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终于安静了许多。
直至四月底,南越国的使团来到长安,巍峨矗立的未央宫重归鼎沸。向来存在感不高的南越使臣,当即受到前所未有的热烈的欢迎!
使团上下受宠若惊,其中,南越王赵佗的次孙赵离脸都红了。
这、这位声名远播,让祖父都有所耳闻的大汉奉常公,看他的目光就像看着一块大肥肉……
赵离咽了咽口水,只觉心口凉飕飕的,幸而他还记得自己身上背负的使命,才没有在觐见汉天子的时候丢了丑。
黑压压的大殿坐着文武百官,南越使臣按例呈上国书。赵离作为使团核心,绞尽脑汁捧了刘越半天,才陈恳地说出请求:“我王听说大汉淳于姐弟神医当世,妙手回春冠绝天下。”
“去岁入冬以来,我王头颅隐痛,难以根治……小臣今来请见,求汉天子赐下神医,屈身前往南越国一趟。愿付黄金五斤,小臣不胜感激!”
话音落下,大殿陷入哗然。
第206章
大臣们都没有料到, 南越王之孙会提出这样一个请求。
头颅隐痛,难以根治?
叔孙通第一时间听闻,便是大喜, 很快敛起神色, 转为一副担忧的模样。
原先他还为了儒家出使的人数忧虑, 如今也不着急了, 奉常公瞥了南越使臣一眼, 十分老神在在, 就差哼一首小曲。
头颅隐痛……那一定是万般棘手的头疾了, 想必南越那边的医者全都束手无策,否则怎会“病急乱投医”, 求助到他们大汉这头?
如果不是到了难以忍受的境地, 一国国主绝对不会示弱于人, 此乃无奈之举,更是大忌中的大忌!
丞相曹参眼底闪过华光, 与高座之上的天子悄悄对上眼神,在得到想要的回馈后, 心有灵犀的君臣共同在心里笑了笑。
赵佗已过花甲之龄了, 据他们所知, 这位南越王十分养生, 作为无比受人拥戴的开国之主, 如今追求的除了国境安稳,就只剩寿命了。任何威胁到身体健康的因素,都会被上了年纪的老人畏惧, 何况头疾这个大杀器,那可是发作起来要人命的东西。
年仅十五的少年天子无法感同身受,却能理解赵佗的心情, 黄金五斤,对于南越来说已是不可小觑的一笔财富,虽然——对大汉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哗然之后,大殿安静了下来。
刘越撑着脑袋,食指点了点下巴,陷入沉吟。
文武百官见此,坚决跟随陛下的脚步,皆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仿佛南越使臣的话语,有多么让他们为难。
如此诚挚的请求,汉天子却没有表态,赵离有些慌了。
他不过二十出头,此番出使也是为了锻炼,远没有练就深沉的城府,何况这宣室殿除了天子,大多都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赵离很快沉不住气,忽略了同行使臣的眼神暗示,加大砝码道:“尊敬的大汉皇帝陛下,神医若是愿意远行,诊金的多少,小臣愿与大汉商议。”
曹参微微一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陈平随即按捺不住地出了列,他就如同担忧藩属的、忧国忧民的好臣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拱手对帝王道:“臣以为,两国邦交需要尽力维系,何况南越是我藩属,南越王有疾,大汉更不能视而不见。”
叔孙通立马严肃道:“臣附议!”
太仆夏侯婴也道:“臣同意王孙殿下的请求……”
气氛一扫先前安静,重新变得热烈起来,刘越“唔”了一声,点点头:“众卿所言甚是。”
继而万分亲切地与赵离道:“朕都清楚了,王孙之请,岂有不应之理?想必我大汉神医,也十分乐意为南越王诊治,只是种种细节,等朝会过后,再与使团进一步磋商。”
“是极……”丞相曹参笑道,“一路奔波劳苦,难免疲累过度。陛下为来使准备了接风宴,王孙殿下不如先安顿下来,洗去满身风尘,其余的由我大汉衙署安排,定不叫殿下为难。”
赵离心头的石子终于落了地。
以他的理解能力,汉天子这是答应的意思,一言九鼎,就再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他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再次忽略了身后的使臣先是一喜,而后迅速低下头,眼底浮现出晦涩。
他与乐观的王孙不一样,经受官场毒打的他,绝不会小觑汉朝这个庞大的国度——汉天子是没有和他们玩文字游戏,答应得也十分痛快,但说一千道一万,他们南越要付出什么代价,大汉君臣到最后也没有说明。
这才是最让人害怕的地方。
使臣深吸一口气,心间沉甸甸的,半点也笑不出来,他有一种预感,此番怕是要大出血,才能满足宗主国的胃口,黄金五斤不行,十斤……怕是也不成。
可谁叫国主被折磨得不轻,他们南越有求于人呢?
走出未央宫,被迎接至驿站下榻的时候,南越使团除了赵离,其余使臣皆是满腹心事。
再次担任礼宾的陆贾,脸上洋溢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仿佛看不见他们的难处似的,一路上对着赵离嘘寒问暖。
赵离一开始有些不太习惯,渐渐的放松了许多。陆贾也算是个名人了,他“孤身入南越”的事迹,在南越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赵离内心亦是钦佩非凡,此时由衷地对陆贾道:“小臣头一次出使大汉,从未见过陆公这般熟识礼仪,谈吐不凡之人,难怪南越上下,对陆公皆是钦佩不已。祖父说得对,宗主国果然藏龙卧虎,堪称礼之邦国。”
“哦?”听到“礼之邦国”四个字,陆贾眼神一闪,似不经意地道,“王孙殿下对礼的见解十分深刻。”
这话骚到了赵离的痒处,年轻人明显兴高采烈起来,顾及当下的场合,又化为王公贵族的矜持,轻咳一声道:“不过尔尔。”
偷听的南越使臣:“……”
坏了,王孙殿下半吊子的汉学水平暴露了……
陆贾眼眸深邃了起来,他笑了笑,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毫不夸张地说,礼,乃儒生最擅长的经义……
他看着南越国的王孙,如同看着一个流落在外的失足弟子,眼神轻柔又温和。
一边走,他一边关怀道:“王孙殿下先行下榻,臣就在驿站等候,待洗漱过后,为殿下奉上长安的特色吃食。也为垫垫肚子,拂去这一路而来的风尘……”.
一路奔波,终于得以休息,赵离伸了个懒腰,若有所思地对随侍道:“父王还告诫我,说宗主国的臣子十分傲气,对答的时候一定要谦逊,依我看,再没有比汉人更礼贤下士的存在了,尤其是这位典客卿。”
随侍:“……”
随侍动了动唇,紧接着沉默了。赵离见他不说话,便也不强求,兴高采烈地下了楼。
他头一次来到长安,实在是难掩心中震撼,谁不会为天下第一城的风采倾倒呢?
他小时候曾坐在祖父膝头,听他讲述大秦国都咸阳的故事。
就是祖父,多年没有回归故土,想必也认不出来了吧?
与此同时,大汉医学院。
“南越王那老儿头痛欲裂?”淳于意眼珠转了转,一张娃娃脸满是兴味。
听他的称呼,对南越王赵佗没有丝毫尊敬,在他身旁抚针的淳于岫,反应也是平平。
前来传话的内侍恍若没听见似的,笑意吟吟地道:“陛下的意思,到时还需二位神医出马……”
淳于意立马变了一副神色,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他双目凝重:“臣唯陛下马首是瞻——”
继而压低声音:“陛下到底有什么要求?是治死还是半死不活,臣也好灵活机变,与长姐商议商议。”
“呃。”内侍愣住了,同样凝重地想了想,片刻为难道,“这,奴婢也不知晓。二位神医稍候,奴婢先行复命,可好?”
淳于意猛点头:“善。”
第207章
“陛下, 陛下,”赵安脚步轻快地走进寝殿,“洛邑翁主来见您了。”
刘越午睡刚醒, 在榻上发了会呆, 闻言穿起鞋袜, 声音带了笑意:“她去给母后请安了?”
“翁主先去的长信宫, 惠王殿下也在。”赵安说。
刘越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等到了前殿, 远远传来一声清脆的:“皇叔——”
洛邑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宫人们,额头无不挂着汗。
刘越稳稳接住小侄女, 熟练地来了个抛高, 在洛邑翁主欢快的笑声里, 把她转了一圈放在地上。洛邑依赖地扯着他的衣角,仰头说道:“皇帝叔叔好久没来惠王府了, 洛邑实在望眼欲穿。”
刘越想了想:“七天前,叔叔刚去过。”
“那都七天了!”洛邑撒娇, “好久好久啦, 一日不见, 如隔三秋!”
刘越:“……”
如隔三秋是这样用的吗?
教导翁主的老师恐怕要哭。
在赵安憋笑的视线下, 刘越承诺过几天就去陪她骑马, 洛邑当即欢呼起来,开始围着小叔叔转圈,和黏人的小尾巴没什么区别。
刘越也放任她跟着, 聆听侄女叭叭叙述完日常,开始做自己的事。洛邑这时候便很乖,看他阅览奏疏也不打搅, 窝在一旁拿出九连环玩,看到这一幕,未央宫的内侍再次感慨陛下对于洛邑翁主超乎寻常的疼爱。
和风吹过殿前,带来仲春的温暖,过了小半个时辰,前往医学院的内侍终于回来复命,把淳于姐弟的灵魂一问,转述给天子听——
南越王到底是治死,还是半死不活?
刘越陷入了沉思。
他好像没这个意思。
南越国诚心来求,如果把人弄死了,岂不是彻底推开了南越这个藩属?
他谋划的是温水煮青蛙,而不是反目成仇。
刘越语重心长,叮嘱内侍一字不落地转达:“大国有大国的风范,医者有医者的仁心,别一天到晚想着死啊活的,多不吉利。”
内侍:“……”
洛邑在旁听着,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还是笑出了声,圆嘟嘟的脸蛋一抖一抖。
刘越看她一眼,笑道:“连岚儿都知道这个道理,二位神医该好好反省。”
洛邑不抖了,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一眨,万分正经地点头:“嗯!”
内侍被可爱得心间一颤,忙应诺下来,正要转身,刘越又叫住了他:“如若遇上特殊情况,叫他们自己拿主意,把持住分寸,不要堕了汉人的威名。”
“诺。”
内侍离开了宣室殿,洛邑望着他的背影问道:“皇帝叔叔,什么是汉人的威名?”
刘越翘起腿,一边思考一边道:“既有骄傲风范,又要处事周全,即便做错了事,也绝不能抹黑自我,要善于让他国背锅。”
洛邑翁主似懂非懂:“他国……南越国?”
刘越赞许地摸摸她的头:“岚儿真聪明。”
洛邑骄傲地笑了。
……
另一头,淳于意反省了许久,又琢磨了许久,终于吃透了刘越的指示:“陛下的意思是要好好治,但万一南越王不让治,那就是另一番故事了,对不对?”
淳于岫甩给他“总算还不是太笨”的眼神,双唇吐出一句:“头疾,可不是这么容易痊愈的。”
是啊,保不准要开颅——可开颅这事,就算淳于意也有点发虚,他只在死囚身上做过试验,正儿八经的医人经验,还真没有。
这不是患者信不信任他的问题,就算再信任,也不敢在头上开个口啊!
便是天底下最胆大的游侠,听见头颅开刀,也难免战战兢兢,这么多年来,淳于意就没碰见过愿意动手术的头疾患者。顶多做个针灸,开几服药,能够稍稍缓解,可缓解过后,疼痛依旧席卷而来。
这回南下,名额应当就是他的了,阿姐虽只身深入过南疆,对瘴气毒虫颇为了解,但他也不差,且头疾这方面,到底还是他更擅长。
想到这里,淳于意有些跃跃欲试起来,就是不知南越王愿不愿意头一个吃螃蟹了……
南越国,国都番禺。
坐在虎形椅上的赵佗忽然感到了一阵恶寒,他抬起手,慢慢揉了揉额角。
太子赵仲始侍奉在侧,见此担忧道:“父王头疾更严重了么?”
赵仲始年过不惑,鬓角却与父亲一样花白,眼角遍布彰显老态的纹路。
“老毛病了。”赵佗叹了口气,说,“恐怕要跟着我一辈子,最后一起进坟墓了……”
太子说:“可恨南越的太医没什么本事,叫父王受此折磨。”
“也不怪他们。”赵佗摇头,“离儿不是前去大汉,为我延请神医了么?”
听到这里,太子欲言又止。
大汉的淳于姐弟,自然是医术高超,连他们都有所耳闻,若是能够缓解父王的病痛,那怎么邀请都不为过;可偏偏派他的二儿子,赵离率领使团赴汉……
赵离是个什么性子,做父亲的还不了解么?
若说长子赵胡稳重,赵离就是被溺爱大的,他委婉地表述了二儿子或许不靠谱,谁知赵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缕精明:“有求于人,就得放低姿态。”
他的次孙年轻好忽悠,大汉君臣便更能放松警惕,松口让神医南下。就算要付出的代价,比原先多了许多,那也不过是一定量的黄金罢了。
黄金,身外之物,能比他的命更重要吗?
他要的是彻底根治头疾!人上了年纪,就更加害怕死这个字,为此,就算多亏几斤黄金也在所不惜。
只要神医来临,他将会用尽一切或光明或卑鄙的办法,将神医留在南越,留在他的身边——这才是赵佗的真正的目的。
番禺离长安这么远,大汉皇帝还能为了一个医者动兵戈不成?
赵佗真正的心思,连太子赵仲始也不知道,等到用完晚膳,太子动身回府,望着天边的彩霞,忽然有了淡淡的怅惘。
伴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忧虑,他想,父王若是真正治好头疾,那便是显而易见的长寿,他还不知要做几年的太子,才能摸到南越王的位置……
回过神,太子面色一变,羞愧于无法言之于口的心思,沉着脸匆匆走了.
大汉,长安城。
为南越使臣举办的接风宴即将开始,陆贾这个接待者,与王孙赵离的关系不知不觉更亲近了。
他们坐席挨着,不知不觉探讨起“礼”,本就朦朦胧胧对此学说有好感的赵离,犹如被戳破了天窗,浑身一个激灵。
“何为礼?何为仁?”陆贾微笑着问他。
赵离磕巴道:“礼,与其奢也,宁俭……”
陆贾笑容更深了,这分明是《论语·八佾》的语句,南越王孙,实在是天选儒家人哪。
陆贾发挥毕生的功力,开始给年轻的王孙宣讲,渐渐的,赵离从礼貌以待化为如痴如醉,等到宴席开始,陆贾骤然中止,他听得是意犹未尽,恨不能大喊一声不要停。
往日晦涩的道理,忽然变得分外明晰起来,赵离只觉被陆贾点拨的自己,此时此刻都能与南越掌管礼仪的大臣辩论几句了!
典客卿不愧为名震南越的汉臣,赵离都想喊他一句“陆师”,请他继续为自己讲解。南越朝堂上下,一向以拥有渊博的学识为荣,对陆贾这等存在更是尊重,若是让父亲和兄长知道,他们定然羡慕极了,如此机遇,千金也难求!
只是当下的场合实在不合适,赵离只好按捺住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宴会上。
大汉君臣还没告知于他,南越国为请神医,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既然随侍提醒了他,那他便不能松懈……
等宴席过半,陆贾又朝他敬酒。典客卿好似有些醉了,眯眼看他,醉意熏然地道:“没曾想王孙对礼见解颇深。我与王孙一见如故,着实有缘……不知能否托大,视王孙为半个弟子,将毕生所学教、教给王孙?”
赵离同样喝得晕晕乎乎,闻言眼神暴亮,顾及南越王室最后的矜持,这才没有立马答应。
陆贾紧接着又追问了一遍,赵离当即不住点头:“陆、陆师!嗝,是离之幸……”
因为身份的原因,此时,南越其余使臣离得较远,什么都没听见。
他们虽怀揣着心事,却有一个是一个,全被大汉的美食美酒折服,像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将面前的菜肴一扫而空。
心里惊叹,不愧是他们南越臣服的宗主国……
宴席结束,南越使团皆有不同程度的醉意,如此情境也不适合商谈,于是丞相曹参建议,将真正的谈判挪到了五天后,也好让使团上下,先行逛一逛都城长安。
面前的醉鬼们眼神发直,说不出什么反对的意见。
曹参一笑,南越自然是没有性烈至此的美酒,故而醉得厉害,也是情有可原。
一旁的陆贾也很满意,望着新出炉的半个弟子,眼神温和又慈爱。
同样温和又慈爱地看向弟子的,还有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北平侯张苍。
被他注视着的贾谊问道:“老师,弟子非去南越不可么?”
“读书不能真正明理,需走遍山河大川。”张苍眼神深邃,“昔日我为南阳郡守,你随我一道赴任,才有了你今日的见识,此番作为儒生南下,将会重塑你的根骨,他日成长为陛下所需的朝臣。”
贾谊思考片刻,尚且青涩的文雅面庞浮现出坚决:“弟子知晓了。”
张苍欣慰地点点头,又说:“别忘了给为师和小师妹带点特产。为师偷偷地告诉你,陛下曾经念过什么一年三熟,糖分充足……虽然为师不认得那是什么,但你熟读百卷,想必辨认农家作物,也定不在话下。”
贾谊:“……”
贾谊看向周菱,周菱正啪嗒啪嗒验证她新发明的珠算。
张苍:“为师这是为你好。”
贾谊:“若是寻不到特产……”
“为师如何会有你这样的弟子?”张苍说,“你寻不到,不还有千百个师兄弟么?”
贾谊陡然沉默了,半晌,更为坚决道:“弟子明白了!”
第208章
张苍满意道:“好了, 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又催促埋头书案的小弟子:“验证珠算不急于一时,等时机到了, 我自会和陛下提起。现下该回府了, 你父定然望眼欲穿。”
周菱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 便是再不舍, 再想徜徉在算学的海洋中, 也遵从了张苍的话。
她收拾好桌上的纸笔, 婴儿肥的脸上下点了点, 在张苍慈爱的眼神下,和贾谊一前一后地离开。
一路上, 贾谊神色略微沉重, 周菱看他一眼, 过了片刻,又看他一眼。
贾谊便道:“师妹, 你也觉得老师的要求有些困难,对不对?”
周菱:“老师方才说了些什么?”
贾谊:“……”
枉他身负神童之名, 还是会被天然呆打败, 他默默摇头:“没什么。”
……
儒家动员得如火如荼, 眼看就差临门一步, 陆贾当仁不让, 充当了最重要的助攻。
赵离第二天酒醒,就迫不及待地跟随陆贾逛起了长安城。
南越国的使臣还没和自家王孙说上几句话,眼睁睁看着他与大汉典客卿形影不离, 心里十分茫然,茫然之余还有无助。
王孙殿下,您是来宗主国拜师的吗??
无奈赵离是他们的主心骨, 还是使团拿主意的人,他不在,外交也进行不下去,更遑论与大汉讨价还价了。
还是赵离的贴身侍从安抚使臣,说王孙心里有一杆秤,若与这位典客卿打好关系,岂不是更容易达成国主的要求?
这话的确有道理,加上他们昨天糊里糊涂答应“五天后再谈判”,便是再着急,也只好按捺下来,先游览这座汉帝国最为宏伟的城市……
那厢,赵离大开眼界的同时,对陆贾的崇拜已然不加掩饰了。
他们从“礼”深入到儒道根本,陆师句句戳在他心上,激发了他心头的共鸣,不消几天,赵离深深地认定,他喜欢儒家!
儒家的一切理念,仿佛都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那句有教无类,简直让赵离目眩神迷,光是代入就激动不已。
陆贾浅笑:“我对南越也有几分了解,却不知王孙如何看待教化一事。若是南越国上下,皆是尊礼守礼,尽孝父母,待君以忠,那些山林野人所造成的纷乱,可还会发生?”
“那些朝中张扬跋扈的臣子,可还敢不敬?”
“百姓之所以蒙昧,是因为不知礼。若真有那一日,孩童书声琅琅,人们谦逊礼让,南越离天下大同,也就不远了,国主将会是世人称颂的圣君,子孙受万世拥戴——”
说到这里,赵离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看他神思不属的表情,已经被陆贾带进了想象中的大同世界。
谁知陆贾就这么停了下来,赵离拱了拱手,急切不已:“还请陆师继续!”
“……”陆贾顿了顿,意味深长,“只缺教化了。”
“教化?”赵离喃喃,一时竟想得痴了。
陆贾也不需要他有多懂,这小子是南越的王孙,又不用应聘大汉的博士,忽悠得差不多就行。
更何况,赵离的身上,还保留着难能可贵的天真,当他遇上认定的死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放在某些特定的场合,这样的特质,是十分可怕的一件事。
陆贾继续教导、不,忽悠,不惜踩一脚法家:“王孙想必很是熟悉秦末的事。赵高教导胡亥严刑酷法,以至于胡亥日后登位,屠杀他的兄弟姐妹,就是缺乏礼的约束啊。”
赵离:“是极,是极……”
又是画大饼,又是讲历史,很快,南越王孙就找不着北,晕晕乎乎再次陷入沉思。
陆贾噙着笑,极有耐心地等候赵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过了许久,听着这个半路拐来的学生问他:“如何实施教化?”
“办学。”
赵离醍醐灌顶,怔怔地立在原地。
半晌羞愧道:“大汉的太学,南越难以模仿。陆师有所不知,番禺只有一座官塾,坐落在王宫旁,供王室贵族子弟学习……似陆师这般学识渊博的存在,我南越极其稀少,便是想要办学,也有心无力。”
这几日逛遍了长安城,太学里边,赵离也参观了一遭。若说赵离原先对太学的态度是赞叹、向往,如今便转化为了眼热和不甘,那里头的师资,南越国要花几个百年才能赶上?
闻言,陆贾反倒对赵离有些刮目相看了。
这孩子实诚是其一,其二,这话怎么就恰恰踩到他的心坎上呢?
陆贾叹了口气:“可惜,可惜。若说好为人师,我儒家足有千人,托大一句,也可以称为王孙的师兄弟——只叹地域不同,这些师兄弟们,无法给予王孙想要的助力了。”
赵离瞪大眼睛,千人?
他的师兄弟?
对啊,如今他是陆师的半个弟子……半个弟子也是弟子,那儒家上下,岂不都是他的师兄弟,与他拥有同门之谊??
赵离猛地兴奋了,他的双眼放出光芒,差点把陆贾灼瞎。
“陆师——不,老师!”赵离思绪迅速转动,萌生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大胆得他自己都紧张起来,转瞬变得坚决不已。
他为大同这个概念目眩神迷,在陆贾诧异的眼神下,蠕动嘴唇道:“师兄弟们何不随我前去南越,实施教化,协助办学,共同……建设大同世界……”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觉得自己的要求好像有点无耻。
不,是十分无耻了,但一想到南越国贫瘠的师资,赵离唰地挺直了胸膛,决定为本国利益据理力争。他到底是尊贵的一国王孙,不会忘却血脉流着的责任,他想,若是祖父和父王知道了,也定会赞成于他!
“这……”陆贾吃惊不已,继而沉吟.
再次面君的前一天,陆贾被说动了。
这些天,他与赵离的身份好似颠倒了过来,已经不是他接待南越王孙,而是赵离死缠着他,想尽一切办法,意图把神医和儒家师兄弟们,全都带到南越国。
眼见陆贾态度松动,赵离大喜之余,难免惴惴不安。
接下来是最难的一关了——老师到底是典客卿,而不是决定一切的汉天子,大汉皇帝会不会允准他的狮子大开口,弱儒家之基以壮南越?
陆贾也明言道:“我在儒门内部,远远做不到一言以决之。王孙明白背井离乡之苦,故而为师无法给予你一句准话,端看陛下如何决断了。”
赵离深觉感动,老师对他实在是推心置腹,好得不能再好了。
为此,他力排众议,对其余南越使臣解释了一番,霎时掀起轩然大波!
南越使臣傻了眼,面面相觑,紧接着反对声众多,赵离也不恼,只问:“分明是有利于南越教化的善举,你们为何反对?”
“……”南越使臣说不上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呀!
他们绞尽脑汁,偏偏拿不出一个确切的理由,说汉人前往南越,会搅乱当地的秩序?可分明他们都是读书讲理的儒生,身在南越,自然要遵从南越的律法,想干坏事也干不了。
最后,他们只好搬出南越王:“国主恐怕不会同意。王孙殿下还是与国主商议过后,再行——”
“祖父将出使的任务,全权托付于我,这一来一回耗时多久,你们难道不知?”赵离反驳,“头疾一事拖不得!再说了,谁说祖父不会支持我?”
这下,南越使臣都没法子了。
思来想去,这到底是王孙的一意孤行,汉天子同不同意,还是个未知数……
赵离冷笑:“是啊,那么多儒生,凭什么舍弃家乡,前来人生地不熟的南越?南越占便宜的事,你们还嫌弃,依我看,这个官也别当了,半点也不懂礼。”
使臣们:“……”
他们讪讪的,转念一想,好像是南越国占了大便宜。
可依旧有着一丝不安,如何也说不上来。
翌日天蒙蒙亮,赵离穿戴齐整,深吸一口气,再三检查过后,前往未央宫参加大朝会。
大朝会上,他姿态谦卑,表达了南越国对于延请神医的渴望,还有他个人的请求——
“请汉天子派遣八百儒生,前往南越实施教化之举,以扶持大汉忠诚的藩国!”
……
此言一出,满朝震惊,丞相曹参微微摇头,奉常叔孙通眉心紧皱。
刘越原本亲切的笑容淡了一分,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淳于神医可借,王孙所说的‘以黄金十斤作诊金’,朕也没有异议,只是……”
赵离紧张得握紧双拳,心跌落到了谷底,果然,他还是太异想天开了吗?
都说得不到才是最好的,便是一开始犹疑的南越使臣,见大汉君臣皆是不赞同,原本摇摆的态度,瞬间转为了对儒生的渴望。
他们也急了,恨不能帮着王孙说服天子,奈何嘴笨没文化,只能瞪眼干着急,就在这时,陆贾站了出来。
他就像南越的救世主,浑身散发着一层光芒,继而朗声道:“陛下!臣以为,王孙的请求,足以彰显宗主国的风度,我泱泱大汉,何不帮扶藩属,让南越变得更好呢?”
刘越眯起眼睛看他,叔孙通当即不答应了:“典客卿,你……”
“奉常公勿怪。”陆贾整了整衣领,转头对上叔孙通,“不知奉常公有何高见?”
叔孙通摇头:“算不得高见。”
陆贾气质镇定,面对九卿也丝毫不惧,接下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与叔孙通开展了一场精妙绝伦的辩论。
叔孙通从满面阴沉到若有所思,仅仅过了一刻钟,紧接着,舞阳侯樊哙跳了出来:“俺不同意!”
刘越:“……”
文武百官:“……”
大将军,没说您也要当捧哏啊??
刘越废了好大劲,才保持住了板着的脸孔。
陆贾微妙地顿了顿,满足了樊哙蠢蠢欲动寻找存在感的心,毫不客气地将他驳了回去:“莫非舞阳侯大将军,对南越的态度极不友好?莫非是想忤逆陛下,忤逆高皇帝立下的国策不成?”
两个“莫非”,咄咄逼人,丝毫不惧大将军之威势。满眼崇敬看着老师的赵离面色一变,再次紧张了起来。
樊哙张张嘴,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最终无奈败退,瓮声瓮气道:“俺没有。”
一时间,大殿彻底安静,再也没有冒出反对声。
“老师……”赵离在心里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眼角逐渐冒出了泪花。
他望着身前高大的背影,视野不知不觉变得模糊。
此时此刻,大汉的典客卿,与舌战群儒也没有区别了!
第209章
因为陆贾无私的帮助, 南越王孙最终如愿以偿。
经过数次争论与拉扯,最终刘越答应,由典客卿作正使, 率领大汉使团与他们一道离开长安, 随团的不仅有淳于意与他的学徒, 还有八百健康的儒生!
皇帝陛下特意强调了“健康”二字, 差点落下喜悦眼泪的赵离, 不会听不出其中含义。
他按捺住激昂的心情, 连忙俯首:“小臣将尽我所能, 为汉使保驾,也保证他们在番禺的平安, 还请慷慨宽容的陛下放心。”
刘越笑了笑, 没有说话。
文武百官默契地对视一眼, 齐刷刷地望向叔孙通和陆贾,又齐刷刷地收回视线。
番禺?
不, 儒家的野心不止番禺,而是整个南越……
想必王孙很快就会面对不一样的现实, 他们也不会怪他就是了。
……
宣室殿众臣的心理活动, 赵离浑然不知, 他只知道汉朝向南越派遣使团, 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年轻的王孙心潮澎湃, 迫不及待地想要向老师表达感谢,然而朝会尚未结束——
典客衙署的一把手,也就是陆贾的吉祥物上司出列, 有些为难地开口:“陛下,往日大汉出使匈奴,人数最多的时候, 也不超过两百之数。而今八百儒生,加上神医、典客卿一行……恐有近千人!”
“近千人的嚼用实在不是小数目,何况南越路途遥远,预备的盘缠,只能多不能少。这样一来,典客衙署的钱库远远不够花用,实在是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啊!”
典客衙署也不是哭穷,而是指出一个严峻的问题,那么多人的花用,它承担不了。
朝中传来窃窃私语,陆贾的神色亦是严肃了起来。
再次被吓了一跳的南越使臣们,急忙看向他们的主心骨,赵离恍然大悟的同时,迫不及待道:“尊敬的皇帝陛下,人数不是问题。小臣携带了足够的黄金,可以承担汉使的大半花用……”
说这话的时候,赵离没有多少心痛。是他主动提起,让儒生背井离乡施展教化,若是连钱都舍不得出,岂不是被人看轻?
他们南越才不是朝鲜那个喜欢无耻打秋风的小国!
丞相曹参闻言,面色更和蔼了,身居高位的天子也露出了笑容:“善。”
就等你这句话呢,刘越眼底流淌着深深的赞赏,嘴上亲密而不失威严地道:“王孙是我大汉最亲密的朋友,想必南越王也会以你为荣。”
……
赵离走出未央宫,转头迎向他的老师,从今日起,除了感激之外,南越使臣对于陆贾唯有拜服。
想到陆贾作为正使,将重访南越推动宗主国与藩属的友好关系,这份拜服便到达了顶峰,他们别的可以不顾,一路上,定要把陆正使给照顾好了!
陆贾笑而不语,五官在柔和的日光下,显得温和又坚定。
他对赵离道:“你是我的学生。老师照顾学生,岂不是应有之义?”
赵离内心的感动无法言喻,他毅然决然地摘掉那“半个弟子”的称谓,心里想着,从今往后,陆贾就是他真正的老师了。
此行来到大汉最大的收获,就是遇见了典客卿,他后退一步,完完全全地执弟子礼:“老师,请。”.
八百儒生的名单很快公布,在长安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甚至迎来了许多百姓的称赞,还有人说,要去城门口给儒家子弟送行。
奉常叔孙通就如打了鸡血似的,出行前的培训、告诫统统安排。不止是他,其余儒家大贤都用自己的方式,给予八百弟子爱护与关怀,惹来了绝大部分朝臣的瞩目。
这一切的一切,和吕禄没有多大关系,他只从父亲那里听了一耳朵,说前往南越的使团正在筹备,过个几天就要出发了。
又过了一日,他在长安二代的嘴中听见熟悉的名字,那个洛阳的神童贾谊,也在出行的队伍里!
贾谊??
吕禄吃惊不已,这小子脑袋不会进水了吧?
因为幼时一起进宫上课,他们也是几分交情的,虽然不多,就比陌生人好了一点点,但已经足够吕禄体验被天才打击得体无完肤的感觉了。
还有另一位玩伴晁错,与贾谊一样,都是在皇帝表弟心里留有一席之地的小天才,吕禄自认对刘越有着不浅的了解,因此陷入了沉思。
万一贾谊咔嚓折在南越了,怎么办?
陛下可是会伤心的!
他找上近年不太往来的晁错——晁错白天跟着法家的官吏师兄,在关中各地累积经验,傍晚才有休息的余地——吕禄找的时机刚好,恰恰遇上晁错往来长安的时候。
他深切地表达了自己的忧虑:“贾谊回不来怎么办?”
晁错:“……”
关我何事?
他是法家子弟,而贾谊学儒,难不成还要他为死对头担忧?
晁错定定地看着吕禄,看得后者一眨眼,心里嘀咕法家人怎么都怎么恐怖,前面出了一个郅都,眼看晁错也差不多了,往那一站,怕是能止小儿夜啼。
晁错不知吕禄的腹诽,看在他难得来寻自己的份上,罕见解释了一句:“当今大汉人才济济,若要出人头地,不被陛下抛至脑后,就要做同龄人里最出众的那个。”
谁都渴望当同龄人的第一,为了辽阔的未来,风险又有何惧?
故而晁错理解贾谊的选择,他不也在师兄们的带领下,在关中各县充当跑腿小吏的角色,没有俸禄,深入基层,只为了锻炼自己。
说罢,晁错深深地望了吕禄一眼,若说幸运,又有谁比得过吕家人。
身为陛下的表兄,天然就拥有了一切……算了,不去想了。
他怕越想越是失衡,日后干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吕禄:“???”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眯起眼:“我可是在为陛下刻印雕版。”
这话说得十分小声,晁错并未听清,然而吕禄内心的不服气却是熊熊燃烧,大力拍了拍晁错的肩膀,转身就走。
他觉得父亲和法家走得近,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干脆信仰雕家得了!
望着吕禄一晃一晃离开的晁错:“……”
他冷静地捧起书,继续阅读.
俗话说得好,灵感往往来自意外的刺激,吕禄内心的小宇宙,爆发了。
他去少府挑选的工匠,一共有二十人,然而因为保密性,场地选择等等因素,前期准备的时候,花费了不少时间,等到真正开始制作雕版,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因为看得出来,陛下十分重视这件事,吕禄没有追求速度,而是分外挑剔、认真,谁知在第一步就遇到了困难——到底挑选哪一种木料,纹质最为细密坚实?
虽然木头凑合凑合都可以用,但吕禄一定要选出最完美的那一个。
因着不能大张旗鼓地向人请教,吕禄烦恼过后,准备每一种木料都试一遍。是的,每一种都试一遍!
工匠们简直惊呆了,他们听说过梁园的化学家惨,因为有郅都这个魔鬼上司;没想到吕禄看着纨绔,对他们的要求竟然那么高,真是人不可貌相。
原本吕禄决定慢慢试,毕竟成功是漫长的过程,谁曾想被晁错这么一刺激,他“咻”地加快效率,每天起得更早了。起得早还不够,他身先士卒,和工匠们一块研究,工匠们更吃惊了,吃惊过后便是打击。
这,他们引以为傲的木工,怎么渐渐比不过建成侯二公子了呢??
这天,刘越难得问赵安:“雕版的进度如何了?”
他也没召表哥进宫,就怕打扰了对方的思绪。舅舅还和母后抱怨过,说吕禄很久没回家了,怀疑这小子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回来,莫不是小小年纪就当了爹?
在旁边啃点心的刘越:“……”
皇帝陛下费了好大劲忍住抽搐的嘴角,帮忙解释了一句有秘密任务,才避免吕禄遭受一顿毒打。
是亲爹无疑了!
赵安作为当今天子最倚重的内侍,闻言对答如流:“奴婢派人前去探听……目前进行得十分顺利……”
尤其是吕二公子,可谓是吃睡都在一个院里,也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耍威风,抓着工匠带头实践。
听了一耳朵卷王的自我修养,刘越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最后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想,表哥送给他了一份惊喜,这就是意外收获韭菜的快乐吗?
……
陛下交给吕禄的差事,郅都是知晓的,毕竟保密工作是他做的,院子也是他选的。
经历了朝鲜的惊魂一夜,他和吕禄也算是“共患难”了——虽然他还是厌恶勋贵,但对于吕禄,他勉强认同,这小子能够为陛下做更多的事,而不是不思进取,趴在父辈的功劳簿上吸血。
除了管理梅花司,如今郅都更进一步,正式跨入了前朝的行列,在御史大夫的推荐下,于御史台挂了职。相比刚开始御史同僚们警惕、敬而远之的态度,到现在,郅都的处境已经好了不少,因为大家发现,撇去那层吓人的光环,郅都平日里的表现与正常的法家官吏并没有区别,除了能力过于强、人缘过于差,他就是顶头上司最喜欢的类型,准时点卯,吃苦耐劳。
对于吕禄,郅都虽不会夸赞,却也默默给予了便利,他新交的朋友却有不同意见:“除去两宫宠爱,这位吕二公子又有什么呢?换做任何一人,有陛下、太后不厌其烦的帮扶,便是狗彘也能飞天!”
说这话的是御史吴杨,郅都的新同僚,也是难得能够和他对弈谈心的存在。
第210章
郅都新交的友人可以称得上年少得志, 不到三十便进入御史台中枢,当然和他还是没法比。
吴杨的家境不上不下,称不上寒门, 也和勋贵毫无关系, 或许是天生的、那份嫉恶如仇的责任感, 他厌恶一切破坏秩序的行为, 尤其是仗着身份在长安耍横的彻侯后代。也因为这点,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郅都的欣赏, 认为梅花司司长, 是和他站在统一战线的、志同道合的存在。
这份欣赏,在郅都进入御史台后, 逐渐转化为吹捧与追逐。眼看着因为没有后台, 他怕是难以在朝中混出头了, 何不另辟蹊径,跟着这个前途远大的年轻人混?
郅都有多受天子看重, 是个人都知道!他也不怕对方的酷吏作风,于是一来二去, 吴杨成了第一个能够进入郅都宅邸, 并与他有所往来的同僚。
这对郅都来说也是新奇的体验。他是凶名远扬, 却不是六亲不认, 何况陛下也曾同他玩笑, 觉得他家中太过孤单——种种因素使然,他难得与吴杨成了朋友。
如今这对新的好友,因为吕禄产生了分歧。
听闻吴杨犀利的点评, 郅都道:“他天生有不一样的本事,与出身无关。”
天生的本事?
这让吴杨有些不悦,更是吃惊极了, 向来不惧勋贵威风的郅都,居然为吕禄说了好话??
从小到大,吕禄哪一次不是躺赢,连出使朝鲜,不也是蹭了蒯通的功劳。他朝郅都看了又看,一句“你是不是被建成侯收买了”憋在嗓子里,最终没问出来,因为这是无稽之谈。
他不愿和新抱的大腿争执,但到底有些失望,觉得郅都为吕氏外戚折腰了。失望的情绪被他很好地藏住,吴杨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大汉去往南越的使团明日出发,贤弟会去送行么?”
郅都点点头,因为他身兼双职,排查宫门外可能会产生的危险是必要的。
吴杨就有些羡慕的模样,这种场合,太后或许碍于手伤不会出席,但陛下一定会到场。
天子近臣的殊荣,他什么时候也能享受一回?.
使团出行的前一晚,刘越召陆贾入宫,君臣二人秉烛夜谈。
翌日一早,陆典客卿与天子一道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叔孙通竟是从他身上,见到了违背年龄规律的意气风发,叔孙通看了又看,不禁露出了笑容。
当年他孤身一人劝赵佗称臣的时候,是否有这样的底气,又是否有这样的期盼呢?
自己与陆贾的豪赌,即将开始。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但只要踏出这一步,儒家的未来,就不是他们能预料的了。
八百儒生已经列队完毕,乌泱泱地聚集在宫门处,站在最前的是叔孙通的大弟子易山、申培公的小弟子王臧,还有张苍的关门弟子贾谊。
他们作为最有名的“门面”,也是此次的带队人,由易山负责一切事宜,王臧和贾谊打下手。
值得一提的是,王臧的老师申培公因与楚王刘交同出一门,连带着任职楚国的中大夫;因为儒家掀起的“教化南越”活动,申培公在其中有着重要的推动作用,楚王为此颇感兴趣,还向长安上书,推荐次子刘郢客也随队前往——
收到四叔的推荐信,刘越第一时间递给了母后。
事实证明皇帝陛下的举动十分明智,刘郢客是谁?楚王长子年纪轻轻就没了,刘郢客实则是下一任楚王,哪有推荐继承人去南越的道理?
吕雉毫不客气地斥了楚王几句,问他是不是脑子进了水,他如果不会教,不如把侄儿送进长安,由她亲自教导。
收到信的楚王:“……”
嫂嫂还是那么霸气,楚王叹息地同儿子道:“若要精进儒学,南越是去不成了,我会另想办法。”
刘郢客松了口气的同时,十分感激太后和天子,对父王的话充耳不闻。
实则他是鄙视的,您怎么不亲自去呢??
失望归失望,楚王还是提供了物质上的赞助,以表达一颗红心向儒家,这回吕雉没有拦他,直接答应了下来。虽然有南越王孙这个冤大头,但未雨绸缪是硬道理,譬如有些无法言说的携带物,指南针,黑家伙,还有防身的武器……
刘越可重视他的韭菜了,成功归来的儒生自然越多越好,何不两手都抓,既要和平,又要核平?
为此,他还建议叔孙通,提溜八百儒生到军营培训了几天。这回诸子百家难得没有说酸话,他们虽然很多时候斗得厉害,但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汉人。
出了汉境,他们就是一体,这份归属感,才是根植于心中的东西。
……
儒生去培训,医者也没有逃过,淳于岫担心她弟弟的小身板折在南越,特意请求天子把淳于意也扔去军营。
赵安传达了这话,刘越琢磨两秒,很有道理。
于是淳于意和他的医疗团队遭了殃,与儒生们大眼瞪小眼,一边遭受训练折磨,一边抵抗儒学攻击。
淳于意愤懑无比,他十几岁游学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
便是没见过的药草,他也敢上手尝一尝,渐渐闯荡出的神医之名,和他的头铁分不开关系。除去头铁,他本人也是极为健壮结实,若是病歪歪,还能东窜西跑游历各郡吗?
只不过天子下令,他不敢不从……
再说了,陛下也是为了他好嘛,淳于意很快扭正了态度,变得积极向上。
不仅如此,他还训斥他的弟子:“都跑起来。”
“你们是三天没吃饭吗?”
“这般有气无力,如何医治他人!给我跑!”
真正在一旁监督的军营司马:“……”
声名远扬的淳于先生,好像和他想象的有不小差别。
鸡飞狗跳的训练过去,效果如何尚且未知,反正叔孙通与淳于意本人十分满意。
在他们看来“脱胎换骨”的儒生和医者,如今站在未央宫的宫门处,眺望前方旌旗之下,为他们送行的天子与文武百官。
这回带路的向导,比上回只多不少,即便陆贾对南越非常熟悉,但此次出行足足有千人。不拖后腿的后勤才是好后勤,因着天子重视,各大衙署都是尽力而为,分外配合典客衙署的差事,并没有官吏敢拖后腿。
又到了君臣分别的季节,宫门口,刘越特意叮嘱陆贾:“有谁爱迷路,就多配几个向导,爱卿千万不要吝啬。”
赵离一脸迷茫,汉臣们条件反射望了蒯通一眼,随即暗笑。
蒯通:“……”
他是一辈子逃离不了路痴称号了!
陆贾也笑,随即深深地作揖:“陛下嘱咐,臣牢记于心。”
刘越紧接着看向他的神医团队,由淳于意领头,约莫五六十人。不必他开口,淳于意一张娃娃脸满是坚定的决心,他说:“陛下放心,臣定会尽力医治南越王!”
点了点头,刘越又看向他们身后的儒生。
“朕盼你们顺利归来,到时举办盛大的接风宴,让万千臣民感受朕的喜悦。”刘越严肃的时候,流露出真正帝王的威严,会让人忽视他还是一位少年。
陆贾尚能克制,难得见天子一面的八百儒生,多数激动不能自已。
他们身穿统一的青色儒衫,郑重地俯身下拜,那气势,让赵离感到一阵战栗,随即便是对汉天子的敬畏,与深埋心底的赞叹。
他想,他有足够的见闻要与祖父讲了……大汉皇帝明明还年少,就已经是这般受人爱戴的帝王,与大力扶持教化分不开关系!
这也让他坚定了向大汉偷师的决心,他们可以没有太学,但一定要有一座座学府,想到这里,南越王孙看向儒家师兄弟们的眼神更炙热了.
历经一个月,大汉使团成功到达了南越国的都城,番禺。
一路上,他们也深刻体会到,有神医团队兜底是多么幸福。
尽管淳于意的弟子医术不如老师,但他们都有真本事在,擅长的方向也各不相同。每天清晨起来,喝一碗抵抗高热、降温解暑的凉茶,身上涂满防蚊虫的膏药,就能为他们驱散百分之七十的外力攻击。
儒生们感动极了,赵离亦然。
他越发觉得祖父会高兴得说不上话,会当着臣民的面大力夸奖他,就当赵离陷入美妙的想象,南越王赵佗终于收到了大汉使团即将到达的消息。
他的次孙,成功为他带来了神医!
还是此次使团的副使淳于先生,汉天子着实慷慨。
南越王高兴地笑了,可下一秒,笑容固定在了嘴边,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王孙殿下请求汉天子许久,终于带来了八百儒生,加上正使副使,足足有一千人。”
赵佗:“???”
赵佗缓缓开口:“你说多少?”
“回国主的话,一……一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