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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吕雉心尖崽 沉坞 18105 字 7个月前

一边是豫章郡,一边是太庙,刘濞胸腔沉闷,双眼泛着血丝:“臣……领旨。”

长信宫随即变得安静,太后嗯了一声,不再开口。

忽然间,一阵轻而灵动的脚步声响起,哒,哒,哒,逐渐响彻吴王的耳边。他猛然望去,一个小仙童似的娃娃正歪着头,随意打量着他。

刘越打量过后,发出邀请:“吴王兄,母后生辰的时候,吴王兄可以从太庙出来一天,我们一起看烟花。”

刘濞:“……”

刘越才不管他有什么反应,眨眨眼,迈开脚步走了。

边走边琢磨,过了六岁生辰,他就要和韩师傅彭师傅学骑马。炸王府只是小小的副业,给母后出气用,不像暴躁七哥,摩拳擦掌好似迷上了一般,还差点把他压垮……

刘越心情明媚,得知刘长因为没肉吃嗷嗷叫,心情更加明媚,专心致志地催促化学家研究烟花,鼓舞他们运用不同的颜色,另一头,众臣因为吴王的事炸开了锅。

说是轩然大波都是轻的,吴王从长乐宫回到府中,便请了医官来看。很快,太后下派武士,准备护送吴王前去太上皇的袱庙——在文武百官看来,吴王分明是愿意前往,一丁点犹豫也没有。

自大汉开国,此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吴王虽然去的是袱庙,没有真正侵犯太上皇他老人家安歇,但先河一旦开启,惹怒上天的刘氏宗室,岂不是都拥有了一张护身符,谁都奈何他不得?

吴王乃真正的私德有损!

听闻风声,以奉常叔孙通为首的众臣进宫请愿,请求东宫收回成命。连近来陈买不离身的皇帝听说此事,都颇觉不妥,认为吴王此行逾矩,太后轻叹口气,显得为难。

“众卿家莫急。吴王毕竟是先帝的子侄,这天罚当前,哀家能怎么做?消除影响才是最要紧的,哀家想着让他避避风头,也是不得已。”

吕雉不经意间,将原先提出的、代管豫章郡的惩戒提了出来,以此平息百姓议论,殿内霎时陷入了安静。

他们好像明白了,这二选一的选择题……

叔孙通身为大儒,又立志扭转太后对儒生的不好印象,义正辞严地道:“臣以为,两者孰轻孰重,无需质疑。吴王身为诸侯,应当明白宗庙大于天,太庙的清净不容玷污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霎时附和声一片。

和象征祖先社稷的宗庙比起来,一郡的归属算什么,说得难听点儿,任何政事都要为宗庙让步。还是那句话,身负天罚的吴王进太庙就是错,就是大大的不吉,他们就算撞死在柱子上,也绝对不允许!

太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微微颔首:“哀家知晓了。”

她即刻下发命令,护送吴王去袱庙的时间延后,至于更多的,吕雉并没有提。

众臣面面相觑,见太后揉揉眉心,以为她分外疲惫,只得先行告退。

是“延后”而不是“取消”,御史大夫周昌坐不住了,拿着弹劾吴王的奏章,板着脸询问太后:“您明知此事不可为,何必非要为之?”

吕雉没有生气。她一笑,深知分人治之的道理,将真正的理由讲给周昌听。吴王插手宫闱,残害手足,这等阴私怎么好说出去?

“哀家看着他,突然想起合阳侯,合阳侯不战而逃,葬送了多少代地儿郎。撤一郡,不过小惩大诫而已,先帝孝期未过,哀家若改换吴王,会叫整个大汉都不安稳。”吕雉道,“汾阴侯觉得如何?”

周昌听得愕然,随即隐怒,吴王刚来长安就作妖,实在与之勇武爽朗的外表不相符!

一个铜矿而已,往深了想,是要搅得整个皇宫不安宁,离间淮南王与太后的情谊。他拧起眉,沉声道:“太后思虑周全。如今看来,那天罚降的正是时候,吴王骄横,竟和七岁的淮南王计较起来,还把手伸向宫廷,着实做得太过!”

周昌瞧着深恶痛绝,计划回府的时候在弹劾奏折上多加几笔。太后说的对,此时若不是孝期……

眼前闪过刘越不遗余力介绍黑家伙的一幕,吕雉笑而不语。

吴王风波渐渐蔓延至整个长安,不仅仅是守礼的百官、儒生,便是在朝堂举足轻重的三公九卿,也不能等闲待之。

一波又一波的臣子涌进吴王府——不为什么,就为劝说吴王主动献出豫章郡。

他们拧不过太后,只好来劝说刘濞了!

要不是事关宗庙,他们捏着鼻子也不敢来,谁知道受过天罚的吴王府有没有余灾,会不会波及到访客?

又过了几天,一道爆炸新闻传出,朝堂二把手御史大夫乘车亲去吴王府。不知他与吴王谈了些什么,刘濞终是愿意献出豫章郡,请太后派人代管。

此时,各地的秋收如火如荼,十月朔望近在眼前,离太后的寿辰也近了。太庙之争终于出了结果,朝中上下松了一口气,仿佛渐渐忘记吴王府天罚一事,吕雉下诏,准许寿辰过后吴王返国。

之所以不再留他,是为处理豫章郡的交接事宜。新的郡守上任需要时间,这一切都需吴王调度,刘濞再一次出现在大众面前的时候,面颊削瘦,眼下留有没睡好的印痕,却待太后恭敬如初。

他的态度并没有被吕雉看在眼里,她牵着胖儿子的手,心思全然被长信宫前的农田所占据。

董安国与陈买共同负责的土地,栽种了南阳粟种,施以新式农肥,终于在秋日收获,亩均足足达到了四石——虽然满打满算,统共只有两亩地。

但这也足够叫人震惊,要知道自汉以来,南阳乱政下的三石象征着亩产最高峰,吕雉望着高高堆积的粟粒,许久没有开口。

宫中荒地算不上沃土,若能将此法推广到关中,辅以优良粟种,亩产又能有多少?陇西大旱,还需齐楚抽粮调粮,支援长安吗?

宫人面上洋溢着喜意,被请来的刘盈嘴唇微颤,深深注视着满手泥泞的师徒。已经抛开形象包袱,憔悴万分帮忙收割的曲逆侯陈平扶着腰,头一次失了态。

四石……头一个念头就是怎么可能?

单单改良施肥法,就将亩产提高了一石,两年后呢?十年后呢??

八卦之源吴王已经不算什么了,陈平沉默半晌,心头浮现两个大字,值了。颤抖地抬手看了看,呵呵,如今回望,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陈买出息了啊。

他深深作揖,语气激昂:“臣贺陛下,贺太后,此乃最好的贺礼,臣提前恭祝太后寿辰!”

刘越忽然觉得感同身受。

灰黑色的眼睛亮晶晶,为陈师傅竖起一个大拇指。吕雉思绪万千,温和地看着陈平,想说卿辛苦了,她早已备好了重赏。

陈平感慨着道:“臣也不会忘记陛下的支持,还有梁王殿下对买的点拨。若非陛下,陈买蠢笨至此,如何能够跟随老师,干下一番成就?大王聪慧……”

学生的成就,就是他的成就啊,这叫双重圆满。

刘越:“……”

无言的感觉又来了。欣喜的气氛萦绕周身,耳边是长篇大论的夸赞,刘越板起脸,扯扯吕雉的衣袖,仰起头道:“母后,越儿想起来了,烟花宴还缺一个点花礼宾。”

吕雉听得骄傲极了,闻言,注意力稍稍转移。

烟花,越儿说过是天上的花,她思索着道:“母后明儿问问萧师傅,你萧师傅清闲得很,还有留侯……”

刘越:“……”

本想转移话题,哪知转过头了,母后的发言逐渐危险。此“花”非彼“花”,点花就是点火,徐生他们一听这个,窜得比兔子还快。

一想到萧师傅或者张太傅点火的画面,刘越逐渐沉默。

刘越想要拒绝。

陈平虽不懂点花是什么,“礼宾”二字叫他心间一动。

扬眉吐气的时候,可不能叫张良和他抢风头。

他正愁如何在老朋友面前炫耀,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太后寿宴上最靓的臣子,一一洗刷从前的讥嘲?他连忙开口:“若大王不嫌,臣愿意自荐。”

刘越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他。

陈买原本红着脸,这时候,也惊讶地看着父亲,震惊于他的积极性。陈平笑吟吟的,难得在太后面前说笑:“大王莫不是嫌师傅老了,点不动了?”

刘越:“…………”

刘越使劲摇头,不背这锅:“陈师傅没有见过窜天猴和通天炮,不懂得它们的厉害。”

陈平高兴得像喝醉了酒,心道我学生真有童心啊:“不瞒大王,臣专治窜天猴和通天炮!”

第107章

刘越被震得说不出话。心头充满了对陈师傅的钦佩。愣神间, 吕雉便替小儿子拍板,笑道:“既如此,礼宾的事, 就要劳烦你了。”

刘盈跟着颔首, 温和道:“卫尉定会是最好的人选。”

陈平连说不敢, 微笑着应诺。

刘越:“……”

算啦, 这样也行。

烟花的事, 不过是个小插曲, 很快回归到粟米的亩产上来, 刘盈郑重地与吕雉道:“母后,这新式施肥法的推广, 儿臣觉得拖不得。”

吕雉点点头, 从未有过的四石, 已经验证了此乃利国利民之法。

她对董安国道:“长信宫荒地不过小小的一片地方,怕是委屈了你们师徒。哀家准备任你为搜粟都尉, 秩两千石,组建一个单独的衙署, 宫中只要不是人居的殿宇, 空地尽管取用, 若是不够还有上林苑, 争取三年之内, 叫关中百姓熟知此法。”

这样大的喜讯,也不藏着掖着了,做出成果就要叫人看见, 至于如何推广,也是对董安国的一个考验。

又命陈买为搜粟史,秩一千石, 成为仅次于都尉的二把手。整个机构挂在掌管财政的内史名下,如有困难,都可以请求内史衙署的协助,帮忙搜罗精于农耕的人才。

董安国愣住了,半晌,激动地谢恩:“臣……谢陛下,谢太后。”

陈平大喜,见一旁的陈买陷入呆滞,像是高兴坏了反应不过来,按捺住咳嗽一声的冲动,耐心地等待。

陈买终于回过神,忙跟着谢恩,起身的时候望了刘越一眼。

眼眶积蓄着淡淡的湿润,得亏老师的教诲,大王的点拨,他才能有今日。做人不能忘本,他更要感谢父亲、孝顺父亲,若没有父亲的襄助,成就不了今日的陈买。

他曾旁敲侧击问过大王,每每回到长信宫,是如何孝顺太后陛下的,大王说,他常给母后一个抱抱和亲亲。陈买恍然大悟,随即默然,这些互动他从来没有过,别说爹了,娘都没有。

从小到大,自己表达敬爱的方式太少,也越来越不爱说话,父亲对他失望,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

欣喜于陈平态度的彻底改变,又有些不自在,父亲何尝用如此欣慰,如此感慨的目光看过他!

他无以为报,不如照着大王的办法,给父亲一个抱抱……亲亲?

刘越接收到他的眼神,总觉得有些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最终保持了安静。这两父子一脉相承,他实在不愿再听到那句——

“都是大王的功劳啊!”

此时天变蓝了,云变白了,眼中所有的事物,在陈师傅看来都是美好的。猛然间右眼一跳,他也没在意,彻底把心中“逆子”两个字抹去,改为“令他骄傲的儿子”。

欢喜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陈平告退的时候,笑吟吟地对刘越道:“过些日子,大王只管唤臣,臣等着做大王的礼宾。”

太后的生辰绝不能马虎,得到肯定的回答,陈师傅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回到府中,仆从们无一不震惊,君侯居然在朝他们笑。作为一个谋事起家的臣子,陈平很少有高兴外露的时候,他唤来管家,正欲叮嘱发三个月的赏钱,陈买蹭到他的跟前,欲言又止:“大人。”

万年闷葫芦开口了,陈平转过身,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什么事?”

做了官,就和原来不一样了,这些都得好好给长子灌输,争取做简在太后心的彻侯二代。这般想着,陈买低声问:“我能抱一抱您,亲一亲您吗?”

陈平:“…………”

陈平眼角一抽,捂住胸口:“你说什么??”

父亲的反应好像有点不对劲,陈买迟疑着闭了嘴。

内心浮现挫败,父亲怎么就不喜欢呢。

长信宫中,说动欣喜的皇帝去看表妹,吕雉摸摸胖儿子的头,柔声和他道:“张侍中和搜粟史各展其长,都不堕了其父的威名。”

她没说的是,这和越儿慧眼识珠脱不了关系,不过此言越儿也听多了,就不说了。

刘越重重点头,这话才对。心底生出由衷的快乐,他为四石的出现而高兴,也高兴于母后的高兴,仰起头,伸出手:“今日份的抱抱。”

吕雉扬起眉,点了点他的鼻子:“六岁了,都是个小男子汉了!”

说是这么说,太后笑得分外开怀。

刘越一本正经,甜甜地道:“不管几岁,越儿都是母后的暖身袄。”.

任董安国为搜粟都尉的诏令要过几日才下发。四石只是大致的数字,还需称量完毕,召三公九卿议事,如今更为重要的是岁首的大朝。

朔朝上,各郡通报一岁的亩产,并制定来年大计,想起遭受重创的南阳,百官难免唉声叹气。

北平侯是个本事人,在他的治理下,南阳正一步步地治愈伤口。只是农耕的动荡期不可避免,去岁内史衙署查了又查,核对了又核对,再也没有出现过三石这个数字。

终究昙花一现,难以长久!即便心里有了准备,百官还是难掩叹息。

从长安到陇西,输粮持续不断地进行中,难免耗费人力物力,幸而齐楚有粮,国库也负担得起。朔朝过后,太后寿辰近在眼前,忽然有好消息传来——陇西大旱持续数月,终于下了第一场雨。

算是数月以来唯一令人开颜的事,朝堂上下松了一口气,好啊,实在是开年的好兆头。

大夏宫的高台上,刘越翘着腿,问刘长:“我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刘长皱起眉,因为七天没有吃肉而一脸菜色:“没有吧。”

刘建啃一口牛肉干,口齿不清地附和:“没有。”接收到七哥狠狠的瞪视,他瑟缩一下,然后顽强地保住了牛肉干。

等到太后寿辰,吴王出席,刘越恍然大悟,他竟然忘记了吴王堂兄。吴王仍旧滞留在长安,而不是返回封地,自己还邀请了他看烟花呢。

皇太后向来有酷烈、果断的名声,但诸如寿辰之类,吕雉喜好节俭,从不喜大办。她象征性地收礼,留了随高祖打天下的功臣用膳,宴席上,刘越止不住瞄向陈师傅,等到夕阳渐落,日暮渐起,朝皇兄小幅度地挥了挥手。

对于刘越所说的礼物,不仅吕雉期待,刘盈也在期待。

见幼弟如此,刘盈扬起笑容,召来近侍低声吩咐几句,便有宫人端着酒,走向曲逆侯的案桌。陈平心领神会,与左右道了声“失陪”,装作更衣的模样往外行去,直走到空旷的殿外,一个眼熟的白衣人士候在那里。

正是方士骄傲,仙气飘飘的化学家徐生。

“君侯。”他的眼底充满钦佩,那是看高人一样的目光,紧接着,引领陈平往院前走去,绕过桃树林,走向摆放烟花的地方。

陈平心底浮现疑惑,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拧起眉梢,这是要走多远。

最近几日,他实在不能心平气和地对待长子,那句“抱抱”一出,陈平只觉血气直冲脑门。也只有礼宾这一身份,能给他带来些许安慰,谁知点花宾客,竟不是当着众臣的面点……

忽然间,微微的失望戛然而止。

只见数个竹筒模样的大家伙,端端正正摆在院中央,其上标有“一号”“二号”等小篆的标签,不多,也就四五个。

长长的引线绕着,七拐八拐地延伸到陈平面前,徐生一躬身,从衣襟掏出火折子,然后窜得三尺远,压抑着激动道:“君侯,请。这个时辰,大王也当与陛下、太后与百官行至殿外了,正是点火的好时候。”

说着咽咽口水,做好夺路而逃的姿势:“我们试验数十遍,也就伤了一位师弟而已……”

陈平:“???”

第108章

陈平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看着手中的火折子:“点花……”

“点的是烟花, 咻地一下,有火窜上天的那种。”徐生殷切地解释,“君侯勿怕, 不过五个而已。太医令已经候在偏殿了, 小道与君侯同生死, 共患难!”

谁要与你同生死共患难??陈平恨啊, 没想到此花非彼花, 放了还有受伤的风险, 早知道就和大王多多了解了, 得意忘形果真要不得。

想他功成名就,从九卿朝着三公进发, 竟沦落到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陈平沉默良久, 道:“徐名士,不如你来助我。”

徐生谦卑地看着他, 一切尽在不言中。

“君侯,万万不可啊, 换上小人就是欺君, 小人不敢。”他小幅度地打着哆嗦, 努力维持仙风道骨的形象, “您看吉时已至……”

陈平:“……”

另一边, 皇亲与功臣祝寿完毕 ,随着太后走出殿门。

只因太后亲口说出了“赏花”二字,他们当即明白过来, 哪能不捧场。宴上不谈国事,人人都放松了许多,瞧着逐渐放暗的暮色, 不止一人心怀好奇,猜测赏的什么花。

赏花赏花,不是要白天才好赏么?

早就有风声传来,说这是梁王殿下别出心裁的贺礼,连带着陛下的一份。

直至玉阶映入眼帘,前院没有盆栽的花,有的只是灯火通明。

宫灯照亮了脚下的路,照得长信宫笼罩在璀璨之中,吕雉右手站着刘盈,左手站着刘越,心里难得有些不平静。

对于越儿所说的天上的花,她既期待又骄傲,想让全大汉都看见,向所有人展示出来,故而走得动路的功臣,她全叫来了,也不单单只让亲近的臣子赴宴。

大长秋深刻懂得太后的心理,还特意将长信宫装点了一番。

眼前是橙黄色的灯火,见小儿子对她眨眨眼,吕雉心领神会,抬头望向夜空。

没见到花的功臣云里雾里,见太后如此,也忙抬起头。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赌一把陈师傅和他的默契吧。刘越远远地给陈平加油,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只听“咻”地一声,肉眼看不见的白线窜上天空,不知飞了多久,停滞片刻,化为深红色的花火。

所有人怔住了。

圆球状的烟花凝结一瞬,在夜空舒展开姿态,边缘一簇一簇,如花瓣般渐渐隐匿于黑暗,唯有长长的拖尾,昭示着它的到来。

来不及遗憾红色烟花的消失,伴随“哗啦”的声响,又一朵鹅黄烟花飞跃而上,绽开笑颜,与前一朵比美。从这时起,只要有一朵消散,就有另一朵现于夜空,点缀其间,盛景延绵不绝。

刘越呼出一口气,成功了。

眼底倒映着烟花的形状,大大的闪着光。虽然与后世无法相比,只能调出红和黄的颜色,也比不上书中的图案精致,透着粗糙,但在他看来无比美丽。

刘越想了想,悄悄许愿。

希望山河宴治,四海皆平,母后可以天天开心!

嗯,也希望以后的以后,自己可以做一条真正的咸鱼。

吕雉心头温热,涌动着说不清的明光,能叫她在入睡的时候含着笑。温热流入四肢百骸,太后一瞬间认定,这是她赏过的最好看的花。

千金也换不了。

烟花持续了半个时辰,直到最后一朵不见踪迹,仿佛陷入梦境的人们这才惊醒。

宫灯热热闹闹,廊下很是安静。有张大嘴的,有闭着眼回味的,还有目露惊艳,忍不住要做赋的。

这与天罚相反的神迹,居然是人为献上的贺礼?!

其中,唯有吴王刘濞毫无心思欣赏。

他表面笑着,内心沉到了遥远的深海。自从“主动”献出豫章郡,失去上天赋予的铜矿,他不动声色,态度放得极为谦卑,没有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失态,只记得“识时务”三个字。

韩信能忍胯下之辱,他如何忍不得,只要熬过太后的寿辰,他便能保住性命,回到自己的封国。

而今一朵一朵绽开的烟花,重重刺在他心上,如火一样将他烧灼,刘濞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却说不出有哪里的不对劲,叫他觉得熟悉,又说不清熟悉在什么地方。

他站在这里,就像软刀子割肉般痛苦。他也没心思去想烟花是如何制成的,按捺住心中阴霾,耳边忽然传来一道问询:“好看吗?”

转过头,刘越努力穿过人流,来到吴王身旁,露出礼貌又友好的笑。

刘濞:“……”

他强忍着呕血的冲动,想起梁王前些日子说的带他赏烟花,半晌道:“好看。”

刘越凑得更近了些,竖起大拇指:“吴王兄审美超绝,孤十分钦佩。”

刘濞只觉喉头的血腥味更浓了。

若他再听不出来刘越的故意与讽刺,他还当什么诸侯王,可此景此景只能忍受,谁叫梁王是太后的心头肉、掌中宝,有了今日的烟花,掌中宝的地位将会更加巩固。

他不忍受,连仅剩的两郡三十三城也会失去,他实在……输不起。

因为他斗不过吕雉!

见他点头,刘越唔了一声,还想找话题。

刘长原本张着嘴,满脸星星眼,一清醒,便急着去寻幼弟,想要问问烟花是怎么办到的,为什么会有红黄两种颜色,然后发现幼弟竟然在吴王身边。他警铃大作,拉着刘建往后方钻,态度尖锐又敌意。

走得近了,刘长强调道:“吴王兄,日后我就国,淮南与吴交界处的铜矿也是我的。母后已经同意了,你一个快三十的人,可不许和我抢。”

刘濞:“……”

便是养气功夫再好,也有了一瞬间波动。他从喉头发出意味不明的几道声响,虚握着手,僵硬地点点头。

“越儿?”终是皇帝拯救了他,给他留了最后的体面。刘盈回过神,发现刘越不见了,连忙叫近侍找人。

越儿心中总有奇思,他要好好奖赏烟花的研制者,还有点燃贺礼的方士。应当是徐名士徐生负责的吧?

高兴的皇兄重新牵起刘越,一起簇拥着母后,回到了殿内。刘长踮起脚看,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扭头白了吴王一眼,将骄横表现得淋漓尽致,随即踏踏踏地走远了。

吕雉一边走,笑容都变得温柔。

她的脚步忽而一停,望了眼功臣的方向,刘盈一愣,也渐渐想起了什么。

好像不是徐生点的花,而是曲逆侯……曲逆侯自荐为点花宾客,自从离开了大殿,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也怪他,太过沉迷于烟花,竟忘了此事!刘盈连忙着人去请。

听见皇兄吩咐,刘越恍然大悟,脚步跟着停下。

内心有着微微的不确定,随即肯定地想,陈师傅一定会无恙的……吧?

见太后动了,众臣从惊艳与震撼中回过神。有人也发现了陈平离开许久,仿佛失踪了一般,与他交好的彻侯迟疑着问:“曲逆侯去哪儿了?”

众人闻言,左右张望:“方才说要出去,就再也没回来过,”

便有人叹道:“错过如斯美景,实在是曲逆侯的遗憾啊!”

……

遗憾?

陈平颤着手,冷汗浸湿了衣袖,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缓缓坐在地上,不由道:“美,真美。”

五个都是安全的,没有一个中奖,真是上天眷顾,上天眷顾啊。

徐生感动得快哭了,小跑到陈平面前,一副预言家的飘逸模样:“君侯吉人天相,小道就知道,君侯一定能完成小道做不成的事业,让太后开怀的。”

陈平笼起颤抖的手,沉默半晌,没有同他说,自己已然领悟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道理。

方才点火的一瞬间,看着火线嘶嘶引燃,心脏狂跳之下,他忽然觉得生死荣辱都不算什么了。陈买爱种田种田,爱挑粪挑粪,就算立下了利国利民的无上功劳,也没有什么好高兴的。

功利要不得,得有平常心。丞相之位得之甚好,失之,也不难过。

做人更不要与留侯攀比,想他已经几人之下,万人之上,张良的子嗣有什么大出息,干他何事。

眼前一片亮堂,曲逆侯从此迈入人生新境界,这一切都要感谢恩人。

他和蔼地对恩人徐生道:“不如你来卫尉衙署做事吧。”

“?”徐生张大眼,不懂君侯的话题为何跳得那么远。

陈平悠悠道:“你这样贪生怕死的人,放在我们军中,是要扒裤子吊城门的。不如这样,我向大王借用你几日,大王尊敬老师,定会答应我的请求。”

徐生:“…………”

陈平露出慈和的笑容:“就这么说定了。”

平常心的前提是记仇,譬如徐生这样的,他得好好地照料,扒裤子吊城门统统来一遭。他是九卿,难道连公报私仇的权利都没有么?

呵呵。

徐生流下了泪水.

当晚,无数长安百姓仰头看天,欣赏连续不断的烟火。

起初有人恐慌,以为又是代表凶兆的异象,可慢慢的,再没有人出声。红黄暖色映照夜空,一点也不阴冷,暖得耀眼,仿佛拉开盛世的帷幕。

他们看得痴了,请出长辈唤来幼儿,兴高采烈地议论。

正逢宵禁时分,又有巡视的小吏敲锣,高声告诉他们千万别怕。太后过寿,与民同乐,烟花出自长信宫,这是梁王殿下进献的贺礼呢!

贺礼?梁王进献给太后的贺礼?!

如今的大汉与战乱无关。陛下登基、太后执政以来,有天灾,有外患,却都平稳地度过,离得近的长安以及关中百姓感受得最深。

陇西大旱,有长安输送源源不断的粮,太后一道接一道地下诏,命地方安置难民,安抚百姓,口气很是严厉,涌入长安的流民比往常少太多了。听说长安城里的某些混混游侠,都想溜去陇西领救济,要不是路引拦着,他们还真干得出来。

梁王又是家喻户晓的人物,美名谁不知道?百姓望着烟花,登时激动起来:“祝太后长乐!”

“祝太后长乐——”

吕雉心有所感,望向殿外,柔和的目光落在刘盈刘越兄弟俩身上。

从前她厌恶死,厌恶去往九泉之下见到刘邦,如今不这么想了。要活到老不动为止,再和先帝笑吟吟地说,陛下,您见过烟花吗?

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她见到了重返大殿的陈平,陈平满面微笑,不见异色,重新回到了席间。

她想起陈平望子成龙的心理,这半年来,因为施肥的事,怕是没少受委屈。吕雉心下生出怜爱,决定让陈卿家好好地炫耀炫耀,于是当场提出封董安国师徒为官,让他们在上林苑、在宫中试行新施肥法,并称他们为“大汉栋梁”。

霎时一片寂静。

少府令筷子掉了,他还在回味烟花呢,这这这……

无数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聚在陈平身上。

陈师傅梦寐已久的舞台来了,可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曲逆侯,也不是从前拒绝陈买抱抱的父亲了。

经过生死一遭,功名利禄如浮云,他谦逊地代子谢恩,随即闭了嘴。

吕雉不敢相信,刘越也不敢相信。

这和他们说好的不一样啊。

发现自己不得不开口,陈平想了想,轻叹道:“陈买犹如萤火,不过烟花之万一。”

说着,毫不在意地把陈买抛之脑后,再一次闭上嘴。

所有人:“……”

评估了一番,不像是假谦虚。他们又齐刷刷地去看烟花的献礼人梁王,刘越:“?”

刘越皱起眉,刘越不理解,半晌得出一个结论,陈师傅这是被人夺舍了!

第109章

陈师傅到底有没有被夺舍, 只有他本人知道,赴宴的功臣们瓜都掉了。

烟花贺寿的余韵还未消散,不论是董安国和陈买的封官, 还是曲逆侯异样的表现, 给他们的心灵更添一层刺激, 便是尸山血海厮杀过、浩海文书遨游过的曹丞相, 思想都有了片刻静止。

太后虽是笑着提出, 但他们都知道, 太后是认真的。明日, 任命搜粟都尉的诏书就会拟好,与丞相及重臣商议之后, 长信宫很快制诏。

当然, 长信宫有足够的权力绕过三公九卿, 直接下诏便是,但太后尊重老臣, 向来不做一意孤行的决定。

一片寂静之中,有人憋了又憋, 开口了:“太后, 臣有一言。宫禁重地, 岂能如此!”

能叫太后破例设定官职, 董安国师徒定是有过人之处, 指不定是种田哄得太后高兴了,或是曲逆侯推波助澜,假公济私地拉拔自家儿子。

陈平这半年来的行踪, 他都看在眼里,实在是想不明白,后来一打听, 曲逆侯世子进宫挑的担,竟是难以启齿的粪堆。

这还了得,实在不雅!对于骤然复苏的农门,太后已是偏宠太过,若宫中处处都是这样的农田,刘氏如何服人,汉家天威何在?

听闻这话,众人肃然起敬,齐齐望向出头的倒霉蛋。

倒霉蛋名刘泽,身为刘氏的远房宗亲,先帝晚年时随军征讨叛逆,受封营陵侯,挂了个将军的常职。营陵侯年不过三十,在一群中年美大叔中算得上年轻,近来却是志不得抒,越发沉郁。

原因很简单,太后连吴王刘濞都敢削,哪还顾及什么远房亲戚,他挂了一个将军的职,难道一辈子都会是闲散将军吗?

因为宗庙和天罚,众臣苦口婆心地规劝吴王,是为消除民愤,也为江山社稷考虑。唯有他,还有少数刘氏宗亲,发现了再不能忽视的暗潮——吕氏长,皇权消的暗潮。

太后擅权太过,再这样下去,陛下只能当不出声的吉祥物,吕氏的势力将会膨胀到什么地步?刘泽简直不敢去想,对于凄惨的吴王心生同情,郁郁地赴宴。

听说烟花是梁王给太后的贺礼,他唉声叹气,作为先帝唯二的嫡子,岂能胳膊肘往外拐。更荒谬的来了,董安国陈买……想起打探来的新式肥,营陵侯呼吸都粗重起来,这是亵渎宫禁重地!

便是丞相也不会同意的。

营陵侯再也忍不住,谁知话音落下,无人附和。

他一愣,脸色青白起来,继而望向潜意识里认同的伙伴吴王。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渐渐微妙,吴王:“……”

刘濞想要骂娘。

他的笑容十分勉强,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刘越开口了。

刘越作为刚满六岁的小豆丁,表情纯真无邪,语气天真盎然:“吴王兄觉得营陵侯所言如何?”

对于送命题,刘濞没有第二个选择。他藏在案桌下的手紧握,深深记下刘越的作为,掷地有声道:“回太后,侄臣不认同营陵侯的话。宫禁为何不能种地?去岁侄臣的王宫,便由王后亲自耕种。”

刘濞遮住眼底的神色,王后耕种是真事,故而他不怕查——即便只有半块地,春耕之后荒废了而已。

营陵侯满面不可思议,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谁知上首的皇帝更不高兴,态度肉眼可见地冷淡下来:“宫禁重地,到底也是人踩的地方,与民相比孰轻孰重?”

又觉得母后的生辰宴,自己不该如此质问,也不该露出怒容,一切等明日再说,刘盈懊恼片刻,很快停了声音。

可单单就是这一句,叫营陵侯面色微白,再不敢说话。

他不自觉地又看了吴王一眼,心寒与恼恨交织,吸了一口气,然后憋在心里。

吕雉环视一圈,全然没有把营陵侯的话放在心上,笑着开口:“好了,不谈政事,我们吃酒。”

本就是提供给曲逆侯炫耀的舞台,她无意扯远。既然陈平变性子了,那就说些其它的,吕雉温声道:“方才的烟花,众卿可是看得爽快?”

功臣们恍然大悟,霎时领悟了太后的意图,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起来,有含蓄有直板。

反而是从前的夸夸第一人陈平,嘴角带笑,言语真诚,语速却是不疾不徐,颇有些泯然众人矣。

“……”刘越下了论断,陈师傅点烟花,这是把自己点着了。

火焰烧毁了他的上进心,也烧毁了他的不屈人格,梁王殿下决定招徐生来问问——还是明天问好了,今晚要陪母后,用让母后宽慰的举动,结束温馨的一天。

要比亲亲抱抱更为升华!

等宾客散去,又叫吕英送皇帝回宫,叮嘱刘盈早些就寝,吕雉牵牢刘越的手,揉了又揉:“天上的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让她回忆起来就觉高兴,眼底是散不去的笑意。

刘越软和又乖巧,任由母后揉:“它和黑家伙同出一源,也是化学家鼓捣出来的东西,少不了皇兄的支持。”

吕雉笑着感叹:“果真是千变万化之学。”随即目光一动,问大长秋:“此物若是运用在斥候身上,或是军中,以传递不同的军令,你看可不可行?”

大长秋一呆,刘越也呆住了。

他仰头看吕雉,眼底闪烁着亮晶晶。

大长秋看向大王,不确定道:“能够缩小花朵的形状,应是可行……”

“可行。”刘越立马道。母后记挂的东西,就要记在小本本上,即刻安排下去,来给勇武的大汉军队增光添彩。

看来他还要招人招方士,只要多来几个,炸炸就熟悉了……

拉着吕雉坐在席上,刘越绕到身后,强烈要求为她敲背,一本正经道:“越儿现在的力气,又比五岁的时候大了。”

平日他都不提自己的年龄,也就今天破了戒,吕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最后缠不过他,让刘越敲了一刻钟的背,刘越呼出一口气,蹬蹬蹬地转过身。

他转身出去,不到一会儿回来,洗干净的双手端着铜盆,铜盆盛有满满当当的水,正袅袅冒着白气。

刘越四平八稳,踮起脚,将铜盆放在木架上,又指挥宫人取下木架顶端的布巾。

布巾太高了,目前的他够不着。刘越哼哧哼哧,将布巾浸入水中,很快展开,搓揉,挤出布巾的水,等晾成七分干,热气还在的时候,小心地挤成一个尖尖,给母后擦脸。

轻轻擦完五官,又换了个面,覆上吕雉的前额,脸颊,最后换水擦脖颈。

吕雉半闭着眼,嘴唇不自觉地抿着,防止它弯得太过分,等到温热的布巾取下,眼尾稍稍有些红,又仿佛不露痕迹。

她的心尖开起一朵小花,很快化为花林,摇曳生姿,洗净从前所有的淤泥。

翌日,建成侯吕释之前来取经,想率先取得烟花的供应,叫夫人生辰的时候开怀开怀。吕雉用奇异的眼神望着二哥,扬眉:“这是越儿所制。”

“正是越儿所制,故而此物珍贵,臣拉不下脸。”儒雅的建成侯笑道,“太后……”

话音未落,吕雉也笑了,道:“烟花向来是献给阿娘的礼物。不如拉上禄儿,去梁园学一学?”

建成侯顿时明白了:“……”

妹妹的第一层委婉意思,夫妻之间送这个不合适。妹妹的第二层委婉意思,只有献给母亲的孝心才最真挚,不如叫吕禄去观摩观摩,让吕禄领着人做。

极有道理。

吕释之皱起眉,吕禄他懂个什么,不被冲上天都是好的。建成侯只能遗憾地放弃这个念头,回家教训了次子一顿:“明儿你就进宫去,与大王形影不离,而非读书的时候跟随!”

撅着屁股藏东西的吕禄:“……”

他像受了惊的松鼠,见父亲的注意力不在床前匣子上,抹了把冷汗,条件反射地点头。

怕是连他的话都没听清楚,吕释之恨铁不成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逆子啊。

而此时此刻,未央宫,宣室殿。

因为昨晚之事,想向皇帝请罪的营陵侯刘泽再也等不及,匆匆随近侍入内。

一路上,听闻曲逆侯世子也在,刘泽心情降了几个度。近侍引他到偏殿候着,却迟迟不宣,最后干脆连伺候的宫人都散了个干净,刘泽的心情降到了谷底。

陛下性情宽厚,几乎没有用这样的方式对待过臣子,霎那间,惶恐与忿然交织,刘泽郁着脸,自个走出偏殿,寻觅皇帝的踪迹。

除却请罪以外,他要禀报一桩大事,实在拖不得。吕家人胆敢临摹兵符,其心可诛!

他专门避开武士站岗的殿宇,绕过正殿,往无人的地方走。谁知运气来临,偏殿往后的一条大道恰恰无人值守,他一路前行,脚步如飞,最终走进宽敞的大院、不,开辟出来的农田。

犹如晴天霹雳降临,营陵侯腿一软,喉头有了血腥味:“陛下——”

陛下竟然一副田间装扮,头戴斗笠,坐在板凳上剥粟壳,一脸温和地询问身边人,也就是曲逆侯世子陈买。陈买剥得明显比他熟练许多,回头望来,面上有着些许困惑。

而他们的右手边,堆着高高的、正在腐熟的粪肥。

耳边犹记方才的谈论声:“吴王宫……王后耕种……”

营陵侯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刘越睡得正香,隐约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他翻了个身,藏住耳朵,呼唤声延绵不绝。

宦者牢记大王“一旦吴王有事就告诉他”的箴言:“大王,营陵侯在宣室殿晕了过去,醒来竟是对着吴王喊打喊杀,说他谗言惑主,妖言惑众!”

刘越瞬间清醒了。

他一骨碌爬起,决定凑了这个热闹。

第110章

刘越乘车来到宣室殿, 问清楚前因,难得见到一个沉着脸的皇兄。

刘盈早已换了常服,坐在高座之上, 脸色不是很好看。

皇帝终是没有惩治营陵侯乱跑的罪, 一来他是刘家宗室, 功臣出身, 二来他晕过去了一回, 面容憔悴, 让人不忍。只是与陈买下地的时候被人撞见, 怕是再瞒不住了,丝丝后悔之意升起, 他闭了闭眼, 随即睁开。

他也知道这样的作为……有些出格。

营陵侯下拜在地, 像是经受了很大的刺激,激动用言语弹劾吴王, 仿佛刘濞就是引诱天子坠入“邪道”的罪魁祸首——

他的怒意全给了吴王,谁让吴王第一个反对他, 叫他的同情与支持全打了水漂, 无疑是个天大的笑话。紧接着, 营陵侯把矛头对准陈买, 询问他引诱君王有何居心, 陛下勤于政事才是正理,哪能成为农人之流?!

虽然每年初春,皇宫都会举行春耕礼, 天子象征性地拿起农具耕地,以此揭开春耕序幕,作为天下表率。但那和他刚才见到的一幕, 能一样吗??

营陵侯痛心疾首,恨不得将吴王剐了,把陈买下锅,与此同时,对吕氏的忌惮厌恶更深一层。

若没有太后的揽权、打压,陛下如何只能窝在宣室殿种田,简直叫他心惊肉跳喘不过气,差些落下泪来。他道:“陛下,您是天下人的陛下,您承载着太祖高皇帝的期望啊。”

他的眼底燃烧着熊熊烈火,恨不能充当马前卒,掀翻长乐宫,让刘氏子孙当家做主。

刘盈陷入长久的沉默。

先帝,期望……方才的劳累与愉悦,还有发自内心的成就感,慢慢消失不见。营陵侯见状乘胜追击,想要继续弹劾,忽而被打断了话。

“皇兄。”刘越踏进内室,发现情况有亿点点出乎意料。他开口问道:“皇兄拉着曲逆侯世子,亲自种地施肥?”

刘越远远听着,提取出几个关键词,吃惊之余恍悟过来。

原来如此,是他不够关心哥哥,早知道陈买来宣室殿的时候就跟踪他!

营陵侯刘泽一噎,转过头:“梁王殿下……”

梁王怎么会在这里,进来也不通报一声?

“梁王进宣室殿,朕让人不必通报。”刘盈解答了他的疑惑,扬起温和的笑,迅速收敛好神色,起身去接幼弟。对于刘越求知若渴的目光,皇帝面颊一热,点了点头。

刘越蔫了脸蛋:“皇兄种了那么久,母后竟不告诉我。”

刘盈一愣,营陵侯也是一愣。

这话的意思……

皇帝反应过来了,心咚咚咚地跳。是啊,他闷头鼓捣,要陈买教授自己的事,能瞒得过常去梁园的越儿,却如何瞒得过母后?母后从没有阻止自己,岂不代表着默认?

不知为何,刘盈有些眼热。

他实在是糊涂了,也忘记了激励他剥粟粒的最大因素,若父皇知晓,定然也是欣慰的。

他再看向营陵侯的时候,是一种全然不同的目光:“先帝的嘱托,朕一刻也不敢忘。”

继而冷淡道:“董博士师徒联手种地,种出亩产四石,营陵侯什么时候种出五石之田,朕便听你的。”

这下轮到营陵侯傻眼了。

陛下说了什么?

亩、亩产四石?

刘越不经意地提起:“营陵侯怕是还不知道,正是靠着董博士的新良种,曲逆侯世子的新式肥,才换来四石的收成,他们能让更多的百姓免于饥饿。”

亩产三石能被称作大治,四石呢?要是让天下人知道,营陵侯阻止新式肥的推行,更反对董安国师徒的作为,认为陛下与百姓共甘苦是错的,唾骂声能把人冲垮。

他的皇兄挖掘出的小爱好利国利民!

刘越气势汹汹:“单凭主观猜测,就能以下犯上,对皇兄不敬,是何居心?强闯宣室殿,窥探帝踪,又该当何罪?宫中粟米早就称了重,孤这就带你去看。”

说罢三两步上前,扯了营陵侯起身。后者脑袋一团乱麻,加上方才气得晕了,竟一时抵不过梁王的力气,踉跄着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逐渐变白,随即变得通红,不知是作为将军,被一双小手揪起的打击过重,还是增收的刺激过了头。他也知道今天的对话传出去,将会对营陵侯的名声造成毁灭性打击。

在亩产四石的大杀器面前,他的劝谏一无是处!

“陛下,臣万死!”他的心气弱了下去,又说了一遍,“臣万死。”

刘越仰头看他,冷冷补充:“你并不是万死。”

在营陵侯呆愣的时候,刘越说:“吴王宫中确实开辟了良田。”

隐晦的意思是他有一半骂得对。

营陵侯:“……”

皇帝:“……”

营陵侯没听明白,刘盈心底却暖融融的,对于幼弟仿佛给吴王上眼药一事,纵容地当做没听见。

营陵侯最终受到了皇帝的责怪,罚俸三年,并三月不许进宫。他颓然站在宫门口的时候,骤然反应过来,他还没有把胆大包天描画兵符的吕家人上报给陛下。

不知为何,脑海浮现出刘濞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都是那吴王……

领他出宫的黄门令恭敬道:“君侯,请吧?”.

刘越起得早,回长信宫的时候,后知后觉感受到困意。

穿着粉裳的窦漪房在宫门外候着他,见到车辇眼睛一亮,抿嘴道:“大王回来了。太后召见丞相及重臣们议事,叫奴婢同您说一声,您要再睡一个回笼觉吗?”

皇宫中的动静很少能瞒得过吕雉,营陵侯一回到府中,面对的是太后派去的使者,又追加了些许惩处。事不过一二,吕雉最恼他打扰刘越安眠,故而让他亲自下地种田——要种出成果才算。

营陵侯万万没有料到,双手颤抖的同时,恨吴王恨得更深了。

刘越小小打了个哈欠,连忙点头,重新把自己塞回被窝里。他起床要和武师傅学骑马,得养足精神才行,刚才营陵侯骂吴王骂得不够狠,不得不说,让他感受到了深深的失望。

那厢,前殿之中,众臣你看我我看你,怀疑自己听错了。

怀疑过后便是喜悦,农耕干系到天下民生,有关宫中亩产,计数官定不可能乱报错报。何况亩数较少,这数字定然是真的!

内史激动得双手发颤,好悬压抑住高兴,怪不得,怪不得太后要封赏董安国与陈买。这是泼天的大功啊,宫里的土壤比不过外头,都能有四石之数……要是在上林苑成功耕种,继而推行关中,秋收的前景将会如何?

毕竟是身居高位,见过风浪的人,他们很快恢复沉稳,迫不及待地商议起来,要如何温和又快速地推广新式肥,而不惊扰百姓。

这一商量,便是整整两个时辰,其间,不断有目光落到陈平身上。有感慨,有动容,他们总算明白卫尉半年来遭受非议的举动是为了什么,更有重臣觉得羞愧,曲逆侯这番际遇堪称打脸了。

少府尤其后悔,觉得应该送儿子去农家。累就累点吧,成就是实打实的,瞧瞧人家世子,跟了个好老师,都当了新衙署的二把手。

可奇怪的是,陈平并不以长子而骄傲的模样,像是洗尽铅华,连一句自谦也没有!

曹丞相觉得不对劲儿。换作他,长子如此出息,怕都憋不住自豪,何况向来懂得太后之心,积极上进的陈平呢?

他们暗中打量,陈平保持微笑,尾巴一直没有翘,半晌提了一嘴,说陈买研究出新式肥的过程,还有梁王的功劳。

众人极不习惯他淡然如菊的模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猛然间来了熟悉的话题,竟有“果真如此”的恍悟感,连连点头,觉得很是。

……

睡饱了的梁王殿下爬起身,又精神抖擞地前去梁园,忽而打了个喷嚏。

总觉得谁在念叨自己。

他的面前站着一匹温顺的小红马,备有马上三件套。小红马高矮中等,胖瘦合宜,大眼睛满是专注。

练兵练了一段时间,彭师傅嗓门大了,韩师傅的血气更足了,他们抓住天天看书的蒯通,充当教授学生的狗头军师,把挑马的重任郑重其事地交给他。

蒯通烦不胜烦,却是尽心尽力地挑出一匹母马,亲自检验了性格。

他们呈三角状,把刘越围成一个圈,用鼓励的眼神望着大王,仿佛在说不要怕。

刘越:“……”

总觉得不是招揽门客,而是招了个外聘师傅。他按照武师傅教给他的步骤,上马,抬腿,一气呵成——

马是跨上去了,腿没有地方摆放。

总觉得脚底板空荡荡的,刘越低头,抬头,紧接着与蒯通对上视线。他并不接受腿短的事实,沉思片刻,把腿盘了起来。

再放上一串佛珠就是打坐,气质出尘得不得了,韩信愣了,彭越也愣了。

蒯通几乎在一瞬间,明白了刘越的暗示。他选的马儿虽然不高,却也不矮,还是不适合六岁的大王,霎时愧疚起来,准备开口。

哪知他的话被人抢了去,彭越一拍掌心,欣喜夸赞:“短短几瞬就能掌握好平衡,不愧是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