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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吕雉心尖崽 沉坞 17206 字 7个月前

不远处的游廊,传来不高不低的交谈声,伴随着阵阵笑声,清晰印入他的耳膜。

“戚侯有所不知,陛下最是宠爱赵王殿下,奴婢从未见过有哪家父子是这样相处的,就连平凡人家也比不上二位主亲昵呢。”一个头戴宦帽的宫人躬着身子,笑吟吟地与面前进宫的戚坪攀谈。

戚侯?

戚坪指着他,半晌哈哈大笑:“你这张嘴呀。是哪个宫里伺候的?”

这几天戚宅宾客不绝,一如赵王聪慧,陛下宠爱的吹捧,他都听腻了。可如此大胆,如此戳到他心坎的吹捧,他还是第一回遇上,听听,这阉人叫他戚侯!

那宫人大喜,赶忙说出自己当差的殿名,如若能到赵王身边伺候,那可真是祖坟冒青烟,指不定能凭赵王的信任封爵。

这宫中的人事调动,一向得经过皇后身边大长秋的手,可戚夫人若要插足,大长秋还能反对不成?

见戚坪无所谓地答应下来,宫人连唤三声“戚侯”,露骨好话更是不要钱的冒,听得戚坪舒爽至极,如同三伏天喝了一大盆冰水。

见时辰不早了,他罕见地不嫌弃阉人身份,拍拍宫人的肩:“夫人召我,本侯该走了。遇上我这太子舅父,是你的福气!”

“诺,诺……”

“太子舅父”四个字一出,便是吹捧的宫人都停滞了一瞬,随即陪着笑,恭送戚坪远去。

说时迟那时快,霎时有数位身材高大的宦者浩浩荡荡,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将他们二人围得水泄不通!

似是没料到这样的状况,戚坪愣了,宫人咯噔一声,在心里大叫不好。

只见一个长相精致,如小仙童似的胖娃娃走了出来,抿着嘴巴,目光沉沉,望向戚坪的目光如看着一个死人。

“绑起来。”刘越开口了。

宦者们犹如令行禁止的武士那般,只犹豫一瞬,飞快地将戚夫人的兄长绑起,扔在小殿下面前。

戚坪瞪大眼,疼痛让他的五官皱成一团,就见小仙童捋起袖子,伸伸胖腿,朝他脸颊重重踹了过来!

“砰”的一声,戚坪嘴巴一歪,哗啦啦淌出了血。

第26章

血迹滴滴答答地染红青砖, 想攀赵王高枝的宫人浑身瘫软,跪在了地上。

刘越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停顿几秒, 又是一脚踹了出去!

太子舅父, 好一个太子舅父。

这次踹的是上半张脸, 只听咔嚓一声, 戚坪的眼睛, 鼻梁青肿一片, 嘴角鲜血流得更欢, 连惨叫也叫不出来了。

皇子越……

他怎么敢?

戚坪不是武将出身,也没有跟随皇帝南征北战, 养尊处优多年的身体如何受得住重击!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像死狗般弓着身, 眼底残留怨毒与不敢置信,却因求生的本能, 还有痛到极致的麻木,呜呜呜地往远处爬——

没爬动。

身上的捆绳束缚了他。

大长秋选出来的宦者会武, 又有一身绑人的好手艺, 戚坪抽搐着趴在那里, 堪比一条待宰的鱼。跪着的宫人已是抖若筛糠, 半晌, 从喉头发出一道气声:“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刘越转头望去,小奶音上扬:“你认识我?”

明明是三头身的胖娃娃, 看在宫人眼里却如修罗降世,灰黑色的眼睛冷酷,凶恶, 不带半点甜软。

宫人拼命点头,就见殿下瞥开目光,不再理会他,紧接着从腰间抽出一把宝剑,“噌”地一下,横在了戚坪的脖颈上!

他白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跟随刘越的宦者同样心跳失衡,不由自主咕咚一声,傻在了原地,小、小殿下这是要亲自解决戚夫人的兄长吗?

刘越面无表情,缓慢地压进剑刃。只见一道细细的血丝飚出,戚坪霎那间感受到了死亡的味道,陡然之间,从彻骨的疼痛中醒神。

不……反了天了,皇子越他怎么敢?!

戚坪是真的怕了。

他也明白了妹妹为何同他说皇子越“邪性”,哆嗦着歪嘴,拼尽全力地往后缩,在心里拼命乞求有人过来,不管是陛下的人还是妹妹的人,只要有人出现,他定要向陛下求个公道,处置皇子越这个生性暴戾残酷不仁的兔崽子!

戚坪的乞求成了真。

见哥哥久久不来,戚夫人略微生疑,以为戚坪在宫里耽误了事,便派遣贴身近侍前来找寻。来到游廊处,近侍瞳孔骤缩,只觉呼吸都不是自己的了:“缙阳君……”

缙阳君是戚坪的封爵,再进一步就是关内侯。

胖娃娃耳朵动了动,转瞬收起了剑。

下一刻,那近侍嘶声大喊道:“来人,来人!!”

……

永寿殿里,刘邦正翘着腿儿,与重臣将军们谈话。

粗粗望去有二三十位,丞相,御史大夫与九卿悉数到场。淮南王英布近来小动作不断,听闻淮阴侯授首的消息,仿佛再也控制不住异心,刘邦有着预感,不到年底,他又得亲征一趟。

他叫来丞相他们,也是为了商议此事,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恢复淮南国的安稳。正商讨到一半,今日当值的宦者匆匆而来,与殿前拜道:“陛下,戚夫人与赵王求见。”

出大事了。

赵王刘如意得知消息,当即向师傅们告了假,戚夫人更是咬牙切齿,哭成了一个泪人。她没有让医者给兄长治伤,而是用担架抬着,将不住痛哼的戚坪抬来了永寿殿!

此言一出,君臣停下了交谈。

刘邦扭头看他,见宦者神情凝重,霎时奇了。

夫人和如意?这是出什么事了?

瞧见陛下面上的异色,萧何心领神会,揖手道:“臣等先去偏殿等候。”

禀报的宦者忙道:“戚夫人说,请求陛下允准于她,让诸位大臣评评理。陛下……”

刘邦腿不翘了,慢慢坐直身体。

片刻摆手道:“那就依了她。丞相,你们就坐上一坐,看要评评什么理?”

……

不多时,鼻青脸肿的戚坪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嘴巴淌血,脖间还有一道细细的血线。

殿内刹那间变得安静,刘邦皱起了眉。

连几位将军都露出了诧异之色,他们从前征战沙场,不是没有见过断胳膊断腿,甚至平阳侯都留有刀疤,可天下安定之后,这么凄惨的外戚还是第一例。

戚坪虽未封侯,也是有官职爵位在身,他近来春风得意,谁人不知晓。

莫不是什么报应?

得知戚坪是在宫中受的伤,大臣们更吃惊了。长乐宫本就庄严,谁敢在宫中做这样的事,简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刘如意面色沉凝,戚夫人无声地流着泪,指着戚坪的脖颈道:“还请陛下为妾做主,为如意做主。妾的兄长断了鼻梁,更差点没了命,若是近侍去晚一步,您就要给他……给他收尸了!”

刘邦拉下脸,不悦至极地问:“是谁有这样的胆子,敢在宫中对朕亲封的缙阳君下狠手?”

还有没有把规矩放在眼里,把他放在眼里?

戚夫人哭着摇头,显然是到了伤心处,再也说不出话。刘如意深吸一口气,骤然下拜道:“父皇,不是别人,是如意的幼弟。”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化为了死寂。

刘如意苦笑起来,又有些微红了眼眶:“父皇,如意怎么也不敢信。可事实如此,越拿着父皇赠的生辰礼,差些杀了如意的亲舅舅!舅舅被寻到的时候,绑着手脚不能挣扎……”

不消他继续,刘邦沉默半晌,看着大怒:“去把刘越那臭小子带来。传朕命令,只他一个人,不许皇后跟着他!”.

永寿殿的门槛比椒房殿略高一丝,刘越跨得并没有这么轻松。

他孤身一人,慢吞吞地战胜门槛,抬起头却没料到有这么多人,萧师傅和陈师傅也在。

刘越:“……”

那他踹人刺人的事情,岂不是都瞒不住了?

又望了一眼便宜爹,嗯,怒发冲冠,好像是来真的,他想了想,重新迈开脚步。

尽管事情闹得这么大,胖娃娃半点也不见紧张,看得戚夫人攥紧手心,止不住的冷笑与怨愤。

刘如意闭了闭眼,心中浮现出厌恶,还有深深的忌惮。

小小年纪便如此狠毒,不愧是皇后生的儿子。此番必要让父皇惩戒,让天下人都认清刘越孝顺背后的真面目!

刘邦面色含怒,指了指半死不活的戚坪,问小儿子:“是你动的手?”

他猛然想起上林苑,戚夫人同他哭诉刘越动手的事,连眼角都抽搐起来。

刘越诚实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萧何不急不缓地开口:“陛下,缙阳君受伤,其中是否有误会。殿下纯孝,定不会无故下此重手,恐怕今日之前,连缙阳君都不认得。”

可爱学生居然是个两面派,萧师傅震惊万分,震惊过后的第一反应,却是为刘越辩解。

陈平沉声道:“臣以为丞相说的是,陛下怎能不问上一问,就把罪过归于殿下?”

从商周至今,自古有将相不辱的传统。戚坪一未谋反,二未对君主大不敬,还是拥有爵位的朝臣,便是皇帝也不能毫无理由地将他打伤,陈平心知这点,暗嘶小殿下真狠的同时,想着如何把学生摘出来。

刘邦听进去了他们的建议。

他盯着小儿子的眼睛:“说吧,为什么动手打。”

“不是用手打,是踹。”刘越绷着脸纠正,“他以太子舅父自居,我听见了,难道不该踹吗?何况宝剑是御赐之物,自然有权教训恶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刘邦尚未反应过来,戚夫人哭着跪下:“陛下,兄长他如何敢这般自称?如今他躺着开不了口,还不是皇子越说什么,就是什么!什么太子舅父,陛下向来不喜因言获罪,单单凭一句莫须有的话,就能割破兄长的脖子吗?!”

因言获罪……

陈平俊美的面容微变,为戚夫人话间的含义。其余功臣皆是不忿了起来,他们自然更相信皇后所出的小殿下——太子舅父,好一个戚坪,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可偏偏戚坪说不出话,殿下又是孤身前来,如何斗得过戚夫人与赵王母子。萧何拧紧了眉,看戚夫人哭得梨花带雨,赵王更是言辞恳切,他们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不轻易动怒的丞相都有些怒了。

简直是荒唐。

一切的起因,不都是因为陛下欲废太子而立赵王?以陛下的偏心,偏向哪个岂不是显而易见的事!

凄凄柔柔的哭声中,刘邦开口了。

他点了点躺在担架上的戚坪,问刘越:“你要怎么办。”

胖娃娃沉思片刻,在众臣紧张的注视下,做了一个谁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利落地解下宝剑,用胖手捧起,塞进刘邦的手中:“父皇要给戚夫人的兄长讨公道,把剑横我脖子上好了。一拉,一划,用不了多少时候。”

灰黑色的大眼睛满是无畏,紧接着闭起眼,仰起头,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见便宜爹久久不动,刘越疑惑起来,偷偷睁了一睁。

为什么还不动手?

刘邦:“…………”

他握着剑,只觉一股血气冲上天灵盖,整张脸布满了铁青。

来了,熟悉的味道来了。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你爹我装作虎着脸,本来就没想怎么样!

皇帝气了个倒仰,眼睁睁瞧着臭小子鼓着圆脸朝他伸脖子,往他拿剑的手上凑,气坏的同时还觉得这副模样有些怪熟悉的。

像谁呢?还有踹人的那股劲儿……

刘邦沉默下来,大臣们目瞪口呆,诡异地升起了一个念头。

小殿下……可真是肖父啊。

戚夫人万万没有想到刘越竟是破了局。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觉得再不能忍下这股气,电光火石间,候在戚坪身旁的宦者惊喜道:“陛下,缙阳君起身了!”

一波一波地疼痛过去,戚坪只觉恢复了些许力气,艰难地坐起来。

他若再不起来,再不以苦主的身份作证,如何叫陛下惩治皇子越,如何报了今日之仇!

他恨得喉咙充满了血腥气,肿胀的眼睛慢慢蓄起泪,强忍住嘴巴的疼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他盯着刘越,像是天底下最为忠君的臣子,眼眶蓄满热泪:“殿下怎么能够这样和君父说话?惹陛下生怒,就是殿下的孝道吗?”

指责完刘越不孝,他缓了缓气:“殿下能够一个不高兴,便把臣欺负到如此境地,也能够欺遍朝臣百官,您让陛下如何自处!臣分明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做……”

眼见陛下不再沉默,而是越来越怒,越来越怒,戚坪暗喜,说得越发来劲。骤然间,一只大脚踹了过来——是刘邦的脚。

他是想要赵王继承衣钵,可从未料到,戚坪竟把小儿子指责得如此不堪。如此,越儿的富贵不能保全,那他这些日子真心的喜爱,又算得上什么呢?

听听,什么不孝,什么暴戾恣睢,竟还敢说臭小子不像他!

第一条也就算了,暴戾远远谈不上,那叫果决。还有不像他,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只听一声惨叫,刘邦重重踹上他的胸膛,怒上心头道:“谁给你的胆子冤枉朕的梁王?!”

戚坪犹如断了线的风筝,从半空重重抛起,所有人傻眼了。

刘如意猛然抬头,再也顾不上舅舅的惨状,梁王?

戚坪骨碌骨碌滚到了地上,最后滚到新出炉的梁王殿下跟前。

刘越皱起小眉头,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到手的便宜不捡白不捡,他伸出胖腿,若无其事地又补了一脚。

抬起头,见萧师傅和陈师傅齐刷刷盯着他,刘越:“……”

缓慢收回脚,刘越乖巧地回望他们,白嫩嫩,软乎乎,仿佛刚才的事情不存在。

他和动不动就踹人的便宜爹不一样,他爱好和平。

第27章

除了萧师傅与陈师傅, 没有人注意到胖娃娃暗中的小动作。

他们都在为刘邦踹的这一脚震惊,傻眼的同时,缓缓吸了一口凉气。

戚坪这又是脸伤又是内伤, 大夫还能治好吗?

还有梁王——

赵王六岁的时候受封王爵, 震惊了整个长安, 由此, 受宠之名传遍天下。如今小殿下才三岁的年纪, 上头几个哥哥尚是白身, 陛下居然封他做了梁王!

梁国占地中等, 直往西走就是长安。北邻赵国,南邻淮阳, 乃是自古以来的中原地区, 土地肥沃, 粗粗数去有六条大河流经。

虽比不上齐国富裕临海,那也是因为秦末战乱, 中原被肆虐了个遍,农耕尚未安定下来。何况梁地出文才, 如今在天禄阁教授皇子们的博士, 就有数位出自梁国的国都雎阳。

总而言之, 发展潜力巨大, 说不定有朝一日能够赶超第一大封国齐国。

前任梁王彭越以谋反罪处死, 他们正欲上书让陛下考虑梁王的人选,如今人选有了,却是出乎意料的陛下幼子, 皇后所生的皇子越。重臣将军们隐晦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欣喜之色。

梁王好啊,殿下还小, 离就藩的年岁还长,即便封了王也是居于宫中。

陛下没有被戚氏的谗言挑拨,心眼子竟然不偏了!!

不论陛下是想保全幼子,还是单纯看不过眼戚坪,此诏一出,废太子的风波总算能告一段落了。

他们暗暗点头,选择性遗忘了破布娃娃缙阳君被刘越狠揍的事,慈爱地看着乖乖站在原地的梁王殿下。

也怪不得陛下喜欢,换做他们,谁不喜欢软乎乎的幼崽呢?

满大殿中,唯有戚夫人与刘如意觉得不高兴,不快乐。

戚夫人不仅仅是不快乐,而是觉得天都塌了。

她惊呼一声,扑到戚坪身上:“兄长!”

她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陛下不仅不为哥哥伸张,还踢了他的胸膛。

明明是刘越的错,刘越暴戾凶狠,上回还把剑横在她脖颈上,陛下如今总该信了吧,可为什么依旧偏袒他?!

还封刘越为梁王……戚夫人心如痛绞,趴在戚坪身上哀哭。

刘如意的心重重跌倒了谷底,凉意席卷而上。背在衣襟后的一双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看向戚坪的目光,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之色,可是他不能说话,也再不能为舅舅求情。

因为这是他敬爱的父亲出的手,他的父亲把舅舅往死里踹。

父皇就这么喜爱刘越吗?

赵王罕见地茫然了,站在原地,只觉像经历了噩梦一般。

在他们面前,皇帝负着手,面上犹有余怒。

刘邦扯着嗓子喊了声:“来人!”

他觉得自己还要细思细思,戚坪这个鳖孙,敢指着臭小子的鼻子骂不孝,还有什么是鳖孙不敢做的?

虽说“不孝”也不无道理,可这话他能骂,戚坪能吗??

“带夫人回临光殿,不许太医令给戚坪诊治。要治请大夫去,别死在朕的长乐宫!”

……

戚夫人兄长遇袭,罪魁祸首是皇子越的消息不一会儿传遍了宫中。

能传得如此迅速,也有戚氏煽风点火的缘故,椒房殿上上下下慌乱了起来。眼看着小殿下被陛下身边的近侍带走,陛下还不允皇后跟随,大长秋一颗心悬在半空,都快急哭了。

那吹捧戚坪为“戚侯”,想要攀赵王高枝的宫人没落着好。大长秋怒声将他关进永巷,拔了舌头和宫女作伴,转眼看向皇后,只见吕雉微微点头,眼底浮现出戾气。

她站在廊外,看往永寿殿的方向,陛下,你若伤到越儿一根毫毛,我不会与你干休。

“母后!”刘盈遥遥的嗓音传来。

太子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得知消息,他便马不停蹄地闯进长乐宫,可就算再快,路途也要两刻钟。

刘盈深吸一口气,捏着手:“缙阳君欺人太甚,儿子这就向父皇求情……”

他发过誓,绝不让幼弟因为哥哥弯腰受辱,而今想都不用想,就知戚坪定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越儿生了气。光是想到胖娃娃一个人,面对整个戚氏的指责发难,刘盈怒从心起,白皙面庞泛起浅淡的红。

说罢就要转身,吕雉没有阻止他,只道:“去把越儿好好带回来。”

椒房殿后殿,韩信正与彭越回忆从前。

今天学生遛弯去了,他便亲亲热热唤起彭师傅,与他感慨从前做齐王楚王的风光,接着听彭越说起做梁王的快活,还有国都雎阳的风土人情。

彭越回忆着回忆着,不禁悲从心起,为梁国的未来担忧:“也不知道陛下要将梁地封给何人,要是什么也不会的草包,我死了都能气活过来。”

他辛辛苦苦经营那么多年,看梁地就像看自己的孩子,实在不忍心别人糟蹋啊。

虽然他也做过美梦,如果陛下封小殿下为梁王该多好,但小殿下才三岁的年纪,大概率要哥哥们就藩,才轮得到他。

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多时,见前殿骚动起来,像是出了什么大事,彭越与韩信对视一眼,悄悄起身,找来一个宫人询问。

椒房殿被皇后治理得如水桶般严密,不忠心的人向来没什么好下场,故而那宫人也知道韩师傅彭师傅的存在,蹲了蹲身,一股脑地告知了他。

彭越脸色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踹了戚夫人的兄长两脚,还把剑横在他脖子上,差点杀了戚坪?”

戚坪他知道,管粮仓都能出错的废物,从前他替陛下打天下的时候,戚坪还不知道待在哪个旮旯角里。

每天甜甜朝他笑的小殿下,竟是凶狠至此,做出这样大快人心的事?

殿下不是最爱吃饭和睡觉吗??

彭师傅有些怀疑人生。

宫人点头,继而匆匆地走了。彭越仍在发呆,半晌,只听韩信冷冷地开口:“岂有此理。”

他的学生几岁,戚坪几岁,到底谁欺负谁,也不怕让天下人听了笑话。不就是被踹了几脚吗?

一想到朝他撒娇耍赖、浑身软乎乎的奶娃娃,居然要用辛辛苦苦练习的“我想勤奋剑”抵挡坏人,就有一股火气往上窜,直烧得他呼吸急促。

他从来没有如此期盼皇后能够大权在握,继而恢复他的身份。

“要是戚氏一族落在我手里,我定活剐了他们,”韩信大怒,他又不是没活剐过人,“只盼陛下能够秉公处置,不让殿下受半点委屈!”

这话刚说完没多久,前殿的凄风苦雨忽然变为了喜气洋洋,普天同庆——

“陛下封小殿下为梁王,只差一道正式的诏书了!!”

韩信惊得恢复了脸色,彭越从呆愣中回过神。

“韩兄。”幸福来得那么快,彭师傅只觉脚步轻飘飘的,像在做梦,“我没听错吧?”

陛下真的让小殿下当梁王了?

他深吸一口气,拧了拧大腿,不痛。

嗯?

彭越不相信,又重重地拧了一把,说时迟那时快,从天而降一个大脚兜,将他掀翻在了地上!

韩信铁青着脸,忍住痛楚,从牙关挤出一句话:“你拧我干什么?”

一秒,两秒,三秒。

椒房殿后殿传来一声惨呼:“嗷嗷嗷嗷嗷嗷!”

第28章

彭师傅水深火热被教训的时候, 刘越在和便宜爹大眼瞪小眼。

方才戚夫人哭哭啼啼地被请了出去,赵王张张嘴想说什么,刘邦便收起怒气叮嘱, 让他回天禄阁好好读书。

被踹的戚坪人事不省, 被武士唰一下扛起来, 转瞬消失在众人面前, 那惨状简直见者伤心, 闻者落泪。然而文武大臣并不觉得伤心, 他们一个劲地瞅着新出炉的梁王殿下, 再三在心里稀罕。

赵王长得像陛下,梁王岂不是更加类他?

出了戚坪这等糟心玩意, 刘邦陡然没了心情议政, 众人心领神会, 心知陛下这是要和梁王相处呢。萧何与陈平对视一眼,决议更改诸侯王启蒙计划, 于是宽敞的正殿只剩孤零零的胖娃娃,站姿乖巧, 神情也乖巧。

刘邦瞧他这副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如今他可算知道臭小子的真面目了!

装, 继续装。

他呵呵一笑:“你还有什么话对朕说?”

刘越想了想, 灰黑色的大眼睛写满真诚, 奶音是罕见的甜:“谢谢父皇赐我梁地,越儿也告退了。”

刘邦:“…………”

听听这是人话吗。

他一个猛虎扑食,把小儿子扛在肩上, 准备不留情面地好好教训一番,让他认清到底谁是爹,千钧一发间, 宦者匆匆地进来禀报:“陛下,家上求见。”

刘邦教训的计划遗憾落败。他似有些意外,沉吟片刻:“叫盈儿进来。”

见刘越小乌龟似的挣扎,皇帝到底忍不住手痒,把大臣觊觎的脸蛋肉肚子肉摸了个遍,最后还捏了捏。

刘越听闻太子哥哥到来的欣喜全没了,小火苗从心底迸发,他的脸蛋只给最亲近的人摸,肚皮只给母后一个人靠,父皇才不在其列!

这时候就该请出御赐宝剑“御敌”,可宝剑并不在他的身上。

宝剑被他递给了便宜爹,准备划自己的脖子……

刘越蔫了。

刘盈进殿的时候,入眼一副幼弟被父皇“上下其手”的模样,不由愣了愣,想象中戚氏欺人太甚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越儿没有受伤,也没有红了眼眶,他大松了一口气,高兴之余,满腔急怒似浇下一盆水,控制不住的涩意在心里蔓延。

——父皇想要废了他。

刘盈的手蜷了蜷,恭敬地给皇帝问安。只听刘邦吩咐宦者:“把戚坪的事和太子说说,省得一个两个的都误会朕!”

吩咐完,见臭小子还挺老实,刘邦满意了,开始思考刘越何时去天禄阁读书,安排谁当他的王太傅。老在椒房殿窝着也不好,尤其是那两个武师傅,多看几眼都要折寿。

那厢,随着宦者清晰又流利的口述,刘盈呆了。

他再也没有心思去敬怕父皇,戚坪被父皇痛骂一顿,又踢了一脚,越儿还成了梁王??

刘盈想也不敢想象这样的好消息。震惊过后便是抑制不住的喜悦,梁国虽不能和齐国相比,一年的赋税却足够越儿吃饱饭,睡好觉,更可以多养几头牛。

他连忙下拜道:“父皇恩典,盈与越不胜感激!”

刘邦望着伏身在地的嫡长子,心忽然软了软。

“好了,”他摆摆手,“带越儿回去吧,想来皇后也要等急了。”

说着,又捏了捏胖娃娃的两个小圆髻,心情舒畅得不得了,任你在外凶狠,又是拔剑又是踹人的,还不得老实待在你爹我的怀抱?

……

刘盈牵着弟弟的小手,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越儿,以后不能再做这样危险的事。”他低声道,俊秀的脸庞重新浮上担忧,“幸而父皇明察,越儿也没有受伤,否则孤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他像天底下最唠叨的哥哥那样,不厌其烦地叮嘱幼弟,说若再遇上这样的情形,不论去椒房殿找母后,还是太子宫找兄长,远比亲自上阵来的好,更不会给坏人欺负的机会。

刘越依偎着他,认认真真地听兄长说话,时不时点一下头。

直到最后,他:“……”

疑惑咕噜咕噜冒着泡泡,哥哥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转念一想,刘越沉默了,戚坪那张惨不忍睹的猪头脸,哥哥好像是没有见过。

胖娃娃郑重点头,表示听进去了,他一定牢牢记住,再也不会被坏人欺负!

奶音软软,说得刘盈欣慰起来,又心疼弟弟和戚家人对峙这么长的时间、走了这么久的路,弯下腰,把刘越抱进了怀里,充当他的代步车。

兄弟俩一踏入椒房殿,鲁元公主风风火火地迎上来,面容是毫不掩饰的担心和焦急。

即便永寿殿传来消息,说父皇封越儿做梁王,椒房殿欢喜的不得了,那也抹不去幼弟受的委屈。在她看来,梁国算什么?土地丰腴,临海又富裕的齐国才好呢,足足有七十多座城池,乃当今第一大诸侯国!

不说封王的事,戚氏竟嚣张到了越儿的头上,当她这个姐姐是死的?

她摸摸刘越的脸蛋肉,力道很轻很温柔:“又是踹又是拔剑,越儿累着了吧?姐姐亲自下了膳房,给越儿烹煮花椒牛肉,足足有一大碗,还有甜浆喝。”

刘越灰黑色的眼睛亮了。

尽管觉得有亿点点不对劲,姐姐怎么也一副他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刘越吸吸肚子,从哥哥怀里滑了下来。

胖娃娃迈开短腿,战胜门槛,看见母后朝他柔和地笑,不由蹬蹬蹬地踏过去,拉住吕雉的衣袖:“母后。”

吕雉回牵住他的手,不再提起戚坪与永寿殿:“走,和哥哥姐姐一起去膳房。”.

鲁元公主刘乐幼时懂事,帮着母亲烧饭做菜,也曾下地干过农活。虽说当了大汉唯一的公主殿下,手艺也没有忘却,生疏过后,一下子熟练起来,竟是不比宫中的厨子差多少。

幸福地吃完花椒牛肉,把粟米饭吞得干干净净,刘越捧起甜浆,小口小口珍惜地啜饮。

在刘越不知情的时候,不论是膳房侍候的宫人,还是聚精会神望着他的皇后,太子与公主,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据说戚坪抬出长乐宫的时候,五官青肿还流了血,实在不成了人样。越儿若是见到害怕,或是没了胃口,又该怎么办才好?她们实在放不下心。

鲁元公主对戚家人更恨了几分,打定主意回到府中,让丈夫宣平侯张敖联络旧部,让戚氏与他们的跟随者再也笑不出来!

父皇封越儿做梁王,少不了要任命王太傅,还有安排越儿去往天禄阁读书,想必是收起废太子的心思,不会再私底下询问朝臣了。

吃完饭,刘越肚皮鼓鼓,小乌龟似的回到寝殿,准备幸福地睡上一觉。

就见韩师傅与彭师傅一左一右包围了他,一个拧着眉,一个神情感慨又紧张。

韩信打量着自家学生,见他浑身无损,行动自如,终是松了一口气,看来陛下也不是完全糊了一双眼。

彭越想起殿下封做梁王的事,心里那个美啊,连戚坪那龟孙的恶行都抛之脑后,对刘越进行无微不至的问候。

先是夸赞胖娃娃身手灵动,不畏坏人,话题一转,又说起梁国这片土地。眼看就要给新出炉的梁王殿下介绍起国都雎阳,韩信黑着脸打断了他:“这等事,日后再说也不迟。你怎的不分轻重,看不见殿下受了这般大的委屈?”

说罢转过身,英俊的面容煞气十足:“等师傅出了椒房殿,定帮你活剐戚坪,领兵踏平戚氏全族,天王老子来了也阻止不了。”

辨认出韩师傅眼底的心疼,刘越呆呆地望着他:“……”

他分明是欺负人的那一个呀。

彭越连忙闭了嘴,像是恍然大悟。

等韩信说罢,他也冷下脸来:“师傅没用,不能当场帮殿下复仇。不过区区戚氏罢了,等师傅日后出去联系旧部,还有向来与我交好的鄃侯栾布,只要我一句话,他们定然鼎力助我,把戚氏全族骨灰都扬了!”

刘越灰黑色的眼睛慢慢张大。

他知道鄃侯栾布,如今在燕地当燕相,手掌燕国兵权,堪称彭师傅的生死之交了。栾布听闻彭师傅的死讯痛哭流涕,立即收拾行囊进京,还顶撞了他的便宜爹,母后同大长秋说起的时候,面色是不加掩饰的赞赏。

又有韩师傅,又有彭师傅,戚家人的骨灰要扬几次?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是我欺负的人家,彭越摇摇头,怒目圆睁,让他千万不要委屈。

“殿下安心就是。不过忍一时之气!”

刘越:“…………”

他乖巧起来,软软道了一句好.

坐落在戚里的留侯府,迎来了一位身份尊贵的客人。

“丞相。”张良原本靠在躺椅上,闻言,俊丽的眉心蹙起,缓缓坐直身体,仿佛不知情一般,“那缙阳君竟是胆大至此?”

萧何执着杯,颔首应是。

他仿佛忘记了戚坪的惨状,也忘记了可爱学生是个两面派:“作为梁王殿下的养生友人,留侯可不能这么袖手旁观。”

此番戚坪的嚣张作为,惹怒了诸多随陛下打天下的功臣。

他是能自己出手,但张良每日偷偷摸摸地传信,还宅家闲得要命,搁谁谁能想通?

丞相觉得他想不通,得给留侯找点事做,能勾得他不再隐世最好。

“养生友人”四个字一出,张良微微睁大了眼。

没想到丞相竟也知晓此事?

半晌,他暗骂一句老狐狸,这是清楚知道他对小殿下遭遇的不忿,前来督促他来了。

“自然。”张良云淡风轻地道,“不过区区戚氏,我早有此意。”

第29章

文臣过招, 向来讲究杀人不见血,尤其是随刘邦打天下的两颗聪明脑袋——留侯张良,曲逆侯陈平。

曲逆侯府, 陈平正捋着飘逸的长须, 观赏院子里的鲤鱼池。

鲤鱼池里没有红鲤鱼, 只有几条灰不溜秋的泥鳅, 坚持不懈地往淤泥钻洞。陈平眼底浮现欣赏, 半晌赞了一声:“好鳅。”

仆从:“……”

陈平的思绪逐渐转到戚氏身上。

为保赵王登上太子之位, 陛下有意扶持, 默许戚坪转向军中,与吕家一争高下。他没懂陛下是个什么意思, 吕家那是寻常人家吗?周吕侯, 建成侯, 谁不是袍泽成群,墙角哪是戚氏撬得动的?

然后他发现戚氏不拉拢将军副将, 而是拉拢士卒与百夫长,当过数年监军的陈平恍然大悟。

这是不从功臣下手, 而是另找地方发展赵王的班底。

因为有陛下撑腰, 似樊哙、郦商等身居高位的将军谁也没吭声, 于是戚坪越来越翘起尾巴, 越来越肆无忌惮, 而今么——

陛下忽封小殿下为梁王,废太子之心又没这么强烈了。

他们君臣之间,自有一套规则。帝王铁了心的事, 臣子绝不会做;模棱两可的事,臣子就会伸出脚丫子试探,看看帝王允不允许。

陛下一脚踹上戚坪, 不就是默认吗?

陈平微微一笑,能叫人从脚底板冒出凉意。他吩咐仆从:“告诉舞阳侯大将军,是时候了。”

……

不过短短数日,缙阳君夫人哭天抢地请大夫的时候,戚家在军中发展的势力一扫而空。

刚塞进去镀金的子侄有摔断腿的,有吃坏肚子的,还有狎妓被抓包的,领过军法后,一个也不落地被遣送回家,叫长安城跌落了一地的眼珠子!

过了几天,又一则震撼的消息席卷了整个长安。

戚夫人的老家定陶县,县令也姓戚,出身戚氏的偏远旁支,家中子孙个个赴京,跟在缙阳君身边做事。戚县令仗着家族关系,竟是利用矫诏增加赋税,硬生生将乡间田租提高了半成!

什么是矫诏?简而言之就是假传圣旨,披皇帝的大旗满足自己。

这可是杀头不足以平民怨的大罪,何况陛下最是体恤农民,怎能受得了这个。消息传来关中哗然,永寿殿不日下达旨意,定陶县令即刻黥面割鼻,处以大辟!

眼见兄长瘫在家里,族中子侄又是断腿,又是失去前程,还出了矫诏这一回事,戚夫人真的怕了。

失去前程可以再谋,可矫诏要怎么办?它得罪的是农民,是老刘家赖以立身的根基,毁坏的是戚氏全族,乃至赵王的名声啊!

赵王有这样的不贤的母族,又怎能撑起江山社稷?

戚夫人哭哭啼啼去寻刘邦:“陛下,您可要为如意做主,皇后步步紧逼,你让我们母子去死好了!”

刘邦被哭得头疼。

只要不牵扯到刘越那臭小子,他向来愿意听爱妃的话,闻言放下翘起的腿,叹气道:“戚氏子弟的恶行,难不成是别人逼他做的?定陶县的矫诏,难不成是别人逼他说的?”

军营那件事,许有皇后的影子,可矫诏还真与皇后无关。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凑巧,有点像曲逆侯陈平的风格,出其不意,奇诡无比。

——随他打天下的朝臣,这是都对戚家不满了。

罢了,就让他们出出气,至于如意,那是万万不能牵扯。刘邦耐心轻哄,让戚夫人觉得从前宠她的陛下又回来了,不多时破涕为笑:“陛下许久不与妾游上林苑,明日没有大朝,不如……”

话音未落,刘邦大力摆手:“下回,下回。朕要给梁王选个可意的王太傅,夫人有没有什么贤明人选?”

戚夫人的笑容僵了。

刚刚抱怨完“戚氏不贤”的流言,陛下就要给梁王选个贤明的王太傅!她嘴唇颤抖,又想起刘越那小子邪性的脸,哥哥凄惨的遭遇……终是气不过晕了过去。

“来人,来人!”刘邦抱着她喊,不多时,就有宦者匆忙前来,“陛下有何吩咐?”

“让太医令给夫人看看。这容易晕倒,是不是怀上了?”刘邦催促他快去,别在半路磨磨蹭蹭,否则回来踹他!

宦官呆了呆,屁股着火一样地跑了。

……

随着册梁王的诏书正式颁布,刘越成了继赵王之外的第二个香饽饽——大众喜闻乐见的香饽饽。

太子原本岌岌可危的地位肉眼可见地变得稳固,刘邦也不再和众臣把手同游,继而在不经意间提起:“朕欲废太子而立赵王。”

戚家终于不再作妖了,文臣们高兴,将军们庆幸,不知不觉间,有小道消息在私底下流传——

矫诏之事,是曲逆侯干的。

你看这个风格像不像?奇不奇?若不是曲逆侯,谁能算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定陶,有个糟老头子鱼肉百姓,做出此等丧尽天良的事!

陈平万万不知道他给宅家的留侯背了黑锅。

这几日进出椒房殿,老是有奇怪的目光飘来,似敬怕似仰望,陈平都觉得自己高大了许多。?

他实在没想明白,很快便抛之脑后,琢磨起梁王太傅的事。

自己已经身兼数职,还能再兼一职吗?

太傅换个说法就是老师,机会难得,曲逆侯觉得他可以。

中年俊脸燃起熊熊的上进心,陈平步伐平稳,脚下七拐八绕,专挑偏僻的地方走——这条路同样通往梁王殿下居住的寝宫。

他知道淮阴侯韩信金蝉脱壳,跟在殿下身边当武师傅,但因为上回的丢脸事,他一向躲着韩信走。这条路从未碰见过淮阴侯,故而陈平放心无比,一边琢磨一边思索今天教什么,谁知走着走着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壮硕的像熊一样的人。

陈平抬眼望去,心跳骤停:“…………”

见鬼。

前任梁王不是被剁成肉酱了吗?

他怎么也在??

彭越是专门出来寻陈平的。矫诏这件事实在大快人心,曲逆侯运筹帷幄,他敬佩得不得了,像他这样的粗人,一辈子都不能拥有这样的聪明脑袋,实乃遗憾。

为抒发一番佩服之情,他特地去问了韩信,能否去见曲逆侯一面,好心的韩兄为他指路,说曲逆侯喜欢鬼鬼祟祟,平日里都过这条小道。

彭越虽然不解,但人各有喜好,他尊重聪明脑袋的想法。

见陈平怔了一怔,他露出笑容,蒲扇似的大掌拍拍陈平的肩:“是我。曲逆侯啊……”

下一瞬,曲逆侯一溜烟跑远了,如同落荒而逃,看方向,逃的是小殿下的寝宫。

彭越:“……”

彭师傅茫然了,曲逆侯明明没有在战场上冲过锋,怎么跑得比冲锋还快?!.

自从晋升为梁王,刘越的启蒙课程跟着变更,变为了诸侯王的启蒙课程。

经济、农桑、水利乃至于军队,都是诸侯王需要了然于胸的本事,否则如何治理一国,拱卫刘氏江山?至于学不学得好,全看学生的悟性,以及他愿不愿意勤学了。

刘越发现,他的快乐背诵法随之远去,背书已经满足不了萧师傅的追求了。

只有韩师傅的“我想勤奋剑”一如往昔,可偏偏他的肚子肉依旧那么软,半分都没有变硬!

想起上回在御史大夫面前出的糗,还有便宜爹占便宜的举动,胖娃娃面色冷酷,觉得不能再有下回。

继而又是一道晴天霹雳,便宜父皇居然下令让他和兄长们一起读书,就在下个月月初。

下月初,梁王殿下就要背着书袋去天禄阁,成为上学年纪最小的皇子了,没有之一!

刘越惊呆,刘越不可置信,鼓起脸蛋想为刘邦尽尽孝道,还是母后亲了亲他,同他说,并不是正式的读书,而是旁听博士们的教学。

那岂不是还可以睡个香甜的觉,吃饱肚子再去上学堂?

吕雉柔和地点点头。

随着废太子的风波告一段落,他也不用每时每刻跟着母后了,胖娃娃想到此处,勉为其难地接受。

旁听归旁听,师傅们的启蒙课还是要上,刘越随之发现,今日的陈师傅有些心不在焉。

嗯,也许不是心不在焉,是消沉。

师傅消沉的时候,需要学生的鼓励,他眨眨眼,悄悄挪了挪坐姿,把还未拆开的、养生友人送来的信藏得更加隐秘,然后软软地夸赞:“师傅,你最厉害了。”

陈平愣住了。

陈平不动声色,实则讶然又得意,方才落荒而逃的丢脸劲一扫而空,这是天上下红雨了?

难不成殿下知道了他在军中运作之事??

刘越心知夸人要有依据,立马接上论证:“师傅看不惯戚坪,设计矫诏为我出气,人人都说曲逆侯算无遗策,实在是聪明绝顶,无人能及!”

陈平:“…………”

陈平的脸青了。

他终于知道众人看向他的敬仰目光是怎么回事了。

陛下难不成也这样想他?!

张良——

见学生满眼崇拜地望着他,他还能怎么办,只好挤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笑:“是,是吗?”

第30章

分明是张良设计的矫诏, 现在倒好,满朝都以为是他下的手,连贴心的学生都这样认为。

陈平血压蹭蹭蹭地飚高, 把宅在家里养生的留侯批判了个遍, 出宫的时候脚步沉重, 在杀过去和不杀过去两种选择中徘徊, 最终安慰自己罢了, 好歹他还是梁王殿下的师傅, 留侯什么都没捞着!

难不成还要和陛下诉苦, 说干这事的是张良?陛下也不信哪,陛下巴不得留侯回朝呢, 他酸溜溜地想。

不就是帮他抗一次吗?

眼看张良这幅模样, 可不像无欲无求不问世事的人。

陈平一时间没有往最重要的方向深思, 譬如张良为何无缘无故为他的学生出气。他的脑中又开始播放数年后的画面,继承爵位的张不疑毕恭毕敬唤他“丞相”——

爽了。

曲逆侯整了整衣冠, 露出一个恰恰好的微笑,转身上了牛车。

与此同时, 绛侯府。

不管是庭院还是厢房, 皆有刀枪剑戟竖立其间, 带来阵阵肃杀。绛侯周勃看着院内练武的长子与次子, 慈爱地点了次子的名:“亚夫, 随为父来。”

长子胜之能承继绛侯的爵位,做父亲的,也要为次子谋一个前程。

还没等他和陛下提起, 陛下昨日忽然问他,家中可有适龄子嗣?周勃大喜,心知陛下这是在考虑伴读的事, 连忙举荐了自己的次子。

亚夫与梁王殿下年岁相近,又吃得了苦,极为适合当梁王殿下的伴读!

陛下拍掌叫好,却没有立即同意,只说要见上一见。这不,周勃特意大白天回了一趟府,让次子拾掇拾掇进宫一趟。

周亚夫擦擦额间的汗,放好沉重的铁剑,随父亲来到厢房。五岁的小豆丁站姿笔挺,脸颊还有些许婴儿肥,却是抿着嘴巴,认认真真倾听父亲说话。

叫周勃说,此乃名将之风!

虽然名将不名将的还没个影,他相信陛下会满意亚夫这个伴读的。周勃想好好和儿子讲讲,梁王殿下爱好为何、讨厌什么,话到嘴边,却是忽然说不出口:“……”

陛下同他说过的爱吃饭算吗?

至于讨厌,周勃忘不了戚坪被踢上半空的一幕,当即有了底,准备回头好好和儿子灌输灌输。

最终化作一句话:“梁王殿下果决肖父,平日里却最是漂亮乖巧。万一被踹,定然是你的错!”

闻言,五岁的小豆丁沉默了。

“……”尽管站得再直,周亚夫有些微微的害怕。

长乐宫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梁王又是什么样的凶恶之人,难道他不乖乖练武,就会被踹吗??.

“大王,大王?”

又是新的一月,新的一天。初夏日光大盛,床榻上的刘越翻了个身,胖手捂起耳朵,试图屏蔽恼人的起床铃。

白嫩嫩的肚皮暴露了一小块,宦者连忙给他盖上,继续锲而不舍地呼唤:“大王……”

似早就料到这幅场景,刚刚跨入门槛的韩信淡定极了,俯下身,在胖娃娃耳边低语了七个字:“我要勤奋剑,速练。”

刘越唰一下醒了。

刘越:“……”

灰黑色的大眼睛布满水雾,他揉了揉,又揉了揉,终于发现自己待在哪里。对韩师傅的魔鬼之言表示深深的控诉,哪知韩师傅全然不在乎,催促他穿衣洗漱。

尽管旁听占用大部分的启蒙时间,但有利于小殿下的成长,萧师傅也是一样的态度。

何况练武还是要练,被压缩时间的可都是文师傅,而不是他武师傅,韩信有什么可抱怨的?

一名宫女从前殿而来,瞧见小殿下如此,欣喜至极地说:“大王的伴读已经在椒房殿了,皇后叫奴婢来瞧瞧大王。”

刘越知道便宜爹准许他旁听,还塞给他了一名伴读,说是正式上学的时候再添另一名。至于王太傅的人选尚且空置,如今又有学问又有闲的大家不多了,刘邦也很愁。

他是万万不能挑曲逆侯那样身兼数职的朝臣,何况太过聪明,就不会好好钻研学问了!

刘越只知他的伴读出身列侯世家,却不知是哪个列侯。嗷呜几口却飞速地吃完饭,刘越背好母后替他准备的小书袋,迈开短腿往前殿走去。

宽敞的殿外,大长秋正牵着一个五岁上下的小豆丁,小豆丁看似沉稳得很,并没有四处张望,大长秋却知道这个孩子在紧张。

瞧瞧,牵着她的手都抖了!

周亚夫自小养在府中,如今还是唯二两次进宫。吕雉心知这孩子见了人会拘谨不自在,何况是瞧着威严的皇帝皇后,故而没有在正殿出现。

殊不知周亚夫并不紧张,而是微微的害怕。

大人应该说错了,梁王殿下定然长得青面獠牙,就像听过的神怪故事一样。长得漂亮怎么会踹人呢?

那厢,吕雉等在前殿游廊的拐角处,迎接心肝宝贝的抱抱和亲亲,亲完揉揉刘越的脸蛋肉:“母后在天禄阁布置的人手,足够越儿吃好听好,有什么不顺心,告诉身边人就是。”

自上回爆出天禄阁宫人欺辱皇子的丑闻,阁内捧高踩低的风气消散一空,谁叫皇后出了手,陛下也支持。

后来换上的宫女宦者,一大半都是皇后的人,譬如哪个皇子今儿表现好,若她想知道,不一会儿就可以出现在椒房殿的案头。

仰头看向吕雉,刘越有亿点点不舍,摸了摸荷包里的牛肉干,这可都是他珍藏的宝贝,然后认真地点点脑袋。

“母后,越儿去旁听了。”

吕雉失笑,看着圆滚滚的小身影远去,忽然扬起眉,询问身旁的侍者道:“越儿是不是抽条了?”

侍者有些不确定,又觉得皇后说的不错,这抽条有多少呢?

他盯着小殿下的背影许久,看得眼睛都酸了,最后得出结论。

怕是有五根柳枝这么粗!

刘越见到周亚夫的一瞬间,就见伴读板着一张婴儿肥的脸,小小年纪就有了肃杀之气。听闻动静转头往来,然后愣了许久,似怎么也不敢相信。

半晌,周亚夫小心翼翼地询问:“是梁王殿下吗?”

刘越在心里猜测他是谁,灰黑色的眼睛眨啊眨,继而点了点头。

就见伴读抿了抿唇,一副男子汉的担当样,视死如归道:“大王只管踹我,亚夫皮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