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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从怀中抽出一套细针,撸起袖子,大有弟弟不答应她就把弟弟变痴傻的意思。

淳于意:“…………”

他的脸色刹那间变绿了,怎么会有人来找他商量,还随身携带凶器???

长姐前些年在南疆,都学了些什么啊。

淳于意惊恐道:“你别冲动——我答应就是了——”.

淳于意与长姐达成共识,便不再藏着掖着,在室内来回转圈圈道:“你可有法子,让我亲自求见陛下?”

他只是太医署一个小小的太医,若混成太医令那个程度才有可能出入宫廷,现在还差得远。

淳于意有些后悔摸鱼了。

但如今后悔无济于事,就是不知道他猜错陛下的用意没有——淳于意心一横,赌了!

……

淳于意没有猜错。

几天前,刘越趴在桌案上,花了两个时辰把羊皮纸填满,圆脸端详片刻,这才呼出一口气。

前世他挣扎着求生,见过的人体残肢数不胜数,回忆起来,仿佛都能闻见那股灰蒙又血腥的味道。不过那都是过去了,而今勉强一副能画画解剖图,钓钓人才的样子。

他画得手都酸了,自然是要扁鹊后代发光发热,推动大汉医学的蓬勃发展。

他把羊皮纸交给赵安,叮嘱一定要暗中递到淳于意的手上,而结局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买一送二,姐弟两个都上钩了。

当然不上钩也无妨,他会强抢。

就在这时,梅花司司长郅都的调查递上了案头。淳于意二十出头的年纪,八岁拜师,年仅十六便云游四方,行事颇为随心所欲,却是救了无数人,从未做过一件恶事。

且他竟是数年前治愈过吴王的那个神医!

这是怎样的一种缘分?

隔着卧房相见不相识,刘越唏嘘:“吴王兄,不容易呀。”

而今听闻淳于意在宫门口等候,皇帝陛下眼睛眨了眨,瞄一眼御前的周昌,严肃地想时机真不凑巧。

只是他现在没法亲自接待人才,趁御史大夫滔滔不绝的时候,刘越飞快给赵安递了个眼神。

赵安会意,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嗖一下溜了。

周昌没空注意赵安,他正进谏呢,那什么新出的话剧,寓意是好的,只是推广方式有些激进,一个处理不好,怕会引起某些勋贵的反弹。

尤其是桃侯,怎能亲自参演?

周昌语气委婉,劝导天子御下需恩威并施,说到桃侯的时候,却把他骂得狗血喷头。

刘越正襟危坐,看来御史大夫还不知道他威胁过那七个彻侯,要把他们的名字写进话剧里头。

听到后面,他委屈了:“桃侯主动请缨,朕八匹马都拉不动他,御史大夫冤枉朕了。”

周昌皱眉,心想桃侯实在太不像话,专精八卦这一项,颇有佞臣之嫌。只是陛下努力给他求情,什么与民同乐的理由都出来了,周昌板着脸,勉强放过了他。

等《袁侯传》巡演完再说吧。

周昌绝不会承认他把《袁侯传》听了三遍,都快记下了里面的台词。真正让他高兴的是,方才进谏之时,陛下没有什么不耐,时不时地点头;一些他指出的朝堂听政的小毛病,也都听得认真。

这样虚心纳谏的风范,实是明君之相。

见时辰不早,御史大夫便欣慰地出宫了。

同一时刻,宫门口。

“陛下正与御史大夫奏对,派奴婢前来与淳于太医说话。”赵安神神秘秘地把淳于意拉到一旁,把刘越叮嘱他的言语,一字不落地与淳于意重复了一遍。

说有陛下恩准,淳于太医可以尽情采购少府所有的药材,若是资金不够,和他赵安说一声就行。

赵安笑眯眯道:“太医怕是还不知道吧,那代国传来的包扎术,正是陛下所创。”

见淳于意一张娃娃脸满是吃惊,赵安满足了,继续道:“这解剖之术,实在不好研究。只是陛下说了,人体内外奥妙无穷,只有做足够的实验,才能救足够的人……”

淳于意不住点头,正是如此。

只是……他压低声音迟疑道:“不知可否利用死囚,否则臣等实在难以寸进。”

如果是身患绝症的死囚,那就更好了,淳于意想想都抑制不住激动,双手搓了搓。

赵安打了个寒颤,他头一次碰见淳于太医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呃,痴狂。

他也压低声音:“死囚,自然是有的。”

负责刑律的廷尉吕台可是陛下的亲表哥,陛下已经暗中派人通过气了,廷尉如何能不开后门?

除此之外,赵安掰着手指:“还需一间干净隐秘的内室,消毒用的蒸馏酒,薄如蝉翼的刀片,羊肠手套,热水和麻沸散——”

淳于意听得一愣一愣,里头许多的名词他都不认得。

“……陛下说羊肠制成的手套轻薄,可以隔绝感染,已着化学家去制了。至于麻沸散,乃是一味麻药,配上酒服,可以任人劈破不知痛痒。”赵安一一给他解释,“至于如何制造,还需淳于太医好好研究。”

麻沸散这个名头,刘越只是大致知道一些,他又不是样样精通的小天才,若想让麻药问世,自然要靠神医自己。

淳于意嘶了一声,一双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他几乎认识天下间所有的药材,却从未想过,可以造一种麻痹止疼,专为解剖而生的药物。这话着实开阔了他的思绪,决定回头问问长姐,此时他看赵安的眼神,已经和知己没什么两样了!

赵安不禁后退一步,身上的鸡皮疙瘩越发重了。

他连忙把最后的话复述完:“梁园开辟了一间小院,内有暗室,往后就是您与淳于女医当差的地方了。那里清幽寂静,向来无人打扰,只是偶有梅花司上门,还请太医不用在意。”

淳于意满口答应,也不在乎什么梁园上林苑——只要医术能更进一步,就算邻居是虎狼又何妨?

……

“虎狼”化学家们集体打了个哈欠,总觉得哪里凉飕飕的。

徐生哀怨地想,陛下已经许久不来,也没有宣召他了呀……-

当天傍晚,刘越哒哒哒地去往长信宫:“母后。”

吕雉十分清楚他的来意,揉了一把儿子的圆脸蛋:“怎么,又要借用母后的女医?”

刘越用力点头。

吕雉睨他一眼,前几日他借了一回,吴王就一不小心变痴傻了。

待皇帝在吴王府的表现绘声绘色地传出,她忍不住地想笑——不忘把留滞吴国的王后接来长安照顾丈夫,越儿先斩后奏,思虑得还挺周全。

而越儿回宫之后,便思索着和她提议,吴王世子年方三岁,离不得母亲,且世子还有几个兄弟。若是不想孩子出事,吴王后必须带他们一块来,如此一来,吴国就空了,吴王旧部没了效忠的主子,不过一盘散沙,岂不是任由长安掌控?

一个痴傻的刘濞,如何继续当他的诸侯王,不若先行保留地盘,待吴王世子长大了再归国继位。当然,吴王世子在长安的一切开销,都由少府负责;读书学习,也由两宫派去专门的老师,绝不会有长歪的可能。

至于吴王的其他儿子,刘越觉得不能厚此薄彼,日后的吴国,就分成几份,以嫡庶为区别划分给他们好了。嫡长子继承最大的那块土地,其余庶子也能为王;此举也将彰显汉室隆恩,若是吴王能够清醒,岂不感激涕零!

他觉得在天上的便宜爹也会赞成他的。

吕雉深思片刻,神色肃然了起来,她唤人记录,接着摸摸刘越的头:“越儿所言不是不可行。”

刘越可乖巧了:“我与吴王兄弟情深。”

吕雉便又笑了。

这件事着实让她欣慰。

另一件事死囚,吕雉也有所耳闻,据说是要给医学做贡献。如今又要借用淳于岫,她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牵住刘越的手道:“你借就是了。只是周昌找上门来,我可不帮你。”

刘越眼巴巴地瞧着她,见母后板着脸无动于衷,委屈心想,御史大夫的谏言,终究是我一个人承受。

不过美食当前,这些都不算什么,他连忙回牵,迫不及待点点头。

吃饭去!

第166章

梁园。

“你知道隔壁新建的院子吗?”

“主人家来头很大, 且有部曲护卫,不让串门,平日里很是神秘……”

很快, 传言变得不正常起来, 一位化学家信誓旦旦:“虽然进不得, 但那定是屠户所居, 吾半夜听到了磨刀声!”

过了几天, 那人咽了咽口水:“除了磨刀声, 还有人的惨叫。”

众化学家都震惊了。

人?惨叫?

有不信邪的, 半夜睁着眼睛不睡觉,专门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早上眼睛通红, 形容惊恐:“是有惨叫, 还凄厉得很呐。”

“难不成、难不成在动用私刑?”

“简直丧尽天良啊。”

又过了几天,隔壁院里发出一声狂喜:“原来如此——”

伴随着咯咯笑的女声, 听墙角的徐生哆嗦了一下,撒开腿, 跑去寻找张侍中张不疑。

“那院子不让进, 你便怀疑出了人命?”张不疑正色道, “无稽之谈。编造谣言是要获罪的。”

徐生恨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小道以前是骗过人, 但那都是以前了, 张侍中可要信我。”

张不疑用聪明的脑袋瓜思索,便知道其中定有陛下的授意,只是惨叫, 大笑……怎么听着邪门的很。他拧起眉:“那座院子不归我管,过上几日你就知晓了。”

张不疑近来心情不好,只因陛下没有召见他不说, 二弟张辟疆还屁颠屁颠混进了襄侯韩信的军营里头,说什么研究舆图,日后大军出塞,再给老张家挣个彻侯来。

张不疑:你当彻侯烂大街?

他看着徐生,换了个话题道:“蒸馏试管的进度如何了?”

徐生一噎。这几天来,化学家捣鼓出来的蒸馏用具少了一大批,据说都提供给了太医署,眼见着存货不够,魔鬼张侍中又开始他的监工日常了。

他忍气吞声地说:“小道这就去。”

化学家们的对话,不知怎的一传十十传百,从梁园传到长安街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扩散成恐怖故事,最后传到了御史大夫的耳朵里。

周昌在小朝会上提起的时候,刘越:“……?”

廷尉吕台:“……?”

小朝会又名重臣聚会,参会者唯有皇帝太后,三公九卿与手握重权的将军。

周昌目光炯炯:“不仅梁、梁园生出异状,臣还得知,大狱中的死囚少了几个。臣斗胆问请陛下。”

哗啦,众人齐刷刷看向天子,又转而看向廷尉。

刘越犹豫一瞬,也看向了廷尉。

吕台:“……”

作为吕家人,更是九卿之一,为陛下背锅自然天经地义。吕台盯着御史大夫犀利的目光,缓缓开口:“大狱的死囚,都是穷凶极恶之人,所犯罪行罄竹难书,与其关押,不如做出最后一丝贡献。”

吕台三言两语,解释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席间有了微微的哗然。

扁鹊后人,淳于氏?陛下惜才,故而资助他们深造研究?

利用死囚这事,在法理上没问题,反正都是一个死,陈平觉得这没什么。

但他瞅了一眼周昌,恐怕御史大夫太过正直,从而不能接受。

果不其然,周昌认为此事不符合程序,且有偷偷摸摸之嫌,运送药材也就罢了,死囚怎么可以。要不是廷尉吕台是他罕见欣赏的后辈之一,他严肃的批判就要转为弹劾了。

批判几句,周昌话锋一转,看向不住把关怀目光投给吕台的刘越:“陛下!”

刘越有了不好的预感。

登基几个月来,他头一次享受到和父兄一样的待遇——被御史大夫一顿喷。

当然,喷的程度远不能和先帝在位的时候比,这也是周昌觉得陛下年纪尚幼的缘故,需要温和且有耐心。他引经据典,再三强调:“万物皆有秩序,不可去惊扰它。”

刘越虚心聆听,不住点头,最后支棱着坐起:“御史大夫所言有理,只是特事特办……”

陈平嘶一声,心道坏了。

周昌喷人的功力谁都比不上,陛下一个“只是”,岂不是让他吃了大补丸一般,停不下来了。

果不其然,周昌越发板着一张脸,看那架势,是要和刘越展开辩论——

下一秒,刘越开口:“朕以为御史大夫不是个古板的人。”

这话没头没尾,就是承诺过不帮儿子的吕雉都没有反应过来。

刘越委屈至极:“您都愿意送幼女给北平侯当弟子学算术,可见卓有远见,并不循规蹈矩,怎么到了朕这里,就不允许死囚给医学做贡献了?”

……

宣室殿骤然一片寂静。

嗯?

嗯嗯?

他们没听错吧?

周昌的谏言戛然而止,治粟内史、北平侯张苍猝不及防被拖下了水。

张苍:“……”

张苍笑呵呵的表情一僵,变成了幽怨。

他原先还偷着乐呢,乐御史大夫回长安那么多天都没发现,能瞒一时是一时,只因周昌定不会乐意女儿投入他的门下,和师兄弟一起学习。

——御史大夫老来得女,自长子之后,盼了多年才有一个幼女周菱,他愿意教周菱读书,告诉她很多世间的道理。只是知书达理是为了更好的寻找夫婿,从而一辈子活得舒心,而不是自立门户。

周昌尊重、敬佩太后,觉得自己不如太后多矣,但在他看来,以女子之身走出一条大道的,除却太后和鲁元长公主,又有几人呢?

张苍与他几十年同僚,哪会不知道他的所思所想,周昌宠爱幼女,不过是想庇护周菱在他的羽翼之下罢了。

所以,对于拐带周菱的自己,周昌又会如何反应?

万万没想到陛下居然玩了一手祸水东引,张苍幽怨抬头,陛下,你可要给臣收尸啊。

刘越与他对视,灰黑色的眼睛透出鼓励,北平侯,只要帮朕熬过这一劫,朕保证不会亏待你,你将一跃而成朕心里的臣子第一。

北平侯接收到了。

他迎着周昌吃人般的目光,和众臣八卦的视线,心一硬开口:“是啊,陛下所言甚是。谁叫臣的小弟子拥有无可比拟的算学天赋,御史大夫实在不是古板之人!”

……

周昌自辅佐帝王以来,头一次进谏喷到一半,就再没有坚持下去。

他没来得及找张苍的麻烦,便怒气冲冲回到汾阴侯府,恰恰逮住了背着小书袋,扎着两个小圆髻,被家仆护送就学归来的周菱。

实在没想到父亲竟那么早下衙,小姑娘睁大眼睛,紧张地后退一步。

周昌铁青着脸,正准备上前问话,刚出卧房想要迎接女儿的汾阴侯夫人现出身形:“干什么,干什么?”

她把周菱护在身后,横眉竖目和周昌道:“反了你了。菱儿想要学算学,是我答应的她,这天底下,有谁能比北平侯的算学更厉害?有本事就冲我来,要我看,与其找你的劳什子好夫婿,还不如菱儿入朝为官!”

周昌面色僵硬:“……”

谁也不知道上喷皇帝下战群臣的御史大夫竟是个妻管严,汾阴侯夫人咄咄逼人,周昌节节败退,到最后只能答应下来,眼睁睁看着女儿背着小书袋回房。

但周昌实则不甘,找个好夫婿怎么了?

他看着老妻想同她说,先帝在时曾神神秘秘召他进宫,笑言他的幼女和梁王还挺相配的。

周昌对梁王殿下那是喜欢的不得了,觉得若先帝所言成真,女儿的下半辈子还用愁么?

“夫、夫人……”他憋了半天,“我想找的好夫婿,可是梁王——”

当今的陛下啊。

汾阴侯夫人的脸色也僵了。

她咬牙切齿:“你不早说?”

第167章

未央宫中, 刘越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皇帝陛下没有在意,因着喷人无往不利的御史大夫吃瘪,他心情极好, 睡完午觉不用萧师傅督促, 还多读了半个时辰的书。

复盘今天差点翻车的事, 刘越想了想, 唤来赵安。

淳于两姐弟作为救世愈人的神医, 而不是邪恶科学家, 怎么能作为恐怖故事的主角流传出去止小儿夜啼呢?

虽然过了明路, 也得关心关心邻居的身心健康,刘越悄悄道:“你去给淳于意传句话, 叫他们动静小点儿。”

赵安领命走了, 刘越伸出手, 从案边抽出一卷舆图。

舆图画着如今的天下,除却大汉统治的疆域, 还囊括了北边匈奴,西边西域, 南边南越, 东北朝鲜。

刘越却知天下不止这一块大陆,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他盯着舆图看了看, 提起笔, 把西域二字圈了个圈。

若要开刀治病,单单麻沸散还不够,为了防止术后感染, 还需抗菌消炎。在他的记忆里,大蒜素与青霉素都称神药,然而大蒜与胡椒一样, 都是西域特产,大汉遍寻不到,只等着百年后张骞出使,带回长安。

而今百年或许用不着,端看八哥刘建的决心有多强了。

能自请换到燕国,只为离西域更近,能还上幼时所欠胡椒,刘越沉思,给他安一个当代张骞的名号不难吧?

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后了,要知道燕王刘建十岁都不到。至于青霉素,制作门槛就更高了,刘越不觉得自己这个半吊子可以成功,还需化学家去摸索。

只是徐生他们最近忙得团团转,蒸馏的用具都没烧制好呢——等等,刘越恍悟过来,只要有标准的模具,足够的原料,制物这一块,墨家岂不是更为擅长?

刘越当即决定给化学家减轻工作量,只用摸索青霉素,这样各展所长,又不会疲劳干活,完美。

他翘着腿儿,目光从西域挪开,转到舆图的东边,捧着脸,又提笔在燕国辽东郡落下一个小黑点。

辽东,气候苦寒,土人聚积,连邻居朝鲜都不屑光顾,为一片混乱之地。

然而辽东郡临海,资源丰富,就差开荒,母后放逐颍阴侯灌婴、曲周侯郦商与一群吕氏族人于此,与他的大力推荐脱不开关系。

刘越期待起来,不知道八哥回燕国后,打开他送的锦囊看了没有?-

燕国。

燕王刘建就藩几个月,也逐渐适应了这边的气候,不会像刚来的时候那般水土不服。

他手捧一个锦囊,急急找上燕国相栾布:“丞相——”

栾布因前任燕王穷兵黩武而没有及时劝谏,罚了好几年的俸禄,而今“戴罪立功”,更要尽心尽力地辅佐新任大王。对于刘建,他是满意的,虽然这位性格内向,话也不多,但一旦认定目标,那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总有一天给他办成。

闻言,栾布连忙起身:“大王这是怎么了?”

刘建眼眸亮晶晶的:“颍阴侯和曲周侯他们,想必已经离辽东郡不远了吧?”

栾布道:“正是。他们带上了长安所有的家资僮仆,由代郎中令季布率军护送,等安顿下来,就要在辽东扎根了。”

其中内情,刘建只是略知一二,听说交侯吕产还赠送了许多家资,加上原先的话剧风波,如今的吕产已经一贫如洗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连忙出示锦囊中的纸条:“这是陛下送给我的礼物。”

栾布一愣:“陛下?”

“陛下说,如果想让燕国致富,不如用辽东郡开局。”刘建掰着手指,“陛下提议我派遣军队去帮助颍阴侯他们,之后建港口,捕鱼虾……据说那里的土地化冻了很是肥沃!”

随即叹了口气:“就是未开化的土人多了点,暴乱频频,实在难以肃清。”

辽东郡居住的汉人与土人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也是畏惧对方人多野蛮、时常暴乱的缘故。加上从前的燕王刘恢看不上辽东那一块穷且乱的鸡肋,满心满眼都是入驻长安,觉得武力压制暴乱就是浪费兵力,便也没有多管。

长安人人皆知,辽东郡虽然在名义上归属燕国,实则是三不管地带。

栾布接过纸条,看着看着震惊了,辽东的资源竟是如此丰富?

恐怕以前,他们都错把明珠当砂砾了。栾布深吸一口气:“大王,陛下的意思不是肃清土人,而是打服之后再雇佣。”

“雇佣?”

栾布微笑:“是无需成本的雇佣。”

当了俘虏,不就无需成本了么?

栾布只觉遮在自己眼前的迷雾徐徐揭开。都说陛下聪慧万分,年幼便有明主之姿,若陛下所言不假,辽东郡果真适合开荒,那么太后指定辽东为颍阴侯一行人的放逐之地,恐怕也是意蕴深远。

栾布越想越是心热,细细给刘建分析:“……辽东地势平坦,季布所领两千精兵,加上大王所率军队,两面冲击,如何不能压制土人。”

他们最后唯有两个下场,一是躲进深山,二是被汉军俘虏。

这两个下场,在栾布看来没有区别。

土人之患,从此拔除!

且陛下建议燕军出动,也是作制衡之用——实则季布所率两千军队,就足以肃清土人了,燕王派兵,就是走个过场,前去分一杯羹。

以颍阴侯、曲周侯的本事,他们必然会扎根下来,率领放逐者成为土人之后的又一新势力。天高皇帝远,陛下若担心他们再生反意,就要在一切发生之前,给他们上一层名为燕王的枷锁。

实在是一举多得!

从此之后,辽东便再也不是三不管地带,而是实实在在的、归于大汉掌控的沃土啊。

栾布有些失神。

这计谋,是太后的主意,还是……陛下自己的主意?

理智告诉他,陛下年纪尚小,必定有太后在旁指点,但脑中不断低喃的声音告诉他,这“锦囊妙计”,怎么就不是陛下一人所为呢。

衣袖传来些许动静,栾布低下头,见燕王微有害羞,却跃跃欲试地扯住了他,栾布失笑:“大王莫急。”

“臣这就召见百官,为大王建言献策!”

……

辽东郡,城门口。

护送颍阴侯等人的大军驻扎野外,由代郎中令季布率领,生火做饭,秩序井然。

曲周侯郦商看在眼里,转头对灌婴道:“季布带兵的本事不差。”

灌婴染上白霜的发丝垂落耳侧,他笑笑,苍老的眼神隐约可见怀念:“你我从前征战的时候,本事也是不差的。”

郦商沉默了下去。

那都是从前了,高皇帝还在,他和几个老兄弟们都在比谁打天下的军功多,打打闹闹,谁也不服谁。时间过的真快!

他望望不远处高耸却破败的城墙,低声道:“太后还是给我们留了生路。她所说的功臣死后魂归高庙,牌位永世祭享……”

说到这里,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你难道就不在意?”

灌婴摇头:“怎么会不在意。”

他已经做了错事,难不成要子孙一辈子为他蒙羞。他顺着郦商的眼神,望向笼罩在迷雾之中的辽东,苍老眼神逐渐化为了锐利。

他是老了,可心还没老。

就让天下人看看吧,开国功臣颍阴侯的本事如何,他灌婴,终有回到长安,陪葬长陵,与先帝团聚的一日!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旧舆图,铺在木板上,用手划过一块块土人聚集的地方:“这是襄侯塞给我的。从前他攻燕,班师回朝得匆忙,便来不及处置……”

过了片刻感叹:“指南针,真是神器啊。前几日荒郊密林,大军差些迷了路,幸而有如此宝物。”

撇去复杂情感,以梁王之身继位的陛下,年纪虽小,实则比惠王合适太多。

郦商点了点头,此行离开,他们不仅带了家资僮仆,还有少府资助的农耕用具,数车良种。季布的军队里,更有熟识水性的楼船将军,他们前往长安复命后,便要来回两地。

陛下叫人传话:“若能将辽东变作千里沃土,来往船只络绎不绝,朕便恕你们无罪。”

还有一句,“传闻东海有巨鱼,遮天蔽日,能喷水柱,朕还没见过呢。”

……

辽东郡风云骤起,向来被遗忘的苦寒之地,成为远在长安的天子太后虎视眈眈的一块肉。

而当地土人尚且不知大祸临头。

等蓄势待发的燕军入郡,与季布大军汇合一处,他们木棍木箭难敌刀枪,赤身肉体难敌盔甲,一小半逃入山林,余下大部分都被俘虏,从此,辽东归于大汉真正的掌控之下。

燕王刘建很高兴,听陛下的话准没错!

代郎中令季布也很高兴,他得以实现军功,如愿封侯了!

不久之后,代王刘恒来了封信,说他隐约听说八弟手里有个锦囊,是离京的时候陛下赠的。

代王委婉请求,陛下能否也赠他一个?

刘越:“……”

代地养牛养得风生水起,要什么锦囊。

陛下小手一挥,回信:“心平气和,不骄不醋,关爱贫苦兄弟,从你我做起。”

第168章

先不提代王刘恒收到信的反应, 两日后,众臣齐聚未央宫宣室殿,商议派遣使团出使匈奴。

自从韩彭复生、新帝登基, 长安的大事一桩桩一件件应接不暇, 匈奴这个横亘在汉朝边境最大的威胁就如隐身了似的, 大臣们等闲想不起来。

不过这也只是句玩笑话, 对战白羊、楼烦的那场大胜还历历在目呢, 他们如何也不会忘记。

眼见陛下根基渐稳, 以丞相为首的文臣思虑再三, 觉得是时候出使匈奴,递交新的国书了。

先帝时结下的盟约必不可能贸然撕破, 但大汉的态度, 定然会比昔日强硬几分, 他们仰仗的不仅仅是增强的军事力量,还因为匈奴的冒顿单于病重了。

这也正是刘越登基日久, 匈奴却没什么动静的缘故,放在从前, 匈奴怎会放过大汉政权交接、朝廷动荡的机会?必然会蠢蠢欲动, 想着占些便宜, 能小规模地劫掠更好。

听说冒顿病得不轻, 接替父亲处理事物的左贤王为遏制消息, 还废了好大一番功夫。只是终究没有遏制住——相当于定海神针的冒顿对匈奴来说太过重要,病重一事怎么也瞒不了,叫整个草原都有了骚动, 消息飘飘洒洒传到边境,最后传到了大汉君臣的耳朵里。

由太后吕雉主持,臣子们讨论了很久, 觉得这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场出使,不能等闲视之。

递交国书是其一,观察日后的大单于、当下的左贤王稽粥的行事作风,是其二。听说稽粥是肖似其父的一匹狼,与从前来过长安的二王子稽庾一点都不一样,同样是对汉的一大威胁!

最后定下外交部门的二把手——典客卿陆贾作为正使,与典客衙署的官吏,长乐宫的谒者一道,组成几十人的使团,由卫队护送至边境。

刘越默不作声在旁听着,圆脸罕见地有些发愁,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冒顿要死了?那他的头颅,岂不是不能亲手被他砍下了……

吕雉抿了抿茶,只觉入口微苦,喉头回甘。她逐渐喜欢上了这种饮品,转过头,温声问儿子:“皇帝觉得如何?”

“母后与众卿思虑周全。”刘越回过神来,答道,“不过,朕觉得使团里可以再塞一个人。”

谁?

众臣竖起了耳朵。

谁也不会把天子当做什么不懂的孩子看待,谁叫他们的陛下孝顺重情,虚心纳谏,有时候又有点小顽皮,连无往不胜的御史大夫都吃过瘪——咳,这都是前几天的事了。

他们一头雾水地看着张苍成为新晋宠臣,又是被赏奶茶,又是赐随身伴驾,竟是羡慕起了这等帮陛下背锅的存在。

也不知道下次背锅能是什么时候。

刘越一点也不知道大臣的心理活动,都远到十万八千里外了,他说:“朕从前的门客蒯通堪当副使。蒯通师从纵横大家,本事了得,更是教导过朕一段时日,卿等觉得如何?”

蒯通啊……从前韩信的谋臣,嘴毒无比的辩论之士,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大众面前了。

——陛下要给门客谋官职,在他们看来天经地义,直接任命就好了,此时与他们商量,在众臣看来,是对他们的尊重。

何况推荐的还是一个真材实料的人,丞相曹参高兴地道:“臣附议。”

典客卿陆贾明显也很高兴,他和蒯通是心意相通的知己,觉得出使四方的任务十分适合蒯通,没想到这回陛下亲自开了尊口。

陛下何尝不是一位伯乐呢?

刘越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严肃地补充:“此次出使,一定要带上足够的向导,先给蒯先生配备十个。”

众臣不解,就见陛下解释道:“蒯先生什么都好,就是爱迷路……”

所以要时时刻刻地盯着!

众臣:“……”.

回到寝殿,刘越例行询问梁园医学的进展,问完便心满意足地开始练剑、读书。

这些日子,赵安时不时地来往梁园与未央宫,因为运动量大都瘦了好几斤,面上却是笑呵呵的。他带给刘越一个好消息:“淳于太医已经熟练地掌握了开刀,淳于女医对于缝合更为擅长,麻沸散的研究也颇有眉目了!只是止血还是个难题……”

止血,消炎,得花费大量的时间去攻克,刘越早有准备,又问起化学家的进展。

“尚还没什么进度。”赵安回话。

说没什么进度还是轻的,准确来说是一筹莫展。

赵安顺便提起了徐生徐名士的重金贿赂,徐生赠给他一块玉扳指,托他给皇帝陛下捎句话:“徐名士说,他想加入使团,为出使匈奴出一份力……”

刘越眨眨眼,有些惊奇:“为什么?”

还能有为什么?

谁叫他遇上张不疑这个扒皮在世。

干不下去了。

他要罢工!

徐生从前反抗不成,如今制作青霉素又不得门径,越发觉得没了灵感,必须去外面散散心。然而左等右等,总是等不到陛下召见,如今听闻使团即将出使匈奴,他心一狠,就想前去跟着,顺便看看能不能倾销几块琉璃。

这人在近前想不起来,去了远方,陛下总能念一念吧?

赵安却不知其中内情。他摇摇头,正准备说话,郅都悄声无息地冒了出来:“陛下。”

郅都条理清晰,将化学家们最近的动静报告上来,刘越听着听着就明白了,“他还打包了很多劣质玉璧?”

郅都点头。

对比徐生从前行骗的风采,和近年被张侍中盯着干活的辛苦,刘越心生些许怜惜:“徐名士想必也在梁园闷坏了,朕就假公济私一回,允准了他。”

郅都默默听着,陛下对待从前的旧人总是很宽仁。

他实则不太理解徐生的想法,匈奴那是什么好地方吗?

殊不知郅都一授官就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哪会知道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心酸。

何况在徐生看来,张侍中之怖远胜匈奴矣!

……

等到使团准备出发,已是半个月过去。刘越乘坐帝王车辇,于宫门外亲自送行,陆贾之后,蒯通被十个向导紧紧跟随,差点呼吸不过来。

迎着众大臣隐晦的目光,蒯通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现在好了,全天下都知道他是路痴了。他须得努力,用冠绝天下的辩术将这个标签给压下去,否则怎么对得起学生的关怀……

徐生混在队伍之中,踮起脚望向陛下,紧接着摸了摸布兜里的宝物,哼,张不疑,再见了。

马蹄声响起,随即是整齐划一的钟鼓之音:“启程——”

第169章

还没等使团到达龙城, 半路传来噩耗,徐生徐名士丢了。

刘越:?

丢得让人猝不及防,使团也是着急上火。他们初入草原, 停下驻扎的时候, 徐名士申请要去周围方便方便, 毕竟在休息做饭的地方解决生理, 不雅。

这解决生理, 又能远到哪儿去?都不必让向导跟着, 谁知道一个晃眼, 徐名士就丢了。

正使陆贾听说,连忙发动人四处寻找。他是知道这位徐名士的, 梁园大名鼎鼎的化学家, 发明过指南针, 还给大汉重臣们炼丹辟谣,十分得陛下看重。

就是不知道这回为什么要跟着过来, 没听说徐名士点亮了外交技能,难不成是来旅游的?

旅游也无妨, 不过多张嘴吃饭而已, 谁还没个小特权了。

而今人丢了, 使团耽搁了一两日的行程, 往方圆百里搜寻, 却还是难觅踪迹,这下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草原本就容易迷路,如果运气不好, 唯有沦为野人一个下场,若徐生身上没有携带磁针,那更完蛋!

只是当下递交国书最为要紧, 他们重任在身,不能终日找人……最终,陆贾决议启程,留下数人继续找寻,同时写了一封书信,向远在长安的陛下请罪。

信件绑在数只灰鸽的身上,扑棱扑棱地远去了。说起来,这鸽子还是云中郡豢养的,原先襄侯韩信打了胜仗,越发意识到沙盘还有信息传递的重要性,他与云中郡守一合计,留下了几百名斥候深入草原,白羊楼烦部落的俘虏也在其中。

还是梁王的陛下大方贡献出信鸽与训鸽方法,斥候们从此有了交流的渠道,就算信不小心被匈奴人截去,也不怕破译,因为校准汉字密码太难了。

很快,刘越知道了徐生失踪的事。

消化几秒,他觉得离谱,幽幽叹息一声,亲自写下一封回信。

伤心是有的,但人要向前看,特别是陆卿,朕怎么会迁怒于你?

这天,未央宫宣室殿很是安静。宫人唯恐陛下不开心,抱来狼崽,想让它们陪着玩耍嬉戏,知道了内情的太后也乘辇前来,安慰儿子:“人各有命,也有奇遇。何况哀家不觉得徐生会死,万一呢?”

刘越呼呼怀中的狼崽,点头。

他难过于天资最高的化学家之一没有了,青霉素的研究又要落后一步了……

要不要从全国各地宣召方士,让他们入坑呢?.

匈奴,龙城。

事实上,冒顿还有十几二十几年可活。

而眼下无一人知晓。

……

接待汉朝使团的是几位匈奴贵族,事实上陆贾也没想到,他们能得到出城迎接的待遇。

他不动声色地想,这就是打败白羊与楼烦两部落,匈奴人的反馈么?

强者为尊啊。

蒯通一路上都在暗暗打量,龙城十分安静,几乎听不到嘈杂的声响,对于不懂礼的匈奴来说,十分蹊跷。

除却正使副使,其余人被送到一个不简陋也不华丽的帐篷里休息。

很快,陆蒯二人被左贤王稽粥接见,稽粥的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愁绪,接过礼物之后大方爽朗,表示晚些时候,他一定阅看汉朝的国书。

……

得知南边的邻居换了个小皇帝,龙城的匈奴人都在扼腕。

往日汉朝改换新帝,他们早就在大单于的带领下南下劫掠了,可以打着给白羊王楼烦王报仇的旗号,刮下汉人的一块肉,再让他们送几个公主和亲。多好的时机,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何偏偏是大单于病重?

被冒顿打服的不少部落都蠢蠢欲动,他们能臣服大单于,却不见得能臣服年轻的左贤王!

左贤王的亲叔叔右贤王,在西边也不安分起来,眼见着动荡将起,他们只能遗憾地放过邻居,专心内事。

——父慈子孝,兄弟和睦,对匈奴来说是最大的笑话,冒顿都是弑父上位的,能指望匈奴王族能有几分亲情?或许大单于与左贤王算一个,但这个时候,如果左贤王不镇守龙城,于大单于床前侍奉,而是带兵南下,进攻汉人边境,指不定就被兄弟叔伯摘了桃子。

显然左贤王不是蠢货,他果断放弃了占汉朝便宜,这回接待汉使,也是较为客气。

他说:“代我父向大汉皇帝与太后问好,愿汉匈永结友谊。”

蒯通暗想,冒顿要病死这回事,恐怕为真。

许是左贤王严厉勒令,在龙城内部,没几个匈奴人与他们为难。蒯通的辩才没有发挥的余地,他也不可惜,能够分析情报,打探情报,将来运用起来打击强敌,才是最重要的。

很快,匈奴人回以国书赠礼,使团在龙城待了半月,最终离去。

他们没有发现离去的那一日,左贤王大帐旁边的一个小帐里,一个汉人死死地凝视着他们,把手都掐出了血痕。

第二天,赵壅走出帐篷,找到左贤王:“您就这么放他们离去?就算韩信用兵如神,他们也一定有对付我们的新战法,不论装备还是战术。试探不出,便暗里拷问……”

左贤王望了他一眼:“我父的病,最为要紧。”

就在这时,外头吵嚷起来,左贤王稽粥眼神一暗,拔出刀,看来他警告过后,龙城还有不怕死的,要他杀了泄愤。

没等他转身,一个匈奴大贵族满面喜意地前来汇报,说一个小部落的首领找到了萨满神,赶忙带他来了龙城。

这位萨满十分了得,上能沟通天地,下能点石成金,大单于的病,更是手到擒来。他一定是萨满里头地位最崇高的那一个,所以能叫萨满神!

左贤王稽粥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匈奴人信仰萨满教,比汉人还相信鬼神,大单于一病,他们立马请来龙城大萨满,也就是汉朝俗称的大巫,替单于治病。大萨满树立祭坛,做法了好多天,并制出一大坨红彤彤黑漆漆的神药,涂在大单于烧得滚烫的面容上,谁知半点用都没有。

于是大萨满说,大单于触怒了神灵,魂魄已经无法归来了。

什么叫触怒了神灵?原先对此深信不疑的稽粥头一次发怒,他叫人把大萨满请下去,如果不是父亲宠信大萨满,他能杀了他。

期间,他的弟弟同样请过萨满,一共五位,都是其余部落的信仰,结果还是一样。

大贵族一看左贤王的反应,忙道:“大王不要不相信。您见了他就知道了,只有萨满神才能持有上天的宝物!”

“……”

稽粥持着刀,到底还是见了。

只第一眼,他就一愣,一位披着厚厚兽皮,却仍望见气质圣洁无比的青年朝他走来,青年手捧一块鸡蛋大小的玉石,色泽剔透,颜色殷红,从各个角度望去,恍若鲜血流动。

紧接着,青年张口,说了一段他听不懂的话。

大贵族压抑着激动:“这是神灵的语言……”

稽粥盯着玉石,忽然问赵壅:“汉朝可有这样的宝物?”

赵壅同样愣了。他自然听说过红色的玉石,也见过刘邦收藏的红玉,可那些都有极大的瑕疵,模样也和青年手捧的大不相同——红得如这般纯正的,一个也没有。

他谨慎摇头:“这恐怕真的是传说中的宝物。”

左贤王放轻呼吸,却还是不太相信,直至青年放开左手,挥了挥藏在兽皮中的手臂——

只听一声巨响,伴随一个小坑的出现,眼前骤然冒起白烟,青年站在白烟里头,岿然不动,眼神淡然地望着他们!

大贵族第一个跪了下去。

白烟直冲云霄,久久不散,直到匈奴人跪了一地,唯一站着的,也只剩一个左贤王,和一个赵壅了。

他们不是无动于衷,而是没有反应过来。

“……”

果真是萨满神……?.

青年正是徐生。

他穿着兽皮袍,在心里止不住地流泪,杀千刀的匈奴蛮子,他不过出门方便方便,不小心走得远了点,结果迷了路,远远望见三个骑马的匈奴人。

他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扒衣服,直至再看不出右衽的样式,胡乱套在自己身上,还是没有逃过被劫掠的下场。

徐生呆滞了,愤怒了,被关的时候花了一晚上时间思考,庆幸自己带上了一大袋宝贝,还能有自救的机会。

第二天要被充作放羊的奴隶时,他张嘴说了第一句话:“#¥%@。”

匈奴人听不懂。

当然听不懂,那是自己村的方言,出了村没一个人认识,蛮子能听懂才怪。

徐生紧接着来了个神棍表演,点石成金是第一步,第二步,掏出袋子里的小黑球,砰地一扔,于是白烟冒起,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徐生冷笑,你爷爷我可是能沟通神灵的!

识相点就放我回去。

谁知他所在部落没有放他,即便对他一改态度,尊敬万分,羊肉羊奶无限供应,却是无时无刻不派侍奉的人跟随,徐生半点也没有机会逃跑。

徐生吃肉吃得十分痛苦,又过了半月,他被请到了龙城。

他就算再白痴,也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地方,匈奴人的王城,陛下派遣使团递国书的地方!希冀刚生出来,就猛地跌到谷底,他被带到了中央最为宏伟的帐篷群外,然后见到了衣饰华丽,身材高大的一群贵族。

徐生:“……”

累了,毁灭吧,他这般想着,求生欲极强地从袋子里掏出一块红色琉璃。

梁园的老百姓嫌它颜色不详,都不愿意掏钱买,徐生觉得万一匈奴人喜欢,他随使团前来的时候,说不定还可以倾销几颗。

现在使团失联了,他命快没了,徐生决定重拾骗人的老活计,坚强地活下去。

他要活到再见陛下的那一天!

白烟中,他神情淡然,再次开口,吐出村里的方言。

“傻叉,快来跪拜你爹我。”

第170章

“神迹……”

“萨满神显形了!!”

无数匈奴贵族跪拜在地, 浑身颤抖,神色惊惧,渐渐的, 被狂热与激动替代。

他们平日里趾高气昂, 鞭打奴隶烧杀抢掠, 如今匍匐在青年的脚下, 将匕首握在掌心, 继而高高地举起, 意图乞求萨满神的垂青。

若说左贤王原先还有着怀疑, 现下全消散得无影无踪。

稽粥抑制住心底的惊骇,能手捧天上珠, 操纵天上雷, 定是与神灵沟通的萨满无疑。若非他是左贤王, 此时也定会和其余贵族一样,吓得匍匐在地……

他眯起眼, 站往人群的最前列,俯下身道:“萨满神既降临匈奴, 可否治好我父大单于的病?”

徐生高深莫测地看着他。

稽粥又问了一遍, 徐生终于反应过来, 这个一看就是地位最高的匈奴蛮子在同他说话。

这下尴尬了。

他不懂匈奴语, 不知道这人在讲什么, 徐生纠结再三,仍维持着圣洁无比的姿态,淡然地点点头。

左贤王大喜。

左贤王踌躇再三, 终是不敢踏出最后一步,闯进白烟的范围,下一秒, 一颗鸡蛋大小的血红珠子从天而降,扔进了他的怀里。

像是扔出一粒沙,一颗米,徐生云淡风轻,半点也不见心痛,稽粥却是后退一步,飞快地握住红珠,呼吸沉了又沉。

他问:“萨满神愿将宝物赠予我?”

徐生缓缓走出白烟,烦躁地想这人怎么还没有动静。他露的这一手,双管齐下,恐吓与贿赂齐飞,若这蛮子识时务,还不赶快把他放出龙城?

谁料事情的发展越发离奇。面前的左贤王露出了笑容,朝趴在地上的贵族说了什么,贵族们连忙收好匕首,让开道路,他们目送左贤王引领着“萨满神”,往最大最奢华的中央帐篷行去。

徐生:“……?”

他瞅一眼身前的稽粥,脑袋挂满了问号,最后来到层层守卫的中央大帐,迎面一股难闻的、土腥与湿气交织的气息,熏得他差点吐出来。

抬头一看,一个衣襟左衽的中年男子躺在虎皮榻上,头发卷曲,双目紧闭,脖颈、面颊裹满了黑黑红红的泥土。

在他身旁,摆放着头骨做成的酒樽,除此之外,帐篷里有竹简有桌案,装饰风雅,像极了汉人。

徐生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眼睁睁看着稽粥面露沉重,伸出手,贴了贴中年男子的额头,随即化作虔诚,对他说了一句什么。

徐生在心里直骂娘。

如果他还不清楚状况,那他就是蠢蛋了。匈奴蛮子是想要他给眼前的人治病!

对比如今得到的讯息,龙城最奢华的帐篷,中年,病重……这不是贼首冒顿还能是谁?

带他过来的,想必就是他儿子左贤王了。

徐生一颗心拔凉拔凉的,恨自己胡乱点头,第一次尝到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他的技能点在炼丹方面,对医术那是一窍不通!

只是如今身不由己——想必匈奴蛮子已经把他当做了救命稻草,觉得他清纯又不做作,和别的装神弄鬼之人都不一样,医治大单于定也手到擒来。

如果冒顿永远不醒,他岂不是“神格”破碎,小命不保?

……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牺牲自己,与冒顿同归于尽,为陛下解决掉心腹大患!

徐生目露凶光,很快蔫了下去。

他不觉得自己的小身板能干掉匈奴单于,定会有人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

更何况……他惜命,还得爬回长安见陛下呢。徐生吸了吸鼻子,觉得活下来的希望越发渺茫,云淡风轻的气度都快装不下去了…….

徐生料想得没错,左贤王尽管对他再尊敬,却也不会让他与大单于单独待在一起,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谨慎。

稽粥决定自己守。

他握着手中红珠,目光紧迫,只见萨满神缓缓走到父亲的身旁,手掌按住父亲的胸腔,闭上眼念念有词。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徐生用方言念够了,便又睁开眼,指了指冒顿脸颊、颈间红红黑黑的泥土,又做了个流动的手势。

稽粥顿时明白了,萨满神需要一盆水,用来擦掉父亲脸上的神药。

他思虑一瞬,眸色明明灭灭,最后果断地转身,高声吩咐外头的人。

徐生接过水盆,用沾湿的布帛狠狠地擦,这辣眼睛又难闻的玩意,多放一天,就是对眼睛和鼻子的双重暴击。

很快,神药被擦了个干净,露出大单于红得发紫的一张脸,还有如腊肠般肿起的脖子。

稽粥欲言又止,终是忍了下来。

萨满神是否擦得太用力了??.

徐生搓完冒顿的一层皮,云淡风轻地将布帛一扔,示意再来一盆。

方才他想通了,命运皆有定数,有时候不是他想活,就能活下来的。而今自作自受,吃了语言不通的大罪,他却没有丝毫的办法,只能坦然地迎接结局。

如匈奴这般残忍暴虐的敌人,一旦察觉真相,恐怕他会死得很惨。罢了,若祖师爷保佑,就保佑他能魂归故里,陛下召见其余化学家的时候,能偶尔想起他的名字,想起曾经有一个忠心的臣子,不得已客死他乡……

早知道如厕的时候叫十个八个向导围着就好了。

徐生浑身的气质愈发缥缈,手上动作逐渐摆烂。第一天,徐生手指结印,念念有词;第二天,徐生或坐或站,闭目做法;第三天,徐生开始跳大神舞,顺便把宝贝布袋里剩下的唯一一颗糖丸搓成粉,敷衍地塞进冒顿的鼻子。

一边塞一边叹气,多好的饴糖,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回过头,他用方言郑重开口:“此乃回魂丹。”

第四天,徐生无聊透顶,见冒顿依旧高热不退,偷偷给了他一拳,随即若无其事,开始偷学匈奴的语言。

左贤王稽粥因着一开始的尊敬,没有对他的治病方法发表任何意见。当晚,徐生眼尖地瞥见他被一个说汉话的男子叫了出去,他唰一下竖起了耳朵——

左贤王称那男子为老师。

再回来的时候,左贤王看向他的视线带了一丝打量,恐怕认为他能治好大单于的信心,也不那么坚定了。

徐生啧啧,原来这里还有聪明人。

又过了几天,一个披头散发,神神叨叨的老人闯了进来,见到他极其愤怒,手舞足蹈地指责着什么。徐生大开眼界,听了好半天,才辨认出什么“神药”“不敬”。

他恍然大悟,这是遇到同行了。

这行骗水平连他都比不上!

徐生内心鄙夷,表面淡淡一笑,并不争辩,顿时高下立现。

老人气坏了,在那无能狂怒,不一会儿就被请了出去。

左贤王稽粥缓缓进来,凝视着徐生,右手放在了腰间弯刀上,徐生装作若无无事,日复一日地开始做法。

爱咋咋地,他已经预料到离露馅不远了。

第十五天,徐生照常端坐于冒顿榻前,思索今天该怎么折腾好。

听说右贤王剑指单于之位,领着骑兵终于赶到了龙城。眼见着叔侄之争即将开始,帐外的气氛越发紧张,如此喜事,不唱歌实在可惜!

他清清嗓子,正要唱出第一句,却见冒顿紧闭的双眼动了动,紧接着,吃力地睁开一条缝。

徐生:“?”

冒顿削瘦许多,且隐隐作痛的脸颊动了动,扭过头,朝徐生看来。

他缓缓开口:“萨满神……保佑……”

*

等到使团回归长安,依旧没有徐生的消息,理智的人心知,徐名士恐怕不会回来了。

化学家们集体蒙上了一层阴影,徐生的师父嚎啕大哭,这出门散心,怎么还把命给散没了呢?

阴雨蒙蒙的天气,刘越乘辇来到梁园。他命人做好的衣冠冢,就埋在不远处的青山上,在众人难抑的目光里,皇帝陛下亲自烧了张侍中所作的祭文,当做祭拜。

便是永远与化学家不对付的墨者,远远站在一旁,眼眶也湿润了。

得天子如此相待,此生不枉来上一遭!

与此同时,匈奴龙城,徐生的眼眶同样湿润了。

他不过睡了一觉,怎么就到这样的地步了。

徐生望望满面震惊,从此以后失去大萨满之位的老头,又望望捧着大萨满信物的自己,最后看向装点得分外隆重,分外肃穆的祭坛高台。

在他脚边,跪着心悦诚服、手捧红珠的左贤王稽粥,瘸了一只腿的二王子稽庾,还有得知冒顿醒来以后,气焰迅速消失的右贤王,以及成百上千的匈奴大贵族。

当然,左贤王的老师也在其中。

冒顿的身体还很虚弱,特别是脸和脖子,不知道为什么,其上的阵痛一直持续,没有消失。但他坚持来到现场,见证了新任龙城大萨满的诞生,等祭祀结束,他弯下腰,双手高抬,为徐生献上一把嵌满宝石的匕首。

他的语气极其恭敬:“请萨满神为我赐福。”

徐生沉默了一会儿,迅速适应了新身份。

他接过匕首,闭上眼感应了一番天时,悠悠用匈奴话道:“从这里往西走,有数不尽的新物种,天下未曾听闻,譬如蒜,譬如胡椒。如果得到它们,大单于的身体将会迅速地好起来,这是独属于神灵的宠爱!”

他清楚听见,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变得粗重。

徐生悠悠开口,点了赵壅的名字:“神灵告诉我,你熟识汉学,善于交际,由你带队,定能为大单于带来痊愈的希望。”

聪明人不适合呆在这里,不如为他的陛下发光发热,徐生虔诚闭眼:“此乃上天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