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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越黑着脸送走了一拨人,觉得他们还是太闲。在这件事上,还是周昌做的好,尽管天天进谏,却从不催促他立后!

转念一想,等匈奴那边事发,想必就没人盯着皇后不皇后的了,满朝文武打鸡血都来不及。

受吕雉的嘱托,赵安在陛下习武的时候旁敲侧击:“陛下如今无心成亲,那以后呢,以后想娶什么样的妻子?”

刘越把枪舞得虎虎生威,毫不犹豫道:“能干活的。”

赵安:“…………”

他居然毫不意外,赵安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紧接着生龙活虎起来。

能干活的,宣室殿偏殿那位不就很能干活?瞧瞧,日日宣召不说,连习武都要山阳君等在偏殿,他就不信了,等不到陛下日久生情的那一天.

去长安朝见的日子临近,诸侯王们一一启程,代王刘恒坐在车里,笑着对窦漪房道:“没有郅都,总觉得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窦王后:“……”

上一回叫她丈夫如此看不顺眼的,还是淮南王刘长,“刘长骄横,多恣睢”,这是刘恒暗地里的评价。

也不知道郅都是做了什么,排面竟和淮南王一样,听说在雁门地区,“苍鹰郅都”名号十分响亮。郅都为官没什么可指摘的,难不成是嫉妒他当年受陛下的宠?

应该不会吧,代王应当没有这么小气……窦漪房不确定了。

下一刻,刘恒又道:“郅都,不提他了。一想到要和刘长碰面,我就难受。”

那张温和白皙的面庞笑容消失,刘恒眉头紧锁,看着很是可怜。

窦漪房心疼地看着丈夫,把他的头轻轻挪到自己的膝盖上:“淮南王喜欢缠着陛下,大王无需与他争一时之气。”

刘恒获得了媳妇的心疼,心里十分美,口中说道:“漪房说的是,不过是个空有蛮力,头脑简单的莽夫。这么多年了,陛下让他暗中襄助前往南越的儒生,你看看他,襄助出什么了吗?”

窦王后迟疑,刘恒又道:“若换我是他,早就利用地域之便,不搅个南越天翻地覆不罢休。”

这话窦王后倒是认同,她笑道:“论起威胁,南越到底不如匈奴。陛下委以重任,让大王抵御匈奴,才是千古头一份的信重呢。”

这厢,夫妻俩喁喁私语,那厢,同样赶往长安的淮南王刘长甩着马鞭,不屑地同左右道:“一想到面对刘恒那张脸,寡人就想吐。”

“……大王这话,千万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亲信操碎了心,“否则陛下该多为难啊!”

“你说的是,陛下最是心疼我,我也不负陛下的心疼。”刘长消停了一会儿,再次得意起来,像只骄傲的小马驹,“前些日子陛下让我联系陆贾大夫,将南越诸事收尾,他刘恒能吗?”

亲信:“代王想来定是不能的。”

刘长赞许地看他一眼:“还是你嘴甜!”

第224章

诸侯王齐聚长安这日, 当即有内侍请他们进王府修整,等三天后再行入宫。

宫宴上,修整完的诸侯王皆是容光焕发, 唯独淮阳王刘友战战兢兢, 齐王刘肥很是憔悴。

刘友的那副死相, 所有人已经习惯了。“总有刁民要害寡人”, 此乃刘友的真实写照, 每每回长安, 他总觉得皇太后想杀了他, 等到皇太后不摄政了,他又觉得皇帝想杀他, 对此, 刘越只有六个点:“……”

脑补是病, 得治,算了, 不和迟早要被收回封地的六哥计较了。

只是刘肥能吃能喝向来心宽,如今憔悴成这般, 实在不同寻常, 惠王刘盈吃惊道:“大兄这是怎的了?是不是路途颠簸, 休息得不好?”

听见惠王的话, 众人不禁看向齐王, 淮南王刘长边吃鸡腿边道:“大兄老了,看着都像五六十的人了。”

刘肥脸青了,代王刘恒喝道:“七弟不得无礼!”

刘长撇撇嘴, 刘肥气得半死,却无法和年幼的弟弟计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唉, 还不是我那些不省心的儿子……”

几个诸侯王互看一眼,除了先皇三弟楚王,还有齐王的儿子业已成年,从刘恒往下,打光棍的打光棍,孩子喝奶的喝奶,实在参与不了这个话题。

那厢,齐王兀自吐起了苦水。近来他实在头疼的要命,他的长子刘襄,次子刘章,三子刘兴居,除却三儿子武功弱了些,其余各个文武双全,可偏偏二子和三子觊觎起了大哥的世子之位——

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孩子不听,他又能怎么办?

三兄弟并非一母同胞,长子乃已逝的原配王后所出,二子三子为现王后所生,这不,矛盾就出来了。齐王天天听齐王后哭诉,说日后刘襄继承王位,还不知道会怎么对待她们母子,这天长日久,他的心就偏了。

可再偏心,他也不能无视长子的优秀啊,何况嫡长子继承制摆在那里,若骤然改换世子,朝野上下不会同意,恐怕还会被人状告到长安。

刘肥真不知道怎么办了,他头疼欲裂,恨不能一刀把齐国劈成三份才好!

楚王听完也长吁短叹起来。他就不一样了,他的嫡长子已逝,唯一剩下的嫡次子刘郢客可不就得了他的欢心,可其他儿子同样不是后爹养的啊,虽为庶子,他也是付出了诸多感情的,特别是小儿子,不但天真无邪,长得也最肖似他。

闻言,刘肥像是找到了组织一般:“还是王叔懂我!”

众人:“……”

齐王楚王各自大吐苦水,刘越津津有味地听着,半晌,见燕王刘建欲言又止,他忙问:“八哥,你有什么话说?”

燕王刘建腼腆道:“陛下,我见王叔和大哥说话,实在不好插嘴,只是想问问他们,要不要辽东郡特产的人参?不仅养生还能延寿,价格同样负担得起。”

众人:“…………”

这推销都推销到宫宴上来了,众人绝倒。刘越也是无言片刻,到底不忍他无功而返,于是简略提了一句:“燕王所说的人参,朕曾进献给母后,太医令帮忙检测了,切片服用的效果十分出众。”

天子所言,自然不能等闲视之,还真有人心动了,准备宫宴散了以后拜访燕王。

这样一打岔,齐王楚王的育儿苦水再也吐不下去了。临近结束的时候,未央宫谒者悄悄凑近刘肥:“齐王殿下,等等留步,陛下私下宣召于您。”

刘肥一愣,只觉受宠若惊,当即点了点头。

一边思索,陛下找他有什么事?这些年他老实得很,不曾冒犯中央也不曾违法乱纪,想着想着就到了宣室殿,刘越十分亲切地迎上来:“大哥!”

刘肥松了口气,觉得可能是好事,面上也不禁露出笑意:“臣刘肥拜见陛下。”

“你我兄弟,不必多礼。”刘越扶起他,“我叫大哥过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瞧大哥因几个侄儿烦心,心里颇不是滋味,想要与你商量商量,看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刘肥万万没想到陛下竟是体贴至此,他嘴唇蠕动了几下,眼眶差点湿润了。这几个月来,王后怨怪他,儿子埋怨他偏心,没想到关怀他的唯有幼弟,他当即露出希冀的眼神:“陛下!陛下尽管说来,肥必当洗耳恭听。”

“刘襄侄儿身为世子,本该继承齐国,朕也不能无缘无故剥夺他的身份。”这话可是说到刘肥心坎里了,他不住点头,就听刘越继续道:“至于刘章侄儿与刘兴居侄儿,算起来他们也是嫡子,只是出生的晚了些,结果什么也得不到,难免觉得心下不平。”

刘肥长长一叹,可不是吗?

“若要一碗水端平,这话定然是说笑,不若把齐国分成三份,世子得最大的领土,嫡次子次之,嫡幼子最小——长幼有序却人人有份,这样的分法,谅他们也不敢心存不满。”

刘肥恍然大悟,随即陷入头脑风暴,这样一来,他的齐国不就分裂了么?

可陛下说的没毛病,分成大小不等的三份才是最公平的法子,谅那些逆子也不敢有意见!

以他的偏心,能分给长子最大的那一份,已是极大的宽容了。至于分裂不分裂,那都是死后的事情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什么好烦恼的?

最重要的是,王后再也不能以此为借口烦他了!

越想越觉得可行,越想越觉得陛下英明,刘肥泪眼汪汪:“陛下解决了臣的大难题啊。”又迟疑道:“只是,太后……能同意么?”

刘越矜持地笑,紧接着压低声音:“母后早就不问朝事了。如今朝堂是朕做主,朕身为嫡幼子,自是能同二侄儿三侄儿共情……”

哎哟,这话说的,可真是掏心之言了,刘肥捂住嘴巴,警惕地左右张望:“陛下,有些话可千万不能出口!”

“好好好,朕都听大哥的。”刘越一副“我宠你”的模样,叫刘肥开心之余,又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

想了半天的话题,他忽然眼睛一亮:“陛下什么时候迎娶皇后?臣也好前来观礼。”

刘越:“……”

“再说,再说。大哥,时候不早了,朕这就让人送你出宫。”.

刘越深知饭要一口一口吃,推恩也是同理。除却早早确定的吴国,如今齐国八九不离十了,至于楚国,他有这个打算,却不是很急。

等到楚王刘交和刘肥一样急切的时候,就该他出场了,到时,他又会是最最贴心的好侄儿,为王叔出谋划策,分忧解难。

第二天一早,他吩咐梅花司与齐国的暗探联系上,让他们将齐王的想法透露给二公子刘章、三公子刘兴居。

既然能分到封地了,那为什么不能分得更大一点?人的贪欲是永无止境的,他们内斗越厉害,推恩才会越稳,这个汉初最大的诸侯国齐国,才会越发虚弱。

办完此事,刘越看着空荡荡的宣室殿总觉得忘了什么,还是赵安小声提醒:“今日山阳君还没有进宫呢。”

刘越恍然大悟:“快宣她进来——等等,朕今天约了代王淮南王上林苑游猎。”

赵安笑眯眯道:“游猎,万一山阳君也擅长呢?就算不擅长,她可以为陛下计算猎物的数量,山阳君长于此道,可比旁人专业多了。”

不得不说赵安讲的很有道理。刘越沉思片刻,觉得还是带上周菱为好,万一御史大夫从上林苑冒出来,他还可以拉着她应对一二。

如今山阳君已不是纯粹的挡箭牌了,他们是一起挨过喷的难兄难弟,即便她是女子,刘越很难不生出怜爱之心。

于是皇帝陛下点点头:“去宣,再派人去代王府和淮南王府。”

“诺。”

“你说陛下还要带上山阳君?”淮南王府,刘长兴奋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皇帝出行要让女官随侍。就算是女官不是女伴,那也称得上开创记录了!

前来报信的小黄门:“是,陛下提醒奴婢,若是到上林苑了,还望大王稍稍注意言行,到底山阳君是女子,还是要顾忌一二的。”

“我懂,我懂。”刘长嘿嘿笑,“寡人定在山阳君面前夸陛下的优点,夸上五十个不重复,不,一百个。”

小黄门:“……”陛下是这个意思吗?

陛下是怕淮南王兴致上来了,不管不顾地要把猎物举过头顶啊!!

另一边,代王刘恒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了,恒必不会惹得陛下烦忧。对了,恒的王后也在,陛下可是要她与山阳君作伴?”

小黄门眼睛当即一亮,昨儿宫宴,代王后也参加了,过后还和皇太后在花园散心。他连忙道:“奴婢这就遣人问问,代王殿下稍等。”

不多时,刘越同意了,前往上林苑的队伍前所未有的壮大。陛下与山阳君,代王夫妇,还有个孤零零的淮南王。

淮南王刘长:“……”不是,这不对吧,他怎么觉得自己被排挤了。

代王刘恒微笑:“怎么会呢?可惜七弟尚未迎娶王后,不然就能多一个人陪伴了。”

说的好像他很苦一样,刘长冷哼一声,径直走到周菱身边:“未——”

未来的皇后殿下,你看他!

他才发出一个音,赵安面色一变,连忙捂住刘长的嘴。刘越尚未觉得如何,见此奇怪地看着他俩:“这是怎么了?”

“唔唔唔——”

“淮南王殿下的嘴被蚊子叮住了,奴婢不忍殿下受苦,而今实在失仪。”赵安小心翼翼捂着刘长走到旁边,“殿下,这蚊子实在可恶,奴婢冒犯了!”

第225章

刘长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又不是大夏天,哪来的飞蚊?

算了,还是不和赵安计较了。毕竟是陛下跟前最得用的宦官, 这回就原谅他的冒犯。

刘恒倒是看出来了什么, 心想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若是坏了天底下这桩最大的姻缘, 母后不得横劈了他。那厢, 窦漪房与周菱十分相熟, 不着痕迹地看了看陛下, 又看了看山阳君,难不成是神女有意襄王无心?

唯有什么都不知道的刘越沉浸在游猎的快乐里。

等他一箭射下一只野兔, 扭过头, 发现四哥和七哥还是不对付, 两个人恨不能离对方八丈远,不由道:“等出现了野猪, 你们这样的站位,还不得一人一个被顶飞?”

二人:“……”

两个人齐刷刷想起让郅都扬名的野猪事件, 代王道:“恒必将第一个拦在陛下身前。”

淮南王不甘示弱:“长也是!”

刘越:“???”

周菱回到家, 汾阴侯夫人悄悄问她:“今天和陛下同游上林苑了, 怎么样?”

周菱脸红了红, 汾阴侯夫人一喜, 传言说陛下箭术高超,看菱儿这副模样就知道是真的了,哼, 周昌付出的努力也不算无用功。

她轻声道:“菱儿,不是娘说你,有些事不能一味地放在心里, 万一陛下一辈子将你看作信任的臣子,又该怎么办?”

见周菱抿唇,婴儿肥的脸浮现犹豫,汾阴侯夫人便知她听进去了。听进去了就好!儿孙自有儿孙福,太后召她进宫的时候,也悄悄对她这么说,可在汾阴侯夫人看来,喜欢一样事物却不争取,等有一天变成遗憾了,那就什么都晚了。

……

刘越又一次召见淮南王刘长,问起对方南越的事,刘长正襟危坐道:“差不多了。陛下让我遣人支援儒生,让他们能够更准确地传递消息,而今南越境内多了五十七所汉学院,有三十三个山林部落愿意归顺我朝!”

“陆贾大夫还说,南越王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王孙赵离成功被他说动,准备加入未来国主位的争夺……”

“赵离有南越太子的偏爱,且对我朝心悦诚服,将会是最好的新君人选。”

刘越缓缓点头,三年了,陆贾是时候归国,但为了不让教化之功半途而废,还要留下许多儒生,长期驻扎在那里。

这些年,陆陆续续有汉儒的尸骨送回,更有甚者只留存下一匣骨灰,原先整整齐齐的八百数目只剩下六百出头,可他们却是无怨无悔,更无人从南越逃回。

刘越曾看见过叔孙通背过身去暗自垂泪。作为南越之行的发起者,他们何尝不痛,但痛过之后,更多的是欣慰。

儒生南下的效果十分拔群!端看近些年南边的安稳,就知道儒生的潜移默化之功,不仅仅作用在一个南越国,他们力求让更多的邻国说汉话,写汉字,那些依旧冥顽不灵的,儒生们默默记仇,只等大汉积蓄国力,终有一天送他们从天而降的灭国大礼。

便是淮南王刘长这么混不吝的人,也对南下的儒生露出由衷的敬佩之意。为了理想和儒家的未来,这是真真正正地将生死置之度外!

忽然想起了什么,刘长忙道:“对了,听说南越太子赵仲始的身体也不大好了,得的是和他父王一样的头疾……”

南越,太子宫。

太子苦笑着对太子妃道:“孤始知头疾也是会遗传的。淳于神医告诉我,若不开颅,便会落得与父王一样,临了数病并发头痛欲裂,痛得成日在榻上打滚!”

太子妃眼里露出恐惧,她曾经见到过父王上朝的时候头疾突发,那副模样叫她至今心有余悸。她双目含泪看着丈夫:“国主不就因为没有听从淳于神医的建议,如今浑身抽搐口不能言,连朝政也交托给了您!太子,不若我们做那开颅术吧……”

赵仲始沉默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孤不敢赌,也无法去赌。”父王如今都这般了,万一他也没命,南越岂不是要陷入大乱?淳于意到底是个汉人,他不能把生死交到他的手里!

太子妃苦劝不得,只能默默流泪,在心里想着,不能让离儿再出门了。一年前好不容易求得国主的宽恕,让离儿得以回到番禺,若太子也有个万一,她只剩两个孩子可以依靠了……

淳于意面露兴奋,在屋里鼓捣他的宝贝药材,这其中大部分都是儒生深入山林,顺手给他寻来的。它们组合起来,药效丰富且隐秘,瞧,赵佗那老头不就被搞得生不如死,而且查不出半点不对劲么?

瘴气,可真是毒物的天堂,若阿姐在此,定会比他还兴奋。

淳于意鼓捣完,忽而叹了口气,他想陛下了。是时候加快速度,让国主和太子一起赴死了,他没那么多的耐心,也干不了深远的谋划,既然陆贾大夫要推王孙赵离上位,那他就把阻碍的人统统杀光——

自古有句话叫巫医一体,也有句话叫医毒不分家。他可不仅仅是神医,医者仁心这个词儿,不适合除汉人以外的所有蛮夷.

与此同时,匈奴龙城。

无数贵族高声呼喊:“大单于得天所授,然而萨满神生而就是凡间的神灵!”

帐篷里的稽粥面色阴沉,半晌,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新继位的左贤王稽粥,也就是老上单于,历经千辛万苦回到龙城,一路上遇到右贤王的阻杀依旧安然无恙,可见其部下勇士的勇猛。龙城的大贵族见他顺利归来,只能捏着鼻子,在萨满神的见证下,承认了他的大单于之位,便是右贤王再怎么不甘,在大义上也比不过稽粥了。

老上单于继位第一件事,便是请回流浪西域的老师赵壅,谁知继位后一直与他相安无事的大萨满,激烈地表示反对:“冒顿先单于要求赵壅待在西域不得返回,否则,哪里还会有源源不断的胡椒供应?还请大单于收回成命!”

犹如打盹的老虎猛地给他一梭子,老上单于瞬间体会到了何为举步维艰。

不仅龙城的贵族,其余各大部落的首领、牧民,都对大萨满信奉无比,他们毫不犹豫地听从徐生的话,坚决反对大单于迎回赵壅。

难得的齐心协力,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威胁,萨满神若一直捣乱,他的命令无论如何也推行不下去。老上单于最终下定决心,他要先解决掉大萨满,至于他的叔父右贤王,还有心腹大患汉朝,一个一个慢慢来!

老上单于看似势弱,却有着难以企及的优势——麾下骑兵战斗力强。除却王庭直辖、隶属于大单于的射雕者,就属他的骑兵最是骁勇善战,可他万万没料到,他的好父亲居然给大萨满留下了足足五十人的射雕者护卫队,那可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大萨满的帐篷亮起火光,呐喊声,砍杀声,惊动了所有入睡的贵族。得知老上单于竟试图用武力驱逐萨满神(实则是暗杀),他们大惊失色,很快,那一句高喊“大单于得天所授,然而萨满神生而就是凡间的神灵”,响彻龙城的夜空。

所有人都不干了,大单于这是要做什么?冒犯萨满神,可是会遭天谴的!!

右贤王一看时机到了,当即宣布支持萨满神,指责他的侄儿毫无先任单于的远见,只会逞武斗勇。萨满神同样表示,他已对新任单于失望至极,将不再居住龙城,而是去往右贤王的领地。

老上单于并没有低估徐生,他足足派了一百亲信去解决这位颇有神异之人,可一百人还是不敌冒顿派去的五十射雕者。这个结果,他不敢相信,随之而来的就是更大的苦果——

徐生公然站队右贤王,率领数十贵族、两万牧民与十万头牛羊迁徙,那可都是龙城的根啊,老上单于怎么能不拦?!

匈奴的局势,乱了。

一个月后,汉朝边境,大将军韩信所驻扎的军营里。

周亚夫一身甲胄,大声对麾下骑兵训话:“明日出塞,我们要做什么?!”

“伪装单于庭直属骑兵,劫掠大萨满率部迁徙的牛羊!!”骑兵们目光火热,齐齐喊出了声。

周亚夫满意地看着两千部下,古铜色的面庞满是坚毅。自十五岁起,他在边境浴血拼杀,身上落满大大小小的伤疤,失去了很多朝夕相处的战友,而今离封侯只差最后一步。

虽然不知道大将军告知他的坐标地点,以及匈奴人精确到毫厘的情报,到底是怎么获得的,但为将者只需听从统帅的命令,其他什么都不用想。周亚夫环视了一圈,高喊:

“记住,汉家英魂永在,不破匈奴终不还——”

“汉家英魂永在,不破匈奴终不还!!!”

……

雁门郡,郡守郅都也在同他的三千步卒训话。

他冷峻地望着黑压压的人头:“三年前,我来到了这里,三年后,我终于能率领你们出关。你们的父母,兄弟,妻儿,饱受蛮夷之苦,有丢了粮食的,有丢了农具的,更有丢了命的!”

仿佛闻见士卒粗重的呼吸声,郅都厉声道:“你们每逢入睡,难道都不难过,不仇恨,不想饮其血吗?!”

“想!!”

“我也想。这些年,我不是没有带你们御敌过,匈奴人次次无功而返,苍鹰郅都的名号,已经在草原广泛流传。”

“但这远远不够,我要他们一想到我的名字,想到雁门郡的勇士们,就恐惧,害怕,日夜不停地流眼泪,你们能做到吗?!”

“能!!!”

郅都缓缓道:“那就收队回家,好好同亲人告别,明日一早,我们出征。”

第226章

一个月前, 长安接到线报,萨满神与新继任的单于进行角力,萨满神另择右贤王为主, 匈奴内乱将起, 朝臣当即炸了锅。

他们还没收到新单于递交的国书呢, 连怎么称呼新单于都不知道, 竟然从天而降一个大礼包?

冒顿派遣了大半的主力去西域, 而今单于庭又陷入内战, 若不抓住这个机会, 可真就成了千载难逢的罪人了!

这些年,细数他们与匈奴的交战, 就算赢也只是小胜。游牧的蛮夷实在太灵活了, 一旦打不过就跑, 迄今为止他们最大的战果,便是让五千南下的匈奴人全军覆没。

虽然有对方轻敌的缘故, 但在满朝文武看来,大汉的军械装备, 已经实打实地胜过了匈奴, 就差一场直驱千里的出塞来证明了。

陛下英明果断, 内政上蓄意改革, 然而在用兵这一块, 十分地小心谨慎。陛下命边境军卒屯田,能不惊扰百姓就不惊扰百姓;命将领与匈奴交战,也多是反击而不是主动攻打。

在他们看来, 陛下的决策是对的。从前,大汉尚且支撑不起大规模的用兵,而今休养生息、厉兵秣马多年, 老臣们血液里奔腾的仇恨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发鲜明——

终于等到合适的时机,又有谁会放过?

大朝会上,樊哙捶胸顿足:“可恨俺年纪大了,领不了兵了,否则定要和那些蛮子交手一番!”

深感遗憾的不仅仅是樊哙。这些老将军们大半已经颐养天年,剩下的也只是挂个名头,平日去太学教教书,如今活跃在前线的老将,只剩韩信彭越他们俩了。

陈平笑着道:“便是襄侯维棘侯,不也逐渐给予年轻人更多的机会?如周亚夫郅都张辟疆,可都是后来居上的小将,天赋不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差。”

这话说得极为中肯,周勃微微一笑,内心深感骄傲。

周亚夫,他家的!

好好一场大朝会,差点成了忆往昔岁月,君臣们就着出兵的人数讨论许久,最后刘越拍板:“那就十万大军——也该和匈奴试一试了。各地军卒需要动员,粮草器物也需要准备,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少府可会觉得吃紧?”

阳少府接近退休,如今做主的少府丞正是前郑县县令、留侯世子张不疑,上个月刚刚调回长安。诏书一下,所有人便知晓,九卿之中的少府非张不疑莫属了。

闻言,张不疑出列道:“臣大致计算过,十万人的量恰能供给。少府自当尽力而为!”

刘越颔首,又一一点明与出征相关的朝中大臣,大臣们无一不下了军令状,发誓拼尽全力做好后勤。

整个朝堂都运转起来,从休养生息的模式转化为对战匈奴专供版。人人像是上紧了发条,长安城陷入紧张的氛围,连周昌也没有时间天天进谏了,皇帝的预言成功实现,如今再也没有人盯着皇后之位,而是盯着千里之外的战果。

事实上,十万军队,远远没到大汉臣民供得起的最高人数,真要咬咬牙,拉一支五十万的大军,也不是不可行。

但丞相觉得不能多,饭要一口一口吃,一口吃成大胖子,那不叫果决,叫穷兵黩武。在他的设想中,此次汉军能够长驱直入草原,趁对方内战的天时地利杀敌数千,已是极为顺利的战果了,等二三十年后,出兵百万踏平龙城又何妨?

刘越思考片刻,终究没有反对。

他的宝贝大臣们尚且不知徐生的存在,十万,差不多也够了。朕的徐名士一人就能抵十万大军,到时,丞相别激动得晕过去才好。

……

风靡长安的大新闻,很快变成《汉军远征匈奴二三事》《蛮夷人人得而诛之》《猜一猜,此次几人得以封侯?》

后者甫一开盘就被查封,查封者乃专管民间盐铁的内史丞萧延,有人不服气:“萧使君才是开盘的鼻祖,怎么还自家人打自家人呢?”

萧延淡淡一笑:“本官早已改邪归正,自然不许赌博之气蔓延。”

听众们:“……”

另一边,动员如火如荼地开展。

大军出征,一向都是骑兵机动先行,步卒列阵随后,此次汉军兵分三路,一路是由维棘侯彭越率领的正面迎敌的主力,共六万人;一路是由轻骑组成的伪装,襄侯韩信率领重骑绕后接应,加上步卒共三万人;还有一路便是郅都的三千雁门军,加上运送粮草的一万兵马就地驻扎,以便接应其余两路。

代王也回到代国,奉命远程监军,一旦汉军出现颓势,代王需率领代国军队见机支援,以免造成溃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在初秋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三路汉军开拔了.

与此同时,大萨满一边哼着歌,一边悠然自得地坐在马背上。

感谢冒顿送来的射雕者,将他护卫得牢牢的,一根汗毛也没有掉,哎,早知道冒顿死的时候少气他一回了,到底是救命之恩哪。

匈奴右贤王的领地与西域接壤,徐生计算过了,若是从龙城迁徙过去,一路上风平浪静,也约莫需要几个月时间,更别说算上各种突发事件了。

他宣布要走的时候,老上单于第一时间便派人阻拦,奈何萨满神有威望,右贤王有兵,两相碰撞受损的只有龙城大本营,只得僵持数日,不甘心地放他们离去。

然而稽粥真的就会善罢甘休吗?徐生知道不会,右贤王更是知道。一路上,右贤王的警惕拉到了最高,等他们淌过一条河,略感疲惫就地休整的时候,稽粥的兵马果然到了。

右贤王冷笑:“来得好!”

他早就想教训教训稽粥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了,以为回到龙城接任单于,就能为所欲为了不成?他身为叔父,累积了比他年长好几岁的经验,自然也有不得了的后招!

龙城内部本就有他策反的贵族,如今萨满神旗帜鲜明地站在他这边,更是如虎添翼,传递消息不在话下。

好侄儿,若是被叔父反打进龙城,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那偏心的父亲吧!

想到这里,右贤王大吼一声:“注意保护萨满神!给我杀!”

“杀——”唧唧哇哇的叫喊声响彻天际,随即是刀剑入肉的铿锵声,被马践踏的惨叫声,清澈的河流很快染成血色,往下俯瞰,一片人间炼狱。

徐生这头,围绕他的都是被洗脑了的匈奴贵族,加上“神丹”的吸引力,一大堆奴隶、骑兵在射雕者的带领下堪称悍不畏死。眼见这块难啃的硬骨头怎么也攻不下来,稽粥亲信所率的部队转而去抢漫山遍野奔逃的牛羊了,大单于有令,牛羊能抢多少是多少!

牧民所在的帐篷很快陷入混乱,右贤王见此,继续冷笑大吼:“稽粥小儿卑鄙!快给我杀,杀光他们!”

厮杀从白日持续到午后,一眼望去,双方杀红了眼,都快认不出来谁是敌军谁是自己人。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徐生眼神闪烁了下,掌心不自觉地紧握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徐生心神骤松,紧接着惊恐大喊:“是单于庭的援军!快逃——”

向来成竹在胸的萨满神喊出这话,所有人方寸大乱,逐步占据上风、眼见胜利曙光近在眼前的右贤王部队也慌了。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单于庭发出的第一波截杀,怎么还有援兵到达?

第一次出兵就要闹得你死我活,老上单于难道是疯了不成?!

稽粥疯没疯不知道,援兵却是实打实地来了。他们身穿单于庭的骑兵装束,口中怒吼发出吱吱哇哇的鸟语,□□的马匹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微弱的铜光。

还不等他们探究援兵的马儿有何不同,冲锋已经到了。援兵目标明确,冲完一波就调转方向,奔着驱赶牛羊而去,十分的令行禁止,他们想追都追不上。

这下好了,右贤王认定这是老上单于的诡计,先前不过虚晃一枪,稽粥是要让他的牧民放不上牧,回到领地也只能挨饿冻死!

简直小瞧了这个侄子了,他气得眼眶充血:“别管他们!先把跟前的人杀光,再救牛羊!!”

若说先前的局势是混乱,而今混乱加倍,在匈奴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们交战的阵型逐渐被分割成几个小块,仔细望去,像是一个个“井”字形——

隐秘的山坡上,韩信放下墨家人制作的小孔镜,认为时机已至,示意手下改变旗语。

同时也是给彭越率领的主力传递讯息:“轻骑完成任务,重骑绕后成功。全力出击,愿大汉万年!”.

听到传令官的低语,彭越双眼一亮,浑厚的大嗓门响彻军中:“儿郎们,我们的活来了!”

“那张舆图看了没有?匈奴龙城就在北方,待我们解决了右贤王,去龙城烧杀劫掠个痛快!!”

同样的时间段,接到汉军出塞消息的老上单于神色大变。

他百思不得其解,汉人是怎么瞒这么久的,而匈奴这边半点讯息都没有听见,难不成周边部落的首领,都瞎了聋了不成?!

汉军的目标是谁,是右贤王的部队,还是他的大本营?现下龙城留存的兵力并不多,绝大部分都直奔右贤王的领地而去,准备以逸待劳,给即将到达领地的右贤王来个釜底抽薪——一路上的阻杀不过障眼法而已,而今,这群人恐怕离龙城都千里远了!

稽粥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他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汉军对匈奴的情势恐怕了解颇深,而他,却对出塞的兵力一无所知。

匈奴出了奸细,这是毋庸置疑的了,而这奸细到底做到了什么地步,最重要的龙城舆图,和草原的山川地形,汉军会不会知道?

若是他的老师赵壅还在就好了!

……

在混乱的匈奴军队中杀进杀出,周亚夫前所未有的痛快,仿佛这些年积攒的嗜杀,沉郁与仇恨,全都得到了释放。

在他的眼中,匈奴蛮夷连猪狗都不如,头骨来当他的脚踏,他都不屑。

从前的冒顿单于自称控弦之士三十万,而今二十万都在西域,听从新单于的调遣准备归来,剩下的十万陷入内战之中,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建功立业,舍他其谁,为同僚报仇,也自是应当!

周亚夫不知疲倦地厮杀着,盔甲溅上的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

他看到一个平日看重的下属落马倒去,还来不及悲伤,心头烈火窜得更高:“蛮夷受死——你大父来了!”.

三天后。

韩信设计的兵阵大获成功,重骑一出,根本无人与之争锋,右贤王部连同老上单于的亲部大败之下,人头缴获不计其数。

未免对方窜逃,汉军主力形成包围圈,连不可一世的右贤王都被俘虏,可惜大萨满提前溜了,他的部下也逃窜得飞快,汉军没有抓住。

眼看着周亚夫将右贤王生擒,将军们狂喜,人人欢呼雀跃,就在这时,韩信听到一个并不算好的消息。

老上单于反应过来,下令匈奴各部的首领派兵支援,更是催促绕往右贤王领地的手下回援。韩信心知老上单于并不傻,首先便要截断汉军出塞的粮草,这样的情形下,首当其冲乃郅都率领的雁门军和粮草大军。

骑兵讲究兵贵神速,他的下一个目标是龙城,帮助郅都实在分身乏术。和彭越商议过后,他们决定全力加速,先行奔袭龙城!

只要大本营有难,进攻郅都的匈奴人无论如何也会退却,可剩下的这几天,必须得郅都一个人扛了。

想到年轻的郅都,还有自荐负责运输粮草的云中郡郡守魏尚,他们能行吗?

……

统帅的命令传来,郅都没有异议。他驻扎在这,本就作为一道屏障,补充后勤的同时,拦住匈奴回援的人马,也是作为引诱飞蛾扑火的那团“火”,再怎么燃烧都不惜。

就算以身殉国,他也十分愿意,征战沙场,马革裹尸又何妨?

未免匈奴人和无头苍蝇一样,再怎么打转也找不着他,他还友善地透出消息,意图为统帅争取更多的时间长途奔袭。

这几个决定,他都一一和下属说了,运粮官魏尚也是极为支持。

望着一份份视死如归的眼神,郅都深吸一口气,握住剑柄:“是封侯还是窝囊的死,你们选哪个?”

回答他的声音震耳欲聋:“封侯!”

“封侯!”

“封侯!!!”

刘越十九岁到来的前几天,十万人马分三路大军出塞,历时四个月,长安城家家户户翘首以盼。

每当战争出现,战报并不是打完了才写,而是随着战争的进程,一封封地送入长安。第一封捷报传来的时候,满朝文武正上着大朝,安静巍峨的未央宫,蓦然变得无比喧闹。

“汉军大胜——大胜——我军与匈奴右贤王部遭遇,杀敌两万,俘虏八千,右贤王与其下十二贵族被生擒!!”

朝皇帝汇报政事的曹丞相白眼一翻,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