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面色依旧恭敬,慢慢地行大礼道:“吴王濞拜见陛下,陛下长乐未央。”
“吴王兄还和我客气什么。”刘越笑得很甜,“吴国不复从前的蛮荒,都赖你的功劳,母后也认同这样的说法。”
刘濞警铃大作,在心里思索着刘越的用意,面上讷讷道:“陛下……”
“朕头一个召吴王兄进宫,是因为实在好奇,那晒盐法,又是怎样的一种好办法。”刘越笑眯眯,被养胖一些的脸颊浮现请教之色,“听说吴地以盐养税,海边新建了许多个盐场,非是煮盐,而是晒盐。”
“就连吴王兄奉上来的透明盐晶,也是晒盐之下的宝物,对不对?”
“……”
吴王头脑有一瞬间空白。
时间像是拉得很长,又像是短短一瞬,冷汗浸湿了他的背脊,他的脑中唯有一个念头:天子怎么会知道晒盐法?
当今天下包括长安,所有人的对盐的认知,是粗糙,泛黄,发苦的东西。精盐极难提炼,而得到盐的唯一办法,只能是煮。
别无他法。
偶然间得到的晒盐的配方,是他从秦人手中拿到的宝贝,抱有极大的残缺,尽管如此,还是叫吴王欣喜若狂。他试着叫人实验,没成想提炼出来的盐甚少杂质,竟还有颜色洁白,触感细腻,一尝就知堪比黄金的存在。
何况产量远超煮盐!
吴王心都在发颤,此法……足以撼动一国。这是上天看在他遭受天罚,且失去铜矿的份上,对于他的救赎。
吴王处决了所有知情的人,决意把配方握在手中,私下出产以待来日。
他敢说晒盐的秘密,他连枕边人都没有告诉,长安的探子想要查探,更是天方夜谭,可偏偏如今,天子当着他的面点了出来。
吴王张了张嘴。否认?承认?
血液逆流而上,头脑在轰鸣,他无比冷静地告诉自己,天子知道了,就不可能瞒得过太后。
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陛下……明察……”吴王听见自己晦涩的嗓音,他的手抖得厉害。
为今之计只有承认,剩下的话,他却半句也不肯说了。他刘濞不是可以任人折辱的存在,他不愿献方,天底下最为尊贵的这一对母子,还能强逼他不成?
否则便是失去气节,将会被天下唾弃。
他得尽快离宫,一个人待着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衣襟被狼崽的尾巴扫过,刘越郑重道:“吴王兄大义,堪比朕的四哥。先有代王献出汉马改良之方,后有吴王献出晒盐之法,大汉正是有你们的拱卫,才能变成繁盛的模样。”
又对左右道:“史官可在?今日朕与吴王的对话,要一字不漏记录下来,决不能让后人忘却吴王濞的功绩。”
吴王:“…………”
而今待命左右的是太史令,太史令踟蹰良久,怀疑自己听漏了吴王的话。
思及这是为新帝纪年的第一天,他浑身微凛,回味一番,渐渐品出了什么来。吴王虽没有主动提出献方,但他恭敬的姿态,谦逊的话语,无不体现出对大汉的忠诚。
吴王无形间与陛下达成的默契,是他这等史官无法感受的存在。高皇帝在时,与萧相他们的默契,不也是无形之中达成的么?
太史令当即应诺,提笔撰写。
第157章
吴王回府的时候, 沐浴着或艳羡或拈酸的目光。
而这些艳羡拈酸的目光并不知道,吴王本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叫王府好一阵兵荒马乱。
下一个被召见的诸侯王是代王。刘越对刘恒露出与从前一模一样的笑容, 还把狼崽交给他抱, 并说:“四哥不如在长安多住一些时日。过几天我与四哥同游上林苑可好?梁园产出的猪肉, 也叫四哥仔细尝一尝。”
高兴爬上刘恒的肉肉脸, 他心满意足地出了宫。
接下来是淮南王刘长, 心知淮南王可能对宣召顺序不满意, 刘越第一句话便是:“朕最看重的是七哥。”
他把狼崽塞到刘长怀里, 道:“你瞧吴王第一个入宫,难不成是因为我看重吴王吗?”
刘长当即被说服了, 他和陛下可是亲自去炸过吴王府的, 谁还能比他跟陛下更亲近?
刘越许诺:“改日我得好好观赏七哥举鼎。”
浮现于周身的躁动立马被安抚, 刘长快快乐乐地离开,与此同时, 冰冷地看了一眼吴王府的方向。
不管怎么样,吴王都占据了第一, 可他配么?刘长在心里琢磨除了抢矿脉之外, 还可以用什么样的办法找茬。
伺候的人面不改色, 早就对淮南王的精分习以为常。
接下来便是楚王与临江王。楚王被刘越允诺可以阅览一本石渠阁的典籍, 临江王刘建被一碗叫“奶茶”的饮品征服, 得知这正是他贡献的茶与牛奶所制,还是第一个品尝的诸侯王,刘建眼眸立马变得亮晶晶。
临江王摸了摸狼崽, 哼哧半晌,终是开口道:“陛下,我想就藩燕国。”
刘越一愣。
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越认真地看着刘建, 与大大咧咧的七哥不一样,八哥向来内敛,羞涩,话也不多。临江国与淮南国相邻,算是南方较为富庶的封国之一,相比十万八千里外的北方燕国,临江国或许只有面积比不上它。
燕国面积广阔,但气候苦寒,是出了名的穷国。天下穷国,原本包含燕、代,但四哥就藩以来,代国的经济状况好了太多太多,如今可以把代从穷国的行列里划掉——
只剩燕国孤零零的一个上榜。
刘越读过史书,知道燕地就是日后的东北平原,油矿资源皆是不缺;囊括的辽东郡临海,鱼虾更是丰富。
然而没有足够的人丁开垦,又何来千里沃土?
尽管潜力十足,但那都是以后了。当下就藩的是燕王刘恢,他们又不熟,一大堆致富的方法,他为什么要告诉。
刘越认真道:“燕国苦寒,远不如临江之富,七哥为何会这么想?”
刘建已经深思熟虑很久了。
他坚定道:“待在临江,一辈子也无法偿还陛下的债务。只有地处北方,才有直通西域的可能,才能找到胡椒!”
刘建小声:“一共六十八石呢。听说代王已经还完一百头牛了。”
说着,显露出深深的不服气。
刘越:“……”
刘越:“…………”
刘越震撼了。
刘越的一颗心,罕见地生出愧疚,万万没想到多年前撒下的种子,竟让八哥寝食难安。
所谓身在南,心在北,做梦都在想着还债……
他欲言又止,劝了又劝,还是劝不动下定决心的临江王,最终道:“八哥稍等,朕回头与母后商量商量。”
刘建露出羞涩的笑容,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脚步轻快地告退了。
……
短短一天,刘越见识到了人生百态,体悟到了何为兄弟各不同。
看看天色,刘越冷静道:“累了。明天再宣。”
众人应诺,不一会儿,帝王车辇晃晃悠悠,通过两宫之间的廊道前往长乐宫。
刘越肚子饿得咕咕叫,牢记要和母后一起用膳,盘算今晚又有什么好吃的。
听说哥哥姐姐也在长乐宫,一双眼睛流露出幸福,除了忙碌了些,需要的心眼多了些,好像,与从前也没什么差别-
一家人用膳的时候,燕王刘恢与淮阳王刘友联袂拜访代王府。
听到通报,刘恒想了想:“该我去迎五弟六弟。”
见大王表情一变,露出傻白甜的神色,内侍们:“……”
他们显然也和淮南王刘长的内侍一样习惯了,低下头去各司其职。
今日新帝没有召见他们,在刘恢和刘友的意料之中。相比其余兄弟,他们和从前的梁王不甚亲近,而这份不亲近,慢慢酿成了今日的苦果。
刘盈在位时,对待几个弟弟亲厚,或许太后正是顾及这一点,除了惩治被天罚的吴王,对待其余诸侯王,态度都较为平和。
齐王当年陷入谣言风波,不也破财消灾了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新帝可是当众踹过人,拔过剑,如何与宽厚扯得上关系!
淮阳王刘友想到这一点,便惴惴不安,悔恨从前过分清高的自己,为什么不拉下脸皮学习代王?恰好五哥刘恢与他提了一提,他便满口答应,想着上代王的门,与四哥叙叙关系。
四哥和陛下感情深,连改良汉马的方子都能献上,也许能为他说几句好话。
他以为五哥的目的与他一样,没成想,五哥竟是与四哥提到了梁国!
“陛下既然御极,梁国恐怕将要迎来新的主人。”燕王刘恢推心置腹道,“陛下待四哥最是亲厚,如若肯把梁国给你,岂不是比代国好上千百倍?”
瞬间,淮阳王刘友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五哥这番提议,别说四哥,就是他都心动了,刘友心想,从前他为什么没有想到呢?
转眼似被泼了一盆凉水,刘友清楚地领悟到,自己不可能成为新任梁王。
仅次于齐地的富庶中原,凭什么给他?要给也是给新帝最为亲近的兄弟,刘友握紧双手,心里火烧似的难受!
燕王刘恢苦笑,对刘恒道:“实话对四哥说吧,弟弟何曾不想改封梁国。但期望不可能成真,如若四哥能成,我也算是圆梦了。”
果不其然,他看着刘恒的面容,如他所料那般动了心。
事关封国这样的利益,圣人都会跌下凡尘,何况刘恒本不是圣人。谁不想安安稳稳,远离兵祸,惠及子孙?
刘恒当即陷入了思虑,很快强压住神色,客客气气地招待两位弟弟晚膳。
回过头,他问左右:“而今长信宫中,能与宫外联络的是何人?”
有人很快领悟了大王的意思,回答道:“是窦长秋。”
刘恒:“窦长秋?”
这是谁,怎么没听说过,待那人形容出窦长秋的长相,刘恒一下子明白了。
就是挡住他看陛下的那个抱酒壶的女官啊,刘恒淡定道:“明日,陛下宣召燕王淮阳王的时候,替孤联系窦长秋。”
第158章
与此同时, 长信宫。
“晒盐法?”吕雉微挑眉梢,听闻吴王所献宝物的“真面目”,原先噙着的笑容淡了下来。
满朝文武都认为那是大海赐予新帝的宝物, 她轻飘飘地道:“吴王怕是有欺君之嫌。”
鲁元长公主听闻的时候, 下意识的反应也是不舒服。她与母后想得一模一样, 既然是人工制成, 就可以大规模地制造, 何来珍贵一说?
唯有刘盈没有开口。
他已经不是天子, 对于朝堂诸事, 再发表言论便不合适了,何况在这件事上, 他极赞同母亲和姐姐。
刘越把膳桌上的最后一口瘦肉咽下, 嘴巴鼓鼓地开口:“吴王说了, 他愿意献出晒盐的配方,什么宝物能比配方的价值更珍贵呢。”
鲁元长公主望了皇帝弟弟一眼, 以她的对吴王的了解,这其中恐怕有什么猫腻。
但结局皆大欢喜就够了, 她笑盈盈道:“可要我去造势一番?不出半日, 全长安都会知道吴王贡献出了新的制盐方子, 天子太后极为满意。”
吕雉嗔了女儿一眼, 刘越眼睛一亮, 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他也终于知道自己缺什么了——缺乏一个干宣传的人才。
否则早在刘濞出宫的时候,就可以把此事编成童谣,在大街小巷传播吴王的丰功伟绩。如能传入郡国最好, 让吴地的百姓都看看,他们的大王是如何的对天子忠诚,他们两位堂亲是如何的兄弟情深。
刘越暂时把造势的活托付给姐姐, 并精益求精地道:“我明日就遣人给吴王送赏。”
于是除却蒸馏造酒以外,皇帝陛下又多了一项日程,寻找合适的人才。等到家庭聚会结束,鲁元长公主与惠王一一离宫,刘越望一眼哥哥的背影,坐到母后身边:“那个灌氏……”
“从前的灌夫人在惠王府呢。”吕雉道,“算算时间,也有七个月大了,侍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绝不会亏待你未出世的小侄。”
说起这个,就难免提起成为惠王后的吕英。吕雉叹了口气,这孩子说要从军,决心就一刻没有改变过,态度认真不似玩闹。
可建成侯吕释之哪敢真的叫她上战场?吕家的男人哪里舍得!
她也不愿看到舅甥俩陷入僵持,托着鬓发想了想,英儿想要高飞,就放她去云中郡吧。
车彭侯、梁郡守返程的时候一块去。
与灌夫人相关的还有灌婴……辽东那地方,暂且没有成行,只因前些日子,什么正事都要为新帝的登基大典让步。吕雉心里大致有了章程,她有绝对的把握,让灌婴等人心心念念着回来,而不是学卢绾那般叛逃塞外。
这时候,刘越凑过头来,悄悄与她道:“母后,临江王想要改封燕国。”
太后怀疑自己听错了。
临江王刘建?她也悄悄问回去:“临江王可是在玩笑?”
刘越摇头:“八哥是图燕国广袤的面积。”单说胡椒有些羞耻,刘越选择了一个更通俗的理由。
吕雉:“……”
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奇人,诸侯王不喜欢富庶的封国,反而要往苦寒之地跑。
不,不仅仅是苦寒之地。燕国,辽东郡,人参……吕雉的眼眸深了深,笑着对刘越道:“改封,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让哀家想想。”
刘越完全没有紧迫感,毕竟他对四哥七哥八哥都发出了邀请,让他们在长安多住一些时日。
其间,要完成与四哥同游上林苑,观看七哥举鼎,与八哥分享美食等举动,刘越一想,生怕自己忙不过来,当即甜甜道:“好。”-
鲁元长公主极为雷厉风行,刘越不过睡了一觉,满长安的大街小巷,都流传起吴王主动献方的八卦。
皇帝陛下心满意足,轮到百官疑惑了。
晒盐?
那是何法?
他们寻知情者打探的时候,吴王一病不起。
许是沉疴都被激起,引发浓浓的心悸,病情来得汹涌又猛烈,长乐宫宦者奉命探视之时,吴王面色烧红,竟是说起了胡话。
太医令摇摇头,引用了一大堆古语,意思是吴王本就思虑得多,就算熬过去,命也不会长。原本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的,但吴王并不是他要负责的对象,治不好也不用偿命——太后对他的期望是,尽力就好。
当着心急如焚的侍人的面,太医令委婉提醒,真不行去请巫者吧。
巫者……
侍人六神无主起来,有心理承受能力弱的哭出了声。
大王的病,真的严重到了这样的地步吗?天子明明还拨下奖赏,等着大王起身去领呢!
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就有谒者送赏的刘越公事公办,既亲切又官方地在宣室殿接待燕王与淮阳王。
同一时间,代王府与窦长秋搭上了线。
宫门处,窦漪房接过手书,大略一扫,便知是代王亲笔所写。她平静颔首,也不多言,看着她转身的背影,代王近侍蓦然有些明白了,窦长秋为何被视作大长秋的接班人,小小年纪,就可以为百官传达太后的话语。
大王形容她是抱酒壶的,近侍觉得不太行。
很快,翌日召开大朝会的风声席卷了朝堂,事关天下官吏最为关心的升迁、调任,就是一些两千石的重臣,也很难保持平静。
没想到又要五点起的刘越,吨吨吨灌了一大碗奶茶,然后安慰自己,大朝会不常有。
没有大朝会的日子……即便晚起,他也要练剑学习。
这么一想,起伏的心绪平静了下来。
刘越翘着腿,无聊之下,开始阅读书册典籍。
他看的是法家的《商君书》,书读多了,便会牢记于心,这已经是他精读的第七遍。
读到一半,刘越缓缓冒出一个念头,秦孝公重用商鞅,不是没有道理。
不像欲拒还迎,别别扭扭的儒家,法家从来都旗帜鲜明,说它重君轻民也好、强国弱民也罢,商鞅提出的论述,字字句句搔到秦孝公的心坎上。他要的是君主的统治长长久久,而不是用什么狗屁的道德教化!
刘越沉思,继而轻声道:“恐怕在商君看来,诗书礼乐是最没用的东西。”
内殿空旷,除却伺候的宦者,他是未央宫唯一的主人。故而话语即便轻声,也一字不落地传进少许宫人的耳中,赵安原本垂得低低的眼睛,悄悄抬了起来。
然后发现陛下在对他眨眼。
赵安心一紧,恍悟了!
……
当晚,太后的车辇来到未央宫,携带了几份她与丞相早就拟好的诏书,一边教儿子,一边询问:“听说越儿读《商君书》,有了一些心得。”
刘越无辜地看着她:“母后,越儿没有。”
吕雉有些失笑,无论有没有,“陛下学商君发出感叹,说诗书礼乐恐怕是最没用的东西”的传闻,很快就要风靡长安城了。
她思及法家大贤争先恐后,愿意前往雎阳学宫传授学识的盛况,再去想以叔孙通为传话者的儒门,除却浮丘公托楚王送上一本批注的典籍,就再也没有了别的动作。
太后露出一个笑容,决心再添把火:“张不疑过了年就十八了,也到了该独当一面的时候。”
……张侍中?
刘越没有想明白张不疑关儒法两家什么事,从旮旯角里翻出记忆,很快,刘越恍然大悟。
张侍中继承其父风范,是学黄老学派的典籍长大的。他点了点头,无比慎重地道:“不疑的官职,朕要给他好好挑。”
远在梁园的张不疑打了一个喷嚏。
他回过神,用严酷的目光盯着一众化学家。
“这是陛下的指令,是陛下登极以来,头一个对梁园下达的要求。不懂何为提纯,何为蒸馏,那就千遍百遍地试验,连断胳膊断腿都不怕,还怕区区试验么?”
化学家们:“…………”
人没错,话也没错。
可张侍中这个魔鬼,为什么不抬起头来看看,当下已经夜幕高悬,月亮都照屁股了!!
徐生气若游丝,含泪哽咽:“小道要见陛下……”
张不疑冷冷道:“陛下不日要与代王把臂同游,没空见徐名士。”
徐生卒。
未央宫中,感受到母后和他一致的默契,刘越笑得很甜。
他瞅一眼吕雉捧着的清茶,犹豫片刻,还告诉她一个设想——
除了梁国雎阳,他也想在长安建一座学宫。
各种课程都有,能够包容万象,培育国之栋梁。
虽然此事还没个影,但总要未雨绸缪。谁叫齐王大兄送来的先生有点儿多,加上蜂拥而来的百家大贤,单单一座雎阳学宫恐怕挤不下……
一想到这个场面,刘越心口都能疼起来,多好的师资,怎么能浪费?
……
八岁的皇帝陛下尚且没有发现,随着地位的提升,他的心态,有了丝丝微小的转变。
吕雉对于这一切了若指掌,但她不会提。
回宫的路上,大长秋低声同她道:“太后,这才两天。”
“是啊,才两天。”吕雉扬起一抹笑,眼尾渐渐彰显的纹路,仿佛都被暖意抚平。
她看着灯盏亮起,铺成一条通往长乐宫的、光芒万丈的路,在心里许愿她的越儿能够早些安眠。
明天还要卯时起呢-
翌日,天蒙蒙亮。
未央宫宣室殿,百官肃穆,左右分列。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刘越以俯视的视角望去,除却控制不住的困意上涌,已然一派帝王风范了。
一道道决定众臣命运的诏书,从谒者的口中宣读。
三公不变,依旧为丞相曹参、御史大夫周昌,太尉周勃;九卿之中,曲逆侯陈平任中尉,辟阳侯审食其任典客,原豫章郡守、郦侯吕台任廷尉,原南阳郡守、北平侯张苍任治粟内史,安国侯王陵任卫尉;留侯张良,由梁王太傅升级为帝师虚衔。
有人恍惚起来,总觉得其中混进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不,辟阳侯审食其,听到任命的时候没有半点狂喜,反而陷入了惶恐之中。
等典客衙署二把手——典客卿的人选公布,审食其大松了一口气,顿时不心虚了。
典客卿是谁?
从前的太中大夫陆贾。
要知道典客衙署就是大汉的外交部门,纵观满朝,还能有谁比陆贾的外交技能更为出色,辩论口才更为出彩?明眼人都知道辟阳侯的定位就是个吉祥物,与实权半点沾不上关系。
代郎中令季布,头上依旧有个“代”字。这也是心照不宣的规定了,三公九卿的位置,唯有彻侯可以担任,季布何时封侯,何时就能名正言顺地当上九卿。
新任南阳郡守是仁厚之人,豫章郡守依旧是太后的亲信。而让百官最为关注的,是自从大典之后隐身了的韩信与彭越——
接下来的诏书,干脆利落安排了他们的去处。
梁王卫队一分为二,设为天子亲军。虎贲将军、襄侯韩信统领虎贲营,数五千,由重骑、轻骑为主;期门将军、维棘侯彭越统领期门营,数五千,由步卒、弓弩手为主。虎贲军驻扎上林苑,期门军驻扎梁园,招募练兵事务,一应由开府建牙的二位将军做主。
从此往后,韩信彭越二人,真正可以被称为韩将军、彭将军了!
大殿热烈的氛围达到顶峰,唯有奉常叔孙通的面色不好,颇有强颜欢笑的味道。
群臣都是不解,以为奉常今日身体欠佳,随即,一颗炸雷扔了出来。
听到“临江王刘建改封燕王,燕王刘恢改封临江王”的时候,刘恢的表情有片刻空白。
诏令没有提到梁国……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难不成是真的推心置腹对代王好?笑话,他只盼代王得到两宫厌弃。只要代王显出半点贪婪,生出半点觊觎梁国的念头,代国的养牛场,还开的下去么?
燕代相邻,有这么一个逐渐变强的邻居,叫人寝食难安。刘恢每每看向舆图的目光,都是冰冷的。
可为何有变动的是他。
刘恢站在诸人的前方,离天子、太后极近,便是再失态,也堪堪保持住了。
脑中只循环着三个大字,怎么会……
这份诏令没头没尾,太过奇怪,或许只有一个信号,那就是对临江王刘建的不满。
否则如何会将他改封燕国?燕地,出了名的苦寒之地。
可刘恢下意识地不相信。按理,从燕国那鸟都不屑光顾的地方来到温暖富庶的临江国,他应该高兴才是,可须知他如今的依仗,是燕国相栾布啊。
栾布教他兵法,为他锻炼军队,难道这一切都要拱手让人?从没有听说过改换封国,还能把原来的国相带着去的先例。
就这样半喜半忧,刘恢最终咬着牙,更深沉的理智战胜了渴望。
他稍稍侧头,看向身后的刘建,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八弟拒绝。就算能拖延一些时间都好,回头他再与国相商议……
下一秒,刘恢睁大了眼睛。
刘建兴高采烈,从今往后,他就是货真价实的燕王了。
沐浴在皇帝陛下一言难尽的目光下,他罕见地大声说:“臣奉诏!”
刘恢:“?????”
……
许多人都露出了呆愣的神色。
从临江到燕国,这等程度堪比流放,而新任燕王居然还高兴成这幅模样,难不成脑子有问题?
是他们不懂。
很快,少许隐晦的眼神,梭巡在燕国相与临江国相之间。若说改换封地一事,对谁冲击最大,也唯有中央派去的这两位国相了。
就在这个时候,燕国相、鄃侯栾布出列拜道:“陛下,太后,臣有事奏。”
刘越因观察新任临江王刘恢的变脸,从而饶有兴趣的视线一收。
接到母后鼓舞的暗示,皇帝陛下威严开口:“准。”
栾布上前一步,黝黑的面色很是平静:“臣赴燕来,辅佐从前的燕王恢多年,自认尽心竭力,毫无缺漏之处。然燕王恢骄矜自负,不纳谏言,以致燕境穷兵黩武,百姓困苦,生活愈下。故,臣要弹劾!”
霎时满朝死寂,连一根掉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这是……燕国相在弹劾旧主?
骄矜自负,不纳谏言,穷兵黩武,百姓困苦。这十六个字,称得上极重的指责,一旦查明,便是永无翻身之地。
如前任代王刘喜那般,匈奴入侵时,抛下百姓弃城而逃,按律当斩;实则高皇帝饶了这个哥哥一命,但从今往后,刘喜只能做个被软禁的富家翁。前任燕王、现今临江王刘恢的罪名,比刘喜轻了许多,但无论如何,降王为侯,恐怕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了。
因为他触犯了诸侯王的品行。
使百姓穷困者,不配为王!
燕国相栾布的话一出,满朝文武包括太后信了七成。
因为他是高皇帝指派的燕相,开国时期的老资格了。能当国相的人,要么品行无可指摘,要么能力极为突出,而栾布两者都有占,当年,唯有他不惧高皇帝的声威,怒而顶撞,为剁成“肉酱”的彭越收尸。
这份义气,叫天下人为之惊叹。
虽然彭越活着,还健康得活蹦乱跳——等等……
陈平瞳孔微缩,意识到了什么,不动声色的目光,划过大高个彭越,又划过大黑个栾布。
他好像明白了。
对与栾布来说,扶持的大王是很重要,但永远比不过他的挚友。
栾布站在原地,面色依旧平静。
既然彭越还活着,那他暗地里的所有谋划,对皇太后的所有怨恨,都不必存在了。彭越教导了天子,这些日子一直拉着他,和他骄傲地说起他的学生,栾布默默听着,体悟到了彭越是怎样的忠诚。
是的,忠诚。
既如此,一开始就有反心的燕王恢,最好不要再待在王位上,否则会给陛下的天下,带来数不尽的隐患!
栾布思虑许久,决议用弹劾当作投名状。
……
反应过来的陈平,尚且有些不可置信,遑论更加不可置信的刘恢。
对于燕王,不,临江王刘恢来说,最为信任的燕相的弹劾,给予了他重重一击,就此天塌地陷,再也没有了光亮。
为什么?
凭什么?
在燕国的时候,他与国相栾布君臣相得,立志练出天底下的强兵,超越所有诸侯国,包括皇太后所在的长安!而这份志向,正是栾布鼓舞的他。
即便中途有过分歧,譬如向百姓征收更多的赋税,因为只有更多的钱才能养出兵马——为此他据理力争,说燕相难道不想踏青一般,来瞧长安的景色么?
栾布动了动唇,最终默认了。
而今竟然弹劾他穷兵黩武!
刘恢面容都变得狰狞。好比一朝信仰崩塌,他实在忍不下去了,再也不能顾及这是什么场合,指着栾布大吼:“国相全然在污蔑孤——”
“临江王!”御史大夫周昌的怒喝,惊雷一般传入他的耳中。
刘恢蓦然惊醒,顿时腿脚一软。
因为天子和太后,望着他的目光,如出一辙的淡了下来。
刘越低头看他,眼眸藏在冠冕之下,显现出无与伦比的冷酷:“临江王殿前无状,冲撞母后,现由御史大夫押回府中,一切事务,等弹劾查明再议!朕的武士何在?”
话音落下,执戟武士齐刷刷地小跑而来,银色甲胄照亮了玉阶,照亮了丞相曹参听闻陛下开口后骤亮的眼神。
武士们抱拳:“谨遵陛下令。”
……
大朝会后,淮阳王刘友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回府当晚发起了烧。
尽管如此,他死死命众人捂着,不许把他受惊的事透露出去半分。
“不该的,不该的……”刘友一边发抖,一边含糊地喃喃。
淮阳王府的内侍凑近了听,才能听清楚大王的话,他紧张地想,什么不该?
第159章
不该与燕王、不, 临江王刘恢走那么近的……
淮阳王刘友烧得昏昏沉沉,脑中却浮现大殿之上冰冷的刀戟,栾布的反水, 还有那句“朕的武士何在”。
一幅幅画面化为深切的噩梦, 根植在心底。
就像一只从不知道井水深浅的动物被迫睁开眼, 直面残酷的世界——刘友浑身哆嗦了起来, 临江王落到这样一个下场, 那他呢?
这些年他与临江王关系好, 会不会被按上一个“勾连”的罪名?
一国诸侯王, 说拿就拿,堂堂刘氏子孙, 对弹劾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刘友是真的怕了, 怕他从前对还是梁王的天子的隐约不满, 被无所不能的御史大夫挖掘出来,从而成为第二个被软禁的诸侯王。
从前的赵怀王是怎么死的, 他还没忘!
以往被忽视的一幕幕,如走马灯闪过, 刘友恍然想起, 他的三哥刘如意死前, 日日与幼弟刘越待在一块儿……
而那时的幼弟, 如今的陛下, 才将将四岁。
刘友不敢细想下去。他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听着外头的动静,时不时噩梦中惊醒, 抓住内侍的手质问:“未央宫武士可有聚在孤的门前?”
内侍被问得惊惶起来,连连摇头。
内侍害怕极了,未央宫武士将临江王软禁在了府中, 与他们大王又有何关联?-
事实上,刘恢被燕相栾布弹劾从而殿前失仪,被好好“护送”回了王府,却没有到达淮阳王刘友认为的软禁的程度。
毕竟陛下说了,等弹劾查明再议。临江王是陛下的兄弟,就算犯下滔天大罪,也能保住一条命。
若非燕国相栾布带来的冲击太大太大,普通官吏的弹劾,于一国诸侯王来说就是挠痒痒般——太祖高皇帝在时,曾令诸侯王们守望相助,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不是辅佐刘恢的栾布出面,罪名让满朝文武都为之侧目,以刘氏诸侯王尊贵的地位,或许刘恢就逃过了这一劫。
然而软禁可免,静养难逃,很快,为了查明原燕王穷兵黩武、苛待百姓的事实,天子与太后商议过后,命御史大夫周昌为天使,授符节,带领臣属远赴燕国。
周昌领命,快马加鞭离开了长安。与此同时,大朝会上发生的一幕幕,逐渐从长安城流传出去,在大汉广袤的疆域掀起了轩然大波!
曲周侯郦商、颍阴侯灌婴二人,相对枯坐,默默无言。
他们所要前往的辽东郡,是燕王的地盘,而今燕王换了一个,又有谁能料到呢。
郦商额角白发丛生,眼眶微微发红:“陛下年少,却像极了他的父皇。”
灌婴不语。
半晌闭上眼,语气艰涩:“你说的是。”
他和郦商看到今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太后一系列作为,全是为了给幼子铺路啊……
……
刘越丝毫不知道自己成了话题中心。
今天是他与代王把臂同游上林苑的日子,然而身后还跟着两位九卿。
除了驾车的太仆夏侯婴,奉常叔孙通紧跟一旁,寸步不离。
刘越边和四哥说话,边瞅了叔孙通一眼。自从他对商君书的评价流传出去,叔孙通仿佛陷入了焦躁模式,大朝会后接连三次请求觐见。
第一次,刘越在补觉,第二次,刘越在用午膳。
见陛下沉浸其中,嘴巴十分忙碌,渐渐熟知皇帝习性的赵安在心里嘀咕,这可真是不巧。
他委婉地传达陛下没空,到了第三回,叔孙通终于找了个好时候,成功见到了天子。
行礼过后,叔孙通也不废话,呈上一卷长长的书帛,刘越接过一看,眨了眨眼。
这是对于现今几点儒家学说的改造与总结。
尤其是发源于鲁地的“古礼”之说,刘越险些不认识了,他左看右看,这是君主凌驾于周礼之上,“尊君”排在“尊礼”之前的意思?
刘越还从书帛之中,读出了最为明显的法家思想,较为明显的黄老思想,与极小众的阴阳家思想。什么君主能与上天沟通,代天治理四方,已经有了君权神授的影子,竟还糅合了化学家的少许观念!
刘越:“……”
叔孙通挂着大大的黑眼圈,对此毫不心虚。这年头,谁还不会东拼西凑了,法家的东西披上儒家的皮,还能说是法家专有么?
他和数十位大贤引经据典、连夜赶工的书帛,如果再不能合陛下的心意,那么儒家危矣。
至于鲁儒的意见,那是什么?不重要。危急存亡之时,谁若叽叽歪歪,他叔孙通可是真的能捋起袖子揍人!
实则叔孙通心里明白,陛下绝不会采纳这份书帛,只会将它放在宣室殿。决议公开也好,束之高阁也罢,因为当下黄老执政,儒家绝无可能一跃而成治国学说。
但陛下需要儒家的表态,需要他叔孙通的表态。
天子亲自出面敲打,你儒家依旧头铁,是想造反?
看吧,假若继续沉如死水,过上几日,法家的博士名额,又会增长许多个,将要真真正正的骑在儒家头上,对他们大肆嘲笑了!
叔孙通无法接受这样的未来。
他站在离刘越几步远的地方,拱起手,深深低下头。他上呈的,与其说是书帛,更不如说是把柄。
陛下久久没有说话,叔孙通原本沉淀的心,竟又开始砰砰跳动,陛下此时是在皱眉,还是在点头?
天子明明还年幼啊!
“叔孙卿。”刘越终于开口。
叔孙通抬起了眼。
刘越逐渐养回来的俊秀脸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道:“叔孙卿与诸位大贤所书,甚得朕的心意。”
一口气尚未松开,叔孙通又眼睁睁看着陛下喊了声:“赵安!”
紧接着就是一顿吩咐,云里雾里间,叔孙通坐在君王面前的软垫上,手捧一碗热腾腾的奶茶,望着碗中漂浮的茶叶发呆。
刘越和他解释这是什么,继而夸道:“爱卿体贴朕意,实乃儒门肱骨,也是朕的肱骨。”
寥寥几句,叫叔孙通愣在了原地。
这样的夸赞,他虽然在高皇帝身边听过很多回,却从不是形容他这个小人物的——与那些开国功臣相比,他确实只是个小人物。
就算在儒家内部,他也遭有许多非议,说他过于变通,过于媚上,早已失去君子之风。那年,师叔曾经痛骂过他:“通,你的心中还有周礼吗?!”
若不是高居九卿之位,一些执牛耳者,根本不屑与他往来。
儒门肱骨,朕之肱骨……
叔孙通呼吸急促,眼眶微红,已经记不得为什么会被陛下塞奶茶了,他的内心被感动充斥,竟是生出一股全力报效君王的决心。
当下的君臣关系远不如后世复杂,甚至继承了春秋战国的风俗,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你看中我,我报效你,如此而已。也就有了千金买马骨的传说,商鞅变法与合纵连横的奇迹。
刘越夸赞叔孙通,倒也不是假话,早在便宜爹在时,他就听说过这位奉常的事迹,可以称之为儒家的一朵奇葩。
君主信任的人才或许就是这样的,坚定着自身理想的同时,却又不拘泥手段,可以用各种办法达成君主的要求。
刘越放下这篇质量极高的书帛,努力思索肖师傅教给他的种种。几乎是电光火石间,他很快回忆起叔孙通一系的家谱,捧起同款奶茶,进而关怀起了他的家眷。
这下,叔孙通已经不是受宠若惊可以形容的了。
他红光满面地出宫,脚步轻飘飘的,那模样,看得戍守宫门的武士都慌了起来。
思索再三,武士还是上前问询:“奉常公安好。奉常公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叔孙通笑呵呵的:“不用,不用!”
就差哼着小曲走了。
这一番君臣对话,除了宣室殿贴身伺候的内侍,其余人无人知晓。就是太后也没有问询,想着需要给儿子足够成长的空间,最后还是刘越揣着书帛,亲自奉给母后观看。
对于这卷堪称石破天惊的书帛,太后是满意的。
她感慨:“若能早早现世,你父皇怕是会更喜欢。”
对于刘越新领悟的礼贤下士的办法——递奶茶,吕雉扑哧一声,大长秋掩了掩嘴,几乎能够想象当时的画面,长信宫一片其乐融融。
回到府中,儒门大贤是如何的欣喜不提,叔孙通犹如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黏上了幼年天子,时不时的请求觐见。
刘越从欣慰到无言,盘腿思虑再三,终于松口让他跟着一起同游上林苑了。
满朝文武都发现了,两宫对儒家的态度明显有了好转。
尤其是对九卿之一的奉常叔孙通,陛下态度的改变,源自叔孙通请求觐见的那一天。原本普天同庆的法家大贤们,一口气提在半空,颇有些上不去下不来,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找来晁错细心教导。
“到底是弟子遍天下的儒家。只要他们下定决心去变,凝结成的力量不可小觑,气节,风骨,在陛下的重用面前,又算什么呢?”
天子登基多日,他们也看明白了,陛下有主见有手段,与太后母子同心,换言之,讨了陛下欢心,与讨太后欢心没什么两样。
儒家再受人嘲笑,也有一个位居九卿的奉常,可他们法家,并没有一位纯粹的、位居三公九卿高位、能够日日伴君的重臣——这就是法家的薄弱之处。
法家大贤张恢叹道:“奈何晁错尚小啊……”
过了几日,叔孙通屁颠颠地入宫,随侍皇帝同游上林苑。除了代王刘恒有点小小的不高兴,觉得这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兄弟二人世界,君臣皆大欢喜。
太仆夏侯婴暗暗望了叔孙通一眼,见他亦步亦趋,几乎都快把自己的活给抢了,颇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
奉常这是坏了脑子不成?
刘越与四哥把臂同游,却不是单纯的出游。上林苑矗立着一座座工坊,这是原先张侍中主持建造的纸坊,而后归于少府,到了如今,几乎可以称作一头造金巨兽。
张侍中人不在,江湖却流传着他的传说。包括他一手创立的管理制度,少府沿用过后,庞大的组成机构颇有欣欣向荣的态势。
刘越没有传少府令与墨者随行,只是随意召见了几位管事,而后在太仆夏侯婴的带领下,走进上林苑的皇家马厩,观察代王所献改良汉马的成长状况。
夏侯婴道:“陛下,代王殿下,那一黑一棕两只幼崽,确是长势最好最壮的马匹。”
欣慰的眼神飘向四哥,代王刘恒不自觉挺起小胸脯,肉肉脸上一片谦逊。
等到日暮西斜,君臣意犹未尽的参观完毕,这才施施然地回宫。
第二天,刘越一觉睡到自然醒,坐在床上沉思了一会儿。想了想,他决议邀请七哥淮南王前去梁园,顺便履行看他举鼎的承诺。
淮南王刘长听到宣召,高高兴兴地赴约,觉得自己果然是独特的那一个。
刘恒那厮有这样的待遇吗?
陛下邀他,不过是为了看马罢了!
梁园作为新晋的皇家园林,归属帝王所有,面积虽不能与老牌的的上林苑相比,地位却逐渐与之并列,因发明了大黄弩与“黑家伙”而天下闻名。
梁园本身,更偏向于各类技术的研究,最近干得热火朝天的,乃是新晋养猪大业。得知陛下驾临,官吏们诚惶诚恐的上前迎接,最为兴奋的当属化学家徐生,还有监管他的侍中张不疑。
只不过张不疑表现的更多在心理,面上自是一派严肃不惊,只有熟悉他的人仔细瞧,才能瞧见张侍中眼下暗含的激动。
张不疑本以为陛下是专程过来巡察,得空召见于他,询问暖房的情况,还有养猪的状况。
万万没想到,陛下身后竟还跟着淮南王刘长。
不远处空旷的高台,放有备好的一座鼎。不消刘越用暗含鼓励的眼神望向他,刘长摩拳擦掌,大声说:“陛下看好了!”
不知前因后果的张不疑:“……”
刘长瞅了张不疑,乍一看也没有在意。
即便他知道这是留侯世子,拥有明亮的造纸光环,乃未来的大汉栋梁——但他可是一国诸侯王,是陛下最亲近的兄弟,何必要在乎一个臣子呢?
很快,傲慢的淮南王知道他错了。
他成功举起了青鼎,还没来得及琢磨鼎身为什么那么轻,张侍中已然有条不紊,引着陛下去了一个叫名叫实验室的地方。
据说里面摆满了蒸馏的器材,研究已经卓有成效。
……实验室是什么,蒸馏又是什么?
张不疑与刘越一问一答,其中的问题,刘长都插不上话,慢慢的,从兴高采烈变为漠然无声。
他左看右看,最后瞅了赵安一眼,神色有些幽怨。
赵安:“……”
赵安只能低下头去装作自己是个透明人。
鼎身的重量,陛下的确吩咐过,陛下的原话是“再不许七哥突破自我,重蹈秦武王旧事”。
恐怕淮南王回到封地,也要严格执行陛下的命令,珍爱生命,远离重鼎了!
刘长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生活蒙上了一层灰暗。离开实验室,他亦步亦趋地跟随幼弟去往田间,不一会儿,董公董安国与曲逆侯世子陈买的出现,让原本如油锅一般热烈的氛围又添了一把火。
临近初夏,天气逐渐变得炎热。正因如此,暖房的功用,还不能得到最大的发挥,秋收过后,才是暖房一跃进入大众视线的时候。
不必刘越暗示,赵安就已井井有条地安排内侍,将宫里备好的凉茶一一递给田间忙碌的农家子弟。
农家弟子的数量,早已不复往年的凋敝。或许与“农”字相关,就能博得百姓更多的好感,梁园生活的百姓们若有多余闲钱,都在纠结要送自家娃娃去读墨苑好呢,还是拜师农院?
对此,天天活在炸胳膊阴影里的化学家有话要说。
仿佛永远沉稳、永远如大地一般踏实的陈买,有意无意的瞥了眼张不疑,继而笑呵呵的对天子道:“陛下,臣自去了一趟代国,上山下地,颇有收获。陛下从前同老师所说的,播撒种子更为方便的器具,臣终于勾勒了出来,还请陛下一观。”
说着,小心翼翼的从胸前掏出一张泛黄的图纸。
一眼望去,纸张虽黄,却能发现绘制者十分爱惜。张不疑微微眯起眼,看着陈买恭恭敬敬,将图纸呈到陛下面前。
陛下恍若一点都没有架子,思索片刻,指着图纸上的一处地方道:“这儿多打几个孔,会不会更为方便?”
陈买冥思苦想,紧接着恍然大悟,眼睛里都放出光来。
一旁的董安国同样陷入思索。半晌,推了推身旁的小弟子:“陛下提点,还不随我动手……”
面对一众“陛下显然不是凡人”的眼神,刘越纠结一瞬,把手背在身后,慢慢显得淡然。
从前他还是梁王的时候,或许还想着低调,想着解释,现如今已经渐渐习惯了。
他还能怎么样呢?
他已经没得逃啦-
回到宫中,刘越照例问询几个诸侯王的现状。
说到吴王的时候,刘越思索一番,十分热心地又派了一个医者去给吴王治病。吴王兄昏迷之前,还不忘挣扎着坐起,响应长安歌谣的号召,将残缺的晒盐法献与宫中,这是一种怎样舍己为人的精神?
刘越斩钉截铁与左右道:“朕万万不能亏待功臣。”
赵安感动伏首:“陛下……”
皇帝陛下越用赵安,越觉得此人上道。他溜达溜达去往长信宫,与母后用过晚膳,散步一会儿,既而回到寝殿之中。
回想前往上林苑与梁园的所见所闻,还有大片无人利用的荒地,刘越逐渐生出一个念头。
云中郡与匈奴交战的时候,有许多战死的英魂,无法与他们的妻儿相聚,更有许多孩子成为了战后的孤儿,要从小学会自力更生。
他们的长辈为大汉捐躯,即便有战利品或救济金,也只是微薄的花用。那长安朝廷是否能有更好的办法,揽过他们今后的抚养,将他们教导成材?
若是从前,皇帝陛下绝对不会思考这个问题。
在其位,谋其政。
但如今经历了师傅们的联手轰炸,又亲历了一场血肉横飞的战争,他觉得再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如今的国库和少府财政状况几何,刘越清晰地知晓,相比开国之时,好了不止一丁半点。上林苑或是梁园能建造一种什么样的工程,用料几何……刘越沉思片刻,大致在心底勾勒一番,决议过几天去找母后。
时辰也不早了,赵安正在准备沐浴的事宜,不如看一会儿书入睡好了。
拎起《商君书》,关上,刘越揉了揉眼睛。视线从案桌的中央转向桌角,皇帝陛下眨眨眼,发现了一本陌生的小册。
封面陌生,内容也很是陌生,刘越伸出手,翻开,然后逐渐挑高眉梢,把翘着的腿放了下来。
他望望周围伺候的内侍,于短暂的一瞬间,精准地找到一个神情略微紧张,但又夹杂着期待的年轻宦者。
那宦者二十出头的模样,样貌白净,刘越朝他挥挥手,让他上前来。
宦者呼吸明显一窒。
他垂着头,在同僚或是不解或是艳羡的眼神中慢慢走上前,只听陛下亲切地问他:“这是你孝敬给朕的好东西?”
陛下用了孝敬这个词,又说是好东西!
宦者紧张的心情略去,露出一个略显激动的笑容,轻声回答:“诺。”
“这是奴婢从民间搜集而来的,想着陛下读书之余,难免想要放松心情,所以奴婢、奴婢自作主张……”说着,宦者略略抬起眼。
他想要隐晦地观察陛下的反应,却发现那一刹那,一股隐形的压迫让他怎么也不敢真正地抬起来。
只听陛下继续笑眯眯地问:“此书撰写者是谁?”
宦者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忙道:“这本书的撰写者不可考据,是民间口口相传而来的,但是里面记载的全都是桃侯府中流传出来的故事。”
桃侯?
刘越知道这位桃侯。作为一位被边缘化的刘姓宗室,桃侯封地并不广袤,进宫的次数也少,曾经在年节的时候给母后敬献过贺礼。
宦者口中的“故事”,或许换做“八卦”更为合适,桃侯热爱八卦是出了名的,据说一些长安城的彻侯们闻之色变,算是功臣勋贵里头人缘最不好的几人之一。
没想到桃侯的业务居然做大做强到了如此地步,竟还有人把他府中流传出来的八卦编撰成书。
刘越若有所思,低下头,继续翻阅。
这本书说是故事,实则香艳内容占了大半,他只略微看了几眼,便慢慢地合上了。
都怪师傅们天天给他灌输什么典籍文献,大早上地逼他练武练剑。刘越小声叹了口气,既而微微提高声音,平静道:“来人!”
寝殿外驻守的武士立马小跑进来,银甲刀戟互相碰撞,似在唱锋利的歌。
迎着宦者逐渐变得苍白的脸,刘越把八卦书放到一边。
继而伸手指了指:“把他拉到永巷,替朕温和地问上一问,送书可否有人驱使?”
“如若不说,便上刑罚。”刘越冷酷道,“再不说,就是他自己的主意,不必牵连他人了。责罚他一个就好。”
宦者面无人色,摇摇欲坠,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陛下!”
犹如天堂掉进了地狱,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下场:“奴婢自作主张,还望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第160章
早在听闻第一句话, 武士们已然变了神色。
什么送书?
难不成此人竟然胆大包天的引诱陛下?
尽管有人尚不清楚前因后果,但他们绝不会质疑帝王的命令,当即捂起年轻宦者的嘴, 将他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
许是披甲武士进殿的动静极大, 正准备沐浴事宜的赵安连忙走了出来。见寝殿内外跪了一片, 他当即惴惴, 不消片刻脸色骤变。
趁他不在陛下跟前伺候的时候, 想要出人头地, 在陛下跟前献殷勤, 为此,悄悄从宫外偷渡闲书, 还不是一般的闲书, 而是, 而是……
赵安气得浑身都哆嗦起来,想要怒斥堪堪忍住了。
天子的未央宫居然出现了这等媚上之人, 这是筛选之人的失误,更是他管束的不利。
赵安忍住甩自己巴掌的惊怒, 还有冷汗涔涔的惭愧, 砰一声跪了下来:“还请陛下责罚!”
刘越摇了摇头。
陈师傅说过, 天下熙熙, 皆为利来, 皆为利往。连母后身边都出现过吃里扒外的存在,何况刚刚登位几天的他?
刘越捧起脸,丝毫没有在意的模样, 继而压低声音,悄悄对赵安道:“这件事,你亲自去和母后禀报一声。如果母后睡下了, 明日再找时间回禀,千万不要打搅了母后的安眠。”
尽管事情已经解决,但晚上那么大的动静,母后必将生出不必要的担忧。
赵安立马应诺。
他擦擦冷汗,颤着手捧起那本小册子,点了几名机灵的内侍,火急火燎的出了门。
天子身旁无小事,陛下身旁出了那么大的纰漏,整个未央宫将要无眠。
……
另一边,长信宫中。
吕雉刚刚洗漱完毕,大长秋快步走来,脸色极为不好。
“太后。”大长秋低声禀报,“陛下跟前的谒者赵安有事回禀。”
这么晚了……
吕雉皱起眉心,按捺住心底的所有猜测,匆匆披上衣服,与大长秋往前殿走。
赵安已然候在廊下,大略听过几句后,吕雉的神色当即冷了下来。
她接过册子翻了翻,半晌,怒极而笑:“你同哀家说清楚前因后果。”
赵安深吸一口气,匍匐在地。
他压抑着被太后训斥的恐惧,到底还是流畅的叙述了一遍:“……奴婢有罪。陛下身旁出现了这等小人,全赖奴婢监管不力,请太后责罚!”
大长秋听完,也差些压抑不住怒火,还有后怕。
她苦笑一声,对吕雉道:“太后,臣也有错。”作为掌控整个长乐宫的太后属臣,陛下身边的宫人,都是她筛选过一遍的。选的都是些家世清白,身后没有势力掺和的存在,他们唯一能效忠的主子只有皇帝,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人。
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出了错。陛下尚小,本就是对外界充满探知欲的年纪,万一被贱婢成功引诱,后果不堪设想!
吕雉看向她,很快恢复了冷静。
她拍拍大长秋的手:“你我又如何能够料到。这与皇帝小时候不一样……他已经大了,能够明辨是非了。”她能护一时,却不能护一辈子。
何况这件事情,越儿处理得很是妥当。正因为他不想让自己担心,才会遣赵安过来禀报,不是吗?
想到此处,就有一股欣慰漫上心头。
但小儿子身旁出现了这等向上爬的、存有二心的奴婢,还是叫吕雉心头生起怒火。
越儿正是读书的时候,除了读书以外,她手把手教他处理政务。政务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过于枯燥,越儿却毫无怨言,每每甜甜地看着她,仿佛什么烦恼都随风而去了。
只是孩子好奇是天性。这回是些许香艳的故事,若是下回是那等不堪入目的图画又该如何?
一切威胁到皇帝成长的因素,都要被扼杀在摇篮之中。吕雉看向赵安,声音放轻:“你回禀得快,算是以功抵罪,这回哀家就放过你。”
“回头你和越儿回禀,就说哀家知道了,一切按他的意愿处置。”
只不过要查清楚背后有没有桃侯的示意……吕雉摆摆手:“退下吧。”-
未央宫中的动静,皇帝太后都没有隐瞒的意思,故而第二天一早,三公九卿以及一些消息灵通的勋贵全都知晓了。
这是陛下登基以来,第一次当众处置宫人。得到太后示意的大长秋,为杀鸡儆猴,大张旗鼓地亲自前去永巷审问那名宦者,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绝不可以轻易饶恕!
此事引起了向来淡然的丞相曹参的惊怒。
在他看来,陛下身边出现了这等引诱他的小人,比临江王刘恢被弹劾的后果更加严重,两者如何算是一个量级?
陛下八岁的年纪,本就要一边学习理政,一边成长读书。若是被带的无心读书,逐渐沉迷于玩乐,那他如何对得起高皇帝,如何对得起将丞相这份重担交给他的太后?
得知那宦者已被送去了永巷,还是陛下亲自下令处置的,曹参松了口气,惊怒褪去了好些,也不准备与同僚们联合请见了。
若说陛下前些日子在朝堂的作为,已然显现出非同寻常的果决,那么昨晚的表现,代表着真正有自制力的明君之相啊。
曹参想到此处,竟有些憋不住心里的话,一转眼就想着去和萧何分享。
最摸不着头脑的是桃侯。
中午时分,艳阳高照,他竟接到了长乐宫宦者的传话,说太后许久不见桃侯,今日特地宣召于您。
桃侯当即一个咯噔,在心里绞尽脑汁的想,是不是他做了什么坏事让太后察觉了?
转念一想,绝对没有。他这些年沉迷八卦,编纂的都是勋贵之间的家长里短,如一些掌握实权的重臣的虎须,他绝不会去撩;除此之外,他绝不会不顾性命去探听宫廷内部的密辛,那不是满足好奇,那是不想活了。
他咽了咽口水,有时候太后喜欢听他的八卦,还会招他进宫去呢,可是这样不明不白的宣诏还是头一回。
桃侯有些惴惴不安。
……
陶侯远离权力中心,自然不知道未央宫昨晚发生的事,叫某些人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永巷那头也审讯出来了,是年轻宦者自己的作为,并没有幕后之人的存在,也不存在什么挑唆;不过是想投陛下所好,走非一般的捷径而已。
吕雉看在桃侯也是无妄之灾的份上,思虑再三,决定放过他。
谁知上天对桃侯好似颇有些看不过眼,第二天一早,刘越在长信宫中接受母后嘘寒问暖,再一次强调不要让母后担心的时候,一位同样是彻侯的袁侯求见。
袁侯面颊发红,义愤填膺,见到太后的第一句话便是:“臣要状告桃侯!”
随着天子处置宦者的消息传出,那本书小册子的内容也变得不再是秘密。
有原先准备看热闹的彻侯勋贵们,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成为里头的苦主;而从前当过将军的袁侯,更是苦主中的苦主——
他的香艳事迹,被明明白白的写在了上头,占据了最重要劲爆的篇幅。
详细得人神共愤,让人羞怒欲死。
虽然该故事没有点名彻侯的封号与名字,但任谁看了都知道是他。只因里头男主人的外貌特征都被描述了出来,包括颊边三点小痣,头发略微稀疏,年轻的时候干过什么,立下过什么功劳……
这还得了?!
小册子都流入到了陛下的跟前,那他偷偷去和弟弟的妻子偷情,然后买下一栋宅子将妾室养在外头的行为,不就谁也瞒不住了吗?
册里竟还有他与弟妻……极为详尽的夜晚描述。别说长安了,再过几日,他袁侯的名字便要举世皆知,成为真正的猿猴任人观赏了!
袁侯整个人红成了一只虾,气的。
能做出这种八卦事的唯有桃侯,他忍了这厮多年,而今实在忍不了了。他拼着撕破脸皮的下场,也要趁着桃侯处在风口浪尖的时候,让太后给他做主!
万万没想到陛下也在,袁侯诉苦的话戛然而止。
刘越纯良地看着他:“袁侯怎么不继续说了?”
“臣……臣……”袁侯努力扯出一抹笑,张嘴老半天,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哭嚎。
吕雉冷冷瞥他一眼,懒得管这些腌臜事。
若天底下的家务事都要她来断,那她成什么了,真是笑话。
当下,她见袁侯此人实在是人嫌狗憎,吕雉想张口让他滚,如若再不滚便削爵,下一秒,刘越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吕雉看向小儿子,几乎在霎那间明白过来,越儿或许又有了什么好主意。
刘越露出一个笑容,仰起头道:“母后,我听了袁侯的诉苦,实在怜惜。不如就把桃侯召进宫来,与当事人进行对峙,朕与母后也好秉公决断不是?”
吕雉扬眉,在袁侯发声之前,精准地堵住了他的话:“就依皇帝所言。”
……
桃侯就这么被召进了宫。
得知前因后果,桃侯差点没有晕过去:“……”
不管是陛下身旁出现了牵扯到他的小人,还是袁侯的告状,简直是他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他不过是个爱好八卦的边缘人,是哪个缺德玩意将他的八卦内容编撰成册,然后散播到了民间?!
桃侯哆哆嗦嗦地跪下,富态的脸庞满是恐惧。他声泪俱下的哭诉:“陛下,太后,臣是无妄之灾啊。那关押在永巷的宫人,定然与臣毫无干系,还请陛下明察,太后恕罪。”
袁侯闭了闭眼,看见桃侯这张胖脸就来气。
他深吸一口气,怒斥道:“桃侯,你做出了这等编纂的丑事,还有脸出现在陛下面前,太后面前?便是那宫人与你毫无关系,你也逃不过一个失察之职!”
话音刚落,桃侯的两只眯缝眼,与袁侯圆睁的双目对上视线。
霎那间,桃侯冷笑一声:“袁侯恼羞成怒做什么。都说真金不怕火炼,你与弟妻偷情,瞒着夫人豢养外室的腌臜事,难不成还有假?这可是太后面前,长乐宫武士一查便知。”
袁侯的脸色猛然间变得紫红。
刘越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吕雉无奈地看他一眼,到底是宠溺儿子的念头占了上风。
桃侯继续冷笑,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用顾及什么,不如决裂得更为彻底。
他决议在太后面前揭露此人的真面目,于是缓了口气,绘声绘色的讲起了一个全新的、更为详细的版本,也是他打探出来的,最为真实的一个版本。
袁侯虽然不再当那上战场的将军,却是仍旧在大汉的荥阳军营挂着虚职,每月有俸禄领,还有一整个封地供养。许是富贵迷人眼,又或许是恶向胆边生,荥阳军队虽由舞阳侯大将军统帅,但只要经过袁侯之手的粮饷、马料,都有或多或少的克扣,只不过当着舞阳侯的面,不敢做得明显罢了!
“克扣的粮饷,袁侯用来做什么呢?”桃侯胖胖的脸上满是讥讽,声情并茂道,“自然是豢养妾室,千金买美人,与弟妻偷情……”
“桃侯慎言!”袁侯的面色,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
他顿觉天旋地转,莫不是大白天见了鬼,他掩藏最深的秘密,就这样揭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在陛下和太后的面前。
刘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逐渐转为冷漠。
袁侯冷汗涔涔,唯有一口咬定:“桃侯恨臣,自然大加编撰……”
桃侯忍住跳脚的冲动,露出不屑的眼神:“长安城的所有轶闻,可都瞒不过我的眼睛,你那人尽皆知的破事,堂邑侯他们谁不知道?还用得着我编撰!”
袁侯:“…………”
吕雉听得揉揉太阳穴,忽而道:“够了。”
她对大长秋道:“你找个人,悄悄的,去查一查桃侯所言,是不是确有其事。”
刘越在小声插嘴:“母后,不如让梅花司领了这件差使。”
梅花司?
吕雉恍然忆起,好似是有这么一个机构,越儿在梁国的时候设立,司长还是季心。她从前答应过,要把梅花司设为正式机构,将成员定品定秩,成为同样领着俸禄的朝廷官吏。
向来宠爱小儿子的太后点点头,大长秋心里有了数,很快转身退下。
刘越重新看向袁侯,灰黑色的双眼微眯。
私德有亏也就罢了,竟敢挪用军队的钱去养他的那些莺莺燕燕,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被发现。贪污仿佛已经不算什么,已然成为习以为常的事,从前骁勇善战的将军怎么就沦落到了这种地步?
除却袁侯,又有许多人渐渐被富贵迷了眼睛,满长安又有多少个从前的辟阳侯审食其呢?
刘越又扭过头去,凝望着胖胖的桃侯。
世上没有庸才,只有用错地方的人才。皇帝陛下觉得,他一直以来寻觅的搞宣传的人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找到了。
……
桃侯浑身一凉,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
袁侯已经被“请”了出去,恐怕贪污军款的罪行没有查明之前,都不能走出府门半步了。来时的眼泪是假的,去时的眼泪转眼就成了真,桃侯心里乐呵呵的,心想还敢质疑我的八卦水准?
送你一顿削爵套餐。
现在好了,满大殿就剩他一个臣子,桃侯小幅度地左看右看,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存蓄在心里许久的、巴结陛下与太后的马屁尚未出口,刘越亲切地开始唤他:“桃侯。”
桃侯立马笑了:“臣在。”
刘越在心底琢磨,办邸报在如今郡国并行的大汉不太现实,但,模仿末世娱乐手段的话剧或是戏剧,却是可以让这位八卦小能手桃侯负责。
第一出剧,就用袁侯的贪污事迹来编纂好了。
嗯,隐晦一些,用上一些春秋笔法。一旦查明是真的,那就再也没有什么可顾忌的地方。
如今的娱乐活动太少太少,如若桃侯真能鼓捣出来,就算不推广下去,让母后乐一乐都是好的。
于是他朝桃侯招手,让后者凑近了听。
桃侯听得恍惚,许久才回过神。
万万没想到竟然从天而降一个大馅饼。天大的坏事也能变成好事……他猛地挺起胸脯,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陛下,话剧是什么?”
刘越回答:“一种特殊的娱乐活动。”
皇帝陛下笑的特别甜:“与其暗搓搓地探听小道消息,不如叫它风靡天下,让大汉百姓一起来评判,岂不是更有趣?”
最后反问他:“桃侯觉得呢?”
桃侯觉得这话不能再对了。
天底下居然有愿意顺应臣子爱好,继而把好差事塞给臣子的陛下,桃侯收起逐渐张大的嘴巴,简直一副誓死效忠的表情,措辞半天,最终红了眼眶:“臣,领命!”
旁听许久的太后:“……”
见桃侯离去之前,给她殷勤地问安,吕雉颔首:“退下吧。”-
桃侯感动至极地出了宫。
戍守宫门的武士,总觉得桃侯这副模样在谁的身上见过,乍一想,却没有回忆起来。
那厢,桃侯兴高采烈,回到府中和夫人说起。谁知夫人忍不住忧心的表情,顿了顿,和他轻声分析:“如此一来,君侯就要站在其余彻侯的对立面了……”
桃侯夫人越想越是心惊肉跳,话剧,这可是一件大杀器,若是陛下加以用之,还怕民心不聚,还怕某些臣子生出二心么?
对于百姓而言,他们可就一辈子都记得袁侯挪用军款的罪名了!
桃侯笑容渐渐消失,忽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如坐针毡,想要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半晌讷讷至极。
陛下这是无意,还是有意?
“不过如此也好。”夫人替他顺了顺背,“君侯从今往后,就是陛下的人了,只要能够做出实绩,太后也将褒奖君侯立下的功劳。”
“……”桃侯喃喃,“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胖胖的身躯很快调节好心情,他握住夫人的手,凑近了问她:“今儿的轶闻,又是哪家?”
夫妻俩很快嘀嘀咕咕起来。
翌日,桃侯立马朝未央宫递上奏疏,向陛下表示自己的忠心,就差来句天地可表,日月可鉴了。
刘越瞅了一眼,嫌字数太长,只提取了开头结尾来看。
半晌陷入沉思,这个桃侯还挺上道。
他把奏折放到一边,继而提笔,洋洋洒洒地写了一份详细的指导书,让赵安负责递给桃侯。上面详细的写了话剧与戏剧的概念,至于排演什么内容,剧本怎么创作,最后怎么演出,自然是要人才发挥主观能动性。
最后在落印前写了一句,朕相信你。不如就趁诸侯王和众臣都在长安的时候,让他们欣赏一出再返程?
……
吴王只觉昏沉更加重了些。
淮阳王刘友缩在被子里头,又重重的打了一个喷嚏-
对于太后来说,什么话剧,戏剧,都是个新奇玩意,越儿坚持,就任由他放手去做。
当下她有更重要的朝事——原先的那些罪臣,前往辽东郡诸事尚且需要她的安排。
包括一些功臣后代,还有吕氏子弟,以及护送他们的军队的名单。吕雉思索良久,终是召见代郎中令季布,叮嘱他道:“哀家予你一队兵马,护送曲周侯、颍阴侯等前往辽东。到了辽东郡,你先与当地的土人……”
日后的燕王是刘建,那么一些布局,便可以安排起来,不必再畏手畏脚。
代国不再苦寒,燕国也当紧随其后,不是么?
吕雉吩咐完,继而微微笑道:“季卿,等到御史大夫归来,你就出发。代郎中令的‘代’字能不能抹掉,恐怕要看你的本事了。”
要想封侯,必有军功。季布强忍住动容,大声应诺:“臣,必不辜负太后的看重。”
翌日上午,吕雉召见了十数位将军重臣,都是从前与高皇帝出生入死,从而打下天下的开国功臣。
刘越挨在吕雉身边,正襟危坐,竖起耳朵。
吕雉环视左右:“哀家决议,将开国功臣的牌位请进高庙,供奉太祖高皇帝左右,从而永生永世守护高皇帝身边!”
一石激起千层浪,长信宫有了片刻的安静。
众臣一开始都在猜测,太后召见他们是为了什么,当下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将牌位请进太庙,供奉太祖高皇帝左右……
周勃呼吸都粗重了起来,若不是顾及涵养,生怕在老兄弟面前丢了脸,此时此刻,他哪里还坐得安稳?
殊不知他的老兄弟们也是一样。
樊哙眼睛瞪得似铜铃,坐不住的同时,目光止不住地往御史大夫空着的席位望去。
御史大夫周昌奉命前往燕国,调查燕国相栾布对临江王刘恢的弹劾是不是确有其事,至今未归,只能错过了如此盛事的商议。
樊哙兴奋的同时,终于撇去了被袁侯那狗东西贪污的不自在——殊不知昨天妻子告诉他的时候,他有多么愤怒,如果不是吕媭拦着,他都想亲自前去袁侯府,把那狗东西大卸八块了!
……御史大夫没法前来,实在是遗憾,樊哙忍不住地东想西想。
也难免他们不能冷静。作为人臣,他们一生所追求的不正是留下千古流芳的身后名,然后长眠于高皇帝所葬的长陵,与他在地下重逢吗?
能将排位供奉在高庙,简直是对一生功绩的最好肯定。这可是亘古未有的壮举!
刘越看着诸位叔伯们的表现,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替太后出主意,态度再积极不过,便是丞相曹参也比平日活跃了许多。
譬如功绩怎么评定,牌位怎么放置……说着说着,更有将军为排名的先后争执起来。
吕雉含笑望着这一切,刘越眨眨眼,仿佛领悟到了什么。
将要前往辽东郡的那些罪臣与功臣后代、吕氏子弟,若是听到能够将排位供奉高庙的消息,他们还会坐得住吗?
他们还会生出反叛的二心吗?
指不定就有将功赎罪的机会在辽东郡等着他们,从而流芳千古,魂归故里,最终实现立牌于高庙——这就是母后的阳谋。
刘越认真地聆听,包括母后与他们交谈的话术,还有不急不缓的叙事语气。他就像一块海绵,迅速着汲取的一切能汲取的知识,俊秀的脸颊,噙着再庄重不过的神情-
另一边。
季布见重逢许久的弟弟季心忙碌了起来,说要完成大长秋交派给梅花司的任务,便没有在空闲的时候打扰他。
等到季心松了口气,找到袁侯切实挪用军款的证据,忙碌的步伐终于慢了下来。
季布找上弟弟,对他说起了之后的安排,季布道:“若是我从辽东郡顺利归来,或许能够拥有出任九卿的机会。”
季心一愣,随即大喜:“兄长总算得见曙光了!”
季布露出一个暖意融融的笑,转而低声道:“只是……恐怕要委屈你了。”
季心问:“此话怎讲?”
季布沉声说:“不管是陛下还是太后,都绝无可能让两兄弟中的一人执掌宫中禁军,再让另一人执掌梅花司,探听各处情报,且拥有便宜行事之权。”
季心听懂了兄长的话。
他张张嘴,继而陷入思索。
半晌点头道:“兄长说得对。”
他之前从未考虑过此事,许是念头还不够通达,嗅觉还不够敏锐。自从进了梅花司,从前跟在他手下的那些个游侠,都十分满意如今的生活——吃穿不愁,且做的都是他们擅长的事情,可以将他们的特长发挥到极致,谁不喜欢?
至于他自己,因为即将升任九卿的兄长的缘故,或许不再适合待在这里。
见季心自己能够想明白,季布颇有些欣慰,弟弟跟在还是梁王的陛下身边,耳濡目染,着实比之前成长了许多。
他道:“与其陛下亲自与你谈话,不如主动提起此事。不管你去向何处,陛下都会着重考虑你的心意的。”
季心想了很久很久,终于下定决心,通过联系赵安,获得了单独入宫觐见的机会。
“陛下,陛下安排臣去哪,臣就去哪。”季心主动请辞,对于成为帝王的刘越,没有半点隐瞒的地方,即便看着江湖气浓重,却是问什么答什么,成功被塞了一碗奶茶。
刘越放下毛笔,陷入思索。
最终,皇帝陛下亲切地称他为爱卿:“爱卿不如先占着司长一职,等到有合适的人选之后,朕再安排你到彭师傅的麾下当司马如何?”
“至于爱卿手下的数位游侠,就不挪动位置了,依旧在梅花司任职,也好发挥他们的功用。”
季心内心震动,原先的战战兢兢消失不见,最终化为了感激涕零。他清楚地察觉到了陛下对他的看重,就像原先的大王一般,并没有因为游侠身份而对他产生不一样的看法。
就连去往彭将军麾下做司马,也是他心底藏得最深的愿望!
陛下难道有读心术不成?
……
刘越才没有什么读心术。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被迫上岗的皇帝罢了。
只不过在云中城之时,季心前去请教彭越如何使锤,被他瞧见过了好多回。既然都有同样的爱好,那么卸职的梅花司司长应该会很乐意与彭师傅凑一起,既是为国效力,又是志趣相投,何乐而不为呢?
刘越掰着手指头想了想,他要牵头引领的事情还有许多,譬如季心离任后,梅花司司长由谁担任还是个未知数。
到底还是人才不够,尚需发掘!
母后曾说,梅花诗作为特别机构,必然要独立于三公九卿之外,只是确立司长品秩的时候,母后笑着同他道:“不如越儿自己来定。”
想到这里,刘越有些犹豫不决。
他盘着腿,一口一口地抿着甜浆,忽然听到赵安压低声音的禀报。
“陛下,”赵安难以启齿,终是开口,“燕王这些日子很是想您……”
刘越:“……”
他险些忘了,燕王刘建这几天都待在府中,翘首以盼宫中的招待。
刘越忽然有些愧疚,他好像与四哥同游上林苑,与七哥同游良缘,却独独忘了这个八哥……
刘越很快若无其事。除却两个皇家园林,未央宫也有几处特殊的地方,如公车署,中郎署,算是帝王的特殊人才储备库。
他眨眨眼,下定决心:“朕还没去过中郎署。”
赵安转瞬领会到了陛下的意思,麻利地转身:“诺,奴婢这就遣人前往燕王府。”
……
六月初的天气,微风爽朗,带来丝丝热意。
既中郎署之后,帝王出巡公车署的车架早就备齐,由太仆夏侯婴安排车马,中尉陈平与治粟内史张苍随行。
陈师傅的机会,是他自己争取而来;至于治粟内史张苍,是刘越主动宣召。他跟着萧师傅学算术的时候,灵光一闪,觉得要与新任治粟内史好好地奏对一番,此时正对着陈平的幽怨,一路上,旁敲侧击九章算术的撰写。
张苍的面容与桃侯有些像,在治国理政上的能力,却是天差地别,此时笑呵呵地,并不知道天子险恶的用心。
君臣一问一答,颇有些聊家常的味道。张苍忽然想起了什么,笑道:“陛下,若是说起算术,臣前些日子收了个女弟子。与师兄贾谊不同,她长于算赋,恐怕能够成为臣的衣钵传人。”
刘越眼睛一亮。
能获得计相如此高的评价,求贤若渴的皇帝陛下心动了。
“朕有女官可征辟”的话术还没有出口,张苍笑呵呵地继续道:“臣的小弟子,是与陛下相同的年岁。正因她的父亲不在,臣才有机会骗……咳,收她为徒……”
刘越:“……”
他凭借直觉,迟疑地问:“莫非是御史大夫?”
张苍蓦然警觉起来。
他左看右看,放低声音:“陛下明察。若是周昌归来,要把臣给砍了,陛下可是要救一救臣!”
刘越摸了摸滚烫的良心,同样压低声音:“御史大夫不让朕翘腿。内史公且放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