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140(2 / 2)

殊不知他们沉默地运送,到了别院,齐刷刷地瘫软了下去。

领头人刀疤获得了觐见梁王的殊荣。刀疤腿肚子打着哆嗦,实在是八辈子都没看到过那么多钱:“季季季季季……季兄……”

季心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待财宝的真面目显露,季心嗓子一拐:“大大大大大……大王……”

刘越:“…………”

他韩师傅上辈子,一定是洗劫发家的。

没有问清楚宝藏下落就擒住了韩信,是便宜父皇的损失。

刘越掐着晁错肉肉的手:“不要慌。”

话音一落,刘越收获了敬仰的目光。

他严肃着小脸,镇定地走上前,踮起脚,挑出几颗硕大圆润的珍珠,分别塞给季心和刀疤,并对后者道:“歇歇脚,请弟兄们好好吃一顿。”

刀疤呆了。

他望着手中的白珍珠,连下拜都不会了,半晌,双目含泪:“……”

楚国混不下去了,能给一口饭吃不?-

赵安想打之前的自己一巴掌。

叫他不看好季心,在大王面前吃瘪了吧,瞧瞧,辛辛苦苦组建的梅花司,全给他人做了嫁衣裳。

实则赵安也知道,自己不是搞这块的料,他原以为梅花司就是个养花机构,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它竟是汇集消息的情报所……

离开梁国的前几日,刘越郑重其事地把梅花司交到季心手中。赵安依旧作为联络人,刀疤和他的弟兄们死活不离开,也在司里谋得了一席之地。

晁秘书眼神极亮,平静地传达大王的话:“梅花司是一个正经机构!与廷尉也不差什么。我们的宗旨,是要制止所有歪风邪气,让梁国积极、健康、向上地发展。”

刘越重重点头:“等孤回来,就奏请母后,按朝廷品秩给你们授官。”

说得刀疤眼睛都红了,盘算着把家人接来。

与廷尉也不差什么,这,这不就是大王跟前的新九卿么?

倒是万事灵,跟着季心的时间长,兴奋的同时,欲言又止地告诉季心:“大哥也知道,消息大部分见不得光。日后,这许是杀人的活计。”

季心大笑起来,拍拍他的肩:“为国杀人,能和那些贵人所谓的‘排除异己’,实则暗杀——一样么?”

是啊,不一样的。

万事灵涌起雄心壮志,更让他们高兴的是,大王此去北上,也将带上梅花司的主干成员。

……

刘越启程的前一天,干了件大事。

他把查抄豪强所剩的那份备用金,并一成挖出的财宝合并起来,准备在雎阳建一座学宫。

媲美齐国稷下学宫的那种!

实在是刘越不缺钱,这个主意,是他拉着晁错清点宝藏的那一刻,早早就有的设想。

他也早就谋划好了,韩师傅的养老金不能动,彭师傅就靠韩师傅养;至于剩下的宝藏,当然是要好好建设封地,争取让母后能安心地过来小住。

建设得越繁华,他日后的咸鱼生活就越舒服。

而建立学宫,首先就要像末世放喇叭宣传一样,弄个震撼的噱头。他转身找上张良陈平,灰黑色的眼睛盛满了甜意:“二位师傅是天下谋臣的榜样,崇拜者不知凡几,一定能给学宫甄别合心意的老师……”

随即耷着脸解释:“今天的功课,我写完了。”

张良放下枸杞水,陈平手一抖:“……”

刘越说完,蹬蹬蹬地跑回寝宫,唰唰写下几封信。

一封给萧师傅,萧何认识数不清的大贤,本身更是集大成者;一封给不怎么聪明的大哥刘肥,大哥稷下学宫里的人才都挤满了,浪费!为了齐国好,不如打包送他几个。

三封分别给墨家钜子、农家董公、化学大家,再一封寄给贾谊,一封塞给晁错……

刘越拉起晁错的手:“学宫包食宿,也包俸禄。阿错,你的老师张公有没有空闲?没空的话,张公的师兄师弟呢?”

晁错:“……”

连逐渐被遗忘的审食其也接到了任务,去民间寻觅出色的、有意任教的老师,不论男女,不论诸子百家。

便是公认神神叨叨的阴阳家,只要有真才实学,学宫也收。

“只要前来应聘,就能与运筹帷幄的留侯、解白登围的曲逆侯见面,限期一年,过时不候。”

刘越认真地讲,审食其认真地听,片刻,审食其:“……”

他艰难地问:“二位君侯能同意吗?”

刘越若无其事,藏起写大字写得酸疼的手:“他们没有拒绝。”

审食其表情沉重地走了。

晁错迷失在一声声阿错里,果真写下了书信,递出的那一刻,他想到一个问题。

要命的问题。

老师有了,生源便不用愁,可是,藏书呢?

刘越沉思起来,终于召见了梁国主管礼仪教育的朱太常。

……

听说大王有意建立学宫,朱太常还来不及欣喜,感叹天降大馅饼,就发现资金有了,老师也在路上,他们什么也不用做,只需统筹管理,监督少府兴建就好。

朱太常:“……”

就很秃然。

“大王欲建学宫,实乃利在千秋。”他绞尽脑汁,敏锐地指出,“只是,学宫里的藏书……”

刘越眼睛亮闪闪:“不如这样。孤从前启蒙的长安天禄阁,以及石渠阁现有的、不涉朝政与舆论的内容,抄一部分放在学宫,如何?母后定然依我。”

晁错缓缓睁大了眼睛,朱太常呼吸一窒,怀疑自己幻听了。

天禄阁,石渠阁??

天禄阁那是大汉皇子读书的地方,至于石渠阁,天下谁人不知!

里头摆放了多少古籍残简,乃是诸子百家向往的圣地,萧何整理了十年都整理不完,还有消息称,秦末以来失传的、完整版的《尚书》就在石渠阁!

儒家学子朱太常手抖啊抖,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第137章

议论完藏书的事, 刘越还想征求征求意见,譬如,先把学宫建立起来, 再然后, 便是官方牵头的书院书塾——上下开花嘛。

谁知太常竟是倒了, 他沉默一会儿, 悄悄和晁错道:“朱太常看着健壮, 内里怕是有点虚。”

晁错:“……”

晁错下定了决心, 便是老师不来, 也得拉上师叔师伯,让师兄弟们前来求学。书册珍贵, 错过是会遭天谴的, 就是他, 也想求大王给他一个旁听名额……

朱太常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刘越又邀请梁国相、少府令一起过来, 雎阳城竖起耳朵,都想探听梁王第一次正式地召见官吏, 是为何事。

他们大王没到国都的时候, 唰唰扫荡了土匪;刚到国都, 就不声不响拔除了七家豪强, 还斗倒了御史大夫。免田租的诏令发放, 不服者安静如鸡起来,多少人暗暗吸气。

这般作为,与越发低调的传闻不符啊。

并不循规蹈矩的手段, 加上一颗聪慧脑袋,以后长大了,那还得了?

拥有一个英明的主君, 绝大多数人暗暗高兴。联想到日后,大王在长安遥领爵土,靳丞相于雎阳总领国政,梁国君臣相得,上下一心,没准就超越了第一大国齐国,他们做梦都能笑醒……

这个时候,梁王欲建学宫的消息透露出来,像给雎阳刷了一层热油,人们心里火热火热的。

在无兵祸的当下,想要一国昌盛繁荣,无非是发展农治、教化。

建学宫飞速地替代了原御史大夫获罪,成为流传大街小巷的新闻,在这个节骨眼上,刘越无事一身轻,左张良右陈平,携长乐卫队与新组建的梅花司北上出游了。

赵安被留在王宫看管财务,幽怨的眼神让季心激起大片鸡皮疙瘩,与此同时,替代吕禄成为大王“新宠”的晁错,与小豆丁们同坐一车的时候,总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他眼观鼻鼻观心,若一个法家子弟害怕外戚勋贵,将是天大的笑话,于是小身板越发挺直,如饥似渴翻着梁王宫的藏书看。

吕禄:“……”

周亚夫与晁错朝夕相处,晚上也住一块儿,对法家的兴趣越发浓厚了,此时凑上前,轻声询问不懂之处。

他是个沉得下心的性子,晁错不由得对他高看一眼,历史上景帝朝一文一武的顶梁柱探讨着同一本书,车厢里其乐融融。

……

长安城,梁园。

兵卒狼吞虎咽吃饭的时候,韩信倚着树荫擦枪,彭越抹把脸,撂下他的兵来到树底下。

彭越同韩信嘀咕:“他们吃的也太好了。每天三顿,总有一顿肉,你我打仗的时候,哪有这样的享受?”

韩信道:“吃得饱才有力气。”

彭越有些心疼,这一天天消耗的,可都是天文数字,要不是后勤归韩信管,粮草在库房堆积如山,他都怀疑学生要被他们吃破产了。

韩信斜睨他:“舍得花用,才能养出精兵。我把楚国的宝藏赠予了大王,这一时半会缺不了钱,再说了,连你都得靠我养。”

彭越:“……”

穷是彭师傅永远的痛,他呵呵一笑,不说话了。

梁园两千兵卒,吃的是大汉最充足的粮饷;八百骑兵,骑的是天下最好的乌孙马;四百弩队,配的是大汉最锋锐的大黄弩。骑兵由卫尉选拔,韩信亲率,都是能拉八石弓以上的好手,人人装配陌刀——那是少府淬炼出来的双面重刃,长约一丈,又称“□□”,一柄足千钱;身上穿的铁塔,更是墨家改良之后,刀枪不入的重甲。

也只有炼炉改进之后,才能锻造出陌刀这样的器具,彭越见到的那一刻,就为之目眩神迷。

在少府当官的墨家人道,秦时就有陌刀的图纸,只不过太过珍贵,苦于精铁稀少,无法大规模装配,很快就被舍弃了。彭越深以为然,便是依仗他们大王的关系,有太后暗中支持,不也才装配出八百骑兵么!

听说墨家钜子又开始苦恼炼铁的效率了,准备带领弟子再研究研究。

彭越不再去看韩信的骑兵,他怕露出妒忌的丑恶面目,令起话题道:“不知道大王何时回来。”

韩信也有点想念软乎乎的学生了。他低头擦枪:“近日长安有些不太平,还是外面游玩自在,玩高兴了再回来。”

彭越深以为然,便是他们成天窝在旮旯角里练兵,也听说了外头的大新闻——灌夫人肚子里的皇嗣差点没了,隐约说是皇后所害。

这下可炸了锅,以灌婴、郦商为一派的功臣尤为惊怒,他们上书两宫,不能纵容皇后如此恶举,那可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如若是皇长子,极有可能会是太子啊!

灌婴原本痛恨自己的女儿竟巴巴地入宫,硬要做陛下的夫人;等时间渐渐流逝,他禁不住夫人的软磨硬泡,上书太后,问能不能把府里请来的女医为长女诊脉,也当仁慈最后一回。吕雉答应了。

如今,他心软了,也坐不住了。他对好友郦商道:“从前你还劝我,如今换我来劝你了。我知你因为郦寄那孩子,与建成侯一脉交恶,故而愧对吕氏,愧对太后,可陛下的子嗣有难,实在是皇后的过错,你还要装看不见吗?”

郦商似老了十岁,长叹一声:“……兄长说的是。这天下尚是刘家天下,灌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有一点损失。”

至此,颍阴侯灌婴与曲周侯郦商达成了共识。

但皇后是吕家人,太后的亲侄女,他们也知废后乃天方夜谭,只能先上书弹劾。支持灌夫人的官吏与他们一道,雪花一样的弹劾书,飞进未央宫与长乐宫,太后翻开看了看,便不再理会。

灌婴随后去找周昌。

大汉三公,丞相曹参紧跟萧何步伐,除却朝事万事不管;太尉周勃不是和他一条路的人,周勃的次子亚夫还跟在梁王身边呢。唯有御史大夫正直万分,从前先帝还在的时候,他连先帝都敢喷!陛下保住太子之位,有他的一份功劳,太后对他极为尊重。

哪知最有希望的周昌凝视着灌婴,摇摇头。

“颍阴侯这是,关、关心则乱。”周昌说。

他察觉到了此事的诡异,然而灌婴作为灌夫人的父亲,心本就偏着,故而冷静不了。殊不知朝堂诸公,沉默的乃大多数啊。

灌婴无功而返,周昌叹了口气。

皇嗣重不重要?重要。更重要是另一件事——昨天周勃上门和他谈起,说陛下耕作田垄的时间越发多了。他立马进宫劝谏,陛下只说农为百姓之本,他得为天下百姓作榜样,周伯伯觉得不对么?

周昌望着刘盈温和的脸,满肚子重话喷不出来了。

他总觉得不安。弹劾这事也是,换做平时,太后早就大怒,劈头盖脸怒斥灌婴了,可太后没有。

过了几天,长信宫终于有了动静,太后准许灌夫人母亲入宫探看,并准许她把府上惯用的女医,和从小服侍灌夫人的婢女带进临光殿,服侍灌夫人直到生产。

与此同时,太后召来吕氏彻侯,勒令他们不可争斗、放肆,一切以陛下子嗣为重。

交侯吕产不可置信,颇有委屈之言,吕雉只让他滚出去:“哀家是英儿的姑母,还能委屈她了不成?”

弹劾之风霎时一停,灌婴等功臣再无可奈何,为灌夫人着想,也只能谢恩了。

……

临光殿,灌夫人坐在窗边,秀美五官浮现隐隐的哀伤。

她语气平静:“我的腹中,真的是女孩儿么?”

女医淳于岫抬起头,偏浅的瞳仁如蛇一般神异,她收回手,遮住爬满黑色纹路的肌肤:“回禀夫人,我在蜀中多年,为女子的诊断无一出错。如若有错,甘愿令夫人处置。”

巫医不分家……灌夫人渐渐攥起了手:“我知道了。”

落水之前,她就问过一遍,只不过不甘心罢了。

她用孩子绑住了陛下,事到如今,她又得到了什么?

等淳于岫告退,她召来府中的婢女:“父亲还没原谅我吗?”

婢女摇摇头:“君侯怎么会一直怨怪夫人。皇后推夫人落水,君侯可是急坏了,一扫从前之态为夫人奔走呢。”

灌夫人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雎阳北上是邯郸郡,一片繁华之景。邯郸的烤鸭味道极好,陈平吃得嘴角流油,馋得刘越口水直下三千尺,从陈师傅手里偷了好几只。

陈平一回头,发现采购的烤鸭没了,当即怒道:“你们不长眼睛,连个烤鸭都守不住!”

侍从:“……”

大王要偷,他们宁死不从也没用啊。

刘越唯独佩服他太傅的定力,烤鸭不吃,软糕不吃,一天到晚捧着枸杞养生,简直像是张不疑的兄弟,而不是父亲。陈平很看不上张良这幅模样,轻哼一声,心道我就不像陈买的兄弟么?

再北上,就是鲁元长公主的汤沐邑清河郡,邯郸与清河,从前都是赵国的领土。

鲁元长公主恰恰待在清河,得知幼弟借道,立马飞奔到了刘越身边,捏捏他的脸蛋,揉揉他的肚皮,抱着脑袋重重亲了一口。

刘越想支棱起男子气概都没用,只能耷拉着脸让姐姐亲,半晌,看到两个瘦弱的陌生面孔,不禁问道:“他们是谁?”

鲁元朝后看了一眼,面色有些复杂:“他们是漪房的两个兄弟。”

一个叫窦建,十五岁,一个叫窦国,年十岁。侍从找到他们的时候,窦建一声不吭在集市杀鱼,窦国被派去深山烧炭,手脚都是燎出的水泡。

深入一问,他们都被清河郡的人家买去做工,已经许多年了。

第138章

窦建被寻回以后, 抱着弟弟痛哭。得知从小分离的妹妹,在皇太后跟前做了侍女——更准确的说是女官,他拘谨地团起手, 张开嘴巴又闭上。

皇太后啊, 他们一辈子待过的最大的地方是四方土墙, 见过的最尊贵的人是买下他们的雇主, 听到这话像是做梦一样。

窦国讷讷道:“姐姐她……”

鲁元笑看着他们。漪房这些年在母后身边做事, 成长得越发快了, 唯独牵挂着两个兄弟, 她欣赏那丫头,也愿意出手帮忙。

那丫头身上的韧劲, 和母后年轻时很像。

她道:“你姐姐找了你们很多年, 此去定是要久居长安, 与她团聚的。养好身体为先,礼仪学问自有先生教导, 你们还小,做什么不能成材?”

窦国紧张地看着窦建, 长期开采石炭的苦难, 让他浑身黑乎乎的, 唯独脸颊晕着一团红。

窦建一咬牙, 红着眼眶跪下去:“多谢贵人!”

兄弟俩下定了决心, 等过几日,鲁元长公主便把他们送往长安。将前因后果同刘越一说,刘越解开腰间的囊袋, 掏出两颗白润润圆滚滚的大珍珠,分别塞到窦国窦建手中:“见面礼。”

浓浓的土豪气息,震傻了窦国窦建。

鲁元是知道幼弟查抄梁国豪强的作为的, 见此连忙问:“他们竟敛财如斯么?”

刘越肯定地点头。

虽然珍珠归属于韩师傅。

他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姐姐,又扭头看了看窦国,鲁元长公主灵光一闪,忽然领悟到什么,眉眼倒竖起来:“清河郡——也有这般可恶的人!让七八岁的孩子开山采炭,简直丧尽了天良,指不定那山里埋了无数条人命,却隐瞒着官府呢。”

汉初实行黄老之治,官府并不过多干涉百姓生活,然而有些原则是不允许退让的,譬如人口。

经历秦末战乱的人口珍贵,豢养普通奴仆,和买下幼童压榨他们送死,绝不可以一概而论。

而这件事又牵扯到贩卖幼童,鲁元长公主越想,越是面沉如水,她也是有子女的人,如何忍受得了这个?

天底下,除了这清河郡,骨肉分离、兄妹扬镳的悲事又有多少?

见窦建懵懵懂懂的,刘越像是也没意识到其中关窍,鲁元敛起神情,爱怜地摸摸他的头:“这几天,你就住在公主府里,休息些时日再启程。我得召郡守来问问话。”

大汉长公主风风火火地走了,刘越望着她的背影,郑重道:“姐姐颇有继承母后的风范。”

晁秘书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总有一股奇怪的直觉,觉得大王是嫌查抄这事太高调,不想每到一地,都哼哧哼哧的干活……

他连忙唾弃自己,怎么能这么想大王呢-

鲁元长公主并不是不知人间疾苦的人。

她幼时目睹家境的窘迫,母亲的艰辛,等刘邦当上汉王,又被生生掳去敌营,与弟弟一起逃难。诸多经历锻炼出她的手段,如今朝堂,谁敢小看于她?

只是当公主久了,鲁元琢磨的多是朝堂政务,或是替母后分忧,或是开导皇帝,从来没有重点关注如窦建这一类百姓的遭遇。

她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打探完雇佣窦建做工的那家豪强,便召见郡府法曹询问往年拐卖幼童的案件,还决议亲自前往乡间一趟。

丈夫宣平侯张敖从来支持她,鲁元一出门,就在家里带张嫣张偃,寻一些好吃的好玩的投喂刘越,并周全地招待两位师傅,很有贤夫的味道。

他被先帝时的风云诡谲搞怕了,如今太后当政,妻子更是人人巴结的长公主,他也没有叫赵国复国的念头。

鲁元同他说,她去后,偃儿怕是守不住偌大的封地,不如请求未央宫庇护,留下一小块就可以——张敖深以为然,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才是福,又有哪个家族能延续千秋万代呢?

张偃小舅舅小舅舅地叫,抱住刘越的腿不放,刘越逃脱不掉,反客为主,摸外甥肉肉的脸摸得一本满足。

鲁元长公主回来的时候,裙裾扬起凌厉的弧度,心情颇有不佳。

刘越悄悄问起,贴身婢女也悄悄地道:“公主布衣去了一趟乡间,本想探访幼童被拐,哪想遇见了……溺婴……”

溺的还是女婴,婢女脸色很不好看。

清河郡原属赵国,要知道赵国原先是仅次于齐、梁的富贵窝,清河郡也并不算穷——至少比代国那穷地方好太多了。鲁元长公主去的乡里,已经推广完良种,乡民只要勤劳就能饱腹,更不少新生儿一口饭吃,可诞下女婴,还是有人将她舍弃。

婢女气愤不过,问为什么,乡民愁苦地道:“女娃娃浪费粮食,干活还是要男娃娃来……”

这样的情形,清河郡有,何况全疆域呢?

鲁元长公主听得闭了闭眼,好在那家妻子挣扎着跑出来,抓住丈夫的手不放,哽咽着说他们的女儿也能干活。乡民犹豫了,最后咬咬牙,说,那就留下吧。

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襁褓湿了一块,懵懂地看着蓝天。

刘越听完,心想太傅说得对,让天下百姓填饱肚子,非一朝一夕之功。

只听鲁元道:“本宫回到长安,定要和陛下、母后说一说拐童与溺婴之害。”

她肖似吕雉的眼眸冷静,艳丽,闪烁着点点微光,刘越忽然觉得心底软软的,他小幅度嗯了一声,露出甜甜的笑:“窦长秋一定会是姐姐的好帮手。”

鲁元心情不知怎么的好了起来:“越儿很看好窦长秋?”

刘越点点头,又摇摇头:“四哥如果见了她,四哥最是看好。”

鲁元:“……?”-

代王刘恒打了个喷嚏。

这几天喷嚏从不间断,内侍担忧得很,以为大王是着凉了,再一想,大王成日为了迎接梁王殿下而忙活,如何会着凉呢?

思忖间,刘恒负手问道:“辟阳侯周游完列国,已经返回长安了吧。”

内侍连忙点头,都说梁国是辟阳侯审食其到达的最后一站,前些日子,太后终于允许他“抱儿还乡”了。辟阳侯感恩涕零,紧接着,天下商户都心动了起来,连代国都有富商想要把女儿塞进他的侯府!

刘恒深思:“那跟随幼弟的玩伴,只有吕禄,周亚夫与晁错了……”

不知怎的,内侍从代王身上感受到了跃跃欲试的、取而代之的情绪。

代国下辖代、云中与雁门三郡,地势险要,是为抵御匈奴的战略重地[1]。天色苍茫,浩荡的车队缓行其间,一路上途经葱郁山岭,欣赏漫漫黄沙,梁王殿下只觉心灵得到了净化。

他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扒着窗楹,心道如果有烤鸭就好了……

末世永远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大汉的青山绿水,嗯,他一辈子都逛不腻。

终于,刘越一行到达了代国最南面的小城。

这里离国都平遥还远着,曲逆侯陈平淡定看了看车外,实在无聊地与张良对弈,忽而浑身一震。

礼者洪亮的响遏声,直直冲破人的耳膜:“恭迎梁王来游——”

远远望去,城墙树起了无数旌旗,上书一个“代”字。而列队的最前方,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面颊微肉,五官纯澈,控制不住地露出喜悦的笑容。

不少官吏看到少年的笑容就心口疼,实在是这几年,代王装得把所有人都骗了过去,他们意识到不对劲却晚了,被坑的眼泪都出来了。

原以为是白皮馅,谁知道是浓郁的黑芝麻馅。

从前朝堂上还有反对养牛的声音,现在没有了,他们谁人不服,就没得钱赚,连耕牛都不许买。

少年代王的底气从哪儿来?一是皇太后的态度,二么,来自于梁王的资金支持。

有钱能使鬼推磨,乃颠扑不破的真理。每每想到这里,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你说钱怎么能一车一车的送呢??

梁王就像个狗大户,源源不断给代王输送资金,再这样下去,代国一半的钱用来防御匈奴,一半的钱用来畜牧,都快脱离贫瘠致富了!

谁人看了不赞一声兄弟情深,代国相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与被坑的官吏不同,代国相与多数重臣,对刘恒很是满意。只有经历过前任代王——也就是先帝的二哥刘喜在匈奴来犯时弃国而逃那般脑溢血的操作,才知道一个脑子不错的大王有多么珍贵。

代国相欣慰地想,而今代国蒸蒸日上,有狗大户、不,大王最好的弟弟梁王的一半功劳,迎接仪式如何能办得不盛大,不热闹呢?

陈平举着棋:“…………”

他僵僵地打量了刘越一眼,怪不得,怪不得学生力排众议,非要带上几大车辎重,说是给代王的见面礼。

面对别出心裁的迎接仪式,刘越很是感动。

待城门近在眼前,他蹬蹬蹬下了马车,迫不及待叫人掀开辎重,只听哗啦一声响,两大车宝藏散发着金钱的芬芳,在太阳底下展现真容。

代国官吏的眼神凝固:“……”

刘越大气无比:“四哥,新的贷款到了,你计划组建的马场,我投了。”

刘恒看着幼弟,露出惊喜的神情。

这叫双向奔赴。

第139章

刘恒柔软的目光, 投在两车宝藏上,很快就命相关的官吏交接。

“留侯,曲逆侯。”他尊敬地以弟子礼向两位师傅问好, 然后把起刘越的小手, 说:“我与幼弟同乘一车, 一起去国都平遥。”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代王殿下只和向他问安的晁错几个小豆丁点点头, 就一脸高兴地走上车辇, 像是忘记了对他们的安排。客随主便, 吕禄等人只能坐上陈师傅后头的那辆。

晁错若有所思:“代王和大王的感情真好。”

吕禄道:“代王没就藩的时候,老是来长信宫串门, 比淮南王临江王都早……”

周亚夫默默颔首, 对此, 他最有发言权。

“旧爱”在前,刘越迅速忘记了晁秘书这个“新欢”, 小脑袋与哭包四哥凑在一块,前往平遥的途中, 基本上是刘越听, 刘恒说——

“我办的养牛场, 数量已经足够, 很快就能扭亏为盈, 等到明年便有纯利润了。”刘恒道。

利润这个词,还是刘越告诉他的,刘恒细细道来:“……为了偿还牛肉干, 耕牛与肉牛隔开饲养,让有手艺的良民照顾。如果他们需要租牛,租金可以便宜两三成;也可以用预购价预定小牛犊, 先付钱购买,等长大了再领回家。”

代国的气候、地形极适合畜牧,当有了足够的资金,足够的后台,随之而来的,是物美价廉的代王牛场迅速占领畜牧市场,把沆瀣一气高价卖牛的本地大户坑得血本无归。

要知道,耕牛是农户家中最重要的财产,然而牛贵,在代国这样的穷沟沟里,许多百姓都买不起。如今开展起租赁业务,即便要签劳什子“合同”,故意毁坏耕牛得吃牢饭,百姓也愿意得很!

这也就是少许官吏痛心疾首的缘故。

谁家没有一两个姻亲?低调老实惯了的代王开始办牛场的时候,他们都当笑话看,谁知道,笑话成了他们自己。

“除却饲养的人,还有许许多多在牛场干活的,都是周围的百姓。”刘恒说起养牛,眼睛里放着光,“半年前,通往一家牛场的道路不便,百姓们上书乡里,自发请愿修路……我想着幼弟运送的钱还剩一些,就和国相商量,将部分徭役取消,改为雇佣当地的青壮,很快,那条路就修成了。”

刘越不知不觉,把托着脸颊的手放下,简直对哭包四哥刮目相看。

他不过提了几条浅显的、书上看来的建议,四哥就自行领悟了租赁耕牛,还有以工代赈这样天才的方法。刘越专注地望着刘恒,第一时间在心里盘算,明年这时候自己能赚多少。

韭菜即将成熟的喜悦油然而生,刘越翘起腿儿,正欲发出甜甜的夸奖,就听刘恒道:“多亏了幼弟给我的《厚黑学》,让恒感悟良多。”

刘恒温厚地笑起来:“养牛场办得成功,幼弟是最大的功臣!”

刘越:“……”

似曾相识的场景,似曾相识的话语。

刘越连忙摇头,自己只是个投资人呀。他也不知道读完厚黑学的四哥竟恐怖如斯,刘恒养的牛,关他刘越什么事?

刘恒不听他的,并表示今天晚上要和幼弟抵足而眠,等幼弟临走时,一定给他打包好牛肉干所欠的债。继而担心起运输问题,忙问刘越带得走那么多头牛么?

刘越:“……”母后给他的长乐卫队,难道要用来牵牛了吗……

想象的画面从脑海里掠过,他圆髻一抖,暗示:“还债不急,慢慢来。”

刘恒点了点头,幼弟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就派送专门的牛队,每年去长安好了。

他又道:“越儿拉来的宝藏,我准备投入新的马场。代郡有个能人,在他手上,水土不服的乌孙马也能变得活泼,他还懂得良马配种,我一听说,立马将他安排到了马场里。”

刘越振奋起精神,听得极为认真。

没错,这是一笔新的投资,他竖起大拇指,刘恒立马开心地与他击掌,叫侍从端来吃食:“这是我阿娘亲手腌制的牛肉干,幼弟快尝尝。”

刘越:“……”

刘越抵不过飘到鼻尖的香味,也不纠正刘恒竖大拇指和击掌的区别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他嗷呜一口咬下去——

代国的牛肉别有风味,不知涂了什么酱料,辛辣与嚼劲胜过长安。刘越顿时沉迷,想着等他吃完这一盘子,再和哭包四哥热情交谈-

几天后,迎接的队伍回到国都平遥,刘越在刘恒希冀的眼神注视下,入住代国王宫。

代王宫的风格,与别的地方差异极大。它没有未央宫的雄浑,没有梁王宫的精美,像是历经风沙,用土墙堆起来一般,却蕴藏中原少见的粗硬与厚重。

一些角落都年久失修了,刘越仰头驻足,淡淡的愧疚升起,盘算着再运一些钱财给刘恒修缮。

如果他没看错,薄太后所穿的裙裾没有拖尾,布料也是平常。

也怪他,关心哭包四哥的事业,却没有关心他的生活,这回就不收利息,白送几万钱好了。

刘恒派来的内侍忙说:“梁王殿下,少府的钱足够王宫翻修,是……我们大王拦着不让修。”

刘越万万没想到这个回答:“为什么?”

内侍:“大王说,养牛是大业,有这个翻修的钱,不如用来养牛。”

刘越:“…………”

他收起愧疚之心:“噢。”

另一头,长乐卫队整齐有序地驻扎下来。他们分出一半护卫王宫,一半守在城外,对于卫队的归属,代国上下皆没有什么抵触的情绪。

一来,梁王与他们大王交好,安全必须得到保障,否则哪里来个误会,他们代国面临的,岂不是陛下与皇太后之怒?

二来,不是所有的卫队都可以用“长乐”命名。长乐是皇太后的象征,他们拒绝卫队入驻王宫,就是对远在长安的皇太后不敬。

当晚,王太后薄氏,也就是从前的薄夫人笑容满面,亲自准备丰盛的晚膳,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为此,厨房杀了一头肉牛,自出生起几乎没吃过牛肉的晁错,拿筷子的手有些抖。

见刘越腮帮鼓起,吃得头也不抬,薄太后心下高兴,温柔道:“殿下吃慢些。不够的话,叫厨房再杀,恒儿养了那么多肉牛,可就等着这一天呢。”

这下,连陈平都有些沉默。

前来平遥的路上,他一直在深思。据他分析,他的学生与代王狼狈为奸、不,兄弟联手,让养牛成为代国风靡的活计,却不知成果竟是如此斐然——

先帝在的时候,有那么多牛给他吃,给他杀么?

时代变了啊。

陈师傅觉得这事不能深入去想,转眼抛在脑后,高高兴兴地吃了起来。见张良依旧秉持着养生之道,牛肉只夹了几筷子,陈平皱起眉心,伸出罪恶之手,飞速把他的盘子挪到跟前。

张良面色不变,淡淡望了陈平一眼。

原本后日的边塞之行,他不准备带上曲逆侯,如今看来,还是捎上的好。

……

幸福的日子持续了三天。刘越撑着鼓鼓的肚皮,忽被太傅告知,要去北边一趟——他们游历代国的目的,就是为了体验百态,看一看边塞的生活。

好不容易劝服哭包四哥,让他好好在平遥养牛,并艰难拒绝了代国军队的跟随,刘越不得已,接受了薄太后两大袋牛肉干,仔仔细细地挂在腰间。

张良赞同刘越不欲高调的想法,却让内侍准备了数套诸侯王裳服,摆放在车厢的箱子里。

自来到云中郡,眺望着草原,莫名有些怅然的陈平道:“有卫队跟着,大王的安危绝不用担忧,留侯这般,岂不是多此一举。”

张良笑而不语。

云中郡,水头寨。

云中在雁门西北,这里没有雁门关守护,地势平坦,尤其是紧挨草原的边寨,遭匈奴劫掠之灾最多。作为北邻匈奴的第一线,不论是哪个边寨,男女老少人人尚武,不是虚言。

然而勇武热血的氛围里,混进了一股奇怪的画风。

寨门口的简陋瞭望台上,大汉一边打磨锄刀,一边大声和地上的同伴争辩:“依我看,云中的牛场牛膘最肥,雁门的最是瘦弱!”

底下的同伴不甘示弱:“明明雁门乃第一牛场,休得胡言!”

他们争执不休,就拉来了一个路过的年青人:“不如叫我们水头寨的牛官来评评理。魏尚你说,哪个郡的牛场排名第一?!”

魏尚:“……”

寨门口竖起耳朵听的刘越一愣。

魏、魏尚?

真是他?

出身云中,年龄好像对得上。如果的确不是重名……

未来驻守边关几十年,让匈奴闻风丧胆的云中郡守都去养牛了,刘越肃然起敬。

四哥,真有你的!

第140章

只听寨门口一阵安静, 名为魏尚的年轻人停下脚步,似在思考。

瞭望台上的大汉催促他:“魏二,你可要公正评判。谁不知道咱们水头寨的牛官, 去岁评比可是两郡第一!让那雁门的几个牛官灰溜溜地走……”

与他争执的同伴不高兴了, 他出身雁门, 即便与妻儿长居于此, 雁门郡也是他的故乡所在:“你说谁灰溜溜地走了?”

“……”魏尚瞅准空隙, 步子一跨, 逃开了事发地。

不知什么时候起, 养牛成了代国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对于深受匈奴劫掠困扰的边寨而言, 血脉里流淌的热情与尚武, 让他们的讨论更为热烈。如果发展出斗牛业务, 他们定是争先恐后,踊跃参与的第一批。

魏尚不知想到什么, 笑着摇了摇头,七拐八绕来到自己的房屋。

推开门, 妻子迎了上来, 颇为欣喜地道:“冯三托人送来了信, 好像是说他发达了, 郎君你看看。”

魏尚一愣, 连忙接过,仔仔细细地读完。

冯三是他幼时的玩伴,待冯母病逝, 便毅然而然去往长安,说要试一试上林苑兵卒的选拔,以图出人头地。因为前途实在未卜, 冯三不愿草率地拉他一起,说不如他先去长安探路,等安稳下来,再邀兄长同行。

前些年的家书,总是断断续续地递过来,魏尚能够读出冯三的不得志——冯三如愿进入了上林苑,可惜并非从军,只是干些杂活。可今儿信里写的,却大不相同,冯三说他通过了材官选拔,从此戍卫宫中,还得到了梁王殿下的赏识,天子与皇太后亲自接见了他!

魏尚有些瞠目。

昔日的玩伴摇身一变,就这么飞黄腾达了,他感慨过后,却也实在为冯三高兴。

在信的末尾,冯三写道,新一轮材官选拔要开始了,兄长不如携家前来长安。有他在旁照料,加上兄长这么好的武艺,选不上才是怪事!

——落款,冯唐。

字里行间,透出浅浅的期待,魏尚顿了顿,高兴的情绪不减,心绪却不宁起来。

人往高处走,大丈夫谁人不想建功立业?冯唐的建议叫他心动,可他走之后,水头寨就少了一个冲在前方御敌的人。他曾发过誓,必将以匈奴的血肉祭奠双亲,倘若他一走,蛮夷再次入寨劫掠,他永不能释怀!

虽说当了材官,也许会前往边塞历练,回归云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魏尚无法去赌——赌这段时间需要多久。

他不舍地折好信,婉拒的决心坚定。

良久苦笑一声,他魏二唯一对不住的只有妻儿了。

察觉到丈夫心绪的波动,魏妻站在一旁,覆住他的手,默默表示支持。

正准备与妻子坦白,忽然间,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二郎,有旅人进了寨子,说要借宿一晚。”

魏尚的气息霎时变了:“旅人?是不是混进来的匈奴人?”

水门寨乃数一数二的边塞大寨,大汉与匈奴签订的和平协议,和平不到他们这里。时不时小规模劫掠也就罢了,数年前,竟是有会说汉话的匈奴人摸进寨子,将粮库铁库探听得一清二楚,魏尚每每想起,牙都快咬碎。

那人忙道:“不像!所以喊你去看看。”

魏尚是被筛选出来,千里挑一的牛官,与此同时会读书认字,拉得一手好弓,寨子里的青年人都极信服他。他整了整衣襟,匆匆出了门,终于知道来报信的同伴为什么说“不像”了——

他和一个七八岁的小童对上了视线。

小童长得极为讨喜,眼睛亮而圆,即便粗制衣衫也遮不住出色的样貌,此时认认真真打量着他,似在沉思着什么。

魏尚:“?”

除却寨里土生土长的孩子,从没有外人前来借宿,还带着自家年幼的儿孙的,因为此地毗邻草原,有匈奴劫掠之险。

往后一瞧,路旁摆着行囊,有两个长辈模样的人跟在小童身边。

魏尚从未见过气质如此出众的长辈,一个如同皎月,一个斐然含笑——姑且算他们是读书人好了。

他下意识尊敬了几分,问道:“几位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水门寨不拒借宿,却要支付宿费,况且这里离匈奴太近了,还请几位落脚一晚,趁早回到郡中。往南走便是。”

魏尚一边说,目光总会飘到两个长辈身上。他并不是大字不识的纯武夫,停了停,忍不住笑道:“是小子冒犯。倘若留侯在此,怕也就是先生这般模样吧。”

刘越:“……”

陈平:“……”

陈平嘶了一声,这个人高马大的青年眼神不错。

转念一想,为什么是留侯在此?他曲逆侯怎么就没有姓名了?

张良诧异一瞬,温和道:“不敢。请问后生名讳?”

魏尚道:“我名尚,《尚书》的尚,魏家二郎。”

刘越左手揣右手,不知不觉念起前世背过的名句:“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那是末世一片绝望之中,罕见地能够鼓舞人类的诗篇。梁王殿下嘀咕得极轻,哪知魏尚有个并不平凡的技能——耳力超绝,他能听到很远传来的马蹄声,由此躲过许多回劫掠,也让水头寨能够充分准备,避免被屠。

魏尚浑身一凛:“冯唐?这位小郎君认识冯唐?”

小郎君念出来的语句虽然奇怪,却自有一股雄浑的气势,不知为何,让他想要落下泪来。

魏尚双目炯炯地看向刘越。

刘越:“…………”

他自我反省,许是出门太久了,飘了,他实在对不住东坡先生。

刘越不说话,用真诚的视线望着魏尚,见逃不过去,连陈师傅都投来了怀疑的目光,这才慢吞吞地道:“家兄……算是冯唐的故人,他同我提过一句,说冯材官出生在代郡,幼时于云中边塞长居。”

“……”陈平捏了捏手,冯唐的出身经历,曾摆在过长信宫的案头,大王想必就是那时候阅看的。

与天子成为故人,真是冯唐的福气呐。

“材官”二字一出,魏尚却信了八成。他大为感慨,感叹世上缘分的巧合:“原来小郎君是从长安来,还与冯三有旧。冯三这人,正巧是我幼时玩伴,我与他形影不离,如今却已多年未见了。”

好,没错了,此人就是未来的云中郡守魏尚!

刘越眨眨眼:“魏大哥也会拉十石弓吗?”

魏尚没有觉察此言险恶,哈哈笑道:“冯三可以,我自然不输于他。”

刘越又问:“那牛官……”

魏尚道:“小郎君对牛感兴趣么?我任职的牛场建在云中以南,时不时就要去巡察一番。”

他似是外冷内热的一个人,边解释,边邀请刘越一行人去往寨中落脚,还亲自扛起他们的行囊,模样举重若轻,仿佛手中无物。

他的同伴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魏二郎从颇有戒备,到与来客相谈甚欢。

如今还当起了招待的主人,对他们道:“你们脚程快,现下跑去和你们嫂子说一声,有客人从长安过来,得烧顿好的。”

同伴喏喏应了。不出片刻,有旅人借宿的传闻,迅速转变为魏二的朋友前来寨子探亲,传遍了整个水头寨——寨里许久没有来外人了,渐渐的,连空气都热闹了起来。

唯独陈平陷入了思考。

他望望恬淡的张良,瞅了眼可爱的学生,说好的体验生活,怎么走向成这样了?-

匈奴统治以南,即将与大汉接壤的地方,盘踞着楼烦与白羊两个部落。楼烦精锐实力强劲,一旦盯上敌人,如野狗撕咬般疯狂;白羊实力虽不如楼烦,却因占有广袤的羊盆牧场,骑兵数量是前者的两倍。

他们原先并不属于匈奴,不过是被冒顿打服,从而率众投降、归顺,对大单于称得上忠心。

然而生在草原,再怎么忠心,也会有自己的小心思。

两大部落交界处,矗立着一顶大帐,是两族接待王庭使团的地方。楼烦王走出大帐,拉了白羊王到一边,脸色并不好看:“大单于是什么意思?”

派一个瘦弱的汉人率领使团,对他们指手画脚——即便他是几个王子的老师!

白羊王脸色也不好看。

但他想得更多一些。

熬了一个冬,部落里储存的物资全不够了,不管是粮食,布帛还是铁器。往年这个时候,他们早就南下,分别往云中、雁门那一块劫掠了,即便大单于事后听闻,也只能装作不知,毕竟事情已经发生,抢回来的奴隶资源,还能运回去不成?

可现在,王庭派出使团,要教部族的孩童学习汉文、汉话与汉朝的礼仪,他们便不能大摇大摆地南下。

再怎么说,匈奴与汉朝签订的盟约还在期限,当着单于使团的面出兵,就是对大单于深深的不敬,等同于一个巴掌,生生往大单于的脸上打。

到那时,大单于可不会轻易地饶恕他们!

可他们缺粮,缺铁,缺干活的奴隶,又该去哪里找补?部族实力才是他们的根,放弃劫掠,实在是最愚蠢的做法。

白羊王纠结,楼烦王何尝不是:“听说云中那一片的牛场,牛膘肥嫩的很……”

白羊王咽了咽口水,犹豫一瞬,眼底闪烁着贪婪的光:“不如你我换个名头南下。王旗不带了,装作是南逃的东胡人……”

他不会告诉楼烦王,这个主意正是单于使团的领头者——赵壅私底下告诉他的。

楼烦王一愣,心下顿时变得敞亮。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大帐,觉得这个主意好。

到时大单于怪不到他的头上来,汉朝的边塞损失惨重,更责难不到匈奴,他舔了舔唇,盘算起来:“既然这样,不如多带一些儿郎。”

说到此处,他冷冷地道:“水头寨那块地方……你可不许和我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