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霁光自己对吃的没多大讲究,虽然部队给他配了小食堂,但他平时跟着底下的士兵们一起吃大食堂,因为有首长跟着一起吃大食堂,所以周霁光带的部队食堂伙食格外好。
部队饭菜油大盐大,都是年轻气盛热乎乎汉子吃的口味,周霁光觉得她们娘俩未必爱吃,还是让小食堂单独给她们做几样清淡细致的饭菜比较好。
周霁光坐上军用越野走的时候,正巧碰上毛嫂从厂里回家属院解手,厂里的公厕最近归郭暮云清扫,她总觉得在自己院的邻居地盘上排泄不太好,像是故意要恶心为难人家,所以这几天解大号都着急忙慌往回家赶。
毛嫂看着一辆威风的大越野驶出街道,副驾上还坐着一个英武的男人,乖乖嘞,这男人还有专属司机,食品厂的家属院可从来没出现过这样档次的人物,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汽车扬起尘土后面的林夏青,一时忘了肚子疼,笑吟吟地走了上去。
“小夏,你在市里还有亲戚啊?我在这一片住了这么多年了,从来没看见过这么气派的汽车,就连咱们厂长的公车都比不上刚刚那辆。”
林夏青见是毛嫂,亲密挎上她的胳膊,请她不要被吓到,“毛嫂,我妈今天受伤了,就是刚刚你看的那辆军牌越野汽车送回来的。”
毛嫂脸色吓得苍白,一时辨不清是肚子疼得白,还是被刚刚威武神气的汽车所震慑到,颤巍巍地说:“你妈受伤了?跟部队有关吗?我的乖乖嘞,别是在我给她找的那块荒地上出的事吧?我和你芹姨在那种好几年地都没事,那儿是部队闲置的荒地,平时压根没人管,我以为……真是罪过罪过,乔妹子伤哪了?快带我去看看!”
这下是彻底把屎憋回了肠子里去,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地是她给找的,人受伤了多少也是因为她的缘故,毛嫂急的比热锅上的蚂蚁还团团转。
林夏青知道毛嫂是因为好心办事而感到愧疚不安,安慰道:“没多大事,一点皮外伤,毛姨你别太记挂在心上,我妈知道的,你给她找地种是想给我们娘俩在生活上减轻负担,她感激你还来不及呢,你千万别因为这事儿上火啊!”
毛嫂觉得自己回头肯定要挨马小芹那张厉害嘴叨叨了,都说好了这周末两人一起去给乔春锦找地,结果自己热心过头抢早给乔春锦看下一块空地,这下可好,乔春锦去收拾荒地的时候出了事,马小芹得怨死自己找的什么破地儿。
看见床上挂了彩后安静沉睡的乔春锦,毛嫂当即甩了自己一个耳掴子,真他娘办的什么事儿,好好的大美人居然脸上胳膊上都缝了针。
毛嫂眼泪汪汪地道:“下午我不上班了,我要去菜市场捉一只鸡子给春锦炖上补补身子,唉,我真是蠢,怎么给她找了那样一块不太平的地?好心办坏事,忒寸了!”
等毛嫂把一砂锅热乎乎的鸡汤端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因为太过忘我杀鸡炖汤,她没注意到下午那辆招人眼球的军用越野再次停在了巷子口。
周霁光一开完会,拎上一早就吩咐下去让小食堂做好的饭菜,风尘仆仆地赶去看望心上人。
两人赶上一起给乔春锦送晚饭了。
周霁光情报科出身,对眼前捧着一锅鸡汤身形略肥润的女人有几分警惕防备。
乔春锦才刚醒,脑子有点没转过来面前稍微有点眼熟的男人是谁,但他这样虎视眈眈地盯着毛嫂,显得太过杀气泛滥。
乔春锦扶着昏沉沉的脑袋喊女儿接过毛嫂手里的砂锅,又把视线调去孔武英气的男人身上,询问道:“您好,请问您是……?”
周霁光眼里没有任何的失望,十分坦荡且坚定地盯着乔春锦说:“风霞路17号,你住在那里,我住在18号。”
乔春锦歪着脑袋,瞳仁绽放着不可置信的光芒,她指着眼前这个气质沉稳,看起来平时不怎么言笑的男人,惊讶无误地叫出他的名字,“周霁光!”
周霁光满意地笑了笑,他从重逢见到她的那一面起,似乎就笃定她一定记着自己,尽管自己见到她时,她被石子砸得昏死过去,但周霁光心底好像一点不担心她忘了自己。
他们在风霞路上的十年金色岁月,在生命里从来就没有褪过色。
“你好,小乔。”
以前他们做同桌,班上同学总拿他们打趣,说他是周郎,而她则是周瑜的小乔。
乔春锦眉心恸了恸,昔日稚嫩的青梅竹马,离散多年,鬓边都已染了斑白。她呢?她在他眼里是不是也这样饱经沧桑?
两个默默无言的中年人,多年后的重逢尽在视线炽热的对望中。这时候多亏了氛围组毛嫂,一嗓子吼醒了两位命途多舛的鸳鸯,让现场气氛不至于那么诡异尴尬。
毛嫂嘱咐林夏青道:“小夏,鸡汤记得给你妈撇撇油再喝,我问了菜市场的老板,长伤口忌吃得太油太腥。”
林夏青吐吐舌头,感谢毛嫂的救命之恩,太尴尬了,成年男女眼神拉丝,她一个偌大的电灯泡杵在正当中,估计灯泡亮度快赶上太阳般耀眼。
乔春锦反应过来自己在女儿和毛嫂面前的失态,一下红了脸道:“我都睡糊涂了,我不是在犁地吗?怎么一睁眼到家了?”
周霁光拿枕头往她背后垫了垫,让她在床板上靠得舒服一点,“不记得才好,很多人不小心踩到演练地雷被炸得心理阴影不小,别说你一个弱女子,就是我们营里的新兵蛋子,有时候摸排地雷失手,都吓得夜里频发噩梦。”
乔春锦惊圆了嘴巴:“我上午在菜地踩到了地雷?”
周霁光点头道:“演练地雷,威力小,要是真枪实弹,恐怕这会儿我早就看不到你了。”
乔春锦说:“周霁光,你和周伯伯一样入伍参军了?”
周霁光继续点头道:“子承父业,我要是不接他的钵,早就被他打断了腿,毕竟咱们上学那会儿也没什么学可以给咱们上。”
乔春锦应和道:“是了,你从小一犯错就被周伯伯惩罚,在院子里被大太阳晒成人干都不许给喝一口水。”
周霁光眉目含笑,很自然地说道:“是啊,每每我快被渴死之际,就有一条善解人意的美人鱼潜伏进院子,给我送水喝。”
乔春锦辩驳道:“我们小孩子的把戏哪里骗得过大人,我给你偷偷喂水的时候,周伯伯就藏在二楼凸肚阳台的窗帘后面,双手负在身后,拧着眉,眼神不屑又藏满了担忧,见你喝下去水,他的眉头才微微松开一些。”
周霁光神色一怔,他从来没想过钢铁一般严肃坚硬的父亲,居然对自己有这样温情动容的时刻。
他以为父亲根本不爱他啊,尽管他这些年军队里一直混得很好,屡次加官晋爵都打破了父亲当年的记录,但父亲每回见到他,依旧总是双手负在背后,皱着眉头警告:夹紧你的腚,老兔崽子别得意忘了形,记住,永远别丢老子的脸!
是的,岁月太过仓促无情,曾经威武挺拔如松的父亲不知何时佝偻了背,并且已经白发苍苍,他也从父亲口中的小兔崽子变成了老兔崽子。
两位故人重温岁月,如翻一本旧书,越拼凑出记忆片段,越津津有味。
林夏青则不得不咳了咳嗓子,插话道:“妈,周叔叔说你是青市人,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就是门挨着门的邻居。妈,你是不是该向我重新介绍你自己了?”
第47章 寄往京市的信
乔家祖上往上数三代都没穷过,祖上开钱庄,后来清军败走洋人来了,家底传到林夏青姥爷手里已经散去大半,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会儿林夏青的姥爷被家里送去沪市的洋人学校念书,在学校里认识了祖籍是青市的林夏青姥姥,姥姥家是新富,战乱时囤米囤糖起家,嫁给林夏青姥爷的时候给乔家带过去一笔不菲的嫁妆。
林夏青姥爷带着新婚妻子回到青市生活,继承家业后开起了私人银行,最风光的时候家里十几个佣人,四个孩子每人都配一个乳母和一个起居保姆,林夏青的姥姥结婚十几年都过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奶奶生活,每日睁眼就下楼在花园里慢悠悠吃早餐,在早餐桌上关心关心孩子们过去一天过得怎么样,吃完早餐,孩子们都被司机送出门上学,林夏青的姥姥有时候兴致来了会练一会钢琴,更多时候则是直接出门会友打麻将。
后来林夏青的姥爷觉得形势不对头,经朋友介绍辗转去香港开了银行分号,说等生意做起来了,就把妻儿全部接去香港。
可是这一去,林夏青的姥爷再也没回来过。
再后来,林夏青的姥姥听人说丈夫在香港认识了一个风月场上的女人,为那伶人一掷千金买断身契,又在半山买了别墅金屋藏娇,那边瓜熟蒂落新抱生子,这边林夏青的姥姥带着几个孩子在青市生活日益艰难,从一个只知鲜花着锦过日子的少奶奶,被迫接手家里生意的烂摊子,变成了事事亲力亲为的职场女性。
乔家身份尴尬,建国后没多久就自觉把家里的产业交了出去,可惜终究买不来太平,没过两年,林夏青的姥姥还是失去了她和孩子们最珍视的风霞路房子——一位单身母亲带着四个孩子的最后栖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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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拖着四个未成年的孩子四处流离,没多久就闹起了全国□□,四个孩子要么全都饿死,要么送出去给没孩子的人家,兴许还能吃上一口饭。乔春锦作为家中老大,已经懂事,并且能抵得上一个成年劳动力,自然是不会被送出去的。被选定送出去的,是当时只有四岁的小妹,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人家来接人的时候,看见发烧烧成热铁一般红扑扑的孩子,怕养不活,当场就退掉了。
林夏青的姥姥就让那户人家在两个儿子里面挑,男孩子皮实,可那户人家说自己年事已高,男孩子能跑,他们不想孩子领回去,转头他们就自己跑回家了。
于是林夏青的妈妈,当时只有十二岁的乔春锦,被林夏青的姥姥咬牙推了出去。
林夏青的姥姥给长女煮了家里最后一碗粳米粥,又去别家借了两勺红糖,含着泪喊女儿把红糖粥喝掉,喝完这碗粥,她就成了别人家的女儿,以后要喊别人爹爹妈妈。
那是乔春锦人生记忆里最苦的一碗粥了,明明母亲在特殊时期,十分珍贵地搁了足足两勺红糖,但乔春锦还是觉得肚子里的苦快溢出喉咙。
周霁光闻言除了心疼还是心疼,他没想到乔家的日子后来变得这么难,而且根本也不是去南方投奔亲戚,而是在青市四处颠沛流离讨生活。乔春锦作为家中长女,从掌上明珠的位置跌落下来,成为乡下大龄夫妻的老来养女,这样的落差之苦,周霁光不知她是怎么挺过来的,心都快跟着一起痛死。
后面乔春锦说到相亲认识了林书山,两个人没见几面就定下亲事,原以为林书山是个大学生,书念得多,不是薄情寡性之人,没想到林书山大学毕业后抛弃妻女,一去新疆二十年年对妻女不闻不问。乔春锦说自己真是看走了眼,原本以为遇见林书山,这辈子的苦吃到头了,等他大学毕业有了工作,小家庭可以独立出来去外面过,没想到自己大着肚子他一走了之,就连女儿生产都没有赶回来。
周霁光听的拳头都硬了,眉头的纹路皱得很深很深,林书山要是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他一定一拳头揍得他满地找牙。
妈的,什么男人?这要是他底下的兵做出这种背弃妻儿的事,周霁光第一个拿枪把人给毙了,家国家国,有家才有国,连小家都守护不好,七尺男儿凭什么顶天立地地行走世间?过街老鼠都不如!
毛嫂作为标准的吃瓜群众,听到乔春锦把身世娓娓道来,一个守活寡二十年的妇人,日子是不容易,她又生的这么好看,太楚楚令人怜惜了。那周霁光在一旁心疼美人心疼得坐立不安,行伍出身的人脾气直冲,毛嫂看见他腰间别着的一把枪,牙齿都直打哆嗦,真怕周霁光一恼火,就端起枪来找人泻火。
话又说回来了,春锦妹子是没丈夫的,可以再嫁,但这周首长又是何方神圣……?
毛嫂八卦,心眼却实,不得不多替邻居妹子长长心眼,这周霁光如此着急上火,不是瞎子都能瞧得出来,他分明就是对乔春锦有意思,但是有意思归有意思,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立场啊?人到中年谁没个一妻半儿的,他要是有老婆孩子,*那他在这儿着急上火就不太合适了。说白了这男人是有主的,千万不能出来害人,乔春锦是个心地慈软的人,这辈子也没享受过什么男人的疼爱,这要是被身份不清不白的周霁光追求,难保不陷进去,到时候名声可就全完了。
人家是大首长,男人风流世人反而觉得他们有本事,女人要是招惹上这些风流,那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于是乎,毛嫂目光一凛,掐着嗓子问周霁光:“时间不早了,这位先生,您家里孩子是不是要找爸爸了?我家那口子也正陪着孩子磨作业呢。”
周霁光听出来毛嫂并不是赶客,而是在试探他身份正不正牌,够不够格关心乔家母女,便直剌剌地说:“我没有孩子。”
这下可把乔春锦和林夏青听傻了。
一个军衔不低的男人,家境优渥,综合素质还很高,怎么会到四十好几还没孩子?莫不是……下面那里不行吧?
林夏青冷不丁甩了甩脑袋,不行不行,妈妈的“性”福很重要,这辈子妈妈已经被亲爹给害了,要是第二春找个硬不起来的男人,后半辈子还不如跟擀面杖过呢。
周霁光面色如讳,声线绷得稍微有点儿硬,“我的亡妻很多年前就走了,血癌,她住不了部队条件艰苦的营房,和我结婚的时候,自己上外头弄了套房子,大兴土木地装修,装修板材和油漆还是专门从香港那边想办法运过来的。可是房子装修好刚搬进去住了半年,她就得了血癌。后来我听人说新装修好的房子最好不好马上搬进去住,装修油漆和板材里头可能有有害化学物,我想了想,她就是被太心急害的,一天的苦都吃不了。我结了婚大部分时候还是在营房住着,便没有得病,侥幸逃过一劫。她啊,急匆匆的性子,急匆匆装修房子,急匆匆搬进新家,急匆匆得病,又急匆匆地走了,我总觉得我前半生跟她结婚像是做了一场梦,空梦,醒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毛嫂泼辣,没什么界限感,又追问:“这么多年你都单着啊?老天爷,刚结婚没多久你家那口子就走了,又没孩子,应该还是相亲市场上的香饽饽,后来你怎么不再婚啊?”
周霁光道:“谈过几个女朋友的,后来都没谈妥,掰了。”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乔春锦,表忠心表态度。他是单身,完全有权利追求心上人。
毛嫂心里暗暗给这人批了一句:挑,眼光高,要是不挑,早结婚了。
不过转头看了看床上的病美人乔春锦,毛嫂便又觉得他是该挑,他照着乔春锦的样子找老婆可不好找,别说满青市,就是放眼全国,也不见得有几个长成乔春锦这样有女人味的女人,怪可人疼的,哪个男人见了不迷糊啊?
毛嫂总结:“所以你现在单着呗?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又没孩子,再不抓紧点找对象,可能到时候连孩子都生不出来。”
毛嫂突然下猛料,可把乔春锦给吓着了,怎么越说越像是要给她和周霁光拉红线?
乔春锦头上的伤隐隐作痛,摆了摆手说:“饿了,小夏,帮妈妈铺饭吧,谢谢你周叔叔和毛嫂帮我们娘俩解决晚饭了。”
***
新学期开学,林夏青如愿以偿在班级上见到了唐米苏。
林夏青心里不意外,因为周叔叔问她去新学校对分班有没有什么要求,他已经跟学校领导打过招呼,把她分去了师资力量最好的班级。
不过其实也不用打招呼,因为林夏青就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绩靠近复读班的,周霁光出面打招呼,是希望学校的老师能在学习上对林夏青多重视,不要因为学校的关系户而冷落了乡下来的学生。
林夏青想了想,她是靠自己实力办事的人,看谁不爽直接甩成绩说话,但有一样,却是她靠实力无法做到的,那就是她想和唐米苏一个班级。
如果分班是按照成绩来排名的话,唐米苏入学考试的成绩在挺下面,林夏青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和唐米苏分到一个班级。
她喜欢唐米苏,未来几个月想和唐米苏做同班同学,那么复读的日子就不会显得那般枯燥无趣了。
开学这天在班级里见到唐米苏,林夏青又惊又喜,唐米苏则是老神在在地从挎包里翻出四五张洗好的照片,递到林夏青面前说:“喏,你要的照片我洗好了,我哥自己在暗房洗的,自己人,多洗几张也无妨。”
林夏青看到照片,高兴地说:“有咱们俩的合照,还有我们和你师父还有桂芝奶奶在三潭印月的照片!”
唐米苏捏着她的脸说:“还有你的单人照呢,我选了两张你最好看的单人照,洗出来的时候我哥都说这谁啊,我这寒碜鬼居然有长得这么漂亮的朋友。嘻嘻,小夏,你可给我长脸了。对了,你说照片要送人,打算送给谁啊?总不会是男的吧?那我哥可就要伤心了。”
林夏青打量着自己两张单人照,决定把那张她在宝石山上俯瞰西湖群景的照片寄给晋扬。好久都没和晋扬联系了,自从荷县一别,一波接一波的事儿,她都没空和晋扬联系,估计他在京市早就骂人,骂她不守信用不给他写信。
“男的,我在京市的一个朋友。”林夏青不瞒着唐米苏,她对晋扬是有感觉的,她愿意把这个最私密的秘密分享给最好的朋友。
唐米苏垮下一张软乎乎的脸说:“我就知道唐朔这死小子没那个福气,这么好看的美女早就有对象了,果不其然。欸?京市?你男朋友是京市的?那可是好地方哇!”
林夏青说:“不是男朋友,就是朋友,有过生死交情的那种。”
至今想起来国道上飙车救人,林夏青仍觉过瘾。
唐米苏拉着林夏青找了个空的位置坐下,“咱们先坐到一起,老师应该不会那么缺德拆散我们,这样以后我们就能成为同桌。”
林夏青说:“好主意。”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夹着课本和教案走了进来,像是完成某种组织下达的使命一般,刚上课没多久就分派班委,林夏青被班主任点名当班长。
林夏青一点都不想当班长,她不太喜欢管闲事,自动把班长让了出去,班主任一副为难的样子,支支吾吾没同意。
林夏青不知道班主任怎么了,为什么一根筋非要让她当班长呢?其他人估计干的比她更好,她除了学习还要操心外卖的买卖,平时没太多心思帮助老师管理班务。
班级气氛一时僵得有点尴尬。
唐米苏捅了捅林夏青的胳膊,小声说:“班主任应该是被打过招呼,这次挺邪门的,学校领导有我家亲戚,本来我的成绩不够上1班的,亲戚准备帮我安排进1班,结果奇了怪了,原来分班名单上,我一早就被插进了1班。小夏,你水深哦,我亲戚打听过了,是你这边的线把我弄来1班的。”
林夏青恍然大悟,原来是周叔叔帮的忙。
看来委派班长这一出,班主任也是听命行事了。
不过她真不想当什么班长,便坚决推掉了,后面班主任怕不好交差,还是让她当了个学习委员。
林夏青应下来的时候,班主任像是暗暗狠松了口气,脸上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等到放学,林夏青去学校自行车棚推自行车,唐米苏看见林夏青的自行车,眼尖地说:“永久的出口货,小夏,你发了啊,这自行车一点儿都不便宜,我馋了好就我妈都没舍得给我买。”
林夏青身形顿了顿,问:“这车很贵吗?”
唐米苏弯腰摸着车子崭新的红漆说:“一般市面上的自行车一百七八,这种精益求精的出口货得二百多靠三百了,重点是这么好看的颜色是市面上的俏货,要不是关系,还订不到这样的自行车。”
林夏青惊了惊,昨天上午周叔叔把自行车扛到她家院子里,她请人吃了一根旱黄瓜就换来了这辆昂贵的自行车,多少显得有点不厚道了。
“是我一个叔叔送我的。”林夏青讷讷道。
唐米苏说:“你在青市不是没有亲戚吗?怎么跑出来个叔叔?”
林夏青摇了摇头道:“现在好像又有了,原来我妈就是青市人,她小时候在青市长大的,不过这些年她和那些亲戚都没来往,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重点是乔春锦觉得自己当初是被家里抛弃的那个,受到过伤害,不敢去找。
唐米苏眉毛一挑,道:“我都听糊涂了,什么叫好像又有了?是青市人就是青市人,出生地点改不了。这个送你自行车的叔叔对你可真好,我亲妈都舍不得给我买这么贵的车。唐朔这小气鬼最近刚买了相机,也没余粮给我买自行车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骑车你这种俏皮喜庆的红自行车,唉,有点白日说梦话了,他们是不会给我买了。”
林夏青扑哧笑着说:“我要去附近的邮局一趟寄信,自行车让给你骑好了,我坐你后头,你载我去邮局,回头寄完信我请你吃路边的烤饼。”
唐米苏高兴得手舞足蹈,“沾光了沾光了,我都没骑过这么好的自行车呢。”
到了邮局,工作人员差不多都要下班了,林夏青匆匆买了邮票和信封,往信筒塞信封的时候,心里祈祷这封信路上不要被寄丢才好,邮局的效率她清楚的,丢件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这年头汇钱不大方便,常有人把钱塞在信封里寄给亲人,熟练老道的邮递员一摸就知道信封里有没有钱,林夏青对丢进去的信封暗暗说:你可要争气啊,顺利抵达京市完成使命。
***
晋扬收到林夏青的信已经是五天以后了。
晋扬一周有四天的时间必须在晋家老宅住,另外三天则去羊肉胡同的小平房里漫无天地地呆着,他成年后就不怎么喜欢和父亲继母住在一个屋檐下,晋爹觉得逆子是翅膀硬了,居然敢搬出家门另起炉灶,不过他也奈何不了晋扬,因为羊肉胡同的房子是晋家老太太送给孙子的十八岁成人礼物。
老太太宠孙子,随年轻人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
晋爹去过逆子胡同里的家,对里面洋不洋中不中的大杂烩装修风格很是不屑,皱着眉和妻子吐槽道:“你以前给他请的那些书法、国画还有钢琴大师都教他什么审美?这房子装修的也忒难看了,羊粪蛋子似的,也就外头看着光亮,走进来我还以为是进了什么旧货市场,他都淘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小女儿抢答道:“爸,你的审美才落伍,你瞅瞅我哥还在客厅里砌了个壁炉,跟西方人似的冬天还在屋子里烧柴烤火啊?壁炉上的一套俄罗斯银餐具真漂亮,艺术品似的,摆着真洋气。这钢琴也厉害,瑞典大师手工打造,已经有上百年历史了,您不懂这些就别瞎说,我哥审美好着呢。”
晋爹叉腰瞪眼,粗着嗓子给闺女丢了个白眼:“你哥拉坨屎你都得说香,跟屁虫,你怎么也跟这来了?作业写完了吗?”
晋媛嘟着嘴,满不高兴地说:“就是因为你这张讨人厌的嘴,我哥才从家里搬出去的,爸,搬出去的人怎么不是你呢?”
晋爹嘴里一时噎了屎,觉得自己真是命苦,儿子儿子不听话,闺女又是一件漏风的小棉袄,上辈子作的什么孽,这辈子才招来这么一双祖宗。
搬家归搬家,但也不能太让逆子逍遥自在了,于是晋爹勒令晋扬每周必须在老宅住四天,其余三天方可回羊肉胡同的小窝,否则一家人根本不像一家,儿子都还没结婚就搬出去,别人还以为他这个爹平时怎么虐待儿子呢。
晋扬昨天是在胡同的小平房里住的,今天上老宅里报道,刚一进门把外套甩在客厅的沙发上,家里保姆就冲他说:“晋扬,昨天邮局送来一封你的信。”
晋扬眼皮跳了跳,有点期待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终于良心发现记起来给他写信了,但等保姆真把信递到他手上,晋扬反而不敢看信壳上的字,他害怕自己失望。
保姆从没在这孩子脸上见过这样忐忑不安的表情,她知道写信的人是个姑娘,还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名字,信是从青市来的,应该是晋扬在青市腿伤住院期间认识的吧?
晋扬整个人往沙发上一横,纠结过后有点自暴自弃的意味,心一横,终于把信封举到自己眼睛的正前方。
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十分期待是林夏青写来的信,又十分害怕不是,这种百转千回的纠结都快把他给磨死了。
直到看见信封上的隽秀字迹:林夏青寄,晋扬直接高兴得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一旁的保姆被这阵仗吓了一条,伸长脖子往窗外一看,春天早过了,夏天也马上过去,家里怎么反而开始闹春了啊?
晋扬捧着信封傻呵呵地笑,语气宠溺又无奈:“小没良心的,终于记起我了。”
第48章 姥姥来了(1)
晋爹下班回来,看见逆子仰在沙发上不知傻笑什么,蠢气十足的样子令他上火,忍住不住走到沙发跟前踹了晋扬横在沙发扶手上的长腿一脚。
“你姑父说白天碰见你单位领导了,这几天还算有个人样没有迟到早退,我这心里刚舒坦一下,就又听说你今天跟单位请了假,究竟怎么个事儿?上班要有上班的样子,准时准点纪律严明,不要三天两头请假。”
晋扬瞟了一眼他暴躁的老子,懒洋洋地说:“我准备参加明年2月底的研究生考试,回学校念书去,今天跟单位请假买复习资料去了。”
晋爹觉得太阳打天边出来,当初问他要不要接着念研究生,他傲气得很,说自己要直接参加工作,早点开始自己挣钱从此不问家里拿钱。现在不知被吹了什么鬼头风,居然又想重返校园念书,这逆子一天天的新花样真多,晋爹觉得自己都快被忽悠得鬼迷日眼了。
不过念书终归是好事,只要逆子肯发心好好复习考试,晋爹认为不工作便不工作,家里也不缺他脱产这一时半会的。
“既然要准备考试,你怎么还杵在这儿看电视?不是说买了复习资料?”
晋扬说:“等你回来开饭呢,也不知道哪个天王老子定下的规矩,吃饭得等人凑齐。”
晋爹狠狠拿指头点他,瞪眼道:“欠削,有你这么说亲爹是天王老子的吗?一家人连吃饭都不在一张桌子上还成什么样子?”
晋扬不耐烦地说:“洗洗手吃饭了,就等你了。要是嫌我碍眼,让我彻底搬出去独过呗。”
晋爹真想抽死这逆子,二十好几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找个儿媳好好管管他。这一天天的大少爷脾气比牛还冲,不过也是怪了,逆子在外面的口碑那是一水儿的好评,逢亲戚朋友逮着自己就把逆子往死里夸,说这逆子在外如何懂事、待人接物如何温和有礼,晋爹被夸得耳朵都臊了,真怀疑他们夸的人是自己的儿子吗?一个天一个地,鬼晓得逆子为什么唯独在自己面前那副触霉头的鬼样,晋爹只能将其解释为爷俩八字犯冲,天生不对付。
一家人围坐在一张长条桌上吃饭,小女儿喜欢挨着哥哥坐,今天晚饭保姆做了红烧肉炖鹌鹑蛋,红烧肉七肥三瘦,晋媛一连往碗里刨了三块最肥的肉。
晋扬皱着眉说:“晋媛,你少吃点肥肉,你们青春期的小姑娘不是最怕涨体重吗?”
晋媛眨眨眼无辜地说:“哥,你不喜欢吃肥肉呀,我把最肥的几块夹走,剩下瘦点儿的你吃。”
晋扬绷了绷唇角,有点无语,默默把她碗里码着的肥肉夹了两块走,“缺心眼,肥肉吃多了不怕腻啊?”
晋爹不动声色睨了小女儿一眼,这小丫头就是个哥脑,满脑子除了她哥就没谁了,平时不知道多捧着逆子。一双儿女克自己,但好在他们兄妹俩的感情不错,晋爹也算聊表欣慰。
晋媛扒拉着碗里的饭,两只圆碌碌的眼珠子盯着客厅里的电视说:“这条广告里的姐姐长得真好看,妈,今年过年也给我买一件这样的高领红毛衣吧?我搭配我去年那件白色羊毛大衣穿。”
晋爹拿筷子背敲了敲女儿的饭碗,绷脸道:“吃饭就吃饭,看什么电视,去把电视关了。”
晋扬大喊一声:“别关!”
众人被他突如其来的惊叫声给吓了一跳。
晋爹忍不住发飙骂道:“你妹不懂事也就算了,你多大了啊?吃饭带头看电视?!”
晋扬被电视广告里的姑娘给完全吸引住目光,那条推销电视机的广告里的女主角,不就是林夏青吗?
她化了点淡妆,样子甜美极了,晋扬滚了一下喉结,不自在地别开眼去。
心里想:她什么时候拍广告去了?可真能整!她知道自己的广告登上央视频道了吗?青市寄来的信上说这段时间她料理了老家的坏蛋、去青市租了间带院的平房,还碰上几个十分棒的邻居、去杭城进了一批丝巾,就等着天气一凉开卖,她忙的像陀螺,好不容易复读学校开了学,一切才终于步入有序的正轨。照片上的她站在北高峰的游人步道上张臂拥抱群山,一副洒脱自在的模样,叫人看了不由弯起唇角跟照片上的她一起笑。
可信上没听她提起拍广告这事,晋扬便不得不多看几眼广告上漂亮的不像话的女孩子,待确认了那就是林夏青无疑,只恨电视广告时间太短,林夏青清秀的面容转瞬即逝,徒留心中无比遗憾留恋。
晋媛嘟起油汪汪的嘴,歪着脑袋说:“哥,你喜欢刚刚那款女生啊?”
晋扬压下唇角的笑,凉凉睇她一眼,“吃饭就吃饭,少说话。”
晋媛不服气地扒饭嘀咕:“明明就是,眼珠子都看直了还不承认。不过刚刚那样的女生,别说你们的男的,我是女的我也喜欢啊。”
晋扬心说:小爷我争气点,再过不久你就能有嫂子了,跟电视里的一模一样,到时候现场看能把你看的哈喇子都流下来。
***
林夏青是不知道自己的广告插播在了央视黄金八点档的电视剧中间的,身边第一个发现她成了广告明星的人,是煤场的马小萍。
周日学校放假,家里的煤用得差不多了,林夏青跟着芹姐去煤场买煤,马小萍见到林夏青喜滋滋地拉开抽屉,给她塞了煤票和两片桃酥,把马小芹看的一愣一愣。
马小芹真是开眼了,自己跟马小萍买了这么多年的煤,都没见她主动请自己吃过桃酥,嚷叫道:“马小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请我们小夏吃桃酥,别是心里憋着什么坏吧?”
连姐都不叫了,直呼其名连名带姓。
马小萍掐了她的胳膊一把,啐道:“死丫头,我是这种人吗我?”
转头好声好气对林夏青扬着一张求人的笑脸,巴巴地说:“小夏,你现在成明星了,在我家看电视的人现在都认识你了,他们都知道我马小萍认识央视广告里的小女主角。”
林夏青愣了愣,想起来之前邵万鹏找自己拍的广告,没想到邵老板本事这么大,这广告已经过审登上电视了?这电视机厂实力也够雄厚的,看得出厂长是个有魄力的人,央视黄金八点档的广告,寸秒寸金,那得付出去多少档位费啊?
马小萍说:“小夏,你今天高低得给我写几张签名,我下班带回去塞住那些人的嘴,不然他们都觉得我吹牛!我说我认识你,经常上我这来买煤的小姑娘,跟我妹妹家是邻居,他们一个两个还不信。”
林夏青低头看着掌心来之不易的煤票,爽快道:“签名没问题,但是萍姨,我又不是什么明星,签名不值钱的,怪不好意思的。”
马小萍昂着下巴说:“怎么会不出名呢?电视广告多讨人厌啊,电视剧看的正兴头上,结果插播进来一串讨人嫌的裹脚布广告,不过你拍的广告真好看,一家老少围坐在一起看春晚吃团年饭,喜庆!跟那些空喊傻子口号的呆板广告一点儿都不一样,签吧签吧,小夏你出名了,至少在我们那片区,你出名了,谁都知道我马小萍认识央视广告上的小女主角,很轰动的。”
马小芹笑道:“姐,那肯定是你那张叭叭叭的嘴到处宣扬你认识小夏。”
马小萍没见过这么爱拆台的妹子,瞪她一眼:“你有骨气,不要小夏的签名,我要!”
马小芹在边上酸酸地说:“收了人家的签名,人家家里今年过冬的煤你可得给想办法啊,马上要变天了,天气预报说明晚一场秋雨下来,青市的气温立马跌个十来度。”
林夏青从自己的挎包里翻出来一条丝巾,送给马小萍。
马小萍立马识货地道:“真丝,还是杭丝,小夏,这样的货在商场里一条可要二三十!太贵重了,这丝巾我不能收,你这孩子也太客气了!”
马小芹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说道:“拿着吧,孩子的一点心意,我们院里几个女的都有,小夏前阵子去杭城进的货。这下你收了人家的签名和丝巾,可得上心了,真不开玩笑,冬天没有煤过冬,她们娘俩会冻死的。”
马小芹把事情往夸张了说,其实最近频繁出入隔壁的男人根本也不会冻着她们娘俩,看样子小夏马上要有一个靠谱且有本事的继父了,继父没有孩子,以后她就是人家的独生女掌上明珠。不过凡事也没有绝对的,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男人身上,马小芹觉得还是得请马小萍帮忙想想办法,给乔春锦母女多弄点煤票,好让她们娘俩安稳过冬。
等驮了煤回到家,林夏青把煤块砸好归置起来,又把马小萍给的煤渣和成煤饼晒上,就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今天是周末,晚上周叔叔请妈妈去看电影了,林夏青不想当电灯泡,正好唐米苏邀请她一起去严嘉莹家蹭饭,林夏青很喜欢严嘉莹这样品味高雅匠人精神的设计师,便一口应了下来。
上门做客空手去不好,之前听唐米苏说严嘉莹喜欢吃棋子饼,下午在家,林夏青就做了几样中式的糕点,准备晚上作为伴手礼。
两人在约定好的点碰头,唐米苏的狗鼻子特别灵,朝着林夏青自行车把手上挂着的饭盒使劲闻,说什么东西这么香啊!
林夏青掰开饭盒,拣了一只玫瑰酥饼喂到她嘴里,“玫瑰酥饼,玫瑰酱我自己熬的,酥皮的做法是我前阵子跟隔壁长城饭店的张叔学的,你尝尝。”
唐米苏知道长城饭店,是青市老牌子大饭店,里面中西点都做的不错。
唐米苏嚼了一口酥饼,瞬间两眼发光,惊道:“也太好吃了吧?从来没吃过玫瑰做的饼,原来鲜花也能做成酱!”
林夏青看着唐米苏可爱的笑容,心满意足极了,眉眼弯笑道:“你这嘴刁的大馋丫头都说好吃,你师父应该也会喜欢。”
她家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玫瑰花了,周叔叔每个星期都会亲自送来一大捧玫瑰花,这个年代街面上根本没有鲜花店,想弄到这些玫瑰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林夏青感慨周叔叔可真奢侈啊,不过她妈妈配得上这样的奢侈!
唐米苏完全醉心嘴里玫瑰饼的香甜味道,漫不经心地说:“你不用这么客气的,今晚这顿饭,是我师父主动叫我喊上你的,她老人家福至心灵,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来你这位小朋友,那天我要走的时候,她忽然把我叫住,说周末上她家吃晚饭,顺便把你也叫上。”
“我师父最讨厌生人上门了,她家养了好些流浪猫狗,这些小动物看见生人家里就要变得鸡飞狗跳,也不知道师父哪根筋不对,居然亲自松口请你吃饭。当然,小夏,你不用怀疑自己的魅力,我师父喜欢你,这肯定是你自己的功劳,我们师徒品味很一致的,就连喜欢的人都一样。”
到了严嘉莹家门口,林夏青被眼前一幢十分别致的德式红墙洋楼震撼到,原来严嘉莹是个名副其实的老富婆,一个人住这么大的独栋别墅。
香车豪宅配美人,确实严嘉莹这样的老美人就该住这样富丽堂皇的房子。
看得出唐米苏已经完全成了严嘉莹的心头肉,她居然还有别墅的钥匙,轻车熟路地拧开别墅铁门的锁孔,领着林夏青进门。
听到外面的动静,家里的狗已经开始有点躁动,林夏青听见屋里传来阵阵狗叫,这些小东西脾气还真不小,可见严嘉莹平时有多宠这些小动物们。
唐米苏朝屋内骂了两声:“别乱叫,客人上门呢。”
狗狗们听见唐米苏熟悉的声音,果然不叫了。
唐米苏看见脱在屋檐玄关位置的一双女鞋,歪着脑袋说:“咦,今天的客人不止我们一个呀?这尖头中跟皮鞋我认得,是嘉茏奶奶的。”
“嘉茏奶奶?”
“就是我师父的小妹妹,严嘉茏,在海洋大学里教英文。我师父还有个二妹妹,年轻时候嫁澳洲去了,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呀,我师父很疼两个妹妹的,每到换季都要给她们做衣裳。”
林夏青庆幸自己下午玫瑰饼做的够多,不然一会儿不够分怪尴尬的。
进了门,换了拖鞋,从楼梯上哐哐哐跑下来一串小猫小狗,它们都和唐米苏很熟了,对第一回上门的林夏青还有点儿防备,凑在她的脚边左闻闻右嗅嗅。
“师父,我们来了。”客厅里没人,唐米苏在楼梯口仰着脖子朝楼上叫。
严嘉莹在楼上收拾照片和首饰,和妹妹严嘉茏对视一眼,吩咐道:“一会儿你别急,先探探口风,孩子毕竟年纪还小,可能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姥姥。”
严嘉茏激动难耐的表情被浇了一盆冷水,有点难过地说:“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自己的姥姥,我连抱都没抱过她,甚至你不拿你们在杭城的照片给我看,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我这个姥姥真是当得太失败了!”
严嘉莹拍拍妹妹的肩膀,“打起精神下楼吧,我觉得这孩子心性好,不会不认你,你该烦恼的是小锦那边怎么办,毕竟当初是你亲自把她送给别人的。我养只猫儿狗儿的,转手送了人,那些小东西心里还要记恨我呢。当初虽然情况逼不得已,你也是为了家里几个孩子能活下来,但终究是你把自己的亲骨肉送出去的,小锦这些年过得应该并不好,我听小苏说小夏从出生起就没见过自己的爸爸,你把她送人是盼着她有口饭吃过得比你好,结果事与愿违,这些年她应该吃了不少苦头。”
严嘉茏泪如雨下,一阵心酸漫上心头,“不认我这个妈,我也认命了,我只能怨自己命不好,当初找了个不负责任的男人,甩下一堆烂摊子让我这个孤苦伶仃的女人去收拾。”
严嘉莹冷冷地说:“老天开眼,姓乔的在香港死了都没人收尸,抛妻弃子的玩意能有什么好下场。外头那些女人能有什么真心?不全是图他的钱?他生意一失败,外面的女人立马爬上了别的男人的床,还骗光了他身上所有的钱。小妹,这些年苦了你了,好在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也都混得不错,心放宽些,欠小锦娘俩的我们慢慢弥补吧,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世上没有捂不热的心。”
严嘉茏点头道:“风霞路的别墅政府马上要还给我了,我和几个孩子商量过,这房子等我百年以后留给他们大姐,算是这些年我对小锦的亏欠,几个孩子都没意见,认为这样做很公平,我心里也挺欣慰的,他们几个算懂事,有的人家为了父母的一针一线都吵翻天呢。”
严嘉莹叹息说:“孩子们是看着你一个人苦过来的,如今他们混出来了,孝顺着呢,你开口的事他们就没有不应的。这么分也对,你另外还有两套房子和一些存款,大头的让小锦拿,吃亏了这么多年,她也应该得到补偿,剩下那些就让另外三个分了,倒算公平。等小锦母女接受你了,你们一家就真正团圆了,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两人互相搀扶着下楼。
林夏青的目光对上旋转楼梯上下来的两位女士,顿时肃然起敬。
她发现嘉茏奶奶长得不比严嘉莹差,因为比严嘉莹年轻了七八岁,六十出头的她五官更为精致,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绝对是个大美人。
美貌这东西还真是不过时,天生的美人胚子老了也有老了的美。
就是这嘉茏奶奶怎么这么眼熟?好像哪里见过似的。
林夏青在盯着严嘉茏,严嘉茏也寸眼不离地盯着她,林夏青被她灼热的视线看得脸颊发烫,以为自己脸上粘上了什么怪东西,转头小声地问唐米苏:“米苏,我脸上是不是粘了些东西啊?你帮我看看。”
唐米苏扫了她一眼,说:“没有啊,什么东西都没有,你很正常。”
林夏青又瞄了一眼正在下楼的严嘉茏,心头一跳,严嘉茏还盯着自己看呢。
唐米苏也发现了古怪之处,嘉茏奶奶怎么那么痴地盯着小夏瞧啊?跟盯着一块稀世珍宝似的,根本舍不得移开眼。
唐米苏小声说:“得,又一个瞧上你的,你也忒招人稀罕了。”
林夏青吐吐舌头,主动朝两位老人问好:“嘉莹奶奶、嘉茏奶奶,下午好。”
还没到饭点,严嘉莹便招呼大家一起去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几样大菜她上午就已经张罗好了,等差不多到饭点,起身去炒两个素菜就可以开饭了。
严嘉莹*把手里的几本相册递给两个小姑娘把玩,道:“里头是我们家族的照片,男男女女老的少的,里面不少老照片,挺有意思的,你们翻翻解解闷。”
唐米苏则盯着严嘉莹手里一个老旧的红色真皮盒子,问道:“师父,你手里红色盒子是什么?不像是相册。”
严嘉莹哂笑说:“你这鬼机灵,一眼就盯上值钱货了。”
唐米苏眉毛挑天上去,激动道:“里面是珠宝吧?这种真皮的盒子像是收纳首饰的,师父,你今天真大方,居然拿好东西出来让我们开眼!”
严嘉莹说:“你们先看照片,一会儿再给你们看首饰。”
唐米苏哼声说:“还卖关子呢。”
照片翻着翻着林夏青就发现不对劲了,她以为自己看走眼,但仔细盯着照片上的年轻女孩看了看,又瞄见女孩相片右下角的烫字:春锦八岁留念。
林夏青彻底吓得魂飞魄散。
她猛然抬起头朝相册的主人严嘉莹望去,对方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接着看下去。
于是林夏青看见了母亲小时候更多的照片,有满月的、周岁的、一岁、两岁、三岁……一直到十岁,照片上的小女孩从婴儿到十岁的样子都完整地被记录了下来。在照相不普遍的四五十年代,可以想见,女孩在家有多受父母的珍视,照片的很多背景都是她在自家别墅的花园、客厅、琴房,她穿着公主裙,完全就是一位生活在城堡里的公主。
林夏青惊讶得轻张嘴巴,没注意到身边的严嘉茏已经泪雨潸然。
严嘉茏哽着喉咙问道:“孩子,照片上的女孩就是我失散多年的长女。看了你妈妈小时候这么多的照片,你现在应该知道我就是你的姥姥了,对不起,姥姥不好,你长这么大,姥姥从没抱过你,这么多年,我甚至不知道有你的存在。”
严嘉莹打开珠宝盒子,推到林夏青的眼皮子底下,点点她膝盖上相册里的某一张照片说:“我们严家的姑娘,每个人十八岁生日都会收到一套卡地亚的水果锦囊珠宝当作嫁妆。这套是你姥姥当初的嫁妆,留给你妈妈成年后当嫁妆的。你看这上面的照片,你妈妈十岁生日的时候,你姥姥带她去拍照片就给她戴着。这套首饰命运也很波折,当年你姥姥觉得形势不对,就把家里一些值钱的首饰托付给你舅姥爷,让他带去了美国。你舅姥爷不争气,在美国混账过一阵子,把东西都典当了,不过好在后来他浪子回头,在唐人街脚踏实地地开了几家中餐馆,慢慢有了家底,又把这套首饰拍了回来。这些年他因为自己当初荒唐过一阵,根本不敢跟我们联系,直到前几年他给你姥姥赎回了部分首饰,才有脸回国。”
严嘉茏点头说:“孩子,这些年是姥姥对不起你和你妈妈,如今找到你们了,我没有别的意思,余生只想好好补偿你们。你愿意帮姥姥把这套首饰带回去给你妈妈吗?她看见首饰,会明白我要说什么的。”
林夏青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一时间根本消化不了那么多的信息。
她咽了咽口水,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气质高贵娴静的严嘉茏,这样一位民国名媛一样的传奇女子,竟然是自己的亲姥姥?
还有,这套珠光宝气价值连城的祖母绿红蓝宝水果锦囊首饰,居然是姥姥留给亲妈的嫁妆?
第49章 姥姥来了(2)
严嘉茏一直把林夏青送到巷子口,才依依不舍地说:“小夏,姥姥以后能经常来找你吗?你妈要是不想见到我,我可以去学校找你。听小苏说你们复读学校学业压力挺大的,好多家长都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专门给孩子做饭,以后姥姥也能给你送饭送宵夜吗?”
林夏青心情有点沉重,她不太清楚妈妈愿不愿意和姥姥修复关系,如果妈妈不愿意认姥姥,那么她私底下和姥姥亲密来往就等于背叛妈妈。可是姥姥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她只是在当时的情况下迫不得已把孩子送出去,一个母亲只是单纯想要自己的孩子在饥荒年代能活下来,她甚至不奢求自己的孩子还能叫自己一声妈。
时代的错,命运的错,压在普通人的身上就是一座抱憾终身的大山。
林夏青不敢轻易答应,只能口头先安慰一下老人家,“我觉得妈妈总有一天会理解您的,不过她一直很伤心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加上后来养父母早早过世,妈妈婚姻不幸福,这半生她过得很糟糕,上半年那会她得了重病,差点都过不去了。”
其实放在谁身上都想不开,家里四个孩子,为什么自己偏偏是那个被送出去的?虽然当初形势逼人迫不得已,但心里多少会有怨怼,林夏青非常理解妈妈,特别被送走的那会儿妈妈早就懂事了,女孩的情感细腻丰富,会很难消化被亲生母亲抛弃的事实。
看见严嘉茏脸上失望难过的表情,林夏青又有点于心不忍,姥姥其实也是受害者,如果当初姥爷是个爱家的好男人,一直陪伴在妻子儿女身边,一家人共度时艰,也许他们谁都不会失散。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时代和男人的错,却要两个无辜的女人来承受,这两个女人都挺苦的,林夏青不知道一会儿妈妈看见自己抱回去的这套首饰会是什么反应,如果她不能谅解姥姥,那么连带着自己可能都会挨骂。
严嘉茏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心急,但失散三十多年没见面的女儿现在就在巷子里,在某一盏明亮的烛火后面,严嘉茏怎能按捺得住激动的心情?
“小夏,这周末你能继续去你姨姥姥家吃饭吗?姥姥想见到你,或者你可以直接上姥姥家,你愿意来吗?如果不愿意的话,就慢慢来,等你心里能接受一点了,再去姥姥家。你两个舅舅一个在京市的航空大学研究集成电路,一个舅舅在香港的证券公司上班,大舅舅结婚了,小舅舅还没有,你小姨在青市和我一起住,如果你去姥姥家,姥姥准备把他们几个召集起来,让他们认一认他们姐姐的孩子。”
林夏青实在不忍心一而再地拒绝老人,就答应道:“下周末我可以答应去姨姥姥家吃饭,只是不知道下周末妈妈和周叔叔还有没有约会,周叔叔平时工作挺忙的,如果下周末他们没有约会,我估计就出不来了,妈妈会留在家里给我做饭。”
严嘉茏惊讶道:“你妈妈最近在谈恋爱?”
林夏青点头道:“是的,对象你应该也认识。”
严嘉茏惊吓道:“我也认识?”
林夏青温吞地看了姥姥一眼,“你们以前的老邻居,风霞路上的周家。”
严嘉茏神情呆住,马上想起来隔壁周家的几个孩子,一定是周家老大!那孩子以前就爱粘着小锦,两个人还是同桌,打小一起玩到大的。
听到女儿在谈恋爱,严嘉茏心里不由一紧,但一想到是隔壁周家,家风很正,心又不由放了下来,可是脑子再一转,那周家现在的情形严嘉茏也有耳闻一二,周家轩退休前据说是干到了总司令的,虎父无犬子,周家老大现在是不是也混得特别好?
这么一想,严嘉茏又不得不替女儿担心了起来,据她所知,女儿被送走之后就没机会继续念书了,如果那周家老大一表人才太过光芒耀眼,两人要是精神层次不匹配,严嘉茏担心女儿会吃亏。男人谈恋爱图一时新鲜常有,但长久地相处还得两人方方面面都互相契合。
严嘉茏忧心忡忡,眉头拧得紧紧的,可她又觉得自己很可悲,明明心里那么关心女儿替女儿担心,但她没有任何立场去提醒女儿。
唯一的希望就只能寄托在不那么抗拒她的外孙女身上了,严嘉茏说:“周家现在今非昔比,周家轩在军中威望很高。小夏,你已经有了一个不负责任的爸爸,第二次选爸爸,一定要睁大眼,谈恋爱的时候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妈妈估计会觉得对方很好,但是不是真的好,你在你妈妈旁边也要多观察观察,有什么应付不了的情况就马上来找姥姥,有姥姥在,什么都不用怕。”
林夏青对老太太真叫一个欣赏,这才是做母亲的,女儿谈了一个高门大户的对象,她不会一味被对方的耀眼光芒所蒙蔽,而是深深担忧女儿是不是真的会获得幸福。
林夏青点点头,心底里对姥姥又亲近了一点。
严嘉茏顺了顺林夏青的马尾辫,满目慈爱不舍,“明天还要上学,快回家吧,姥姥明天上学校给你送宵夜,你晚自习下课就能在校门口见到我。”
路灯下,林夏青一步三回头地向前走,严嘉茏痴痴地呆在原地一直目送她离去,林夏青朝她摆摆手:您快回去吧。
***
乔春锦今天心情不错,晚上的电影是国外引进来的《魂断蓝桥》,女主角费雯丽可是个大美人,而男主角是个高大英俊的军官,乔春锦在荧幕前一颗心看得怦怦跳,总觉得电影里的两个人就是自己和周霁光,几度生死离散。
林夏青蹑手蹑脚回到家里的时候,乔春锦正在桌子上修剪今晚周霁光送的玫瑰,嘴里哼着欢快的小调。
林夏青把首饰盒子藏在身后,别别扭扭地进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妈妈说今晚见到姥姥的事情。
乔春锦把一朵玫瑰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语气愉悦地问女儿:“和同学玩的好吗?要不要妈妈给你下一碗面条,饿不饿?”
林夏青看着桌子那捧枝叶凌乱的玫瑰,心不在焉地说:“晚饭我在外面吃过了,吃完饭还喝了牛奶红豆沙。”
乔春锦说:“那就快去洗洗睡,不早了,明天还要上学。”
林夏青慢慢踱步去她身边,一只手在身后托着首饰盒,一只手拣起一枝乔春锦修剪好的玫瑰,玩笑说:“周叔叔真是神通广大,每个星期都能弄来这么一大捧鲜花。”
乔春锦唇角轻轻翘着,“我让他下周开始别送了,这么些花要费不少钱,他自己衬衫袖口破了都还缝缝补补将就穿,是个生活作风简朴的人,我不能害了他的英名。”
林夏青观察过的,妈妈今晚心情是真不错,看来和周叔叔的电影看得非常开心。
趁着妈妈心情好办事,怎么也会少挨些骂,林夏青是这么想的,于是悄无声息把装着一套首饰的珠宝静静地递到妈妈面前。
看见首饰盒,乔春锦脸色变了变。
林夏青看得真切,一根玫瑰枝杆上的刺扎进妈妈的手指头里,妈妈都没吭声。
林夏青老实交代:“今晚我碰见了一个人,她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她说你看见这个东西,会明白她要说什么。”
乔春锦放下手里的玫瑰和剪子,眉头皱得很深,但脸上的表情又异常的冷淡。
林夏青以为她会失控地骂自己,又或者伤心委屈地大哭一场,结果什么都没有,妈妈态度冰冷,好像眼前根本没有出现什么首饰盒,只是淡淡地说:“去洗洗睡吧,你小孩子不要管这些。”
这么紧要的时刻,林夏青哪里会去睡,妈妈不急,她倒急上了。
“妈,其实刚刚是姥姥送我回来的,我今天下午就像做梦一样,那个长相精致眉眼比画的漂亮老太太居然是我的亲姥姥,我都不敢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可姥姥把你小时候的照片拿给我看,我看见你一岁、两岁、三岁……一直到十岁的照片,我就知道眼前的人是我亲姥姥不假。姥姥把你当成掌上明珠一样疼爱,我相信当初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不会把你送出去的。”
“我知道。”
林夏青的心脏都快干涸凝固了,妈妈居然说她知道!
这话什么意思?她理解姥姥的苦衷,愿意认姥姥了?
其实前几天乔春锦早就轰轰烈烈地哭过了,知道母亲和弟弟妹妹都还活着,并且活得不错,乔春锦心里既安慰又委屈。明明当初是觉得家里养不活孩子才把她推出去的,可是留在家里的弟弟妹妹谁也没被饿死不是?那么她当初被送出去又有什么意义呢?都活得好好的,留下来也不见得就真饿死了,她被送出去后唯一比弟弟妹妹幸运的一点,就是十年运动期间,她是根红苗正的贫农身份,在成分的事上没受过什么委屈。但她宁愿跟着弟弟妹妹一起受委屈,也不想离开自己的家。
她知道母亲也舍不得送她出去的,只是知道结局是这样,她心里迈不过那道坎,觉得自己承受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明明一家人可以不分开的,日子再难都会安然无恙地度过,如果当初再咬牙坚持坚持,她就可以一直留在家里。但这世界没有哪一个母亲会拿自己的孩子命去赌,家里的米缸彻底见了底,外面借了百来斤的白米和红薯土豆都没还上,一家人饿得两眼发昏缩在床板上根本没力气动弹,在那种根本看不到未来的情况下,母亲舍不得拿孩子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这时候有人肯收养孩子给孩子一口饭吃,母亲愿意承受剜心的痛把孩子送给别人。
也许是前几天已经承受了太多的大喜大悲,眼下乔春锦只是心境平淡地说:“你周叔叔前几天自作主张帮我打听过了,风霞路上的一批房子政府马上要还给原主人,他帮我打听到你姥姥现在在海洋大学教书,不仅你姥姥,就连你两个舅舅和小姨的下落,你周叔叔也都帮我调查得一清二楚。”
林夏青内心呐喊:周叔叔,你就是我的神!原来你早就替我躺过枪了!呜呜,周爸爸,你就是我亲爸!!
乔春锦淡淡地问:“你姥姥身体还好吗?你周叔叔说她运动时期可没少遭罪,日日在街道的公共厕所舀大粪,她成分不好,年轻时又长得过分漂亮,时常被人刁难,你两个舅舅和小姨都下乡去不在身边,她一个人活得很艰难。你周叔叔说她前两年得过很严重的肺病,差点下不来手术台。”
原来妈妈心底是这么关心姥姥,林夏青松了口气。
林夏青说:“姥姥不敢亲近你,她怕你不认她,她只送我到巷子口,连巷子里面她都不敢进来。”
乔春锦沉默良久,没有说话,似乎哽了一下喉咙才道:“你去睡吧,明天还上学呢。”
林夏青瞄了一眼妈妈,她似乎不介意自己说姥姥的好话,于是胆子更大了一点说:“姥姥说明天去学校给我送夜宵,如果你想见一见她的话,可以在校门口边上远远看看她,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乔春锦哭笑不得地说:“你这丫头鬼心眼真多。我现在不能相信你,你个墙头草,一会儿倒你姥姥那边,一会儿倒我这边,谁知道你会不会把我卖了。”
林夏青委屈巴巴地嚷道:“是啊!我现在好比夹心饼干里的馅儿,一边是我的妈妈,一边是我的亲姥姥,我哪个都不能得罪,我还得努力撮合你们母女俩修复感情,我又不是胶水,没那天生的本领,可不得小心翼翼把你们两边都哄好!”
乔春锦扑哧一笑道:“鬼丫头,快去睡,越说越没谱。”
林夏青说:“妈,你不打开首饰盒看看?这是姥姥当年留给你的嫁妆,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你就能用上。”
乔春锦脸红道:“小孩子家家胡说什么。”
见她磨磨唧唧不肯看首饰,林夏青替她打开了首饰盒,当真是精美绝伦的一套珠宝首饰,一打开盒子珠光宝气扑面而来。
“姥姥知道你和周叔叔在谈恋爱,不过她好像很担心的样子。”
“她不喜欢你周叔叔?”乔春锦问。
“不是不喜欢,而是怕你受委屈。姥姥说周叔叔的爸爸是什么战区的总司令,威风得很,他们全家现在飞黄腾达,比当年混得可好多了,姥姥怕你在他们家受委屈。”
乔春锦摸着奢华的珠宝,若有所思地顿顿首:“哦……你周叔叔今晚说下周带我去参加他父亲的生日会,我正心烦意乱呢,我们才重逢没多久,他就这么高调带我见家人,老爷子生日,那是高朋满座,远近亲都在了。我不自信自己能不能应付得来那样的场面。”
林夏青拿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叫道:“生日会?周叔叔这是迫不及待要向全世界宣扬对你的主权啊!是条汉子,谈个恋爱一点儿不藏着掖着!妈,你知道姨姥姥做衣服名气很大吗?既然丑媳妇要见公婆,那这星期就要拜托姨姥姥给你赶工赶一条漂亮的赴会礼裙了!明天上学我就和唐米苏说,请姨姥姥的尊驾,让她为你裁裙子。”
乔春锦简直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会说这些没脸没皮的话,忒胆儿大奔放了,什么丑媳妇见公婆,她自己都没脸说这些。乔春锦哀哀感叹:姑娘搬到城里住,开了眼界,思想日渐跳脱豪放,越发没心没肺了,不过这样的性子也好,开朗、无忧无虑的,这才是十几岁女孩该有的样子。
女儿举双手赞成她和周霁光处对象,这是乔春锦没想到的。
她以为家里多个陌生男人进进出出,女儿心里多少会有点抵触,但实际上,女儿似乎比她更欢迎周霁光的日常到访。而周霁光呢,自己没有孩子,更是活脱脱标准一个女儿奴,什么好吃好玩好衣裳都想着给闺女弄一份,乔春锦看在眼里,时常感慨他们:一个缺爹、一个缺孩子,两块残缺的拼图拼在一起,天作之合完整圆满的不得了。
这样的日子太幸福了,乔春锦都有点不敢惊扰眼前的静好岁月,谁知道现在失散多年的母亲又找了过来。
乔春锦心底里还爱着母亲,但她知道自己接受母亲需要一定的时间,一切就交给时间慢慢答复吧。
乔春锦想起了什么,起身从客厅斗柜最上一层抽屉抽出一封信,说:“对了,今天邮局送来一封信,京市的,是晋扬写来的。”
林夏青惊喜道:“我写给他的信他收到了?谢天谢地,邮局没把我信寄丢。”
乔春锦嘱咐道:“别弄太晚了,你要回信明天再写吧。”
林夏青阳奉阴违道:“嗯嗯,妈我先回房间了啊。”
***
洗完澡,林夏青窝在被子里看晋扬寄来的信。
明天还要上学,妈妈不让她磨到那么晚,林夏青熄了灯,就偷偷拿了个手电筒支在被窝里读信。
“小夏,你好。荷县一别,看来是我思念你更多,因为在收到你寄来的这封信前,我早已经写了无数封准备寄给你但无从知晓收信地址的信。”
林夏青从没想到自己竟会被短短几行文字打动得心脏怦怦乱跳,晋扬居然在信上直接说他思念自己!
一种漫天的甜蜜包裹住林夏青一整颗心,她的心脏好像都成了甜甜的浆果味道。
继续往下读,是一个既心酸委屈又开心的Q版晋扬头像,没想到他画画画得这么好,活灵活现把他埋怨林夏青小没良心这么久才想起来给他写信的委屈表情描绘得淋漓尽致。
小头像太可爱了,林夏青拿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纸张上可爱憨憨的晋扬,唇角不自觉上扬起,傲娇地轻哼说:这人平时连环画是没白看,自描像发挥得还挺好。
得知晋扬准备一边上班,一边准备参加明年二月底的研究生考试,林夏青心头又有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甜蜜,因为晋扬说自己如果直接参加工作的话,以后可能没那么多时间在京市陪着她满城晃荡,念研究生就不一样了,他能和她一样有寒暑假,他们步调一致,会有很多时间一起相处。
这一晚,林夏青在自己的小被窝里一遍又一遍地读着晋扬写来的信,心里下定决心:她一定要好好复习考上京市的大学。
晋扬准备报考的是京大,因为他本科就从那毕业,林夏青看见信上的京大两个字,眼睛定了一会儿。
志气就是这么被点燃的。
在荷县的时候,晋扬从来没透露过他是京大的学生,林夏青只知道他今年才大四毕业,原来他的学校竟是全国的顶尖学府京大!而后又想起院长千金郝赛芸,考上的只不过是首都医科大学,就成天把她的学校挂在嘴边,明示暗示晋扬她学历不错,比自己这个没学历没文化的村姑可强多了。郝赛芸在晋扬面前是一只多么高傲的白孔雀,却不想晋扬原来才是深藏不漏的王者,他也太能忍了吧?
原先还想着一边上学一边做生意,考上一个普通的大学就可以了,现在林夏青被激起斗志,打算一入秋就处理掉手头的丝巾,沉下心来好好钻研学习。
狭路相逢,碰上晋扬这种深藏不漏的家伙,林夏青倒是彻底来劲了,她怎么能比晋扬差呢?她可是活了两世的人,区区一个高考还搞不定吗?
京大,拼了,必须上!
等林夏青房间写字台右边的抽屉都被晋扬的信填满了的时候,青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年初一的鹅毛大雪。
瑞雪兆丰年。
昨晚的除夕夜,林夏青和妈妈是在姨姥姥家过的。
风霞路的房子十二月底才从政府那里拿回来,除了外观还保留着不错的状态,里面的装修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姥姥说房子开了年就张罗重新装修,到时候装修好了,一家人热热闹闹地住一起,就像妈妈小时候那样。
经过几个月的磨合,妈妈已经和姥姥亲近了许多,有时候周末还会被她拉着去姥姥家摸麻将,她、妈妈、姥姥、小姨凑一桌。
虽然妈妈依然没有开口管姥姥叫妈,但妈妈已经不在明面上掩藏她对姥姥的关心了。
只要陪着姥姥打麻将的时间超过两个小时,妈妈就会板着脸,凶凶地对姥姥说:“多大人了,还跟我们年轻人拼体力,老在麻将桌前坐着,腰也受不了,歇歇。”
姥姥对妈妈那叫一个言听计从,大舅二舅小姨平时根本管不住姥姥,但只要妈妈一开口,姥姥就灰溜溜地夹起尾巴做人,对妈妈的要求没有不应的。
漂亮小姨朝偏心眼的老太太吐槽:一物降一物,我算是见识了。
除夕夜人多,姥姥单位分的房子只有四十来平,住不下这么多人,便把家族聚会放在了姨姥姥的别墅里。
这是乔家自分崩离析三十余年来过得最有滋味最团圆的一个年。
林夏青见到了远在京市工作的体制内大舅、大舅妈,他们的爱女小表妹,金融精英港腔男二舅,大龄单身小姨不爱男人爱炒股,香港股票账户据说数字可以全款买下中环两千尺的豪宅。
一家人在姨姥姥家过了个温馨又团圆的除夕夜,林夏青被家人要求穿上拍电视广告时候那种款式的高领红色毛衣,大家一边看春晚,一边吃团年饭,一边笑着说:“情景再现,小夏快给你姥姥夹菜,就像拍广告的时候那样给老人夹菜,哈哈!”
大家吃完年夜饭就支了两张桌子搓麻将,麻将搓得差不多了,就又坐上桌喝酒吃小菜,一整夜热闹极了,最后不知玩到几点,众人七荤八素七仰八倒地随便在姨姥姥家找房间睡。
第二日中午,林夏青才和妈妈回到食品厂的家属院。大家极力挽留她们母女多玩几天,大过年的,就该聚在一起吃吃喝喝,但林夏青胸中目标远大,只要坚定下来的事,她就要雷打不动地完成每日复习计划。
如果昨晚不是在姨姥姥在吃年夜饭,人多不好扫大家的兴,林夏青估计自己都会当众心无杂念地背书做题。
已经给自己小小地放过假了,林夏青不允许自己的复习计划也泡汤,在姨姥姥家起床吃了早午饭,说什么都要回家学习。
初一街上有糖球会,周叔叔一早就约了妈妈今天去逛糖球会,两人出了姨姥姥家就分头行动了。
林夏青骑着周叔叔送给她的小红艰难在雪地里缓慢移动。
幸好雪只下了一夜就停了,不然这会儿路上的积雪太厚,自行车根本骑不动。
林夏青一路骑行,小脸被冻得通红。
快骑到自家那条巷子,林夏青突然听到一阵巨大响亮的汽车鸣笛声。
大年初一,家属院冷清不少,很多人都回乡下老家过年了,整条巷子异常安静,便显得那声鸣笛格外嘹亮。
被新雪盖着的世界白茫茫的,一辆黑色轿车赫然停在巷子岔路口。
熟悉的皇冠122。
林夏青心脏都快停止跳动!
第50章 做我的女朋友
年三十,跨省公路畅通无阻,黑色的皇冠车上载着一只精神抖擞的夜孔雀。
晋扬开了一夜的车,京市到青市近七百公里,奇异的是,他竟一点儿不觉得累,甚至因为心里期待天一亮就能见到林夏青了,这一路心情无比雀跃,车子越开越精神。
吃过年夜饭,他就拎了外套钻进车里启动汽车引擎出发。
身后一大家子人满脸纳罕,大过年的他上哪儿去?
只有晋媛捧着一碗饭后冰淇淋,坐在电视机前神情淡定地挑挑眉毛:去哪儿?还能去哪,当然是去找她嫂子呗。
晋媛觉得她哥能沉住气到现在才去找嫂子,才真叫见鬼了,光靠写写信拍拍电报哪能解大活人的馋,过年期间终于有稍微像样一点的长假,晋媛一早就在赌她哥会去见信上的小夏姐。
她哥的性子她知道的,从来都是行动派,他认定的人或者事,一定很早就在心里谋划,等他要真正行动起来,就是十拿九稳了。
看样子就差临门一脚,那位小夏姐马上要成为她的嫂子了。
晋扬抵达青市比预计晚了两个小时,昨夜青市下了一整夜的雪,路况十分不好,轮胎几次打滑,晋扬的心都跟着悬了悬,可路况再险,都不及车子驶进林夏青信上留下的小巷,一颗心剧烈颤抖来的汹涌澎湃。
原来迫不及待见到心心念念的人,是这样一种难以平复的心情。
该有的礼数不能忘,下车从后备箱卸下早就备好的新年礼物,晋扬便往巷子深处走。
215号,就是这了,隔着一扇红漆铁门,晋扬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一连敲了几下都没人来开门,从隔壁平房里走出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披着一件灰袄,一副刚睡醒的惺忪模样,打着哈欠嘴里冒着白烟说:“你找隔壁?她们娘俩去亲戚家过年了。”
男人身后很快又钻出来一个个子矮小,但精气十足的中年女人,新烫了一头卷发,松松拿一根皮筋在后脑勺挽了一颗蓬松的髻子,拿她那双漂亮的杏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晋扬。
晋扬的第六感一下子就告诉他,眼前的女人一定就是林夏青信上赞不绝口的芹姐!
晋扬很快就从满手的礼物中找到专属芹姐的那份新年礼物,是一对巴伐利亚的水晶杯,林夏青的信上说芹姐和她男人感情特别好,晋扬想起了杯子的谐音,一辈子,正好从家里的橱柜上挑了一对全新的水晶杯,用来送给这对夫妻再好不过。
芹姐没想到这年头居然还有大小伙给自己送礼,那叫一个伸手不打笑脸人,三五下功夫就把晋扬的来路摸得差不多,还热情招呼进家里用早饭。
芹姐给晋扬拿屉子里蒸好的热乎乎粘豆包,眉眼亲昵地道:“追小夏的吧?我们小夏人长得漂亮学习还好,只是没想到,小夏在京城都有人脉啊?”
晋扬咬了一口芹姐亲自搓的粘豆包,红豆馅儿的芯甜蜜蜜的,说:“我们之前住在同一个病房认识的。”
芹姐说:“她们娘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一会儿我们也要回乡下去了,乡下房子快一年没回去了,要掸新,还要走亲戚。”
晋扬说:“您不用管我,我开了车来,一会儿我就回车里待着,等小夏她们回来。”
芹姐一阵心惊肉跳,心想:隔壁两母女本事也太大了吧?怎么找的男人都开着车?这年头想要找到一个会开车的男人比大海捞针还难,会开车的男人大多吃公家饭去了,何况这男人不仅会开车,还有自己的车。
周霁光平时那辆军用大吉普就够在巷子里引起轰动了,不知这晋扬开的又是什么车,芹姐嘀咕,天底下有钱有势的男人全钻隔壁去了,老天怎么不也赏她一个会开车的男人呢?
可一抬头,看见窗子外面丈夫张镐在院子里替她检查她那辆红自行车的链子,芹姐又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等会全家老小都要回乡下去,回乡十几里路,张镐心细,提前替娘们琢磨自行车好使不好使了。
雪地里的张镐只披了一件灰袄,大方脸被冻得通红,鼻子也是红曲曲的,看着像一只笨拙的褪毛粉皮兔子,芹姐的眉眼突然弯笑了起来。
嗯,老天爷确实也给了她一个会开车的男人,两个轮子的,自行车嘎吱嘎吱,能像闷驴一样驮着她一路骑十几里路不嚎累,这男人她千金不换!
晋扬在芹姐家吃了两块粘豆包,又喝了一碗热乎乎的蛋打豆浆,不好意思继续打扰,便钻回了车里去。
没多久,晋扬就看见马小芹穿着一件漂亮的丁香紫大衣,领着张家的一串老少爷们从巷子里推着自行车出来了。
马小芹自然也是看见了黑色轿车里的晋扬,扬手朝他挥了挥。
张家老大扯了扯马小芹的大衣,小声说:“妈,你不会也跟隔壁乔姨一样,要给我找一个有车的后爹吧?”
马小芹一巴掌招呼上儿子的腚,“去你的,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车里坐着的是什么人!人家年纪不比你大*多少,把你妈想成什么人了?”
张镐更不客气了,直接一脚把儿子的屁股踹飞,瞪眼道:“你老子我还没死呢!狗不嫌家贫,一辆车就把你小子的魂给勾走了,出息!”
巷子口一阵鸡飞狗跳,看的晋扬失笑。
多么其乐融融、温馨又吵闹的画面。
是他从来没得到过的。
芹姐一家走后,等待林夏青回来的时间就变得难熬多了。
晋扬有点困,但又怕自己睡着错过林夏青回来,一双眼睛反复阖起又睁开,最终还是靠在方向盘上昏沉沉睡去。
等他囫囵眯了一觉,醒来差不多中午了,车窗起了好大的雾,他下车走了走,活动活动麻掉的腿。
平房上的冬麻雀叽叽喳喳,居然是这条安静巷子里最鲜活的存在。
而等晋扬重新回到车里不久,他就看见街口慢吞吞骑来一个渺小的人影。
晋扬眉心一跳,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几乎第一时间就在脑子里确认,那个既模糊又微小的身影一定就是林夏青!
他怕她看不到他,立刻滴了一下喇叭。
旋即开了车门,钻出车厢,一直朝她挥手。
林夏青看到他了,表情完全愣掉。
晋扬隔着大老远就看见她那傻气的表情,唇角不自觉上扬起来。
他喜欢看到她这种表情,一颗心跟着化掉,要知道,他不惜夜奔近千里,只为了看到她脸上此刻的表情!
常言道红颜祸水,可这一分这一秒,晋扬却觉得当年烽火戏诸侯又算得了什么,如果那个祸水是林夏青,要他一颗心掏出来给她都是甘之如饴的。
恨不能飞奔向她,心里却忽然又一阵近乡情怯。
她会不会觉得他的突然到来很是唐突冒昧?
晋扬倚在车门边上,看着远处的人影越来越放大、越来越清晰。
直到看见她努力朝他骑来,红扑扑的小脸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冰晶一样通红,晋扬拔起大步迎向她。
一个被冻傻掉的小呆瓜,这么冷的天,她为什么要骑自行车?
林夏青腾出一只手朝晋扬挥舞,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雪地艳阳。
晋扬却跟着一阵心悬,忙呼道:“雪地路滑,你好好骑车!”
话音刚落,林夏青的自行车轮胎就在雪地里打了个滑。
林夏青连人带车栽去路面,心想:完了完了,糗死了,本来好好的唯美重逢画面全被这狗吃屎的一幕给破坏了。
剧情本来应该这样发展:她在洁白的雪地骑着中原一点红自行车飞奔向她的意中人,而晋扬浑身笔挺地在雪地里朝她张开怀抱,等到他们无限靠近,林夏青准备一把跳下骑自行车,帅气甩开累赘座驾,一把扑向晋扬的怀里。虽然主动扑向人家怀里很不矜持,但天晓得此时此刻的她见到晋扬,是多么的惊喜与激动!
她甚至不能深想,晋扬是忍受着多么艰难的长途跋涉,一路从京市飞驰到青市,只为了大年初一给她一个惊喜!
只要一深想晋扬居然为了她,千里迢迢独身而来,林夏青整个脑子都快彻底晕眩掉。
可恶,原本唯美的重逢画面因为这个狗吃屎,提前终结。
林夏青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残雪,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落魄尴尬。
头顶一道阴影罩下来,林夏青知道那个人终于彻底出现在自己面前,反而不敢抬头看他。
她不敢看他,他却蹲下来,一边替她掸去衣服上的雪渍,一边温柔仰面问她:“摔着了吗?”
林夏青呆呆地摇摇头,然后听见他的一阵叹息声。
那种叹息声让她的耳朵一下沸腾起来,是一种无奈接近宠溺的低吟,林夏青浑身就像被电流蹿过一遍,酥酥麻麻的,四肢好像都不受大脑的指挥了。
大约是帮她清理好了污渍,晋扬站了起来,林夏青再次感受到了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她的头顶罩下来一片阴影。
一双宽厚又温暖的手掌贴上她冰块一样的脸颊,他用温柔而低沉的嗓音呢喃道:“怎么不说话呢?信上那么能写,我还以为你见着我会有滔滔不绝的话。”
林夏青的脸腾的一下红温,还好他应该看不出来她脸红,因为她的脸早就在路上冻坏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
晋扬捧着她的脸,掌心的温度直抵她的心扉,她却不敢拿眼睛直视他。
“早上。”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脸,日思夜想的人活生生站在眼前,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林夏青呆呆的,惊讶说:“你已经等了一上午了?”
晋扬浑不在意地说:“既然下定决心来找你,无论一上午、一下午、一整天,或者两天、三天……见不到你我就会一直等下去。只是林夏青,你知不知道你的脸颊在冷风里快冻成冰坨子了?这么冷的天,下回别骑车了,人也容易冻感冒不说,路上还容易打滑,太危险了。”
他怎么都捂不热她的脸颊,心疼死了,这让他想起了夏天的时候,她顶着烈日踩着三轮车去卖大酱,一次次穿透体力的极限往返在乡下和城市之间,她拥有极其旺盛的生命力,同样也拥有倔强不服输的脾气,坚硬顽强到令人心疼。
晋扬有点懊恼,无论严冬还是酷暑,他好像都没有护她周全。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林夏青的心脏再一次短暂停跳。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眼前的英俊男人,有点叹服,他为什么会把这些令人内心尖叫的情话说得那般坦然?他说他下定决心来找她,他翻山越岭千里迢迢地从京市来找她,无论多久,他都要等她。这些话,两辈子都没有男人对她说过,林夏青觉得自己一颗心跟丢沸水里上下翻滚也没什么区别了。
原来有一天,她这样在情感上木头似的人,也会因为一个男人说出专属她的情话,而内心涟漪不止。
晋扬看见她惊羞得久久吐不出半个字的样子感到好笑,搓了搓她稍微回温一点的脸颊,提醒道道:“先回家吧,你在外面冻太久了。”
他帮她扶起摔在地上的自行车,林夏青下意识客气地抢过把手,准备自己推车回去。
两人还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虽然在信上林夏青遣词造句很大胆直球,可一旦到了现实里,林夏青胆小如鼠,甚至不如晋扬那般坦然,面对晋扬自然而然的好,居然下意识开始不好意思地躲闪。
晋扬头疼地叹息说:“你能少倔一下吗?”
把自行车从她手里扶了回来。
“林夏青,以后你可以不那么倔了,有我在。”
林夏青心头又是一烫,这算表白吗?什么叫有他在?
晋扬瞳仁漆黑,沉沉睇她一眼,这下总不能躲了吧?他不打算给她机会躲闪了。
“如果你愿意,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男朋友,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我愿意成为你日后的依靠。”晋扬呼吸一滞,目光深沉地盯着她,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的反应,十分郑重又深情地吐诉:“林夏青,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到收不到你信的每一天都如坐针毡,喜欢到我都快不认识我自己。从来没有一个女孩能让我心情跌宕起伏成这样,我知道如果我再不找到你,告诉你我心里的感受,我会自爆掉。青市昨晚有放烟花吗?凌晨十二点,我开着车飞驰在国道上,看见城市上空一簇又一簇绚烂点燃又消逝的烟花,我觉得自己就是烟花,如果再不快点见到你,向你表白,我就会像烟花一样燃爆消失,那种憋在心里的喜欢太难受了。收到你的信,狂喜,收不到你的信,疯掉一样一天翻几十遍家门口的信箱。”
有一个女孩,住在他的隔壁病床,他们朝夕相处地生活了快一个月,她给他喂饭、帮他洗澡、为他买连环画;有一个女孩,为了救下他,豁出命地开车自杀式撞向他;有一个女孩,明明知道他深深喜欢着她,却总是在信上洋洋洒洒顾左右而言他,从不正面回应他的喜欢。这样一个女孩,让他拿她怎么办?
别说京市到青市七百公里的距离,就是上万里、上亿立,上天入地,他都要找到她,站在她的面前,堂堂正正地说出自己对她的喜欢,然后问她愿不愿意做自己的女朋友。
晋扬确信无比,除了林夏青,这辈子他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从她愿意拿她的命来换他无虞的那一刻开始,晋扬就知道自己这辈子被她吃的死死的了。
当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疯狂飙车出现在他的面前,命也不要驱车剧烈撞向他的那一刻,晋扬知道自己灵魂的某块碎片被女孩永远带走了。
这辈子除了失去亲人,晋扬从不知心碎为何物,但眼睁睁看着林夏青撞向自己,晋扬内心居然升起一种世界末日的恐慌,那一秒的心碎远比失去亲人来得更痛、更强烈,巨大的痛苦漫过他的四肢百骸,是一种没顶般的窒息式绞杀。
残忍的上天,刚让他看到一个女孩身上无比的勇气和智慧,她给了他这世间无比纯粹而真诚的热烈,却偏偏那般无情地让这情感转瞬即逝,看着林夏青自杀式地撞向自己,晋扬几乎当场疯掉。
而老天残忍之余,又尚存了一丝怜悯,它最终没有收回林夏青,这让晋扬狂喜之余,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林夏青值得他毫无保留的爱。
晋扬直视林夏青的眼睛,坚定地说:“林夏青,我喜欢你,请你让我做你的男朋友。”
两辈子都没被男人表白过,何况眼前的人还是一个无论从颜值、家世、学历上都无可挑剔的男人。
可是天晓得,这一秒,她真的很想在雪地里随便挖个地洞钻下去。
林夏青逃无可逃,只好老老实实地坦白从宽:“我不愿意。”
晋扬整个人似乎一下子灰暗了下来,眼里的光变得疑惑又受伤。
原来都是他的错觉吗?她不喜欢他?难道她信上那些喋喋不休的分享欲,只是出于礼貌的回复?
林夏青弯起唇角,自信地说:“我不愿意以后依靠着你。”
晋扬眼眸里的光芒微微晃了一下。
林夏青说:“我会和你比肩站在一起,晋扬,你很好很优秀,但我林夏青从来也不是一个轻易服输的人,我希望我们是狭路相逢,棋逢对手。”
晋扬挑了挑眉毛,原本还以为自己告白被拒,心里灰暗气馁不已,谁知道眼前画风越来越不对,他内心叹息:还好不是表白失败,原来是这小呆瓜又倔上了……
晋扬哭笑不得地道:“你这什么比喻?狭路相逢?棋逢对手?我们相处非得这么惨烈吗?”
林夏青昂着下巴说:“怎么,你怕了?”
晋扬在心里说:谁怕谁是狗。
他一手推着自行车,另一只手不自觉牵起林夏青的手,紧了紧,追问道:“我还没得到你的答案呢。”
林夏青准备开始装傻,那些肉麻的话,别说两辈子,就是投胎转世八百回,她都说不来。
晋扬似乎发现了她在这方面尤其害羞,特别不禁逗,于是立马补充道:“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啊,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女朋友。”
林夏青低着脑袋,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虽然声音很小很小,但谁让过年期间的家属院那么安静寂寥,晋扬清晰无误地听到了她的“嗯”声。
晋扬心脏都快高兴到爆炸,要不是一手还扶着自行车,他都想抱起她原地转几个圈。
林夏青自己也晕乎乎的,看着自己的男朋友,发现他应该是开了一整夜的车没怎么睡,眼下有些乌沉,下巴还有些潦草的胡茬。
怪自己怎么把人给折磨成这样了。
林夏青提议说:“一会儿进屋你先去睡一下吧?我也没吃午饭,家里还有些年前备的几刀猪肉,我揉面包饺子,等煮好了再喊你吃。”
晋扬说:“我睡过了,在你回来之前就在车上眯了一会儿。你要吃饺子?我不会包,但我可以帮你和面。”
林夏青白了他一眼,“你现在老老实实去睡一觉比什么都强,在我面前晃荡让我怪心虚的。”
晋扬明知故问道:“你心虚什么?”
林夏青瞪他:“……”
晋扬有点怕把她逗恼了,女朋友别的方面都特顽强,但就是禁不起感情方面的逗,脸皮特薄。
便依着她说:“我可以去眯一会儿,不过乔阿姨回来的时候我在睡觉,是不是不太好?”
林夏青:“她回来没的很呢。”
周叔叔约她去糖球会,糖球会逛完了估计还要去看场电影吃个晚饭,回来怎么也天黑了。
林夏青进屋就让晋扬去自己的床上睡,反正两人又不是没在同一间房里睡过,她还帮他洗过澡呢,有什么抹不开脸的。
“你去我的床上睡吧,我煮好饺子叫你。”
晋扬环视她的闺房,待在充斥着她香甜味道的空间里,滚了滚喉咙说:“算了,你别煮了,也休息一下,一会儿我们出去下馆子。”
林夏青:“……”
整个房间只有一张床,他邀请她睡觉?
话一出口,晋扬便自觉失言,房间里的床瞬间成了特别尴尬的存在。
林夏青眼神躲闪,逃命似的从房间里逃出来,“大过年的,这附近没什么饭馆开着,我还是先去和面。”
晋扬却突然拉住她的手腕。
林夏青被他牵扯,结结实实撞上了他的胸膛。
晋扬滚滚喉结,眨眨眼说:“午饭前,我能不能先吃点小点心?”
不等林夏青反应过来。
一记吻落在了她的额头。
晋扬仿佛品尝到了世间最美味可口的甜品,心满意足地说:“谢谢你的招待,小点心很‘美味’。”
林夏青内心:这哪是她招待啊,分明是自助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