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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吕雉心尖崽 沉坞 16839 字 7个月前

徐生挤出笑,狂点头:“开心。”

刘越蹲在他面前,亲切地和他探讨:“磁石哪里有的采。”

徐生努力坦白,争取从良:“邯郸郡武安县,草民的师门就在那里。”又掏出身上的布袋,讨好道:“殿下,这里面还有磁石。”

邯郸?刘越胖手搁在膝盖上,托腮沉思,邯郸从前属于赵国,现在属于梁国,也就是自己的地盘。

听说记录天时的太史官署供有司南,应当也是邯郸郡采的。幸福来得太快,刘越抿嘴,继续问:“你师父……”

“他们都在前来长安的路上,准备自荐贵人家。”徐生忙不迭说。

边说边在心底流泪,师父,徒儿对不起你,要是师门被一锅端,都是徒儿的错。徒儿昧良心财的时候应该谨慎一点,下辈子我们再续师徒缘。

刘越满意了:“既如此,你就为孤做事,孤付你俸禄,不,是付整个师门的俸禄。让你的师门都来,住在孤的梁园里。”

他看着徐生,越看越像宝贝,能教出这样的方士,可见师门上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既如此,他就能放心地用了!

徐生慢慢张嘴,彻底陷入呆滞,还有这等好事?

他打了一个激灵,容光焕发,飘逸之气骤然回归:“大王尽管使唤小道。师门上下四十五人,皆听大王吩咐,以求炼出长生不老之药,献给大王——”

刘越摇头,认真地道:“你唯一要做的,是用磁石磨针,开动你的脑筋,让它承载媒介,稳定地指向一个方向。”

徐生:“……”磨、磨针?

刘越托着脸颊,斩钉截铁:“至于其余四十四人,不炼长生不老药,练炸炉。”

徐生人傻了。

他的灵魂又一次飞出天窗,喃喃道:“师父道行深厚,炼丹数十次才炸一次,我学艺不精,每五次就会炸一次,还炸破了四个丹炉。”

所以师门他最穷,头一个被赶来长安忽悠人、不,试试水。

刘越惊喜:“那你磨完针,就去练习炸炉,争取次次炸怎么样?”

第96章

徐生彻底清醒了。大王并不喜欢长生不老, 大王喜欢炸炉,这是什么奇怪的爱好?

他欲哭无泪,却知道自己得罪了梁王殿下, 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 否则就要当场嗝屁。

于是狂点头:“好好好。”

非常地能屈能伸, 气质飘逸中带着点谄媚。

刘越“唔”了一声, 满意地道:“双倍俸禄, 包吃包住。炉子要多少有多少, 够炸, 孤会为你们建一间专门的炼丹室。”说罢,吩咐近侍给徐生解绑。

徐生倒吸一口凉气。

他呆愣许久, 霎时干劲十足, 满血复活。

什么师门训诫, 什么对长生不老药的追求,都被徐生抛到了九霄云外, 论炸炉,自己的经验比师父师伯都丰富, 定能叫大王满意, 用他用得放心!

身上束缚消失了, 徐生小心翼翼地坐稳, 伸出手, 想扶刘越坐下。忽然横过来一只手,带着怨气拂开他,吕禄百思不得其解, 不明白事情走向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对被骗耿耿于怀,决心继续未竟的打假事业:“你真是徐福后人?”

联想到方才的木牌,加上跟在大王身边, 这位漂亮小公子的身份呼之欲出。徐生知无不言,殷勤地道:“不瞒公子,我原先叫王二狗,徐福应当不认得我。”

他不敢说师门上下都以徐福为榜样,以骗到皇帝为毕生追求,他义正辞严:“徐福此人,抛弃先祖,搜刮童子,出海至今杳无音讯,实在令吾辈唾弃。”

吕禄:“……”

吕禄幽怨地看着大王,表情气咻咻,却见刘越点了点头,目光愈发欣赏。

要知道炸炉有风险,指不定哪天就把人炸飞了,除了做好安全措施,他就需要这样年轻人,皮厚,耐造。

拉来表哥坐在旁边,刘越发觉有什么东西硌脚,低头一看,圆滚滚红彤彤,是方才叫卖的丹药。

徐生飞速把它们塞进包袱:“大王勿看,我这就去扔了它!”

……

马车驶入梁园,刘越探出头,沉思该把炼丹室建在哪里。

一进庄便是溪水农田,阡陌纵横,坐落着百姓家,其中有方圆百里新搬迁的良民,还有驻扎在此的墨者。车马继续往里走,沉闷的声音传来,工坊及其附属建筑静静矗立,仿的是少府的样式。

军营和演武场在后山,要经过狭窄的进口,随后便是宽敞的小道运输军械、马匹,除此之外,与外界互不干扰。梁园令笑呵呵地迎上来:“大王,公子。”

哪知大王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看着仙风道骨,像是一个方士。

徐生挎着包袱,飘逸地朝他一笑。

吕玢:“……”

大王这是捡了谁来??

刘越沉思完毕,吩咐吕玢秘密安排下去,把炼丹室造在一个足够隐秘、足够空旷的地方,不要轻易给人发现。吕玢恍恍惚惚,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直至刘越对他招手,让他弯腰。

“叫人查一查他的师门,还有身份路引。”刘越悄悄说,“这是孤的新爱好,要让他们练炸炉,平日的时候,你尽量离远一点。母后不问起,你也不许禀报,记住了吗?”

吕玢面色一变,小心地看了看徐生,表示自己记住了。

吩咐完,刘越又领着徐生去了工坊,准备给他取来原料,盘一块磨针的地方。

依旧气咻咻的吕禄发现,这方士装得像模像样,忽然间面色大变,腿软不肯走了。

“大、大王。”徐生颤巍巍地望着工坊外,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处的团体。领头者赤脚麻衣,正指点着弟子什么,听闻动静,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刘越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行礼,墨者便心领神会,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被挡在后头的徐生如遭雷劈:“他们是相里氏墨?”

刘越还没回话,吕禄新奇地点头:“是啊,你怎么知道?”

徐生:“……”

墨家虽信“明鬼”,却不信长生,简而言之,就是偏向科学的机关术,和偏向神学的炼丹术水火不容。

徐生眼前一黑。

这是进了死敌窝了!!.

一个月后。

徐生通过师门独有的联系方式,给掌门捎了份书信,大致意思是师父快来,弟子给全师门找了份工,不仅吃住无忧,还有专门的炼丹室供给。他傍上的是无法想象的贵人,今上的胞弟——梁王殿下!

他在梁园快活极了,只盼着师门的来临,和他一起分享这份快乐。

徐生在结尾写道,只要进了长安城,就会看到接引的队伍,暗号为炸了吗?炸了,还望师父牢记。

收到书信的掌门激动得快要昏厥,直念叨阿生出息,都忽悠到诸侯王头上去了,还是最为受宠的诸侯王。他率领弟子加快脚程,堪堪在先帝的大祭过后,火急火燎赶到梁园。

他们见到了田垄间的墨家子弟。

掌门:“……”

掌门咽了咽口水,这,这不对啊。仙气飘飘的老者左顾右盼,扛着巨大的压力,左拐右拐,终于拐到了山脚下的一处院落。院内空旷,除了离得远远的寝屋,一座石室拔地而起,分外突出。

石屋缝隙紧密,留有足够的通风口,此时中门大开,一个年轻方士挪了出来。

他挂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捧着五枚丹药,也不看别人,游魂似的向外飘。路的尽头设有一个乡亭,梁园令派遣的小吏就在这里,对院落进行远程监督。

有些时候,越是心想,就越无法事成。徐生发如鸡窝,喃喃道:“我炼了十八炉,竟然无一炉失败……”

师门上下惊了,阿生水平好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徐生神色慌乱:“不行,不行。”

他一把扔开丹药,撒丫子奔回石室,瞧着像是有鬼在追,哪里还有半点飘逸的气质!

师门上下沉默了。

他们忽然有些怕,看向做主的掌门。掌门长须抖了抖,片刻他斩钉截铁:“阿生说过快活得很,不会错的。”

……

这一个月来,梁园招兵完毕,韩司马与彭司马正式上任。

他们在外头的声名极其神秘,人们只知道二人乃是卫尉举荐、太后任命,官职为梁园司马,至于姓甚名谁,关乎到军情大事,人们一概不知。紧接着,太仆衙署奉太后命令,将上好的良马送往梁园,用以装备三件套,锻炼梁园的新式军队。

马上三件套的制作,由生涩转为成熟,正式交由少府生产。又一个月过去,出使匈奴的使团归国,带回冒顿单于的道歉信,还有一百匹乌孙战马,大谒者张泽接受嘉奖,从此随侍太后左右。

农忙时节终于度过,农家与墨家招收弟子如火如荼。七月,长安发布诏令,女郎若年逾十五低于三十而不嫁,上交的口算由一算变为五算,直至出嫁为止。

大汉的赋税分为几部分,其中便有人头税,一年一交,一算十钱。这道诏令的意思是,女子超过十五岁,低于三十岁而不出嫁(改嫁),人头税便要翻五倍,变为五十钱。

目光远见者,懂得此诏对于人口增长的好处,故而太后提出,朝野几乎没有反对的意见。没等诏令的风潮过去,地方传来急报,楚国兰陵一黔首家的水井出现了两条龙,一大一小,往井口腾飞的时候,大龙忽然吞噬了小龙!

黔首连滚带爬地跑去官府,哆哆嗦嗦描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脑海浮现两个字,凶兆。

消息层层上报,很快从楚国传到长安。

大龙吞噬小龙……有人第一个想到天子,可是小龙又是谁?

陛下性情温和,如何会伤害弟弟?这说不通。

可执掌政事的太后同样可以称作“陛下”……他们不敢再深想下去,望向长乐宫的方向,渐渐失了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陇西大旱,陇西郡与长安交界的边缘处,土地开缝干裂。有“龙噬雨水,长乐失德”的歌谣,在齐鲁之地兴起,长安震怒,宣齐王刘肥入京,同宣下辖兰陵的楚王刘交,两王立马收拾动身。

相比文学修养极高,尚且稳得住的先帝异母弟刘交,刘肥吓坏了。

他问国相:“我久居齐地,为何没有听到过这样的传言?”

齐国相皱紧眉心:“自然是传到他想传的地方,该听之人的耳朵里。大王谨记,一见到太后很快认错,哭得越大声越好,齐鲁儒生多,他们早就不忿长安对儒的打压,却与大王半分关系都没有,大王唯一要做的就是哭。”

刘肥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说好。

很快他就松不下来了,又有新的歌谣传唱,说他治理有方,实而有德,刘肥咽了咽口水,问国相:“寡人哭还有用吗?”

齐国相也不确定了。

见他沉默,刘肥提心吊胆,疯狂思索破局之法,猛然眼睛一亮:“寡人可以去找寡人的幼弟,请幼弟替我求求情。”

齐国相道:“有消息传来说,梁王除了读书,就是前往郊外的庄园。大王一进长安,便要等候宫中召见,去哪里寻梁王殿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刘肥绝望了。告别齐国相,他怀揣着恐惧向长安进发,很快,长信宫的宫门近在眼前。

他对领路的大长秋道:“明年的今日,记得给寡人收尸。”

大长秋:“……”

大长秋刚想说大王多虑了,太后被梁王殿下哄得高兴,很快脱离震怒,大王不会有性命之危。还没开口,刘肥便一阵风地进去,随即愣在原地。

太后坐在最上首,皇帝在,重臣将军们在,他寄希望的梁王幼弟也在,他们齐齐盯着殿中央的炉子。

准确来说,是熊熊燃烧的炼丹炉。

除了刘越,人人眼底充斥着茫然,便是百官之首丞相,也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

他们已经待在这里一个时辰……看一个年纪轻轻的方士炼丹。

黑了一圈,手臂缠绕白布的徐生气质出尘:“我们大王最厌恶欺骗,需知凶兆为假,故而让小道前来打假。兰陵水井里的双龙,不过是冷热交替,从而出现的异象罢了。”

谁叫他忽然成为全师门成丹率最高的人,炸炉炸得特别不好,突然来了炼丹的活,叫徐生热泪盈眶,决定要好好表现。

说罢他闭上眼,气沉丹田,双手覆上丹炉,猛然一掀——

闷闷的龙吟之声响彻,紧接着,两道白气冲天而起,乍一看像是龙形。很快,一道白气吞噬了另一道,又似相依相融,缠缠绵绵地消散在半空中。

徐生大喝一声:“收丹!”

众人:“…………”

第97章

随着白气消散, 殿内一阵久久的寂静。

秦汉时期,与先秦上古离得并不遥远,人们崇尚力量, 依旧保留原始的信仰, 譬如巫术, 譬如神明, 越是黔首百姓就越是相信。人们相信龙, 崇拜龙, 象征大汉的黑龙旗, 如今悬挂在未央宫的最高处。

至于汉朝君臣,他们起于微末, 见识非常人所能及, 但他们没法解释兰陵的异象。

水井发现龙的那户人家, 祖宗三代早已被查了个底朝天,长乐宫武士亲自出马, 包括所辖的县衙、郡府,快马奔赴进行细查, 唯恐出现胡编乱造、阴谋串联, 那可是连坐诛族的大罪。可查来查去, 不过一老实耕地的农民, 另一个目击者, 也就是他的妻子也吓坏了,绝不存在勾连欺君的可能。

大龙吞小龙……此等凶兆实在骇人听闻,象征的意义叫人心惊肉跳, 这些日子,朝堂上下人心惶惶,加上陇西大旱, 一封封急报传来,曹丞相已经几个晚上睡不好觉了,遑论其余重臣。

他们都不敢叫太史令占卜。

齐鲁之地又传出那样的歌谣,太后震怒,一向温和的陛下也发了脾气,长安城内,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

这个节骨眼上,太后宣召齐王楚王,过后又叫他们进宫——看梁王殿下捎了一个方士,带着炼丹炉,还有烧制的半成品,给他们表演当场炼丹。

他们忽然觉得曲逆侯帮世子种地不算什么了。

胡闹。

简直胡闹!

始皇帝坑杀方士天下皆知,晚年又因追求长生不老药,崩逝在东巡路上,以致先帝闻长生而色变,长安的方士都绝了迹。先帝还告诫过他们这些老兄弟,长生都是假玩意儿,别去弄有的没的,否则抽你。

如今快满六岁的梁王,竟是听了方士的蛊惑走入歧途,以曹参为首的大臣痛心疾首,险些昏厥。周昌黑了脸,想要说些什么,好悬憋住了,因为梁王软软地朝他们问好,那模样让人不忍苛责。

唯有陈平微微笑着,一副我学生最棒的样子。

于是在诡异的僵持之下,炼丹开始了。

外头天热,长信宫放了冰鉴,冒着丝丝凉意。他们面色僵硬,僵硬中透着茫然,还真按捺住了性子,从头看到尾。

而现在……

大殿鸦雀无声,刘越暗暗点头,灰黑色眼睛闪烁着亮光。

不愧是他看好的人才。

樊哙“蹭”一下起身,瞠目结舌:“娘嘞。”

那真的是龙!!

樊哙敬畏地望着丹炉,看向徐生的目光带了尊敬:“这里头炼的龙丹,俺能不能买一颗?吃了会咋样?”

徐生正暗喜自己运气好,掀盖的时候刚好显出龙形,以致打假的力度更大,闻言,他下意识看了大王一眼。

刘越胖手指了指喉咙,暗示他。

徐生懂了,不能乱说话。他满脸云淡风轻:“不是龙丹,只是普通的丹药罢了,吃了可能会死。”

樊哙:“……”

这方士和外头的妖艳贱货不一样。

太尉周勃喝了口浆水压惊,率先问道:“这位……这位小兄弟,难不成每回炼丹,都能出现这样的异象,不,这样的气?”

他问出了众人的心声。

能够人为制造的异象就不叫异象,更不是凶兆,所有人目光炯炯,饿狼似的盯着徐生。

徐生禁不住后退了一步,转念一想,都经历过炸炉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他的榜样可是徐福,骗了始皇帝的男人,稳住,稳住,他告诫自己。

徐生停住脚步:“虽然不是次次有,但很常见,龙形虎形兔形,端看人们如何认为。”

“呼……”不知是谁,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们的担忧啪叽一下,碎了。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若不是亲眼瞧见炼丹的过程,谁会相信?

吕雉忍不住露出笑容,有感慨,有高兴,刘盈便是纯粹的欣喜:“梁王大功于社稷,徐方士炼丹有方,来人,赏!”

徐生按捺住狂喜,要是史官记录下今天,他可真是方士一行的尖子,名留史册了。接过沉甸甸的赏赐,他故作不留恋地放在一旁,淡然道:“陛下,小道还有两样物件,要献给太后、陛下。”

两样?

众人坐直了身子,也终于有人发现了贴在墙边,几乎化为雕塑的齐王。

刘肥就藩以来,还没受过那么大的忽视,但他巴不得太后看不见自己。随之涌上的便是庆幸,刘肥差点喜极而泣,既然凶兆之说不攻自破,那“龙噬雨水,长乐失德”的歌谣也就站不住脚了,他的命,保住了。

幼弟小小年纪靠谱啊,他连忙拜道:“母后,儿子前来见您了。祝愿母后长乐,陛下未央!”

诸侯王除非犯错,很少行跪拜礼,吕雉眉梢一挑,道:“齐王来了。”笑着指了指身旁,皇帝左下首的位置,“坐吧。”

刘盈右下首坐了刘越,而汉室以右为尊。太后如此安排,刘肥大松了一口气,不敢有半点推脱,坐下的时候擦了擦冷汗。

刘越眨眨眼,徐生连忙回神,请宫人端来两盆水,一个瓮。

“这是祖师爷丹方里边记载的‘消石’,小道将之搜集,奉梁王殿下之命,将它沉入水中,发现了天赐之物。”徐生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将消石放入瓮中,再把瓮沉入水盆。

刘越:“……”这明明是方士们无意中发现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习惯成自然,刘越沉思一瞬,心想算了。

因为将军们早就按捺不住地站了起来。

樊哙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一盆水竟是结成了冰,冒着丝丝凉气!

满大殿的人都成了土包子,徐生一副高人模样,就差弄个拂尘,当场表演飞升。

然而因为黑黑的肤色,这份仙气大打了折扣,刘越沉默地看着他,翘起腿,露出腰间的剑柄。

徐生一个激灵,连忙展示下一项,一项他磨了半年的成果。

他虔诚地从原料堆里翻出一根针,呈奇特的扁平状,中间厚两端尖,像是由两个三角形组成。把针嵌在写满刻度的圆木板上,他衣袖一甩,将圆木板投入水中。

浮在水面的指针晃啊晃,最终指向一个方向,徐生细细凝望,决定舍弃原来的名字。

为它冠上不平凡的典故,让大王忘却他炸炉失败的事,自己所拿的双倍俸禄是值得的!

他嗓音低沉:“此物与司南等同,却更为便捷,它指向的,正是天之角,地之南。只是在吾心中,梁王殿下就是吾向往的天南,故而此物名为,指梁针。”

刘越:“…………”

所有人被震住了。

第98章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有人开口:“指梁针……好名字。”

众臣扭头一望,果然不出所料,是陈平。

他们被徐生的肉麻劲儿给激起满身鸡皮疙瘩, 觉得很不对劲, 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立下功劳仙气飘飘的方士, 奋斗在打假第一线, 怎能说他是马屁精?

刘越觉得不发言不行了。

小手抠了抠掌心, 梁王殿下强忍着拔剑的冲动, 纠正道:“它叫指南针。”

掷地有声, 不容置疑。徐生眉心一跳,从名留青史的美梦清醒, 不好的预感疯狂上涌, 像是生死一线, 又像是坟头蹦迪。

察觉到凶狠的目光,他缓慢改口:“是指南针, 小道记错了。”

众人:“……”

太后忍不住笑了,连连点头:“好。”

小儿子面上的不愿太过明显, 吕雉一眼就能看出来, 于是众臣不再纠结名字, 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两样成果。

若是没有徐生给他们演示, 人们的第一反应便是神迹。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放在水里就能结冰,能省去多少搬运冰块的人力物力?皇宫冰窖里的冰,都是冬日时候从结冰的河道、高山上运来, 以备夏日使用,高昂成本以至价格珍贵,也只有皇家和彻侯勋贵才用得起。

更别提指梁针、不, 指南针——它的原理和司南差不多,对于司南,有大臣并不陌生。天象吉凶,占卜测向都要用到,只是司南庞大,并不能够随身携带。想一想,若迷路在山林之中,捧着比炼丹炉还重的司南寻找方向,像话吗??

秦皇远征百越,为何屡屡受挫,就因为山林的湿润与瘴气,让秦军方向不清!

作为奉常,叔孙通对司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故而想到指南针的好处,呼吸都重了。他们看着徐生,像看着宝藏,谁能想到风评极差的方士,还能玩出新花样来……

水盆被一一传阅、观看,大殿的气氛很是热烈。徐生又受了嘉奖,这回更厉害,他被授予“天南名士”的称号——没有实权,不能品秩,就是个受印的虚职,但徐生依旧高兴疯了。

他差点失态,暴露出不符合仙气的本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出日思夜想的那个字:“臣、臣奉诏……”

作为挖掘人才的伯乐,梁王殿下自然有赏,不过奖赏在私下进行。

阳少府转动脑筋,思索以磁石和消石为原料的两样成果,该如何借鉴方士的经验,由单一转为批量生产,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实在是九卿都没有空,为了陇西的旱灾,他们忙得脚打后脑勺。

解决了凶兆的事,还有旱灾呢,沉甸甸的压在他们的心头。长安运输钱粮,终究有个限度,下辖十五郡的亩产就那么多,拿不出其余的了。

幸而遭殃的唯有陇西一郡,流民尚能安置,若再现关中大旱,饿殍千里之景……他不敢深想下去,轻叹了一口气.

圆满完成大王交代的任务,还得了封赏,徐生喜滋滋告退离去。

刘肥大开眼界,又有保住小命的惊喜,只觉幼弟搜罗的人才无所不能,看得他都心痒痒,思索着回齐国后,要不要请方士进宫鼓捣。

恰在此时,吕雉转首同他道:“迢迢路远,你也累了,回府先歇一歇,以备今晚的长信宫家宴。”

刘肥连忙回神,见太后语气温和,越发放下心来:“诺,母后。”

齐国离长安远,若非即刻动身,加快脚程,不可能今日到达皇宫,吕雉心知肚明。察觉到刘肥的心理,她淡淡地笑了笑:“好了,哀家去后殿一趟。”

众臣的目光便又放在齐王身上,眨眼间,如约好似的告退。

很快,前殿只剩兄弟三人。许久未见大哥,刘盈面露笑容,刘肥也觉妥帖,他这皇帝二弟一直礼待于他,继而有些唏嘘,回忆起先帝在的时候。

他举杯道:“此浆实在不如齐国甘美,改日我将齐浆奉给太后,也请陛下和梁王品尝。”

刘盈问:“有多甘美?”

刘肥笑道:“陛下难以想象的甘美。”

刘越左望望右看看,包子脸微凝,忽然觉得他爱喝的饮品不香了。

等到一前一后走出殿门,他叫住哼小曲的刘肥:“大兄。”

没有什么比柳暗花明更心情好的了,何况刘越还是他的间接恩人,刘肥停住小曲:“幼弟。”

刘越仰起头,眼瞳阳光下泛着金灰,仔细看有些幽冷:“大兄不能对母后不敬。”

刘肥大吃一惊,好悬回过神来。

此话竟有质问的味道,他不舒服了一瞬,这世上哪有弟弟如此和哥哥说话的,不由好笑道:“寡人哪有对母后不敬?梁王慎言。”

刘越扯了扯他的衣袖,叫他低头。

刘肥不情愿,却还是弯下腰,想着听一听便罢,毕竟天南名士的演示太过精彩。

刘越附在他耳旁道:“‘长乐失德’的歌谣是站不住脚,传出的地点却不是长安,是齐国。还有对齐王‘有德’的褒扬,大兄不和母后解释,也不和母后认错,还在长信宫说齐国的浆好,实则不敬。”

“……”刘肥原先不以为然,听着听着,逐渐出了一身冷汗。

与齐国相的对话浮现耳边,刘肥一个激灵,凶兆与歌谣是假的,攻讦不了长乐宫,这没错,可它出自齐国,这怎么洗?

太后方才不怪罪,难道是真的不怪罪吗?

自己的重点这是关注错了。

一步错,步步错。刘肥慌了,他还在太后的寝居,大夸特夸齐国的浆水,说要献给陛下品尝,既如此,那晚上的家宴……

“咕咚”一下,刘肥天旋地转,心跳飚到两百八,忽而握住刘越的小手:“幼弟,幼弟,哥哥承你的情,一共两次,哥哥都记住了。”

刘越脑袋冒出问号。

他摇了摇头。

刘越冷酷道:“我只是不想母后生气。”

刘肥:“……”

感情他是附带的。刘肥勉强笑道:“世人皆知幼弟对母后的孝心,对父皇亦然,父皇若是看到今天这一幕,定然十分欣慰。”

临近夜晚,酷暑渐去,长乐宫笼在夕阳美景之中,刘肥穿着极为朴素的衣裳,小心翼翼地进宫。

梁王读书去了,太后与鲁元长公主未至。因为是家宴,皇帝颇有感慨,见了他道:“家宴不论国礼,论家礼,大兄不如上座。”

论长幼,齐王最先,鲁元长公主其次,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刘肥差些把持不住,下一秒,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他嗓音微抖:“君臣有序,礼不可废……”

等吕雉牵着刘越,伴着鲁元长公主与天禄阁读书的诸侯王到来,便见刘肥端正地坐在下首。

他“噔”地一下拜在地上,眼眶变红:“母后,儿臣不孝,特向母后请罪来了。儿臣愿捐三万石粟豆,派专人送往长安,以资陇西,至于齐境散播谣言的狗东西,要查要杀,儿臣任您处置,不过是母后一句话的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三万石粮食,虽不至于破产,也是耗费颇多,刘肥一咬牙,决心献上这个数字。幼弟孝顺,暗示他不要惹母后生气,而朝堂上下正为旱灾烦忧,刘肥悟了,这是要他捐粮的意思。

刘越一呆,他有提到过粮食吗?

吕雉眯起眼睛,没有回话。

刘肥见了这幅模样就怕,尤其是自个作死,白天偏要往死胡同走,要是太后端上毒酒,他能逃到哪儿去?想起回府和门客商议的解决办法,他继续加价:“六万石!”

“……”一言不合就翻倍,刘越喜欢,他又拉了拉母后的衣袖,想看大兄的潜力在哪里。

刘肥想要继续开口,却因方才的请罪,嗓音发哑,一时间卡了喉咙,说不出话来。刘越连忙松开母后的手,往后殿跑去,不一会儿捧着一杯水,递到刘肥跟前。

他小声催促:“多喝热水。”

刘肥缓过气来,连忙道谢。

小手重新拉了拉她,吕雉沉吟,显得眉目更为狭长,刘肥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七万石。”

这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限度,齐地虽富,齐王宫却会破产,谁知话音落下,他从幼弟的眼底看见了失望。

居然没翻倍……

刘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下一瞬,吕雉亲自扶起他:“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哀家还求什么?来人,侍奉齐王入座。”

鲁元长公主接过刘肥,笑意盈盈道:“母后,让儿臣扶着大兄,您歇着就好,儿臣不怕累!”

第99章

“谢母后。”送粮的事尘埃落定, 刘肥被鲁元长公主扶着,颤颤坐到席间,从没有觉得妹子那么温柔, 那么善解人意过。

他也知道自己提对了, 陇西大旱, 最缺的是粮, 就算国库有钱, 短时间转化为现粮, 也是一件困难的事。

尽管如此, 那口气还是松不下来,他没有看错幼弟的小失望, 刘肥心痛的同时, 想要咆哮三声。

七万石, 少吗??

秋收未至,纵观各个诸侯国, 只有齐国可以拿出那么多,刘越的失望太过分了, 简直在他心口插了一刀, 就算幼弟提点他帮了他, 他也是要和他理论的!

但他不敢, 太后就在他的跟前。

哀哀的眼神望来, 刘越立马回望,小口小口地抿着水,用眼神询问大兄干嘛。

刘肥紧盯他手中的樽, 眉心一跳。

昨晚做梦梦到一杯毒酒灌进喉咙,刘肥看到酒樽模样的东西就慌,他恍悟过来, 七万石粮食不是捐赠,而是他的买命钱啊。

刘肥不想咆哮了,老老实实坐在原地,同妹子说话。

吕雉面带赞许,不知想到什么,瞅了小儿子一眼,齐王的粮,实在来得及时。

让宫人一一引领燕王、淮南王与临江王入座,她对刘肥道:“歌谣的事,哀家也不曾怪你。你是齐国做主的王,就交给你探查、处置,该罚的罚,该抓的抓,再于郡县张贴布告。”

这时候,刘肥真真正正地松了气,连忙应是。

吕雉又道:“对于凶兆的解释,你要记得,不可出现方士炼丹的字眼,要说‘化学家’。”

刘肥一懵:“化学家?”

“衍化万物之学,称‘化学’,是你幼弟的提议。”吕雉笑道,“徐名士日后不是方士,而是化学家,哀家也觉得这名字新颖。”

刘肥表示自己记住了,心里嘀咕,这能不新颖吗?

梁王连脑袋都是新颖的。

目光不自觉又转到刘越身上,刘越埋头吃饭,不理他。

刘肥看着看着,肚子咕噜一声,饿了。随着大铁锅的普及,宫中菜色越发丰富,连带着齐王宫也学起来,端起桌上度数浅淡的黄酒,他忙说:“肥敬母后,敬陛下!”

刘盈同他举杯。倾听兄长与母亲的交谈,见气氛渐入佳境,他露出温和的笑,注意力却不在政事上,随即微微思索。

农学,化学……董博士近些日子都不在宫中,他向越儿借的陈买,还需再借一段时日。

席间一片和乐融融,刘越摸摸肚皮,放下碗筷,用慈爱的眼神盯着两个欠债哥哥:“多吃点,再不吃菜就凉了。”

多吃点好长壮,日后去了封地,能有足够的力气还债。最近忙着监督徐生,他都差点忘了七哥的软稻,还有八哥的胡椒,实在是罪过。

刘长张大嘴,刘建左看右看,有些羞赧。他探过头,小声问:“幼弟,家宴不是专门欣赏美人歌舞的吗?”

刘越觉得刘建的思想极为危险。促进感情的家宴,要什么歌舞,他也探过头,小声地回:“在场的美人只有母后和阿姐,你要欣赏哪一个?”

刘建触电般地抖了抖,唰一下低头,努力用箸扒饭。刘长原本也有话说,闻言跟着抖了抖,飞速夹起菜,放进嘴巴里。

燕王刘恢沉默地收回视线,再有半月,他就要和代王一样,前往封地就藩了。连坐拥最富庶封地的大兄都要对太后卑躬,献出齐国的钱粮……他目光微黯,忍不住啃起指甲,离开长安的心情愈发迫切,即便不能带阿娘走,他也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一个罪姬之子,一个命硬丧母,刘长刘建凭什么压在他头上!刘长私底下骄纵,又一身蛮力,曾把宫女鞭打得半死不活,但他和梁王关系好,就像曾经的代王一样,宫人们依旧恭敬相待,给足了他和赵姬礼遇。

刘建就更是了,丧母爱哭,胆子小的和老鼠一样,依旧活得滋润。刘恢垂下眼,一边听上头说话,慢慢地开始用膳。

……

齐王全须全尾地出了家宴,忍不住盯着刘越的后脑勺看。

察觉到炽热的视线,刘越扭头,就见留着两撇小胡须的刘肥上前,不经意地提出,想要参观参观幼弟的梁园。

刘越仰头看他。

刘肥挤出笑容。

刘越:“……”

除了成果不是很突出的炸炉,其余的机密齐王也看不懂,刘越大方应了,看在七万石粮食的份上,准许他去一回。

听说便宜爹考虑继承人的时候,从来都把长子排除在外,刘越逐渐觉得,除了略微不正统的身份以外,定还有别的原因,今天他明白了。

刘肥从来没有见过半工业半农耕的庄园。梁园占地大,一副山清水秀的和乐景象,他很快忘记进宫的惊心动魄,也忘记了面对太后的害怕,兴致勃勃地参观工坊,尤其是徐生所当值的炼丹室,恨不能瞧出个窟窿。

石屋四周密闭,看不到里边的场景,刘肥远远瞧了一会儿,只得遗憾地转身。

恰在此时,沉闷的一声响动,炼丹室的大门轰然打开。徐掌门仙风道骨,指挥徒弟抱着婴孩大小的物件挪动:“都给我抱牢了!”

那玉璧模样的物件呈半透明,颜色从上到下,由浅到深,是一种青翠的碧绿。阳光斜照,表皮闪烁着莹莹微光,似有水质流动,说不出的飘逸动人。

刘肥的眼珠子当即黏在上面,拔不出来了。

他“呀”了一声,因为太过震撼,已至发出的嗓音失真:“这……这是……”

刘肥伸出手指,颤啊颤:“如此传世宝物,怎么能草率的搬运?!”

刘肥疯了,想他齐王宫富庶,珍宝数不胜数,没一个比得上这玉璧,和氏璧刚从山沟沟里挖掘的时候,怕也比不上它块头大,比不上它颜色美!

这是活生生的神迹。

刘肥三步并做两步,拉着刘越上前:“慢些,慢些!停!!这块玉卖不卖?”

最后一句,他问的是刘越。

刘肥呼吸粗重,早已沉浸在玉璧的美貌之中,脑海模拟了一百种玉璧的使用办法,譬如摆在大殿,又譬如放在床前,顶多弄一小块,制成首饰送给妻妾。如果错过了它,自己吃不好睡不香,很快就会消瘦的!

他并不是胡乱挥霍的败家子,但为了这块玉,他愿意。没了现钱还有珍宝,不就是变卖财物,有什么好舍不得?

刘越一愣,同他解释:“不卖,与炼丹有关。”

刘肥急了,痛心疾首:“这、这怎么能拿来炼丹呢??”

不等刘越回话,刘肥立马道:“一百万钱。”

徐掌门的脚步一歪,做搬运活的徒弟差点摔倒。

刘肥呼吸都快静止了,心率唰唰唰地飙高,反应过来大怒,短须一翘一翘:“寡人早叫你们小心!”

刘越的呼吸也快静止了,他看看刘肥,又看看玉璧,经历过末世的良心难得不安:“这个价太……”

“这个价太少了。”刘肥早有准备,这个质地,这个块头堪称无价之宝,一百万果然买不来,“那两百万。”

刘越:“……”

刘肥非常有狗大户的气质:“三百万!”

刘越:“成交。”

他怕晚答应一秒,价钱又要上涨,良心经受更大的谴责,左右为难间,缓缓呼出一口气。

方士们已经傻了,眼睁睁看着齐王的侍从接过玉璧,像对待主子一样对待它。刘肥严厉地叮嘱侍从抱好,要是磕了一个角他跟人拼命。

把诸事安排妥当,他轻咳一声,像占了便宜似的,忙掩住嘴角的笑容,对刘越表示歉意:“幼弟不日生辰,寡人定会送上满意的厚礼。失陪,失陪。”

刘越:“……”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刘肥得了宝贝,哪里还呆的下去,他美滋滋同刘越道别,匆匆打道回府,欣赏自己买来的无价之宝。

这块玉璧,七万石粮食都比不上,坐上车辇的时候,刘肥心怦怦跳,摇头啧了一声。

小屁孩,不懂宝贝的价值,哥哥我也不会告诉你。

……

炼丹室前很是安静,刘越手持刘肥的欠条。上写一次还清,限时三月,运费由齐王承担,末尾还有签字画押。

慌忙赶来的吕玢也惊呆了。徐掌门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翁,捂着心口怯怯地问:“大王,这琉璃,竟是如此的昂贵吗?”

说来也巧,琉璃是方士们研究炸炉的过程中,不小心做出来的东西,形似玉璧,多为绿色半透明,里头似水一样的成分,是絮状的杂质,目前还没办法剔除。

无法剔除杂质,就没有运用的价值,经过大王指点,方士们一合计,计划在炸炉的间隙,努力制出更多的琉璃,朝薄而剔透的方向走。

刘越捧着欠条,努力压平上扬的脸颊:“好像是的。”

小手解下腰间的布袋,拆开绳索,把欠条珍惜地放进去,他领着人,往炼丹室不远的房屋走。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打开。只见“玉璧”扔了满满一屋,横七竖八地摆放着,一开门,扬起阵阵无人打扫的烟尘。

破旧得贼都不愿意光顾,当然,梁园守卫森严,盗贼也进不来。

刘越陷入沉思,齐王捐了七万石粮还有那么多钱,不知道能不能买得下全部?

第100章

刘肥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继续欣赏购来的玉璧。

梁园里,徐掌门因激动过度,幸福地闪了腰, 被弟子急急抬走。刘越飘忽地望着一屋子琉璃, 叫人关上门, 转身, 表示将会给整个师门发放奖金, 以万计数。

霎时, 方士们如飞云端, 眼底全是金钱的符号。

小半年时间过去,指南针与琉璃相继问世, 但寻找稳定的炸炉配方, 依旧任重而道远。目前炼丹室的响声有大有小, 威力却不够,气浪也不足以将人掀翻, 还需要更多的实践与练习。

又有徐生的成功事例摆在跟前,往日学艺不精的小弟竟然成为朝廷册封的名士, 虽然炸炉失败率高, 但师门上下馋死了, 觉得头一个遇见大王就是不一样。不就是磨针嘛, 他们也会。

现在好了, 他们居然能给大王赚钱。可恶的墨家人阴阳怪气,说他们在梁园吃白饭搞骗术,此时不反击更待何时?

你能做工了不起?一块琉璃能卖三百万??做梦!

当晚, 一个个前方士,现化学家怀揣着兴奋入睡。徐掌门哎哟哎哟地喊疼:“我的腰,我的腰……嘿嘿, 琉璃……”

刘越不是不知道梁园两大势力的“交锋”,但工坊与炼丹室井水不犯河水,顶多相看两厌,嘲讽几句罢了。有竞争才有进步,才能更好的发展,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哭包四哥最近的来信也这么说。

四哥在信里写,他创建了两大牧场,钦点了两个负责人,都很年轻很有干劲,都是低微的养牛出身。原本负责马政的代国太仆觉得他在胡闹,对他并不尊重,他就重用衙署的二把手太仆丞,再把先帝册他为代王的诏书背给太仆听,单独觐见的时候多背几遍。

刘越品读过后:“……”

原先他还烦恼要怎么回信,刘肥的欠条给了他灵感。腹黑四哥造得起牧场却买不起牛,岂不是绝好的资助对象,他回到长信宫,铺平纸张,暗示着写道:“今有两百万钱,闲钱。”

因为琉璃管够,他不收半点利息!

不为什么,大兄从他这里花费巨款,他高兴。

……

等楚王刘交赶到长安,入宫觐见的时候,已是三天后。

作为太上皇最小的儿子,刘交的性格与刘邦背道而驰,身材高大且有书卷气,最喜钻研诗书。兰陵凶兆闹得沸沸扬扬,没过多久,大侄子强行替他拉走了仇恨,如今最受长安关注的是齐王,而不是他,刘交每每思及此,不知说什么好。

他担心齐王过不去这道坎,准备腆着脸向太后求情,谁知刘肥活得还挺滋润,红光满面,喜气洋洋,一打听,他捐献了七万石粮,还花重金买了一块宝贝。

松了口气的同时,刘交不禁生出担忧,怀疑大侄子受刺激太过,以致精神失常。回到楚王府,门客欲言又止,同他道:“大王,齐王都捐献了,您……”

换句话说,就是引得动荡的罪魁祸首认罪了,从犯总要补上一点罚金,否则哪能讨到好果子吃?

刘交恍然,是啊,兰陵可是他的地盘。

想起皇帝侄儿和他说的,井口双龙不是凶兆,而是一种自然现象,楚王三观都颠覆了。沉默良久,翩翩君子感受到了肉疼:“那就……两万石。”

楚国比不上齐国富裕,这已是极限了。

君子守诺,刘交很快进了宫。吕雉望着他的背影远去,神色感慨,对大长秋道:“三弟十年如一日,我倒希望各地的儒生都同他一样。除此之外,哀家也想知道,越儿都对大兄说了什么。”

话虽如此,她面容含笑,很乐见儿子的小秘密,又问:“越儿在哪?”

“梁王殿下正在天禄阁,与诸王上大课。”大长秋笑道,“大王喜欢与淮南王,还有临江王坐在一块儿。”

吕雉点头,温柔叮嘱:“记得往大王腰袋里塞牛肉干,别叫他的袋子空了。”

大长秋一乐,忙道:“诺。”

窦漪房候在一旁,向来聪慧的她满头雾水。牛肉干……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

齐王楚王在京的时候,一封快马加急的奏报,从一个名叫合阳的封地送往长安。

里头记载的突发消息,对于老刘家许是大事,而对于皇家,这件事不值一提。先帝的二哥,前前任代王——现任合阳侯刘喜,病逝于封地的府宅,据说合阳侯弥留之际,心底抑郁依旧挥散不去。

合阳侯刘喜也是吴王刘濞的生父,在他时任代王的时候,曾做出一件震惊大汉的操作,匈奴兵临城下,刘喜弃国而逃。

宗室的脸都被刘喜丢尽,刘邦接到战报的时候,鼻子都气歪了,把桌子拍得梆梆响。

他把刘喜封在与匈奴接壤的第一线,是想着锻炼二哥,哪知锻炼着锻炼着,人逃了!

刘喜按律死罪,然而刘邦到底捏着鼻子,降王为侯,丢他去了封地养老。已经有快十年了,他的儿子封了吴王,刘喜依旧被限制在合阳境内,做手无大权的富家翁,如今终于熬不住,长眠于地下。

身在长安的老臣,全都知道合阳侯的辉煌过往。弃国而逃叫人不齿,故而奏报传来,他们保持安静,在太后商议葬仪的时候,附和着说好好好,就按彻侯礼下葬。

实则他们觉得,刘喜连彻侯礼都配不上,要不是有个好身份,早八百年前就被砍了。

刘喜的葬礼很快略过,而在遥远的吴国,掀起了不平静的波澜。

吴王刘濞年不到二十五,英姿勃发,浑身充满青年意气,是先帝都夸赞过的文武双全。辟阳侯审食其的车架刚刚进入吴国,他便着人去请,安排好妥帖的吃住,却并不以金钱贿赂,而是豪爽相待,把臂同游。

父亲刘喜的噩耗传来,刘濞垂下眼,有一瞬间失态,又很快掩饰住,低落地对审食其道:“寡人这就给长安修书一封,请求动身,为父吊唁送行,还望太后、陛下准许。”

审食其被招待得极为舒适,便安慰他:“合阳侯年过六十,实是喜丧,还望吴王殿下节哀。”

刘濞勉强笑笑,转过身,眺望长安的方向。

他英武的面孔有一瞬间冷沉。犹记得先帝封他为王的时候,召他到榻前,说朕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有反骨,是个极不好的面相。

他吓得冷汗直流,跪在地上连说不敢,先帝眯着眼,瞧他好一会儿,才道:“去了吴地,于政事要勤勉,于百姓要关怀。”仿佛说的那个梦不存在,继而同他谈笑起来。

刘濞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午后。若非来到吴国,这个长安忽视的不毛之地,他也不会发现成片的矿山与盐场。

裸露在地上的铜矿,恰巧被他的车辇压过,刘濞震惊过后,对天命之说深信不疑。此乃上天指示,不是天命是什么?

政事勤勉,关怀百姓,他发誓要做到,还要做得尽善尽美,远比长安的天子贤明。

贤明的首要条件便是孝,他闭上眼,发出一道呜咽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