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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吕雉心尖崽 沉坞 17147 字 7个月前

第121章

刘盈转过身, 沉默地往殿外走。脑中回荡着太后的话——“没有喜欢的,就选合适的”,他深吸一口气, 脚步慢下来。

作为周吕武侯之女, 他大舅舅的女儿, 英儿两个兄长都是彻侯, 身份高贵, 性情也不扭捏……

回想吕英的面容, 他再不能以表妹的视角看待。

然而不论刘盈如何劝自己, 他对那张清秀英气的脸庞也仍没有心动之感。

——夫妻可是要相处一辈子的,没有互相喜欢, 又算什么夫妻?

不得君主喜欢的皇后过得有多么艰难, 他亲眼见过。父皇母后难道就不合适么?!

刘盈猛地停下步伐, 双拳紧握,眼尾都在抽搐。他娶表妹为妻, 给不了她回应,给不了她最想要的, 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但, 母后说的没有错。

方才的一番话, 让他意识到了最为重要的, 往日一直没有上心的东西。出孝及冠, 立后乃是头等大事,母后等不起,百官等不起, 这是他作为帝王的责任。

寻觅自己喜欢的姑娘,不过是可笑之言。

因为他是天子。

刘盈看着前方,一时间头痛欲裂, 轻轻叹了声。直至面前站了一个俏生生的人影,吕英攥着衣角,忐忑地道:“陛下。”

刘盈一怔,若无其事地笑笑,依旧带了僵硬的味道:“英儿。”

这话听着不如往日亲近,吕英心口骤缩,一瞬间疼了起来。

向来聪慧的一个姑娘,几乎是片刻,她就察觉到了什么。朦胧的膜被挑破,而表哥依旧待她如兄长。

……没关系,只要天长日久的相处,只要她为他诞下儿女,割舍不断的羁绊终会化作喜欢。她转过目光,轻声叮嘱近侍:“天热,陛下额间有汗,记得走慢一些,回宫倒上温冷的水。”

说罢温婉地笑,朝刘盈行礼:“英儿告退。”

刘盈望着她的背影,内心的小人拉扯、交战,最后苦笑了一下。回到宣室殿,他难得没有读书或种田的心思,烦闷的同时,想念起甜甜软软的幼弟:“越儿去哪里了?”

越儿读书用功,习武也用功,要知道他才几岁的年纪,时常叫刘盈心疼。

近侍小心地答:“殿下在梁园呢。”

刘盈不觉意外,立马道:“换身常服,朕去梁园寻他。”

这便是微服的意思,皇帝说完,不忘禀报一声太后。近侍忙安排起来,不一会儿,仿照梁王殿下的低调马车新鲜出炉,让人见了觉得不愧是兄弟俩。

……

刘越在思考一个深奥的问题。

为什么郁郁葱葱的农田里,会出现快乐奔跑的小黑猪,数量还不少。

遣人过去一问,百姓热情地告诉他,说早些日子有人卖猪,还是贱卖大甩价,他们家娃娃一看就挪不动步了。这些小猪虽然瘦弱,可是永远不会长大的,听说王公贵族特别喜欢,梁王殿下也在封地里养呢!

问询的宦者:“……”

他们大王还没去封地,哪里传开的谣言?

刘越眨眨眼,又眨眨眼。从前他从书上看到过,说末世前的古早人类老是相信这种骗局,没想到梁园的百姓也难以脱逃。他们种田养鸡,又有墨者帮扶,已是小有积蓄,一旦拗不过孩子的哭闹,花些闲钱也可以理解。

就是这猪……

刘越内心一动。太傅每年都会告诉他,大汉境内的饿殍有多少,如今新施肥法与新种的成果得到验证,已是利民之举,成效慢慢显露,于是太傅换了个问题问他,又有多少百姓吃不起一口肉?

刘越回答不出来,面色凝重。

半晌,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张良微微一笑,假装没有听见:“改日为师随大王去梁国,大王就会有不同的见解了。”

回过神,刘越隐约记得,徐生投身师门之前,虽然名字里有“牛”,家里却是养猪的。猪肉为贱肉,入口有浓浓的腥膻味,他把这事放在心底,往山脚下的化学村行去。

凭借优厚的待遇,一朝服务帝王家的声名,徐掌门借用徒弟的称号,两年来忽悠、不,召集了许多炼丹大拿,齐心协力共商大业,生生把小村扩建成了大村。

等大拿们发现被骗,与之如何的内斗暂且不提,人多了,炸炉的受害者也多了。

后来,这些刺头都被张侍中管理得服服帖帖,狂喊如斯恐怖,心甘情愿做了梁王的韭菜丛。化学村越发热闹,人数扩张得竟不比墨者慢,当然,徐生徐名士还是其中最靓的一枝花。

听闻大王召见,徐生放下手头活计,仙气飘飘地迎出去。作为活跃在打假第一线的卖假人,不到片刻,他满脑子都是“猪猪猪”。

徐生回过神,养白很多的脸显得极为愤怒:“臣这就派人抓他,揭穿死骗子的真面目!”

这世上要是有长不大的猪,他徐生的名字倒过来写。

“……”刘越煞有介事地点头,“那孤就托付与你了。”

这两年他努力长大,属下们也在进化,培养出了独当一面的能力。譬如徐生,从吴国回来一趟,面对曲逆侯也越发有底气了,这叫环境造就人。

瞧徐生摩拳擦掌,刘越准备绕去后山,听口才八斗的蒯先生讲故事。

蒯通不欲为官,说朝堂上一个个的还不如淮阴侯呢,心眼儿多了去了,没意思。平日里得了闲,他就在长安溜达闲逛,或是客栈怼人发表阔论,久而久之厌倦了天下无敌的感觉,忽然有一天,他遇上了对手。

蒯通好胜心起,谁知竟是输了辩论,震惊的同时,将人引为至交好友,发掘出了新的乐趣。

他嘴皮子更厉害了,一天比一天容光焕发,念叨着“恨不能早遇陆兄”,叫韩信父子听着酸溜溜的。彭越拉着长子看热闹,眼珠子一转,说若是蒯先生给大王讲故事,他就不会成日往外溜了吧?

意见最终被刘越采纳,他觉得蒯先生是一个有趣的人。

不能让外人勾走自家门客,这可是韩师傅千辛万苦拐回来的!

只是运气不好的蒯通:“……”

总而言之,讲故事活动就这么延续下来,刘越意外得知韩信的许多糗事,与对于世事很多犀利的点评。

他像颗海绵一样吸收着,前者暗暗记在心里,后者琢磨琢磨,不懂的去问文师傅们。刘越弯起眼睛,正欲迈开步伐,一辆极为眼熟的马车骨碌碌驶来,颜色低调,款式也低调。

众人定睛一看,傻眼了,这、这不是大王座驾的翻版吗?

有人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打理发髻,神色更恭敬几分。刘盈掀开帘,车厢回荡着方才低低的、尚未散去的叮嘱:“去查查刚才惊马的姑娘家在何处……我须得赔罪。”

“诺。”

刘盈下了车,他的面容俊秀,烦闷早已消散无踪,神色爬上浅浅的笑意。“越儿,”他朝弟弟招手,“要不要陪哥哥走一圈?”.

刘越牵着兄长的手,开始别开生面的农家半日游。

第一站便是农田,刘盈丝毫没有皇帝架子,反倒弯下腰,帮着一位中年大叔干农活。中年大叔哎哟一声,嘴巴都咧到了耳后根:“没想到小兄弟年纪轻轻,就有那么大的儿子,俺拍马也比不上!”

第122章

刘盈:“……”

刘盈沉默半秒, 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回忆在铜镜前梳洗的面庞,不确定地想, 他是用手摆弄的农具, 应该糙不上脸吧。

这话对微服帝王的打击十分之大, 更别提散落四周, 装作路过的宦者, 他们就像掐了脖子的鸡似的, 周围一片安静。

刘越觉得这话不能让他母后听见, 否则就要打破汉室关怀农人老百姓的传言,成为劲爆新闻流传街头。

中年大叔浑然不觉, 笑呵呵地回屋倒水。不多时, 捧出一个大海碗给刘越, 又塞去一个黄粟团,豪爽道:“不够叔还有。瞧这娃娃哟, 眼珠子亮得很,一个劲地盯着俺瞧, 肯定是饿了渴了!可怜见的, 还是太瘦, 要多吃。”

被迫捧水抱粟团的刘越:“……”

他不确定地看了看自己, 忆起武师傅夸他圆滚滚的时候, 慢慢扬起眉梢。

这话才对。

宦者眼珠子都不会动了,叔……

见刘盈站在原地不动,身上尘土未去, 大叔连忙招呼他:“老弟发什么愣?快和俺进屋。今天婆娘带娃出门了,要她在,干活就是偷懒, 还没有老弟你那么熟练嘞!”

老弟……

天知道,齐王刘肥都不敢这么叫。宦者下一秒就要跌倒,却见刘盈轻咳一声,回过神,勉强纠正称呼:“老哥谬赞,这是吾的幼弟,你看错了。”

大叔左瞧瞧,右瞧瞧,“噢”了一声:“瞧俺这眼瞎的。”

他一巴掌拍上刘盈的肩头:“俺就俺嘛,叫什么吾?听着怪不顺耳的,又不是诸侯天子,嘿嘿。”

所有人:“…………”

老哥你在梁园这么久,就没打听过梁王殿下长什么样?

刘盈头一次微服来到梁园,也是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他神色僵硬,就是说不出那个字,刘越已是捧着碗,露出甜甜的笑容。

刘越眨巴着眼道:“俺哥务农前,是个读书人。”

大叔一脸没想到的表情,看刘盈的神色都带上尊敬。他请兄弟俩落座,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读书人好啊,再过几年,俺想送娃去墨院读书,也不知道先生们能不能看上他。”

与化学家们研究危险的炸炉行动,从而很少出现在农人面前不同的是,墨者一直是他们教导孩子的榜样,见了苏缓,梁园百姓都会热情地称一声“小先生”。

而小先生眼中的恩人正在他眼皮子底下啃粟米,啃的别有滋味珍惜无比,耳朵一动一动,吃相让大叔不知不觉看呆了。

不论长大多少岁,刘越对吃的热爱永远不变,不论粗食还是精粮。便是略硬的粟米饭,也有前世闻不见的清香。

大叔扭头看刘盈,面带谴责:“老弟啊,有多久没叫娃吃饭了?你帮了俺,俺老丰感谢你,但苦什么都不能苦孩子啊。”

刘盈:“……”

刘越才不能看皇兄吃瘪,啃饭团的速度慢下来:“叔觉得怎么才不算瘦?”

大叔理所当然道:“胖成球才好嘞。”

刘越沉思,是他错付了。

凭空背上一口大锅,想讲道理又讲不通,刘盈只好应答下来,面上却是带笑的。听老哥和他东扯西聊,说梁园有多好,自种下新种,一年能有多少收成,看着那张黝黑的淳朴面容,不自觉地生出亲切,还有深深的向往。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必为朝政烦忧,该是多么美好的日子?

不知不觉消耗了更多的时光,刘盈告别大叔,牵着刘越的手走出里屋。

刘越从衣襟掏出巾帕,擦擦嘴,本想问问皇兄散心散得如何,便听他温和地问:“越儿可知,梁园一共有多少户人家?”

刘越面容一肃,条件反射地进入答题模式:“一共一千九百三十二户,六千一百二十人。算上周边的庄园,地统共十万亩,开垦农田共有三万。去岁秋收,粟产为……”

梁园大小是上林苑的三分之一,还有许多的田地没开垦。也赖皇帝太后使劲儿塞,恨不能年年扩张它的面积,梁园在关中,可真称得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幼弟答得极为流畅,刘盈惊讶之余,不自觉带上了郑重。

不到八岁的娃娃,像是身临其境似的,对梁园的运作了如指掌。答到一半,刘越被摸了摸小髻,又被揉了揉脸,话头猛然一停。

说多了!

都怪石渠阁这个“大礼”的阴影太重,伴随萧师傅查阅计簿的魔鬼训练,刘越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刘越了,每每回想,都会浮起眼泪花花。

刘盈并没有察觉到他的为难,惊喜地问:“越儿会筹算了?”

刘越觉得他皇兄好会抓重点,犹豫片刻,点点头。

咸鱼不易,多才多艺。

说不定再给他十年时间,他能造出航行全球的大船,如果太傅要他学木工的话…….

自从梁园回宫,皇帝的心情明显转好。

只要不提老哥老弟,近侍们的心脏依旧能保持健康,他们擦擦冷汗,回归到全能冷静模式。

心知陛下惦记着半途撞上的一件事,等他们查完回禀,刘盈一愣:“你说的可是真?”

近侍忙道:“奴婢万不敢欺瞒于您。那姑娘原也要救女童,眼见赶不上了,便命侍女狠狠一拍,她的车马因此受惊,奔跑得飞快……并不是因为陛下离得近,从而与她相撞。”

原以为她惊马是因为自己,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勇气。

回想桥边的惊险一幕,那姑娘匆匆下车,抱了女童进怀,也不嫌弃女童的脏乱痴傻,避免她摔进河流的悲剧,过后还给女童梳发,回过头来的一瞥,婉转又温柔。

刘盈手指动了动,应了声。

这是不用上门赔罪的意思了?近侍摸不准陛下的心思,便见另一位近侍小幅度地摇摇头,示意他别猜。

陛下吩咐什么,他们办就是了。

五日后,皇帝微服再临梁园。他脚步生风,恰恰遇上徐生徐名士,他在刘越面前,正声色俱厉地指控卖猪的骗子。

后者被五花大绑,痛哭流涕地承认错误——他绝不是看在梁园百姓越发小康的份上,才造谣瘦不拉几的黑猪是长不大的宠物猪的!

徐生身心舒畅,打假真是一件快乐的事。随即看向大王,动作仙风道骨,手往脖子一横,暗示要不要就地解决了他?

刘越:“……几年前孤聘用你,是这样的流程吗?”

徐生一阵咳嗽,心道也是,大王心善,总要给人改邪归正的机会。只是他左看右看,这人嘴巴边一颗大痦子,低眉顺眼看着就不像好人,除了身体壮一点,啥都不会只会养猪,他不在人世的爹娘都养得比他体面!

徐生酸溜溜地想,大王还真是不挑啊。

对于卖猪骗子的身份,自然是查过了祖宗八代,才放心地捆在大王面前,否则混进去刺客就糟了。他自个还挺有本事,在老家的时候,十里八乡都流传着卖猪郎的美名,是少见的集屠户厨子为一体的烹饪人才,在他手上,猪肉的腥臊味能够得到很好的压制。

然而好景不长,他被骗了。心仪的未来媳妇谋划仙人跳,骗走了他的家财锅铲,大猪小猪,只剩几头嗷嗷待哺、瘦骨嶙峋的小黑猪。

之所以留下,是因为不值钱。

再然后,卖猪郎重振旗鼓,准备来关中最为繁华的长安闯闯!

大开眼界的梁王殿下:“……”原来骗子是有传承的。

他瞄了眼徐生,努力回忆书籍记载,忽然问卖猪郎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会阉割的手艺吗?”

四周忽而陷入了寂静。

一张精致可爱的脸,诚恳地说出这番话,无疑像一个恐怖故事,卖猪郎目光呆滞:“不不不不不……”

刘盈噙着的笑容一僵。

刘越跳过温水煮青蛙的步骤,眉眼骤低:“不会,那就拿你来试验吧。”

卖猪郎吓尿了,噙着泪水:“我会——”

果然,人的潜力是无穷的,这话用在别人身上定然也不会差。刘越满意了,琢磨这要不要送他入宫学艺几天,再回头,就见一个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看着自己的皇兄。

“越儿。”刘盈小心翼翼道,“读书太累,不如咱们不学了?”

第123章

刘越特别想要答应下来。

但他克制住了自己。

他望着刘盈, 慢慢把手背在身后:“我们在试验一个新东西……”

终于说服了皇兄,让他打消这样那样奇怪的想法,还帮自己保密, 刘越收敛了, 徐生也收敛了。

学手艺的事提上日程, 争取在半月内出师, 在这之前, 得赔老百姓被骗的宠物猪钱, 卖猪郎就这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没钱怎么办?赊账, 梁园开设了专门的赊账业务,由梁园大管家吕玢负责兼管, 其中条款很是公平, 齐王代王吴王用了都说好。

虽说吕玢不是专精, 但手下得用,赊账业务倒也做的井井有条。

回到长乐宫, 刘越马不停蹄地开始背书。

张良悠悠然地捧着陶碗,偶尔纠正几句, 背完抿一口水, 道:“不错。明日我们去石渠阁, 你萧师傅新整理的数片残简, 与文王周礼有关。”

刘越头上的圆髻一瞬间蔫哒了。

萧何自退休后, 生活方式与留侯靠拢,很少再关注朝政,却重拾了整理秦简的热情。见他这般, 太后也很高兴,予他进出石渠阁的特令,还派了专人帮忙。

张良看得好笑, 但不为所动。

年纪大了,剩下的乐趣也就少了,一在养生修道,二在欣赏大王变脸。等天气放凉,再随学生出长安晃悠一圈,真是神仙也不换的日子,侯府的未来,自有长子次子承担。

就是可惜曲逆侯……此人不知受到了什么刺激,颇有闲淡野鹤之风,没法再拿他做例催子上进了。

刘越早就想问太傅,大夏天喝热水真的不冒汗吗?

许是他欲言又止的痕迹太明显,张良温声开口:“多喝热水,养生。”

刘越:“……”

第二天。

吕禄原先还是呆子的时候,便知梁王表弟的恐怖。但自从全家差点玩完,挨了一顿毒打,他渐渐发现,表弟的恐怖都是对他的爱啊。

观念扭转过来,看世界的目光都不一样了,只除了一件事。

自己七八岁的时候,还在地里玩泥巴,还刚进宫不知天高地厚,梁王呢?

就像现在,刘越拿着满满一篇文王周礼的记叙,眼神温柔,放在他的面前:“背。”

吕禄:“…………”

吕禄抖若筛糠,尽管他开窍了,学习这块真没办法。石渠阁的书简晦涩难啃,别说他,他爹进去都得翻白眼,这是人读的吗??

一秒,两秒,三秒。

他乖乖放下宝贝刻刀,离开偌大的沙盘。沙盘摆在寝殿,现出一只麻雀的形状,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连羽毛也辨认得清楚——雕刻一事,吕禄练够了土泥,就换沙来练习。

说起这沙盘,制作用不上墨家人,而是少府的技艺。秦时便有沙盘的雏形了,刘越正琢磨着吕禄陷入雕刻瓶颈,想要他提升提升,灵光一闪,想到了以沙代土。

毕竟沙子柔软又精细,微不注意就没了塑形。他稍稍一提,工匠们一点即通,很快就造出一只。他们自以为摸透了殿下的天才心理,做的沙盘那叫一个巧夺天工,上有山峦起伏,还有迷你长城,只要看到它就会想到八个字——推演局势,排兵布阵。

送来的时候,少府官吏诚惶诚恐,还问大王满不满意,不满意就再造一个防御边塞。

刘越:“……”

……不知实话当不当讲,我的出发点真不是这个。

梁王殿下忽然有一丢丢羞愧,心道他的思想还不达标。

将军们哪里看不出它的价值,两位武师傅当场将它搬去了梁园。很快,沙盘在汉军之中风靡,算得上两年来,梁王唯一小出风头的事件了!

周亚夫和晁错特别喜欢沙盘,常常乐此不疲地进行两军对战。他们生辰的时候,刘越一人送了一个,还有远在南阳的贾谊,刘越也没忘了他,也只有吕禄,他不排兵布阵,他拿来练雕刻。

长信宫伺候的人都感慨,大王对禄公子好生纵容。

只有禄公子本人知道打工不容易,面对文王周礼,他小心地问:“大王知道其中释义了吗?”

刘越说学,便是不打折扣地学。漂亮眼睛闪过一抹华光,刘越点点头,冷然道:“快背。”

他绝不会在吕禄面前露出一丝脆弱。

吕禄:“……”.

日子一天天过去,卖猪郎终于出师。梁园里,刘越左等右等不见刘盈的踪影。徐生也松了口气,赶紧示意卖猪郎朱大有动手。

每个第一次都有纪念意义,刘越自觉不能缺席,皇兄没来最好,就不必看见阉猪的血腥一幕。

朱大有提着刀:“草民……下刀了……”

刘越聚精会神,屏住呼吸。

朱大有:“草民……下刀!”

吼声吓得众人一个趔趄,定睛一看,刀还稳稳地握在朱大有手中,抹有麻醉功效的草药,再仔细看,刀在细细的发抖。

徐生一巴掌拍到朱大有头上,语气飘逸地骂道:“恁你娘的,爷爷我这就喂你吃红丹!”

刘越:“……”

徐生骂完一惊,回过头连忙赔罪:“大王勿怪,这不是……臣为韩司马送指南针的时候,与兵士谈天,偶然听到几句。”

朱大有这回再不敢耽误,巨大的恐惧攫取着他的心。

一失足成千古恨,他到底是为什么要来长安?

此时此刻,皇帝刘盈的心头同样不平静。

堪称惊涛骇浪,恍若海啸。

“颍阴侯长女……”他抿起唇,浮现下意识的欢喜,很快消散无踪,那一瞬间的反应被对面的女郎尽收眼底。

女郎弯眉秀眼,像是春日的溪流,涓涓而过,不带半点骄矜之气。她笑着点头,嗓音柔和:“你呢?”

刘盈犹豫了。

半晌他道:“山野小民而已。”

颍阴侯灌婴身为开国功臣,更是九卿之一,从前驰骋沙场,说是权高位重也不为过,就连跟在皇帝身边的近侍也没有料到,这些天与陛下往来颇多的,竟是颍阴侯之女!

灌舒定定地望着他,很快低下头:“每逢冬夏,我常在这里施粥,父亲虽知晓,却不允许我待太久。”

被她拼命救下的小丫头亦步亦趋,梳着好看的发髻,将痴傻都遮盖了几分。灌舒上车的时候,回眸看向刘盈。

这样风仪的男子,又怎会是山野小民呢?

她扭过头,语气温柔鼓舞:“山野又何妨。要知道种出四石粟的人物封官又封君,就差封侯开府,董博士和陈世子,你定是听说过的……”

余音消散在风里,刘盈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近侍心道坏了,头皮拔凉拔凉的,原以为这善良的姑娘出身再好,也不过是富户,侯门贵女哪会日日出现在郊外,还去以身犯险的救人?若是陛下真喜欢,封夫人未尝不可——太后说过,皇后的人选不变,谁做妃嫔都随陛下的意。

也正因此,他秉着叫陛下开怀的念头,严令宫人不许透漏此事。

如今倒好,灌舒姑娘身份尊贵,真要说起来,只比吕英姑娘低一线,事实上皇后也当得。

退一万步说,夫人也是妾,要让灌婴大人知道,他能愿意吗??有戚夫人的先例……

近侍能想到,刘盈何尝想不到。他命人去梁园和弟弟禀报一声,手指蜷起,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回宫。”.

太后为处理政务,少有不在宫中的时候。皇帝站在长信宫前,温声问大长秋:“母后可是离宫了?”

见大长秋颔首,刘盈耳朵一热,难为情地松了口气,又有淡淡的失望。

转身的时候停下脚步,终是上前道:“我视您为长辈,便也不瞒您。朕……不愿耽误表妹,有了新的皇后人选,正是中尉颍阴侯灌婴的长女。朕听闻她素有美名,蕙质兰心,还望大长秋多多为朕进言。”

大长秋愣了。

大长秋心神震动,难掩讶然。她不知说什么好,只得低声道:“陛下,今儿是替皇后下婚书的日子,郦侯府扫尘相迎,只盼太后出面呢。早有奏章放在您的案前,是那些个奴婢偷懒,没来通报么?”

她疾言厉色地道:“臣须得狠狠地惩治他们!”

太后和她都以为陛下看了奏章,没有反对便是默认了!

刘家虽成了皇家,不过两代而已。受先帝影响,成亲的习俗参考沛县,并不耐烦那么多的繁文缛节,也没有规定男女大婚前不能见面,但下了婚书,便是板上钉钉,除非女方冒大不韪退婚。

“……”刘盈已是面色大变,奏章?下婚书?

他这几日老往梁园跑,只捡重要的朝事看了看,没想到……他只觉天旋地转,一瞬间变得喉头艰涩,手脚冰凉,半晌道:“是朕没有注意,不怪他们。”

“诺。”大长秋只能这么说。

她没有错过刘盈话间的人选,心头有了极为不好的预感。

气氛凝滞间,窦漪房从殿中出来,快速道:“陛下劳累奔波,奴婢给陛下泡了甜浆,还请陛下赏用!”

……

吕雉回宫的时候,面上含笑,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人。她命大长秋守家,逮到皇帝了就叫住他,和他谈论即将颁布的立后诏书,这事朝臣催得急,一个个明示接着暗示,便是她也应对得头疼,最近忙得不得了。

谁知下完婚书,她听到了另一个皇后的人选。

灌舒是谁,她隐约有印象,像是中尉灌婴家的,很受家里宠爱。

妹妹吕媭同她的闲聊,太后仍能回忆,她袖子一挥,跽坐案前:“婚书都下了,盈儿,你现在同母后说这个。”

吕雉面容看不出发怒的迹象。但她实在没有料到——有些话不便明说,盈儿应该明白,如今朝堂不比从前,再立功臣之女为后,这把他舅舅至于何地,把她至于何地?

真当她立侄女为后,就是为了吕家的荣耀么。

刘盈跪拜下来,“砰”地一声:“母后,儿臣鲁莽!”

“你啊……”吕雉甚至笑了。她慢慢道:“怎么,灌氏女天姿国色,见一面就念念不忘?”没见过她,又怎会提起她的名字?

冷汗与灰暗交替袭来,刘盈讷讷开口,已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儿臣没有见过灌姑娘,只是听过美名。”

吕雉没有回答,片刻和缓道:“你若真的喜欢,大婚后,封做夫人也未尝不可。”

“不过是儿臣说笑之言!”刘盈俯首,有些急切地抢话,“让母后烦心了。”

刘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长信宫的,尽管控制住情绪,失魂落魄不似作假。近侍候在殿外,头一个比一个低。

忽然间,刘盈撞上了一个柔软又蕴含力量的小身板。

刘越仰头看他,小心极了:“皇兄不会和母后告状了……?”

这事万万不能捅破,刘越立马道:“就是三头猪,不多。下刀过后都好好搜集起来,叫徐生给它们做法,现在睡得可安详了,熬得过去就是功劳猪……”

刘盈:“……”

刘盈逐渐恢复冷静,张张嘴。

刘越牵起哥哥的手,坚决道:“我定让皇兄吃上第一口肉。”

第124章

被刘越一打岔, 刘盈心头的艰涩奇迹般地减弱了。

越儿一天比一天拔高,盛满旭日初升的朝气,即便说得他哑口无言, 也会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有什么在心头鼓动。

罢, 保密就保密吧。

皇帝拒绝思考卖猪郎的刀下在哪里, 回到宣室殿, 首先翻找有关婚书的奏章。近侍跪了一地, 不知过去多久, 就见陛下慢慢坐在案边,双手撑额。

这时候, 有人前来禀报, 说吕姑娘候在殿外, 手中端着汤。

刘盈抬头,嘴唇张开又合上。

也好。

刘盈看着奏章, 眼神坚定起来,见到吕英的第一眼, 语气温和而真诚:“表妹, 朕不愿意耽误你。”

此时他不是帝王, 而是平凡人, 他不想欺骗一个好姑娘, 如若吕英同意,他将庇护她一生,绝不食言。

“啪嗒”一声, 吕英手中的陶碗碎了一地。

她掩饰般地蹲下身,伸手捡起。侍从大惊失色地阻止,刘盈也起了身:“英儿……”

吕英背对着他, 深吸一口气:“今儿是下婚书的日子,陛下这般言语,是要郦侯府悔婚吗?”

不等刘盈回答,她急切道:“陛下不必多说,我都明白的。”

那张清秀英气的面庞流下泪,被主人死死擦去:“我知道表哥一直拿我当妹妹看,不要紧,我占着皇后的名头就可以,根本不碍着表哥,更不会强求什么。”

是她贪心,妄求不属于她的缘分,死死扒着陛下不放。她爱舞刀弄枪,不柔美也不好看,谁会喜欢这样的女子?吕英一笑,扭过头,不顾刘盈沉默惊愕的神情,行了一礼。

她斩钉截铁:“这是吕英任性的最后一回。”

郊外乡间,自称山野小民的男子已经很久没来了。

那双眼睛的喜爱不似作假,又是什么绊住了他的脚步?

灌舒仿佛明白了什么,面色爬上苍白。那人看着温柔俊秀,不藕断丝连,也不留余地,她鼓起勇气表达意愿,竟连回应都不愿回应!

她又等了许多日,终于等来一个眼熟的人。近侍气喘吁吁地道:“我家陛……他、他同我说,说实在不能给予灌姑娘想要的,望姑娘日后安好。”

这话何等干脆。

灌舒攥着手,愤怒绝望之下,声线依旧细软:“我知道了。”

她的嘴唇都咬出了血,继而泪流满面:“若我说我不在乎呢?”

……

回到颍阴侯府,正逢中尉灌婴下衙。灌舒走进书房,看向一旁的侯夫人,眼神是孤注一掷的决绝:“父亲,母亲,女儿与陛下两情相悦,女儿愿意入宫。”

得知那人的身份不过偶然。天气越发热了,她绕过马车想送水喝,谁知听到那一声“陛下”。

书房是长久的寂静,灌婴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灌夫人捂住嘴巴,堪堪稳住身形,随即大喜:“陛下?舒儿,你出门竟是遇见了天子?”

做侯夫人前,她不过是沛县一位铁匠的女儿,家境殷实,却没读过什么书。长女年纪不小了,她正为夫婿人选烦心呢,谁知道从天而降这样的大消息!

她忙与丈夫道:“这可好了,你可要筹谋筹谋……”

“无知妇人!”灌婴捂住胸口,都顾不上质问他们何时有的私情了,“进宫,进什么宫?陛下即将立后,立的是他亲表妹,已故周吕武侯之女,你去做什么?做妾给人当笑话瞧?!你爹我绝不同意!!”

有太后坐镇,谁能压过皇后?

再说了,他如今的身份仅次三公,巴巴送女儿入宫,岂不让人耻笑,开国功臣的脸面往哪儿搁??

灌舒面色惨白。

她缓缓跪下:“父亲……”

“这事没得商量!”灌婴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她骂,“你给我待在府里,好好醒醒脑。便是你娘求情,也不作数!”

……

灌舒就这样被禁了足。也赖家丁对痴傻女童的放松看管,消息由侍女拼了命地传递出去,从颍阴侯府传进宫中,传进皇帝的耳朵里。

立后程序正有条不紊地进行,再过不久,就是大婚了。对于拥护皇帝的朝臣而言,陛下大婚乃第一要紧事,大婚便能期待亲政,等待皇子皇女的出生,这才象征国本稳固,象征老刘家的千秋万代啊。

尽管皇后是吕氏女,不还有等待临幸的家人子么?

还有个好消息,梁王殿下即将年满八岁,要往梁国就藩了。即便梁王近两年来,天才光环并不那么闪瞎人眼,但他们总有一分提防——太后对幼子的宠爱,谁都看在眼里……还有陛下。

梁王殿下年龄越大,这份宠爱就越发危险。

他们劝不过陛下,只能寄希望于祖宗规矩了!

眼见未来分外美好,不知是谁,美滋滋地呈上一份奏章,言明梁王殿下乃天子胞弟,身份尊贵,若往就藩,随扈队伍定要浩荡,仪仗定要威武,还要有执戟武士跟随。

读着读着,吕雉恍然:“不错,这倒提醒了哀家。”

她把奏章塞给刘盈:“你瞧瞧。”

刘盈猛然回神,双手接过。看到内容的一瞬间,什么思绪都飞到了九霄云外,他同样恍然:“也是儿臣疏忽了此事!”

刘越练完剑,唰一下跨进殿门,就见母后皇兄相视一笑,极为默契的模样。

难道是梁园的变动再也瞒不过去了……?

透明玻璃的研制到了关键处,刘越只觉振奋,不再有精力顾着这头,谁知阉着阉着出了岔子。首回下刀的小猪死了一头,另外两头存活下来,肉眼可见地变胖变懒,于是卖猪郎打了鸡血,磨刀霍霍向猪尾,一个不注意,叫等待净身的彘群躁动起来,一个不注意,跑了。

结果就是漫山遍野地抓猪。

这些都是肉啊,掉一块刘越都心疼,他悄悄同太傅说起,太傅张良笑道:“一味的镇压绝不可取,不如焚香抚琴,以音化彘。”

刘越:“……”

不愧是独受便宜爹信任的谋臣。

刘越琢磨几秒,决定招揽更多的使刀人才,梁园令吕玢擅长这个。

回过神,他小小地松了口气,察觉方才的交谈与彘无关。刘越哒哒哒地上前,提起透明玻璃研制出来之后,他和太傅出游的事儿:“越儿想去梁地看看。”

他也快八岁啦,不小了,按理,是要去往梁国就藩。刘越也没有想太多,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同母后撒娇迟一些去,日后,再叫母后常来住一住。

何况梁国离长安不远,他的梁园或许不必搬迁,能够从一而终,为着灭亡匈奴的志向而奋斗。

刘越灰黑色的眼珠亮亮的。

吕雉并不知道小儿子的脑瓜在想什么东西。她犹豫片刻,显然对出游这件事思考了很久,终是决心接纳梁王太傅的提议,唯有一个要求。

——路途之中不许遮掩身份,让武士时刻跟随。到了梁地,便是乔装便服,也不许不带人。

外头不比长安,只有越儿经受保护,当娘的才能放心。刘盈赞同颔首,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耐力忍着,才没有出言反对,幼弟跟着留侯出游,亦是上一堂生动的实践课,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舍不得。

只是留侯一人……

皇帝不禁产生了一个主意,堪堪按捺下来。如今还早呢,不如过后再说。

刘越乖乖倾听,一一接受,模样可郑重了。吕雉见他这般就觉欢喜,揉揉刘越手感依旧的脸蛋:“好了,去和禄儿玩吧,他昨儿是不是雕了他大父?禄儿两岁的时候,祖父就逝去了,难为他还记得。”

对于吕禄打工一事,太后显然是知晓的。

“……”刘越小心道,“那好像是舅舅……”

吕雉:“…………”

“是吗?”吕雉若无其事,丝毫没有把二哥错认的歉疚,“是母后眼拙了。”.

第二天朝会,正当递送奏章、推崇梁王就藩要浩荡的臣子美滋滋地候在廷下,忽然遭受了皇帝给予的雷霆一击。

刘盈扬声对众臣道:“朕之幼弟梁王,钟灵秀章,年岁尚小,朕如何也舍不得他早早就藩,决议仿赵怀王旧事,命梁王久居长安,遥领爵土。”

一石激起千层浪,刘盈说罢望向吕雉,吕雉含笑点头,道:“善。”

她又道:“丞相——”

曹参出列:“臣在。”

吕雉温和道:“先帝在时,喜爱赵怀王,同样喜爱梁王,你也是知道的。今时今日之景,要是先帝看见,他定然欣慰,另,皇帝大婚的章程,虽有哀家制定,还须你率领众卿把关。”

曹参作揖道:“臣遵太后令。”

三公九卿老神在在,仿佛早有预料,这下倒好,将所有反对的声音堵了回去,叫他们一刻也发不了声。没错,先帝是干过让赵怀王遥领爵土的事儿,但是,但是……

但是后面接着什么,谁也道不出来。

谁敢反驳先帝,说先帝的不是呢?

原本美滋滋的臣子眼前发黑,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等梁王殿下本人得知,已是午膳时分,刘越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忽然间愣住了。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重磅的消息,刘盈看向太后,殷殷道:“越儿头回出游,儿臣总有些不放心,不如请卫尉协同,也好节制各路的军器、仪仗。”

九卿里的中尉卫尉皆掌治安兵马,不同的是职权范围,中尉管宫城外,卫尉管宫城内。按理说,出游请中尉更合适,但卫尉乃曲逆侯陈平,也就是刘越亲爱的陈师傅——他和梁王更熟。

有小道消息说,自陈平淡薄名利以来,太后对他越发满意,有意换一换陈平的位置,叫他在中尉衙门也锻炼一下。

而这些都不是重点。

刘越打了个寒颤。

留侯与曲逆侯,昔日开国两大谋士,他们要结伴出行了……

第125章

除却关乎国本的重要大事、以致两宫分歧严重, 在平日,吕雉甚少驳刘盈的面子。

见吕雉微微点头,认同自己的安排, 即便这样的规模有些出格, 刘盈面上浮现出笑意。

高兴之余, 思绪发散到很远的地方。

他深知母后一路走来殊为不易, 为天下为朝政担了不知多少, 正因为此, 皇帝无法真正地怨怪母亲。

他在戚夫人那儿吃够了教训, 发誓不会做不忠不孝之人。他与灌舒有缘无分,接下来要做的, 就是准备大婚, 册立皇后……

从前的一切, 就让它遗忘吧。

皇帝太后你一言我一语,两位师傅出游的事就这样被敲定。

太傅和陈师傅的恩怨情仇另说, 就算心下震惊,饭还是要吃的。

刘越嗷呜几大口解决, 擦擦嘴, 连午睡都顾不上, 迈着不算短的短腿去寻母后了。

吕雉仿佛知道小儿子要问什么, 放下手中的奏章, 叹气道:“阿娘舍不得你。难道越儿小小年纪,就舍得离开阿娘,前往封地么?”

刘越把头摇作拨浪鼓:“舍不得。”

他还计划用积攒的小金库修建行宫, 多年之后,邀母后前来住一住呢。

心头充斥着小高兴,令他眼睛都弯了起来, 这要让徐生看见,定会大呼大王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吕雉不期然笑得开怀,摸摸刘越的发髻:“再过几月,等梁国相的人选落定,我们梁王就正式掌梁国税收了。……时辰不早了,还不睡觉去?”

随即压低声音:“不睡觉长不高。”

刘越立志要往韩师傅的身高发展,甜甜地答应:“嗯!”.

郦侯府的婚书一下,大婚流程就像坐了火箭般推进。

许是三公九卿甚少出言反对的缘故,梁王“长住长安,遥领爵土”一事,并没有掀起多少余波。

某些人反复思考,认为梁王刷足了重臣的好感度,加上太后一言而决,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女主当政,外戚横行,终究不是正道……唉。

他们越发期盼大婚的临近。毕竟陛下才是他们追随的宽厚明主,有什么比成家亲政更重要的呢?

随着时间流逝,整个长安都沉浸在天子大婚的氛围中——大婚定在八月初五,太史令占卜出来的好日子。

对于刘越来说,这个吉日与生辰挨得近,过完生日正好随师出游,巧合得完美。在这之前,他的皇兄需往关中探望父老,于沛县祭拜先祖,告知天大的喜事。

皇帝车架启程的前日,有近侍慌乱地前来禀报:“陛下……”

刘盈闻言,手剧烈地一抖:“你说什么?”

与此同时,交侯吕产看着春风得意的郦侯吕台,心头酸溜溜的。

大兄风尘仆仆赶回京中,为操持婚事,嘴巴都咧出花了!

皇后是他们俩的妹子,但这远近亲疏,还是有很大差别。郦侯与吕英一母同胞,乃是吕泽的第一任妻子所生,而吕产原先是妾生子,也亏他娘任劳任怨,在主母逝去之后操持家务,这才取得阖府认同,等到父亲病重,终是给予名分,将他娘提做侯夫人。

英儿与他这个兄长不陌生,但感情就那样,分府后,她理所当然住在大哥处,由大哥养着。而今皇后的荫蔽荣耀,又有多少能分在他身上,分在交侯府上头?

一句话,受益最多的不是他啊。

吕产长长地叹气,无意间翻开他抄录的朝堂诏令,灵光忽现!

他火急火燎地进宫求见太后。

殿前,吕产笑眯眯地道:“您看,臣女与梁王相差不过五岁……呃……”看样子很是般配。

话音渐渐地弱了下去。

吕雉似笑非笑:“那岂不是辈分都不对了?”

吕产一喜,忙说:“辈分不要紧。”

他还想说什么,吕雉大怒:“从前你和吴王暗地里要结的娃娃亲,哀家还没和你算账,如今倒是打起你梁王表弟的主意。这些年历练也不知道历练个什么东西,给我滚回府好好反省!”

吕产:“…………”

这……吴王……久违的记忆浮现,吕产扑通一声跪了,声泪俱下:“姑母,侄儿早就和他划清关系,还请姑母明鉴!”

吕雉:“滚。”

吕产灰溜溜滚了。

吕雉看着他的背影,眼眸划过难以看清的光芒,思及吕产在中尉衙署担的官职,摇了摇头。

如今还早,再等等。

书阁之中,刘越打了个喷嚏,捂住嘴,掏出干净的巾帕一擦,继续和萧师傅学法。

他嘴闭得像蚌壳一样紧,有关张良陈平共游的消息,半句也没透露出去。只是学习越发专注,前往石渠阁的时候,也不再苦大仇深——只要心态转变为看热闹,寒颤就不会上身。

张良怀疑他的学生在打什么坏主意,观察数天一无所获,挑了挑眉,放弃了。

天子大婚的前后几日,是刘越难得的假期。

诸侯王一一赶赴长安,奉上难得的厚礼,只除了吴王,他自从被徐生气病,已经缠绵病榻数年。刘越难得和小伙伴们共聚,特别是代王刘恒,自从熟记厚黑学,整个人散发着靠谱的气息。

他坐在那里,说到养牛如数家珍,一看就和其余妖艳弟弟不一样。

见刘越听得认真,刘恒心里满足,讲得越发起劲,难得被临江王刘建打断了。刘恒淡淡看去,刘建浑身发凉,羞涩地扭过头,坚决不看四哥。

刘恒:“……”

自从就藩后,刘建终于搞明白了一个问题。他颤巍巍地问:“幼弟,那当做欠债的胡椒……可是西域特产?”

刘越吃惊:“八哥,是谁告诉了你,让你体悟到知识的甘美?”

刘建眼一黑。

他的封地在南边,和西域差十万八千里远,他要怎样才能穿过匈奴,打通西域,带来胡胡胡胡椒呢?

八弟的痛苦刘长不懂。淮南王兴致勃勃,大手一挥:“快,大伙都来看我举鼎!”

他对力气的掌控越发纯熟,自认长大之后,当不输于西楚霸王,此时已经开始尝试三十石重量了。

刘越道:“七哥,大喜的日子,需要惜命一些……”

刘长:“……”讨厌。

交流完感情,刘越瞅瞅年纪最长的齐王,齐王刘肥举起手,使劲同幼弟打招呼:“还有没有玉璧可以卖?寡人出四百万。”

刘越:“不卖。”

刘肥惋惜:“噢。”

刘越依旧记得刘肥私下联络皇兄炫耀玉璧的仇,见他这般,刘越软软道:“原价四十万,四百万亏啦。”

刘肥:“噗——”

大婚当日,吕家夫人们一半进宫帮忙,一半簇拥在郦侯府,笑容盈盈,忙碌不已。吕英作为皇后,将从未央宫正门而入,一步步踏上宣室玉阶,由御史大夫宣读立后诏书,丞相授金印,与天子并肩站在高处,方代表仪式的结束。

仪式过后就是昏礼了,由长辈洒水点额,喝合卺酒,帝后结为夫妻。

天色亮起,整个宫廷喜气洋洋,刘越特意起早了些,穿上醒目的衣裳,镶以黑边,浑身是奢华的暗红。他坐上轿辇,准备混进皇兄身边,吕雉一笑,也任由他去。

刘盈站在镜前,双臂高抬,由宫人整理喜服。纯正的大红十分耀眼,唯一不相配的是少许凝愁,不过短短一瞬,刘越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刘盈回过头,笑道:“越儿来了。”

刘越看他一会儿,眼神很亮:“哥哥新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