是跟萧远川睡的。

得知寨中的伤亡情况后,长相凶煞但内心十分柔软的萧远海闷声大哭了一场。

已经哭过的萧远风也是声音干涩道:“寨子里近一半的人家都挂起了白布,因为死的人太多,天气又暖和了,爹怕出现疫病,只能说服乡亲们,将他们一把火烧了。”

竟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萧远海泣不成声,好一会儿才咬牙道:“那黑虎寨那边……”

“他们山上山下加起来死了四百人,还有五百多人投降了。死的那些也都烧了,投降的都在山脚下看管着。”萧远风声音变得冷漠,“听说他们寨子里还有三百多老弱妇孺,爹已经让五师叔带着一队人过去处理了。”

萧家原是开镖局的,萧定的父亲萧老爷子还在世时收了好几个徒弟,教他们习武走镖。这些人全是萧定的师兄弟,和萧定关系亲厚。他们之中有三人跟随萧定来了杏花寨,其中一人姓张名德业,就是萧远风口中的“五师叔”。

萧远海听了这话一愣:“老弱妇孺?才三百多?”

萧远风冷笑:“是,他们寨子原本只有不到五百人,多出来的那些青壮,都是他们近几个月来偷偷从各地招拢来的流民,还有之前逃掉的那些流寇。那些人说,黑虎寨只收青壮,不收妇孺……”

后面兄弟俩还说了什么,萧喜喜没再听。

她游魂一般拖着虽然恢复了一些,但还是哪儿哪儿都疼的身体走到谢逢房间门口,下意识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岁和正在给谢逢换药,谢逢没穿上衣也没盖被子,整个后背都露在外面。

萧喜喜一进去就看见了他后背上那道足有两指宽,表皮外翻,深可见骨的刀伤。她心下一揪,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岁和的疑问下,迈着虚软的双腿慢慢走向床边。

她的脸色比前几日还要白,神色也很不对,本想让她先出去,等自己换好药再进来的谢逢看得怔了一下,终是换了话说:“怎么了?”

萧喜喜没吭声,等岁和将谢逢的伤口重新上了药包扎好,又识趣地出去后,她才走到床边坐下来,低声开口:“你的伤,还疼不疼?”

“还好。”谢逢撑着身体坐起来,拿过一旁的中衣想要穿上,却不可避免地扯到了伤口。

皮肉被撕扯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停下动作,拧眉缓了一会儿。

也就是这个时候,眼前的姑娘突然再也压不住情绪似的,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没设防被她抱了个正着的谢逢:“……!”

他身体陡然僵住的同时,下意识就要推开她,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闷哑的低泣:“谢归元,死了好多人,好多好多人啊……”

谢逢一怔,已经抬起的手不知怎么就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