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昆仑时,萧琨拒绝了回忆前世梦境,如今细想起来竟不知是对是错。若能知道上一次或上上次最后迎战穆天子时的详情,是不是能找到前往天魔宫的通道?
宝音加入之后,项弦与萧琨已与她进行了开诚布公的谈话,并告知宿命之轮所运转的问题。虽然宝音听得将信将疑,一切却仍在她的可接受范围之内,也详细解释了梦境与前世的部分原理。
只有苍狼或白鹿独自的力量,很难令人检阅梦境,反而容易把不相干的胡思乱想,甚至白日梦一同翻搅起来,影响做梦者的判断。必须在灵力足够充沛的前提下,譬如说上一次白玉宫中。
项弦还想知道更多,这就必须以苍狼与白鹿联手为前提,同时调谐灵力,说不定可以一试,强行抬起那些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前世记忆。
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牧青山在抗拒宝音,哪怕强行让他配合也无用,必须苍狼与白鹿真正地相信彼此,并互相托付,梦境与时空之力才能发挥出最强的作用。
“项弦不曾在梦境回忆里找到进入天魔宫的办法。”萧琨说。
斛律光茫然道:“为什么?”
“不知道。”萧琨说,“梦本身就断断续续,也许他印象不深?”
斛律光:“你试过么?”
“没有。”萧琨说,“也许我能想起。”
念及此事,萧琨不禁有点为当时的决定后悔。
“为什么这么想呢?”苍狼说,“说不定发现不了天魔宫入口,反而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呢?凡事都依赖走捷径,可不一定是好事。”
萧琨不答。苍狼发现了什么,沿着封印台下走去,果然,那里又出现了新的脚印,被树木遮挡着,脚印较为完整,却显得十分混乱,犹如车辙一般。
“距离预言的时刻越来越近了,”萧琨道,“拖到临近,就怕付出惨痛的代价。”
阿黄被掳走,令萧琨开始重新审视他们面对的难关。
苍狼:“你有把握现在去就能打败那个什么穆天子么?我还没见过他呢。”
萧琨:“以大家的力量,我认为可以一试的。”
“哎,这个‘大家’,可别算上我啊。”苍狼又说。
萧琨:“说什么话?你不去?”
苍狼:“当然了!老娘还不想死呢!我只想嫁人!凭什么让我和你们一起死啊!”
萧琨:“…………”
斛律光:“萧大人,您别难过,无论如何,我都会在您与老爷身边。”
萧琨简直无言以对,但宝音这么说,也是狼之常情,毕竟他并无立场让宝音协同他们行动,反而斛律光的表态更显难能可贵。
“我觉得就在这儿。”苍狼停下脚步,说,“有大玩意儿挪动的痕迹,但大部分被淤泥与水盖掉了,兴许前些日子,湖水还未涨得这么高?”
萧琨停下脚步,换作项弦在,兴许会对方才宝音的态度发表几句看法,但他没有处理这种场面的经验,当然,他也完全不责怪宝音,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
“我下去看看,”萧琨道,“你们在这儿等着。”
萧琨解开外袍,只着雪白单衣,今日他已换了简装与凉鞋,“哗啦”一声入水,前去湖底探查动向。
宝音丝毫未料他竟是说下水就下水,只得变回人,在岸边等候,看看一旁站着的斛律光。
“我方才这么说,他不会生气罢?”宝音问,“他一定在心里骂我了。”
“不会。”斛律光答道,“他只在乎老爷的态度,老爷也只会找萧大人吵架,其他人说什么,他俩都不会放心上。”
“好罢。”宝音又有点乏味地说,“我只想成亲,过过小日子,还不想去拯救神州大地呢。”
斛律光:“可要是天魔转世,你就更没法嫁人了不是么?”
宝音瞪了斛律光一眼。月光下,湖水中荡起了涟漪,萧琨已游出老远,片刻后斛律光终究有点不放心,脱了外袍,宝音道:“你没必要下去!就不能等着么?”
斛律光答道:“老爷让我一定要保护好萧大人。”
说毕,斛律光也“哗啦”一声入水。
宝音无可奈何,化作苍狼,几步跑进了水里。
第63章 凤凰
南湖墓场处:
项弦在丛生的杂草之间,借着月光,看见了一个驱魔师的标记——那是非常古老的传统,从前沈括有时会在一些危险的地方作标记,意为提醒同行,这个地方有异常,同时以障眼法阻拦凡人进入。
“这是什么?”潮生看见一个用纸折的小剑,它被夹在了草上。
“甄岳留下的地标。”项弦说,“甄兄!你在里面么?!”
随着项弦一把火烧掉了符纸剑,草丛中现出一个黑黝黝的墓穴入口,里面传来微风。
潮生突然有点害怕,抓着牧青山的手腕,说:“里头有什么?”
牧青山:“你怕黑吗?”
“不……不怕。”潮生硬着头皮,说,“但是很奇怪啊!”
项弦:“阿黄在这儿的深处。”
牧青山:“你确定?”
“我很确定。”项弦说出这话时,牧青山与潮生也明显地松了口气。
“走,进去看看。”项弦说,“你们行吗?”
牧青山看了眼抓紧自己的潮生,潮生说:“没问题。”
项弦于是打头,进了墓穴通道,回身道:“以前我与师父就到过好几次墓地,调查阴婚案……”
“阴婚是什么?”潮生肉眼可见地变得紧张了起来。
“就是让死了的人成亲,得偿毕生所愿。不过呢,有父子俩修了邪道,儿子装死,老爹就四处给他配阴婚……男女同葬以后,以食尸之术阴阳相合,来增加自身修为。半夜三更,那家伙爬出棺材,在墓穴里咔嚓咔嚓的……”
潮生直听得心里发毛,奈何他身为仙人,居然会怕,又不敢开口让项弦别说了。
项弦打了个响指,亮起指间火,照亮墓穴甬道,这里似乎被什么人给挖穿了,是岳州城内一个大户人家的族墓,墓室内又有一个门洞,棺材半敞着。
“那是什么?!”潮生又问。
“死人。”项弦随手把棺盖推上,又在棺材上安抚般地拍了拍,仿佛在安慰死者,令他安息。
项弦躬身,从盗洞内钻了过去,说:“你俩当心点,别撞到头。”
牧青山:“潮生,你走中间罢。”
潮生战战兢兢,跟在项弦身后,想伸手拉他,项弦却走得很快。潮生不住回头看,牧青山又催促他赶紧走,只听前方传来项弦的声音。
“白鹿,”项弦说,“你擅长弓箭对罢?”
“是的。”牧青山的声音依旧显得很冷淡。
项弦:“你的弓呢?”
项弦常年习武,哪怕牧青山从未在他面前出手,一眼也能看出牧青山练过弓箭,手臂、肩背都有开弓的痕迹,只是他未曾用过武器,便不免令项弦与萧琨奇怪。
“那是我修为的一部分,”牧青山说,“灵武,要用的时候自然会幻化出来。”
“潮生?”项弦又问,“你在做什么?”
他们离开蜿蜒的洞穴通道,发现面前是一条地下河,在火光的照耀下,河水发出少许声响,河流中隐隐出现了黑色的脊背在耸动。
牧青山突然发出了一声狂喊,同时潮生跟着叫了起来。
项弦被两人吓了一跳,喊道:“干什么!”
“痛啊——!”牧青山说,“潮生!你太用力了!”
潮生抓着牧青山的手腕,不知不觉用上了全身力气。项弦说:“别慌张!那只是一条鱼!”
轰然巨响,潮生一手抓着牧青山,一手抓着项弦,喊道:“啊啊啊——那是什么!”
“一条鱼!鱼啊!”项弦大声道,“放手!我裤子要掉下来了!”
项弦嫌热,穿着亚麻束腿裤,腰带只松松系着,下身只有这么一件,潮生拉扯得太用力,裤绳差点被扯断,项弦马上拉着裤绳,连番道:“你看!只是一条寻常的鱼!只是大了点儿!你看啊!看!别闭着眼睛!”
“哦哦。”潮生镇定少许,看见地下河里载浮载沉的巨大乌鱼,松了口气。
项弦:“快把手放开。”
暗河中的鱼迸发出黑气跃起,出水瞬间,三人同时看见了那妖鱼的全貌——它的上半身是近乎腐烂的尸体,以森森白骨相连,下半身则是鱼尾,带着鱼鳍,朝项弦嘶吼着冲来!
潮生再次大喊,牧青山当即将潮生护到自己身后。项弦蓦然抽身退步,侧过肩背,让出那巨鱼猛力拍击的路线,同时双手一拢,手中出现了一枚滚滚火球。
一声巨响,火焰爆发,登时将那妖鱼炸得碎块横飞,河中又有无数同样的妖鱼此起彼伏地朝他们跃起,冲来。
“走!”项弦大喝道,“太多了!先撤退!”
项弦不敢在此处祭出智慧剑,只怕引发通道连环坍塌,萧琨又不在身边,他的森罗万象刀光是克制大规模妖怪的利器。
“这儿还有一条路!”潮生道。
潮生看见了妖魔鬼怪的真正模样,反而就半点也不怕了,站在地下河的下游处,说:“咦,这个好奇怪,像是被缝起来了。”
“别看了!”项弦冲来,将潮生横里一搂,拖着他冲向地下河另一侧的山洞内。妖鱼越来越多,四处横飞,带着魔气,地底仿佛又有什么被惊醒了,大地开始阵阵震荡。
冲进山洞的刹那,诸多妖鱼密密麻麻飞出水面,每条都足有七八尺长,牧青山果断一个滑步,左手平推,右手做扣弦的动作。
顷刻间他手中出现了一把白光四射的鹿角弓!
牧青山闭上双眼,再睁眼时,双目带着茫然神色,恢复了那半睡半醒、迷离而涣散的眼神,一道白光化作箭矢,在他指间成形,随着松手撒弦,右手以一个潇洒的动作挥出。
鹿角弓上迸发出千万光矢横飞,击中最先冲来的妖鱼,爆炸!
“好!”项弦大声喝彩。
牧青山当即侧身,闪入了山洞中。
项弦万万未料牧青山技艺竟如此了得,但细想起他搦战黑翼大鹏千万里,穷追不舍,有这等实力也是寻常。
进入山洞后,项弦调匀气息,说道:“青山,注意身后。”
牧青山应声,关键时刻,他的疲倦表情竟是一扫而空,双目充满神采,显得可靠了许多。
洞穴内开始有一阵风吹来,潮生还不时回头,牧青山则伸出修长手指,抵着潮生侧脸,让他转过头去。
“哥哥,你的弓好厉害。”潮生说。
“那是当然,”牧青山随意地说,“哥哥是天下第一哲别。”
潮生哈哈笑了起来,项弦回身,做了个“嘘”的示意动作。
第二个通道很短,然而在抵达尽头时,内里透出了光亮,出现了宽敞的空中世界——一个浮空岛!
天空泛起奇异的乳白色,无边无际,看不见远方的景象,视野的尽头被云雾所笼罩,茫茫烟雾中,只有这座岛屿。
岛屿中央有一祭坛,祭坛上出现了一团正在燃烧的黑火,黑火四周则是无数腐烂的妖鱼,地脉正在闪烁。祭坛后有一个鼎,鼎上出现了被智慧剑斩破的一角,里头仿佛正熬煮着什么。
鼎前站着一名文士打扮的男人,是周望!
周望身边,则是被奇特法术禁锢着的另一人,正是与项弦、萧琨约定在岳阳楼见面的甄岳!甄岳侧躺在地上,似乎已昏迷不醒。
鼎内黑火燃烧的刹那,项弦胸膛中的心脏再一次被揪紧,近乎无法喘气。
潮生:“!!!”
项弦努力地理顺气息,一手扶着洞壁,摆手示意无妨。
他转头,示意潮生与牧青山千万别说话,同时身体让开少许,让他们往下看。这个洞穴的开口非常奇特,在空中的高处,犹如一个诡异的天穹破口,从这儿俯视,能看得一清二楚。
牧青山充满疑惑地打量四周。
“倾宇金樽。”项弦极低声说。
这一定是倾宇金樽所制造出的世界了,潮生在开封被秦先生抓进金樽中过,对此毫不奇怪,当时天幕也和眼前一般,泛着柔光。
“倾宇金樽为何会留出一个口子?”项弦难以置信,检视这个通道。
“因为上一次老乌为了救我,将金樽内的世界撞破了一小块。”潮生小声道,“那是墨门的教主周望!”
“你见过他?”项弦起初有点意外,旋即转念,想起潮生与他曾在烧尾宴上打过照面,便说,“你们在这儿等,我去侦察。青山,稍后看我手势,你的箭能射中他么?”
“插标卖首而已。”牧青山随口答道。
“成语学得不错。”项弦点评道。
潮生接道:“我教他的。”
阿黄正在鼎中,项弦尚不知魔族要拿它做什么,但只要找到目标,就好办了。
他有至少九成的把握能救下阿黄,事实上也是先前猝不及防,中了埋伏,真要认真打起来,周望无论遇见项弦还是萧琨,都是白给。
有牧青山这弓箭手在旁,更有兵种克制优势,项弦当即不再担心,一手按着岩壁,曲腿以漂亮的轻功动作滑了下去。
牧青山与潮生则倚在洞壁两侧,等待项弦的命令。
项弦落地后无声无息,与黑暗融为一体,藏身阴影之下,观察周望的动作。只见周望大袖飘飞,仿佛艰难地驾驭着强大的力量。
应声虫发出光芒,项弦生怕惊动敌人,轻轻按住,回过家一趟后,应声虫被系在了两人的红绳手链上。
“项弦?”萧琨的声音传出,“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我找到甄岳了。”项弦转头,发现在自己先前的视线死角处,竟是还有不少人!洞穴内足有数十人,各自身穿漆黑夜行武服,清一色刺客,全是墨门的杀手,杀手们双目无神,身上隐隐浮现出黑气。
“他还活着?”萧琨的声音传出,问,“阿黄呢?”
“阿黄也在,”项弦说,“放心罢,我会救它出来。”
“等我,”萧琨果断道,“我来你们这边。”
“不,”项弦道,“这里只有周望,办好你的事,萧琨。赵先生兴许在你那儿。”
与此同时,萧琨与斛律光出水,在湖底的一处古建筑内湿淋淋地走进幽暗通道中。空气中充满了潮湿与腐朽的气味,地面则蔓延着魔气,犹如血管般通往洞庭湖区域的四面八方。
“我们找到了一处古祭坛。”萧琨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兴许这是个上古遗迹。”
“嗯。”项弦注视周望,感觉到阿黄的生命之火无比顽强,对魔气产生了本能的抗拒,而这一切,又与自己有着冥冥中的联系,他问,“你对魍仙人知道多少?”
“这厮曾在燕州大开杀戒,”萧琨说,“屠杀了数个村落的辽国百姓,只为取精血喂养他的一只宠物,师父追杀过他一段时间,可能的话,用镇妖幡收了他,将天罗扇取回来。”
“我尽力而为罢。”项弦的声音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麻烦你了,老爷,”萧琨说,“我一直记得。这儿前方,兴许有法力屏障,不知道应声虫还能不能维持。”
“当心点。”项弦的声音从应声虫中传出,“派点活儿给斛律光与苍狼,别总大包大揽。”
萧琨昨夜与项弦争吵后,现在得知阿黄下落,总算轻松少许。他停掉应声虫,转身正要吩咐时,见宝音与斛律光一起盯着他看。
“咳。”萧琨回过神,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说,“稍后无论遇见什么,听我的指挥,我说动手再动手。”
项弦关掉应声虫,将它收进武袖内掩住,解下背后智慧剑,连剑带鞘握在手中,从阴影内缓慢靠近周望。对付这名见过一次面的敌人,项弦有十足的把握,智慧剑只是为了吓他,真正的杀招在高处牧青山狙击的一箭。
周望正在操纵那团黑火,它犹如有生命般,与某个隐秘世界的深处建立起了联系,项弦看不出法术与浮空岛上法阵的作用,不想贸然招惹那团黑火,他从岛屿林立的碑林之间缓慢靠近祭坛中央——
直到距离周望二十步开外时,鼎中的阿黄仿佛感觉到项弦正在靠近,橙红色火焰从中升起,竟是反向焚烧着黑焰!
周望已经感觉到危险的逼近,但他没有转身,在碑林外等待的刺客们发现了项弦,纷纷呼叫起来,抽出匕首,却一时不敢靠近祭坛。
项弦正要抬手发出信号的刹那,突然间再一次天地反色,他的胸膛猛地揪紧,心脏之处剧痛,犹如有一只无形的利爪,狠狠地、彻底地攫住了他的心脉!
项弦:“……”
鼎内魔气开始压制阿黄的真火之时,项弦的心脉顿生感应,项弦睁大双眼,身体剧烈颤抖,气息仿佛被扼住了,智慧剑开始嗡嗡颤抖,犹如感应到了他心脉处的魔气!
周望诡异一笑,一手依旧控制着那团黑火,缓慢转过身,脸色煞白,犹如鬼魅般,隐隐幻化出了原形,脸上满布狰狞刺青,乃是名唤“魍”的妖兽。
项弦来不及细想,竭力控制体内左冲右突的魔气,表面仍神色如常:“上回算你跑得快,没被智慧剑一剑斩了。”
周望显然对智慧剑极其忌惮,毕竟这等神兵一旦出鞘,力量绝非自己能敌,哪怕赢先生、秦先生这种魔将级的高手,亦被智慧剑斩得损手断脚。
“怎么找到这儿的?”周望脸色森寒,旋即望向一侧昏迷的甄岳,说道,“啊,是了,这是你们的人,想必先来探路,给你们留下了暗号。不对,你是怎么进倾宇金樽的?”
周望下意识地望向浮空岛另一侧。项弦调匀气息,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灵力紊乱,转眼间又奇迹般地恢复了,只得先置之不理。
最好的偷袭机会已过去,既是如此,项弦便不急着出手,从周望这两句话中便可听出,他对自己的突然到来毫无防备,但赵先生早已在湖畔见过自己与萧琨,不应该不提醒周望才是。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并非一伙?魔人内部也分了派系,根据自己在地渊神宫中所见,极有可能!
项弦连剑带鞘,漫不经心地旋腕,耍了几下剑花,打趣道:“你埋伏我一次,我埋伏你一次,算扯平?不过我看你抓来了阿黄,也降服不住它,要么先喝杯茶,缓一缓?还有多少手下,长安的,巫山的,都叫过来罢?”
周望不住发抖,项弦凝视他的动作,发现他竟是很紧张。
他在害怕?项弦尚未明白,为什么?因为我的突然抵达么?是了,他在施法,此刻他毫无保护,正是最脆弱之时!他快要控制不住这法术了。
周望脸色再变,却依旧单手控制鼎内所熬煮的黑火,受制于施法,不能轻易撤手对付项弦。他的额上冒出汗来,明显到了关键时刻。底下的刺客们则如临大敌,手持匕首,锁定了项弦的全身动作,随时将抢上营救周望,但未得号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项弦观察周望的动作,愈发疑惑,这又是什么邪术?
只听周望冷笑一声:“最初墨门没有在巫山除掉你,乃至留下天子的心头大患……”
项弦原本所言只是为了试探长安古水道中,与黑翼大鹏有关的刺客是否周望所派,倏然间这厮却提起了更为久远的一桩隐事——多年前,项弦前往巫山,追寻巴蛇与瑶姬的下落,在山中遭到了一伙黑衣刺客的伏击与围攻。
最终他迫不得已祭出智慧剑,全力发动后,脱力期间险些被重创而同归于尽,是路过的隐居仙人救了他。
“一直以来,都是你们啊。”项弦明白了。
“墨门自古就是穆天子座下,”周望沉声道,“延续时间,比你所知更为久远,无数人间王朝,不过是过眼云烟……哪怕身为教主的我,亦只是其中一任掌门。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放弃罢,在天子的面前,你们俱是转瞬即逝的蜉蝣……纵然在这一个千年未能完成转生,新的一千年之中,他仍然将归来……”
“懂了。”项弦同情地点头,说,“但周大师,我还是很好奇你在忙什么,能解释一下吗?”
周望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这下项弦明白了,他的手不能离鼎,正到了某个紧要关头。
项弦说:“今天便要与墨门教主比画比画了。”
说着,项弦再不犹豫,知道时机稍纵即逝,一手按剑柄,抽出一道金光。
周望顿时猛吼一声,所有刺客同时抢上!就在项弦抽剑的刹那,智慧剑光芒横扫开去,冲上祭坛的刺客尽数被扫飞出去,鼎内魔火发出嘶吼声,感受到了威胁,蓦然高蹿,金光迸发的刹那犹如海潮,但项弦极有分寸,依旧没有抽剑在手,只令智慧剑出鞘一半。
周望最怕的来了,当即侧身单手迸发出魔气,与项弦对峙,另一手仍不甘心放开,控制住鼎内即将溢出的黑色火焰。
金光铺天盖地,涌向周望,项弦双手按鞘,推向周望,智慧剑之光犹如暴风,冲击之下,周望发出绝望的狂吼,血肉不断剥离。
就在那一瞬间,项弦感觉到了阿黄的气息!
“阿黄!”项弦吼道,“我这就来救你!”
巨鼎内,喷发出滔天的黑色烈火,展开一双翅膀,鼎中之物正在艰难地与魔气相抵抗,一枚橙红色的火种正在跳动!
周望竟是弃项弦于不顾,转身抱住了那巨鼎,金光冲击之下,将魍妖的血肉全部剥离,露出了森森的骨架,周望发出了震彻天地的哀号。项弦暗道不妙,哪怕不知他想做什么,也必须马上阻止他,吼道:“动手!”
项弦尚未完全拔出智慧剑,萧琨不在场,他没有马上降神,而是将剑推回鞘内,同时抬起一手,发出讯号。
倾宇金樽高处的裂隙中,一道白光呼啸而来,当场射穿了周望的背脊,将他的身体牢牢钉在了巨鼎上!
阿黄不住挣扎,即将窜出,发散着漫天烈火。又一道黑光凭空出现,穿过倾宇金樽疾飞而来,项弦当即转身招架,那身影却越过他一侧,以手中巨剑抵着巨鼎一推,发出“当”的巨响,将鼎推向虚空,继而抬起一手,犹如抓住了这虚幻空间的幕布,随之一扯。
倾宇金樽的无限空间内,景色陡变,化作惊涛拍岸,巨鼎被送入了虚空深处。来人现出身形,果然是一身魔铠的赵先生!
“又见面了,赵兄。”项弦沉声道,一手按剑柄,这下智慧剑必须出鞘了,只希望鏖战后,潮生与牧青山能及时赶到,将他救走。
赵先生手中出现一把七尺长的斩马刀,气势沉稳如山峦:“切磋几式如何?”
项弦散发出神识,感知四周的环境。倾宇金樽乃是无级法宝,其力量可比拟天地,操纵者甚至能制造出无穷无尽的空间,有智慧剑在手要突破它不难,但敌人还在面前,必须先打败他,自己才有机会冲出去。
而潮生与牧青山已不知去了何处,想必赵先生单独营造出了他们决斗的领域,以排除任何干扰。
“你在犹豫。”赵先生道,“身为智慧剑的本代传人,你始终未能驾驭这把神兵,你担心全力以赴重创我以后,失去神志,再一次被天子掳走,与你的兄弟在宿命之中永诀?”
项弦沉声答道:“我始终不是合格的持剑人,但那一夜里,我与萧琨都发现了,你也在犹豫,赵先生。”
“是啊。”赵先生屹立于大海的礁石孤山上,与项弦遥遥相对。海面出现了无数涌起的黑色巨鱼,在惊涛骇浪之中翻腾,而在海底下,出现了一个黑影,正不断地挣扎着!
“为什么犹豫?”项弦注视赵先生双目,说,“因为入魔以后,虽然臣服于穆天子,内心却依旧保有的那一点人性?”
赵先生:“你很聪明,我与他们不同,他们只是种子所制造出来的不甘怨魂。”
与项弦先前所猜测的无异,赵先生不像秦皇汉武,并非穆天子以种子复拓出的魔人,而是以凡人之躯接受了改造。
真身既为凡人,便有牵挂,便有凡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所以并非传闻所言,”项弦沉声道,“斧声烛影那一夜后,你没有死。”
“说得足够多了。”赵先生散发出一身魔气,铺天盖地,“来罢!打一场罢!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击败朕以后,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朕都将给你一个答案!”
赵先生与项弦同时出兵器,智慧剑鞘掉落,坠入深海,金光照耀大海,海底那巨大的飞鸟黑影展开双翅,若隐若现。
第64章 了断
地底,大禹遗迹中:
“你还是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遗迹里回荡,却不见人影,“等你很久了,师父。”
萧琨停下脚步,身周是错综复杂的宫殿通道,洞庭湖水下的这座远古神殿,四处俱是淤泥,淤泥下仿佛埋着树木的巨根,相当不好走,而神殿的深处,则闪烁着光。
“收你为徒,”萧琨沉声道,“是我此生所犯下的最大错误,如今我不得不前来,亲手结束这个错误。”
撒鸾的声音发出大笑,说道:“有意思,师父,怎么这么说呢?因为有人让你不得不来杀了我?”
斛律光与宝音对视,萧琨做了个手势,示意不必担忧,自己会解决。
“这是一个陷阱。”宝音低声道。
“不,这不是。”撒鸾仿佛听见了宝音的话,答道,“这是一场光明正大的决斗。师父,我那位师娘呢,去了哪儿?”
萧琨没有回答,他很清楚撒鸾的脾气,从前撒鸾便傲慢至极,成为魔人后自以为掌握了强大的力量,更是不将所有人看在眼里。
“他去对付赵先生了,”萧琨道,“有智慧剑在手,哪怕是魔王也非他之敌。”
“啊,不,”撒鸾说,“他进不去倾宇金樽,没有与你一起来,在外头四处乱撞,是一个致命的错误。”撒鸾的声音在充满淤泥的宫殿内回荡:“但没关系,来,进来罢,只有你自己能进来。”
淤泥底下所埋藏着的巨大树根一刹那全部动了起来!
宝音喝道:“当心!”
斛律光马上反应,以绝顶轻功上墙,宝音则幻化为狼,在墙壁两侧跳跃。树根化作黑色的触手,触手尽头出现了披头散发的黑色魔人,朝着他们嘶吼着冲来!
萧琨一侧身避让,反手抽森罗刀,刀光闪烁,将那魔人一刀两断。魔人的身体极其诡异,双手双脚细长,脊骨末尾却连接着粗壮的、湿滑的触手,斩下的那一刻萧琨登时想到了在君山吞噬云雾的所谓“旱魃”,一定就是此物!
“这什么东西!”斛律光吓了一跳。
萧琨斩断一只魔人后,黑雾顿时爆散,水流轰然涌来,更多触手从淤泥中出现,心灯的光芒照耀,顿时驱散了水中的黑气。萧琨在水中转身,倏然间洪水退去,将他甩到了一个敞厅前。
“斛律光!”
宝音与斛律光被洪水卷向两侧,远古宫殿内的大门发出紧闭的巨响。
“我没事——!”斛律光最后留下了大喊。
萧琨全身湿透,望向敞厅深处通道尽头的一点光亮,触手消失了。
“把那玩意儿剁了,别管我们——”宝音的声音渐小,消失在了大门后的另一面。
洪水将他们暂时分开,萧琨很清楚以宝音与斛律光的实力,自保想必没有问题,要打开宫殿的侧门,便必须深入到最里面。
“来罢,师父,”撒鸾的声音道,“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萧琨一抖森罗收起,换用土系“万象”,斜持唐刀,走进通道。
“斛律光!”宝音的声音道,“你在哪儿?”
迷宫深处:
“不要惊慌失措,”禹州的声音从龙鳞中传出,“不是早就教过你?凡事先问,那玩意儿是活的么?”
“是……是的!”斛律光说,“看上去像活的!”
“是活的就会有弱点,”禹州的龙鳞发着光,被悬挂在斛律光的胸膛处,发出温柔的光华,“你跑得快,不必怕它。”
斛律光沿着墙壁奔跑,避开了突袭,到处都是泥泞与湿滑的黑色怪物触手,所幸斛律光的速度极快,身体极其灵活,几次都堪堪擦着那触手的边掠过,高速奔跑时还有余力说话,纵声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哪儿!”
宝音压根不怕到处肆虐的触手,只觉得十分恶心,朝斛律光的声音来处奔跑而去,喝道:“别停下!”
斛律光猛地后仰,避开触手抽击:“?”
宝音:“我正在靠近你!”
“哦……好的!”斛律光明白到宝音要靠声音辨认位置,他们在堪比迷宫的遗迹内四处穿梭,斛律光抽出弯刀。
“师父!”斛律光小声说,“这东西斩不完啊!到处都是!还黏糊糊的!”
“去找它的本体,”禹州的声音道,“这一定是分身。”
“说话啊!”苍狼动了动耳朵,摆脱数根漆黑触手的追击。
斛律光在这狭小空间内发挥出绝顶轻功,时而沿墙奔跑,时而翻身一跃上天花板,三根触手呼啸追着他而来,却丝毫拿他没有办法,魔人疯狂嘶吼,奈何连他的衣角亦摸不到。
“无从来处无穷尽……”
斛律光竟仍有余力,在深邃的通道里唱着歌,避开触手围剿后,他飞快地从敌人中间穿了过去,令挥舞的黑色触手打了个结。
“……来如流水归穹宙……”
苍狼深吸一口气,感觉到斛律光就在附近,它四足纵跃,冲向一道青铜门,双爪揪住铜环,猛地朝后拉,青铜门洞开。
“……无从去处无所终,我将逝去如狂风……”
苍狼:“我看见你了!回头!当心!”
苍狼冲进幽深回廊中,斛律光头也不回,听见背后风响,两步上墙,来了一个凌空后翻。苍狼扑了过来,咬住挥向斛律光身后的一根触手,巨响声中,通道墙壁被撞塌,斛律光稳稳落下,骑在了苍狼背上。
苍狼:“……”
斛律光:“……”
“给我下去!”宝音的声音道,“老娘是你能骑的吗?”
斛律光马上翻身下来:“对不起!我不骑了!”
苍狼不住“呸呸”地吐出黑水。通道一侧毁去,触手被咬断,末端的人形身躯正在淤泥中挣扎,苍狼疑惑转头,突然间那断裂的人躯暴起。
“退后!”斛律光当即挡在苍狼身前,侧身抖开弯刀,心灯光芒闪烁,将那魔人一刀两断。
宝音恢复人身,身上尽是泥泞,说道:“功夫不错啊。”
斛律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在哪儿?走罢。”
两人穿过破损的通道,宝音示意他走前面打头阵,又问:“刚刚唱的什么歌?”
“俄默。”斛律光收刀归鞘,又低声吟唱道,“……无从去处无所终,我将逝去如狂风……”
斛律光的歌声在幽深的遗迹中回荡,低沉,浑厚,犹如居住在这幽暗遗迹中的古神。
萧琨在那歌声之中,来到了宫殿的中央,此地有一个巨大的影壁,恢宏壮阔。影壁上的雕刻已模糊不清,影壁之下,则是一只萧琨有生以来所见过的至为庞大的巨型水兽。
平生降服过的妖怪已有近百种,萧琨亦从古籍上读到过诸多妖兽的形态,面朝这高达数丈的庞然大物时,竟看不出它究竟是什么。
它通体漆黑,犹如沾满了黏液的鱼类,又像一只巨鲸,看不出头部在何处,光滑的前端两侧,黏膜下仿佛是鳃,正在缓慢地开合呼吸着。它的身体四周散发出成千上万的触手,深埋于满是淤泥的地面,延伸向远方。
那夜萧琨坠入洞庭湖时,借着朦胧光芒,在湖水中看见的,正是这一只巨大的妖兽。
而撒鸾的身体对比这妖兽的巨大体型,几乎可以忽略,此时他正坐在巨兽前的台阶上,朝萧琨望来。
“这是什么?”萧琨疑惑道,“你降服了鲲?不,鲲不长这样,鲲的双眼分两排,不在触手上。”
撒鸾双目笼罩着黑火,穿着与诸多魔将一般的黑袍,尚未回答时,那巨兽蓦然动了,只见它的尾部伸出,腾空举高,湿滑的触手般的长尾上,连接着诡异的魔人,魔人发出嘶吼,在长尾的挥击之下,朝着萧琨猛地冲来,当头抓下!
萧琨猛地退开半步,举刀,正要一招斜劈迎上时,撒鸾却道:“别紧张。”
撒鸾把手放在那妖兽的一侧,妖兽猛地停下了动作,直直盯着萧琨,萧琨看清了它的真面目,那被尾部触手连着的人躯是个男性,头发极长,面容枯槁瘦削,颇有上古遗民的模样。
它带着仇恨与痛苦注视萧琨,继而蓦然被收回,消失。
萧琨忽然想到,项弦若在此处,一定对这等见所未见的大妖怪很有兴趣。
他始终很镇定,看在撒鸾眼里,撒鸾内心却已怒火滔天,本以为他会震惊于自己的实力,此人却依旧不咸不淡,自己如今已强大到这等地步,在萧琨眼中,依旧毫无波澜。
“它有自己的名字,叫作‘鲧’,”撒鸾冷冷道,“已经活了足有五千年了。”
“唔。”萧琨答道,“鲧,我知道它,想必又是你们的穆天子,将它变成如今模样了。”
撒鸾答道:“它毕生的愿望,就是喝水,是一只永远也喝不饱、渴得难受的巨兽。”
“不认真念书的下场就是这样。”萧琨的注意力全在鲧的身上,丝毫不将撒鸾放在眼中,说道,“上古之时,鲧为崇国之君,洪水泛滥,得尧之命以治水,奈何不得其法;其子‘禹’接过父亲重担,疏散洪水,神州方得太平……”
“……想来鲧死后日夜不得安宁,依旧带着生前的怨念,四处吞噬,汲取云雾,仍认为自己的使命尚未结束罢了。”萧琨终于望向撒鸾,说,“穆天子利用它,吸走天地间的云雨,制造出旷日持久的旱情,为天魔转生杀人搜集戾气,以作准备,是不是这般?”
撒鸾已彻底怒了,盯着萧琨,萧琨只一眼便知自己猜对了整件事的过程。
撒鸾厉声道:“既是如此,也不必瞒着你了。”
撒鸾抬手,手中出现了一把漆黑的、魔气萦绕的黑色长刀。
“这就要动手了?”萧琨沉声道,“让我看看你从穆天子处学到了什么罢。赢先生给你的匕首呢?想必是荆轲用以刺他的古物罢。”
撒鸾先是“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继而发出狰狞的笑声,说:“还远远没有啊,师父,精彩时刻来了。你以为鲧只是为了制造出大旱?”
萧琨眼中蓝光闪烁,撒鸾的内心所想,一层层被剥开。
但萧琨已不必再读撒鸾的心思了,因为他已全无隐瞒。
“我给你两个选择。”撒鸾笑道,“鲧已吃得太多,马上就要爆炸了,它吸取了足有五百个洞庭湖的水,只要我下令,肚里的水马上就会全部爆出来……”
萧琨沉默。
撒鸾说:“想想洞庭沿岸的百姓!两百万人,师父,来,斩了它!动手罢!斩了它,也杀了我,让它炸开,淹死外头的所有人,天子就不必再等了!”
萧琨突然从撒鸾的话中,敏锐地判断出了前所未有的信息。
“否则呢?”萧琨依旧冷静答道。
“否则,”撒鸾说,“就给我站在那里,不要动,我要打你了,师父。”
撒鸾抬起手,一道黑气当胸疾射而来,轰然击中萧琨,萧琨没有还手,被撞得凌空飞起,朝后摔去,背脊猛地撞上宫殿墙壁,发出闷响。
撒鸾使出了第一式,仿佛唤醒了他内心深处潜藏的仇恨,发狂地大吼起来。他双手齐出,魔火犹如流星般朝着萧琨飞射而来。
“躲什么?”撒鸾吼道,“扔下辽国逃跑的人!你只知道躲吗?!”
萧琨甚至无法说话,黑火击中他的胸腹,他勉力几下闪避,离开黑火流星的笼罩范围,撒鸾却吼道:“当心了!我要刺穿鲧咯——!”
萧琨抖开万象刀,迎着黑火流星朝撒鸾缓慢走去,被魔焰击中之处,皮肤变得黢黑,裂开,溅出殷红色的血。
撒鸾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浑身爆出血液的萧琨。
“怎么?你在害怕?入魔以后,也会恐惧么?”萧琨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看不出谁更像邪恶的一方,他浑身浴血,犹如鲜血铸就的妖怪。
撒鸾发出失控的狂吼,以黑气卷起乱石,尽数朝萧琨当头砸去,萧琨只以手臂格挡,依旧不断接近撒鸾,低声道:“撒鸾,你还是这般没出息啊,不敢直接上来动手么?”
撒鸾听到这话时彻底崩溃了,发出狂吼,魔气爆散,他和身冲上前,以拳脚朝着萧琨招呼。萧琨一笑,松手撤刀,万象刀“当啷”一声落地,他以赤手空拳格挡撒鸾。
撒鸾:“!!!”
“穆天子教会了你什么?”萧琨先前毫不还手,只为了将撒鸾诱到身前,不让他有释放洪水的机会,果不其然,萧琨成功了,一旦被自己近身,撒鸾便无从逃离,必须实打实地与自己拳脚交错。撒鸾陡然意识到自己过于兴奋,要抽身离开。
萧琨却绝不容他在此刻逃离,如影随形,以胳膊锁住了他的手臂,左手使一式“揽月”,将撒鸾拖到身前,一招膝撞!
撒鸾虽已被魔化,身躯经过改造,但其本源依旧是血肉身体,当即魔气爆发。
萧琨则身体浴血,内丹光芒迸发,将撒鸾笼罩在幽冥烈火之中。他的伤势在法力催动下飞快愈合,靛蓝色的幽火升腾,开始吹散撒鸾的魔气,撒鸾恐慌地想逃开,却无论如何无法摆脱萧琨。
“还没有结束呢。”萧琨猛地锁住撒鸾咽喉,再一式平推,撒鸾被一道蓝光平地推起,狠狠撞在了宫殿的影壁上,发出巨响,砖石崩裂。
就在萧琨身后的不远处,宫殿内传来连番撞破墙壁之声,通道垮塌,宝音与斛律光脱困,冲进了正厅。
“萧大人!”斛律光喊道。
宝音恢复人形,抖开两把钢爪,电光四射。
萧琨以长拳拆式面朝影壁,变拳为掌,掌中蓝光万道,化作收束法力,牢牢扼住了撒鸾,撒鸾被凌空抵在影壁上,不断挣扎。这一招换作其余魔人极易破解,只需瞬间的法力燃烧,便能冲开束缚。
但萧琨笃定撒鸾学艺未精,无法挣脱。果然,撒鸾全身被黑火笼罩,剧烈挣扎,破口大骂,却无论如何挣扎不开。
鲧魔则动了起来,收回散布于四面八方的触角,尾部魔人再现,朝着萧琨嘶吼冲来。不待萧琨吩咐,宝音与斛律光已同时抢上,架开鲧的飞扑。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宝音加入驱魔司后实在是大长见识,俱是闻所未闻的怪物,“而且为什么它只冲着我来啊!”
鲧魔似乎十分忌惮斛律光的心灯之光,不敢招惹,反而转身朝着宝音冲去,将她当作了唯一的目标。
“别放电!”斛律光喊道,“地上全是水!”
宝音的双爪亦是上古神兵,名唤“苍穹一裂”,取金雷之精铸成,雷霆将发未发,几次要运劲时斛律光想靠近,都被电得乱跳。
“我去你的吧!”宝音被五六道触须与鲧魔本体缠住,终于忍无可忍,顾不得误伤,绽放出一道雷电的光圈。
倾宇金樽中:
周望在哀号声里被崩下了祭坛,潮生骑着白鹿踏空而来,降落。
“你没事罢!”潮生忙抱起昏迷的甄岳,摇晃数下。
白鹿化作人形,牧青山伸手,手中出现了鹿角弓,背对潮生,挡在他的身前。
“你最好快点。”牧青山沉声道。
周望被炸成碎块后似乎尚未死去,诸多碎肉正在蠕动,而底下的黑衣刺客们被项弦先前释放出的金光扫去,仿佛都失去了意识。
潮生翻开甄岳的眼睑,检视他的瞳孔,说:“他被抽取了生命,已经快死了。”
“能治么?”牧青山说,“治不了还是先带他走罢!阿黄呢?”
潮生说:“刚才似乎在鼎里,现在又不见了。”
牧青山去看那巨鼎,发现内里空无一物。
“哥哥呢?”潮生又问。
“我不知道!”牧青山说,“这儿我也是第一次来,当心!”
倾宇金樽所营造的浮空岛开始震荡,岩石碎裂。方才赵先生出现,与项弦同时遁入了另一层空间中,不知会产生什么影响。
潮生只得祭起法术,双手猛地按在了甄岳的胸膛上,为他注入法力。而祭坛后,周望血肉模糊的妖躯再次凝聚,成为偌大的一只怪物,犹如迸发黑气的肉球。
牧青山开弓,遥遥指向那怪物,沉声道:“潮生!还有多久?”
牧青山的手很稳,他亲手射杀了黑翼大鹏,区区一只魍,根本不足以引起他的内心波动。
“快了!”潮生道,“你再坚持一会儿!”
仙气被疯狂注入甄岳的身躯,牧青山盯紧了魍的再生过程,判断最合适的出箭时机,就在他放箭的一刹那,魍妖发出刺耳的尖叫,震荡,形成暴风,再倏然一吸——
——霎时四周数十名黑衣刺客全被卷向那巨大肉球,吞噬进去,浮空岛崩毁,潮生大喊,牧青山凌空三箭射去,转身化作白鹿。
潮生与昏迷的甄岳分开,从倾宇金樽内的万丈高空中摔了下去。
肉球迸发出无数黑火,朝着他们追踪而来,白鹿几次踏空接近,想接住潮生,在那坠落的狂风之中,潮生大喊数声,身不由己,与白鹿在空中分开,但突然间,甄岳睁开了双眼。
甄岳醒了,他猛地出手,拉住了潮生,短短瞬息,便在空中调整身形,撒出一把符纸,符纸在空中闪烁白光,四处飞旋,聚集为暴风,符纸暴风凝聚为一条长蛇,载着潮生与甄岳掠起,再次冲向浮空岛!
黑火飞射,符纸旋转,挡开,长蛇溃散,幸而他们成功地回到了浮空岛上。
魍妖的肉球上幻化出无数张脸孔,伸出细长四肢,撑在了地面上,正中央则是周望的面容,露出了血盆巨口。
“来罢——”魍妖嘶吼道,“完成最后的融合——”
潮生:“项弦让我们来救你,他被赵先生不知道带到哪里……”
甄岳挡在潮生身前,当机立断道:“旁的事稍后再说!现在!准备战斗!”
潮生:“好!好!”
潮生退后几步,忠诚地执行了他一向以来被耳提面命的战斗任务——转身跑开。
甄岳一回头,发现潮生已躲到了平台的边缘处。
甄岳:“……”
白鹿在空中踏过:“他只管治疗,不负责打架!对付那个肉球!”
只见魍妖朝甄岳冲来,甄岳左手抖开一面招幡,右手掐剑指,腾空跃起。白鹿在空中化出牧青山人形,又是数箭,魍妖被射中后黑色血液爆散,发出大叫,张着血盆大口朝着白鹿冲来。
是时只见甄岳抖开招幡,漂亮地从头顶朝下,画出一个月形圆环,干净利落地一抡,招幡上所有符文同时亮起。
起初一切都没有异常,但眨眼间,重力暴涨,千百倍地陡然袭来,牧青山脚下一个打滑,被压在了地面上,潮生连声大喊,被重力压着无法转身。
“不要突然用万古幡啊啊啊——”潮生大叫道,“我的早饭要吐出来了!”
“坚持住!”甄岳喝道,“只需要一小会儿!”
魍妖不住狂叫,甄岳意外于潮生居然知道自己法宝的来历。他以招幡制造出强大的力场,以魍妖为中心,成百倍的重力呈环形扩散,潮生虽处于万古幡影响的最边缘,却依旧天昏地暗,只想吐出来。
牧青山则被压得趴在地面,浮空岛接近四分五裂。
“现在……肉球……要变成肉饼了……”潮生艰难地说。
甄岳:“你也是沈括的徒弟罢!这开玩笑的本领是师门传的么?”
旋即,甄岳腾出右手,双手一撤,又抛出了一把符纸,化作飞剑袭向魍妖,那肉球已被压成了椭球形,再遭到冲击当即爆出无数邪祟之物,石神、木妖、漆黑鱼妖,甚至还有野猪被一股脑地喷了出来。
其中个头最为魁梧的,正是上一次项弦与萧琨在玄岳山中所对战的山神,它艰难地朝甄岳冲来,却在万古幡的力量之下轰然坠地,碎开。
“动手!”甄岳猛地将法宝一撤。
牧青山腾空而起,拉开鹿角弓,魍妖正朝甄岳扑去的刹那,一道光柱贯穿了那肉球。
肉球再一次在空中爆炸,牧青山没有给它另一次再生的机会,喝道:“潮生!”
潮生站在平台边缘,双手聚起绿色光华,朝身在半空的牧青山一推,鹿角弓得到昆仑神力的加持,反曲鹿角处焕发出树木般的枝杈,箭矢闪烁出翠绿的光华,一瞬间迸射出暴雨般的箭矢,穿透了魍妖的碎块,所有碎块炸为齑粉,被生命之火焚烧,消失。
甄岳拄着招幡,站在平台中央喘息片刻,突然吐出一口血。
潮生快步上去,说:“你没事罢?”
甄岳摆摆手,示意先让自己调匀气息。牧青山也随之落地,收起兵器,来到潮生身后。
“项弦还没回来,”牧青山道,“他能打得过么?”
潮生一脸茫然,甄岳问:“项副使也来了,他在何处?”
正值此刻,倾宇金樽内的世界剧烈颤动,一股极其强大的能量,正在这绝世法宝的深处不住冲撞。
倾宇金樽深处,海啸卷起,赵先生手持黑色斩马刀,朝项弦飞射而来。项弦则化作一道金光,于万顷海潮之上踏浪飞去,两人对撞!
智慧剑威力全开,八百年前重铸入的七大现世之光席卷了倾宇金樽中的世界,光明不断卷出,照得天地辉煌万丈。
智慧剑一出鞘,项弦全凭本能在挥剑,然而这一次他所面对的敌人远非先前可比,赵先生的速度较他更快,技巧也更为纯熟,顷刻间已到面前,两人对撼。
赵先生右手持斩马刀,左手牢牢地握在了智慧剑的剑刃上,剑身凹槽指印处再一次喷发出魔气,轰然倒卷,袭向项弦。那是在巫山中穆天子所设下的污染诅咒,刹那间击破了项弦的防御。
项弦大吼一声,金光与赵先生的魔气产生对冲,犹如一枚炽热的耀星与散发黑火的魔星,产生了爆破,爆破卷起铺天盖地的冲击波,令他坠入深海。
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了,项弦拖着金光与翻涌的气泡,犹如彗星般掠向海底,在那漆黑的海域中,坠落于海底的铭文鼎喷出黑气,黑气凝聚为魔凤凰,缓慢升腾而起。
冲进黑暗海底的刹那,金光朝着项弦身上倒流,手中智慧剑身,魔气从缺口处袭入,无声无息地倒卷。
“项弦,”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你我缘分已了,我该走了。”
项弦陡然睁大双眼,意识与神志回到躯体中,他伸出手,想呼唤阿黄,口中却只吐出一串气泡。阿黄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君山涅槃之日,我被穆天子所污染,余下一魂,挣扎逃出。”
“失去两魂后,是你将自己的魂力,灌注入我身上。”阿黄持续道,“如此我的一魂与你一魂彼此依附,才得以存活下来,不曾入魔。”
项弦握紧了智慧剑,金光流转。
“阿黄?”项弦的声音发着抖。
“你始终不曾得到智慧剑承认,”阿黄的声音道,“正因为你独处时魂魄不全,与我相伴时,又有他魂干扰。”
“现在,我将与你分开,将这枚烈焰真魂还予你身,去罢!”阿黄之声震响。
“阿黄!!”项弦在那冰冷与黑暗中看见了一道火焰的光,那道光笔直地朝他胸膛射来,击中了他的心脏。
陡然间,无数回忆袭来。
君山之巅,火焰燃烧,凤凰在那熊熊烈火之中,即将化作灰烬,于灰烬之中再次诞生,而魔火袭来,污染了重生的烈焰,化作黑火。
火焰中传来凤凰愤怒的鸣叫,天空一片漆黑,魔焰蒸腾,雷霆万道,涅槃之地炸开,魔凤凰随之升起,一道橙黄色的光投向东方大地。
阴云密布的香炉峰后山,小时候的项弦穿过湿润的密林,在地上发现了一摊灰烬,与双目紧闭、近乎失去生命力量的雏鸟。他带着雏鸟回到家中,无数个日日夜夜,将它抱在怀中,紧贴着自己的心脏。
终有一天,雏鸟睁开了双眼。
赵先生于海面悬空,注视着海底翻腾的金光与红色火焰,随时预备着,朝冲出的项弦展开反击。
项弦拖着金火,轰然飞射而出,他的头发化作飘飞的橙红色火焰,覆身战甲再变,犹如少年火神降世,与赵先生对撞!
这一次,项弦获得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我没有失去神识?!项弦在光辉中背生双翅,掠过长空,疾射迸发出滔天魔火的赵先生。
“很意外?”赵先生的声音充满了威严,“你的魂魄总算完整了,现在,你才算成功降神,获得不动明王的所有力量。”
身穿光甲的项弦与赵先生兵器对撞,发出巨响,光圈在空中扩散,魔焰在这强大的金火克制之下崩毁。
但赵先生一身修为绝非其他魔人能比,只见他挥出斩马刀,排山倒海的霸道之力涌来,将项弦推开。
项弦斜持智慧剑,没有追击,悬空飞行于汹涌的大海上空,注视赵先生。
“凤凰啊,”赵先生拖着斩马刀,犹如黑火流星飞来,低声道,“你与凤凰共生共命,你将自己的命魂分出,赋予了它;作为回报,如今它也将烈焰真魂还给了你,分魂以后,你那残缺的魂魄,自然无法驭使智慧剑,但莫要高兴得太早。
“你早已受魔凤凰影响,被天子……”
项弦蓦然睁大双眼。
项弦与赵先生换过一式,巨响声中,彼此退开。
“这是一个布了长达数千年的局,”赵先生在空中旋身,再次抖开斩马刀,“你当真认为自己能解开?”
“我不知道。”项弦浑身浴火,智慧剑上,光火已化作实体,犹如蛟龙般在他的身周盘旋,“但我想,你的心中,曾经也想过,守护神州大地罢。”
赵先生出刀过顶,做架空式:“这世道已不再值得任何人去守护。”
“当真如此么?”项弦沉声道,“因你那反目成仇的兄弟?”
两人再次对撼,项弦拖着凤凰的烈焰,展开庞大的双翅,犹如陨石般击中了赵先生!
“因你那祸害百年的不肖子孙?!”项弦抵着赵先生,连着撞断高崖石山,乱石纷飞,再在真火与明王强悍之力下爆散!
海面白浪翻腾,化作千万晶莹水珠,沿着他们掠过的白色通道温柔四散,犹如迸发的银河般耀眼。
赵先生身在空中,转念横过斩马刀,凝聚修为,黑刀上隐隐绽放出紫色光华,数下对撞,兵刃相接,斩马刀被智慧剑斩出极小的缺口,项弦再出剑!
接连三剑,巨响声互斩犹如洪钟震响,最终一剑迸发出破音!
“抑或因你出尔反尔,被杀掉的那位,曾全心相信过你的亡国之君?!”项弦震喝。
刹那间赵先生双目陡然睁大,随着项弦全力以赴的一剑,斩马刀折断!赵先生坠入礁石之中,激起滔天海水。
项弦弃智慧剑,空手而上,赵先生缓慢起身,两人拉开了太祖长拳架势。
“谁教你的?”赵先生沉声道。
项弦身上,降神的金光流散,只余凤凰留下的烈火,他使起手式,目光锁定了赵先生全身。
“大宋。”项弦沉声道。
拳脚如风,赵先生与项弦对撞,彼此以长拳招架、格挡。赵先生拳式如怒海巨鲸,项弦则如长空飞鹏,拆解招式之际,魔焰与光火对冲,映得天地间一片赤红,天空幻化出霞光,大海则漆黑一片,犹如墨色。
“凤凰儿,你究竟在为什么人而战?!”赵先生之声响彻天地,“生者日日夜夜,无穷无尽地受苦,死后归入轮回,来世亦不得解脱——”
“人生确实苦短,”项弦抽出手,撤回招数,继而化作一道霞光疾掠,“但我不曾想过放弃。”
赵先生同时与项弦出最后一式,赵先生出拳,项弦出掌,拳掌交替,彼此所修俱是刚猛霸道的武学,迸发气劲的刹那,真火与魔焰被压缩到受力的一个点上。
“你背叛了自己。”项弦双瞳清澈,倒映出沐浴着黑火的赵先生,“让我接替你,将这个使命继续下去罢。”
赵先生一笑,撤拳,凝聚双方毕生修为的一掌顿时尽数朝他涌去,烈火轰然爆射,化作一道圆盘展开,继而收束为一道橙红色的光柱。
赵先生在空中解体,幻化出无数光点飞射,魔气被吹散后,现出伟岸的凡人之躯,铠甲崩碎,肉身飘零。
“用它打开天魔宫的入口。”赵先生说,“我期待你与穆天子的一战,既各有抱负,大地的宿命,就交给你们去决定罢……”
项弦难以置信,低头看自己手背上,倏然间有符文光芒亮起,那是对拳之际,被赵先生锁住手腕时,所按上的一个烙印。
巨响声中,魔种出现,远隔万里的未知之处传来一股力量,牵引着魔种犹如流星般飞走,但项弦没有再给魔王这个机会,抬手于空中虚招,智慧剑再次出现,符文亮起。
项弦站在礁石与海浪中,双手同持幻化出光芒万道的智慧剑。
“驱魔!”
项弦平地而起,追上飞离的魔种,空中绽放出一道光环,魔种被摧毁。
海面变得平静起来,黑色的凤凰从海中升起。
“阿黄?”项弦蓦然转头,手中依旧紧握着智慧剑。
“杀了我,这是最后的机会,趁我仍有意识。”魔凤凰的声音道,“项弦,用剑摧毁我被魔气所影响的心智。”
“不,”项弦沉声道,“阿黄!回来!”
魔凤凰的全身已被魔气侵蚀,唯独双目还闪烁着黄光,金黄色的光泽正在缓慢消褪。项弦吼道:“阿黄!回来——!”
项弦迸发出金光,腾空而起,冲向魔凤凰。魔凤凰欲腾空飞走,项弦却猛地抱住了它,心脏位贴在了魔火迸射的凤凰背上,咬牙道:“不,不行!你不能就这么屈服!将我的魂魄带去!
“阿黄——!”
倾宇金樽内的空间开始解体,潮生与牧青山、甄岳所站的平台不住瓦解。甄岳吼道:“得马上找到出口离开这儿!”
“不行!”潮生道,“哥哥还在里头,我来帮你!”
甄岳祭起法术,竭力稳定倾宇金樽内的世界,潮生释放法力,衣袍飞舞,身周绿光绽放,双手回拢,刹那间全身迸发出无数枝条绿叶,长发纷飞,化为藤蔓,双手按在了甄岳背后。
甄岳短时间内被巨力涌入,险些吐血。牧青山道:“有东西要冲出来了!当心!”
所有人面前,浮空岛深处,空间扭曲,紧接着发出爆炸!
拖着魔火的凤凰疾冲而来,两处空间同时破碎,所有人大喊一声,潮生撤手,牧青山化作白鹿,接住了潮生,潮生猛地抓住了甄岳的手腕。
项弦单手提智慧剑,另一手抱紧了魔凤凰脖颈,轰然冲出了虚空!
“哗啦”一声,冰冷水流涌来。
天魔宫中,被置于祭坛上的神器崩了一角,穆天子猛然转头,只见神器于天魔宫隐没,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洞庭湖正上方,犹如琉璃瓶般的一枚法器从高空坠落,继而崩开一道缺口,海量的魔气被轰然释出,在空中化作一道斜掠的光芒。
冲出倾宇金樽世界的刹那,项弦被爆破冲开,潮生骑着白鹿,拖着甄岳飞了出来。
“哥哥——!”潮生大喊道。
甄岳翻身,喝道:“把倾宇金樽抢回来!快!”
牧青山之声道:“潮生!”
倾宇金樽在空中旋转,绽放出光芒,隐隐间黑气笼罩,即将再一次消失。
项弦先是被魔凤凰拖进了水中,转瞬间再次突破冰冷湖水。
“萧琨!阿黄入魔了!”项弦被魔凤凰拖出水面。
应声虫另一边没有回答,项弦的心陡然一沉。
“萧琨——!”项弦喝道。
应声虫上,魔气震荡缭绕,项弦难以置信地抬头,魔凤凰已载着他,即将飞向远方。项弦知道自己必须马上作出决定,否则将被它带去天魔宫,萧琨生死未卜,弃他于不顾,极可能酿成无法弥补的大祸!
三、二、一,项弦果断放开了魔凤凰。
魔凤凰沐浴着黑火烈焰,长鸣一声,疾射向大地东面。项弦转头,双目通红,从高空入水,射出一道笔直的光,通往水底大禹遗迹。
大禹遗迹深处:
撒鸾:“我……我……萧琨……”
撒鸾的眼中充满了恨意,发出大喊。
“还有什么说的?”萧琨眼中蓝光敛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悲伤之意。
“我不会原谅你……萧琨。”撒鸾颤抖着道,“你抛弃了辽国,抛弃你的族人,与宋狗勾结一处……耶律家永远不会原谅你——!”
萧琨眼中出现了泪水,低声道:“撒鸾,结束了。”
撒鸾不知从何处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化作一团黑火,挣脱了束缚朝萧琨冲来。
“斛律光!”萧琨一声清喝。
斛律光沿着满是泥泞的地面刷然滑来,萧琨双掌回圈,左手在最后一刻搭住撒鸾脖颈,将他朝自己怀中一搂,把他抱在了身前,右手按住他的胸膛,迸发出强劲法力!
斛律光出现在撒鸾背后,双掌齐出,按在了撒鸾的背上,催动心灯。
霎时间萧琨那得自尸鬼一族的幽冥烈火与心灯光华展开了对冲,形成奇异的漩涡,撒鸾痛苦不堪,狂吼一声,身上魔焰在法力的暴风之中破碎、消散。
“魔也是需要修行的。”萧琨低声道,“你初得魔气,不潜心修行,便冒冒失失地来报仇,修为太浅,技不如人,只有死路一条……撒鸾,你就是这样啊,无论做什么,都沉不下心。”
“啊啊啊啊啊——”撒鸾嘶哑着狂吼,被萧琨搂在身前,奋力挣扎,却无法脱开。穆天子所赐予他的力量在萧琨强大而浩瀚的法力前被吹散,他开始恐惧、剧颤,起初的愤怒化作最深层的恐慌,那是预感到死亡即将降临时的错愕。
斛律光不敢撤手,用尽了所有的修为,萧琨则温柔地抱住了撒鸾,身上蓝光散开,再回卷,撒鸾的身体在法力的冲击之下魔气尽散,恢复凡人躯壳,而心脏处跳动的魔种在心灯的照耀之下开始焚烧,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天魔宫中,一盏魔气燃烧的灯中,火焰逐渐暗淡。
穆天子正竭力收回倾宇金樽,不得不再次分心,抬起手,正要拢住火苗时,火苗中却透出心灯的光华,轰然一闪,弹开了穆天子的手,就此彻底熄灭。
“我……不甘心……”撒鸾的身体变得透明,海量的法力被注入躯体后,出现短暂的灵体化迹象,他的四肢与经脉被心灯与死亡之力同时破坏,此刻纵然萧琨撤去对冲,撒鸾亦将化作污血,无法再活下来了。
斛律光亦到了极限,无力支撑,撤去法力,不住喘息,歪倒在地上。
萧琨闭上双眼,左手放开撒鸾后颈,右手却始终抵在他的胸膛处。
“去罢,”萧琨说,“归入天地脉的轮回中,那里不再有亡国之恨,也不再有痛苦。”
撒鸾:“不!不——!”
“对不起。”萧琨满面泪水,颤声道,“对不起,先帝。”
蓝光轰然爆破,那是凝聚了萧琨毕生功力的一击,魔气散尽后,撒鸾的凡人之躯再无法抵挡,瞬间被吹飞化作千万粉末,在他的面前温柔地散开,一枚小小的石制摆件落地,四分五裂。
与此同时,萧琨怀中,另一件石制摆件同时碎裂,喷发出黑气,萧琨陡然睁大双眼,正要抵挡之际,魔气缠住了他心脏处的内丹。
无数过往回忆袭来,痛苦与不甘攫住了他的三魂七魄,上京城的烈火,哭喊着逃亡的族人,撒鸾愤恨又悲伤的大喊……
萧琨吐出了一口靛蓝色的血。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大禹遗迹顶部,石层坍塌,伴随着巨响,洞庭湖水涌入。
高处迸发灿烂光华,犹如旭日初升,照耀着抬头的萧琨。
伴随一声清喝,项弦划出一道光痕,轰然坠向战团中央,抵挡在了萧琨身前,蓝色幽火与橙金之光彼此缠绕。
萧琨颤声道:“项弦?!”
项弦双目不再如从前喷出金火,而是闪烁着清醒意志,站在萧琨面前,注视他胸膛内燃起的黑火。萧琨在这神祇之威中不住颤抖,诸多念头逐一闪过心头,魔气攀上他的脖颈,侵入他幽蓝色的双目。
魔焰的声音在萧琨心中回荡不休:
要不是你……撒鸾就不会死……
若非与你相识,绝不至于弃我使命不顾……
六亲缘薄,注定是带来厄运之人……
萧琨站在那金光前,体内魔气与身前金光剧烈对抗。他下意识地想退后,强大的意志力却令他驻足,他一手颤抖着想举刀刺穿项弦的胸膛,另一手则发着抖,按住紧握刀柄的手腕。
“我……”萧琨颤声道,“为我驱魔……项弦……”
众多念头闪过,但手腕上那红绳却拖着他,抬起一手,不断朝向项弦。
项弦身覆不动明王之光铠,展开背后火红翅膀,犹如神祇降世,悬浮于萧琨面前。下一刻,萧琨胸膛魔气暴涨,发出痛苦大喊。
项弦猛地抱住了他,吼道:“萧琨!”
两人在崩塌的遗迹与压顶的水流中紧紧拥抱,全身流动的血液仿佛发生了共鸣。金火袭来,萧琨蓦然惊醒,在那大喊之中,于三魂七魄间缠绕的黑气被不动明王之金火焚烧殆尽!
黑气砰然消失,项弦放开了萧琨,萧琨浑身伤痕累累,不住喘息,与他对视。
“你办到了。”项弦沉声道。
又一声疯狂的嘶吼,从崩塌的遗迹中传来。
两人同时转身,面朝那宏大的巨兽——鲧。
“还没有结束!”萧琨道,“得斩杀这家伙!”
撒鸾被彻底净化,鲧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同时举起了所有的触手,口中喷发出滔天的水流,遗迹瞬间被冲垮。苍狼一口叼住斛律光后颈,拖着他离开鲧魔面前。
“你先引开它!”保持着降神状态的项弦大声喝道。
萧琨祭起幽蓝烈焰,接连顺劈,鲧魔那庞大的身躯带着洪水以碾压之势强行撞了过来,萧琨与项弦在它的面前一如蝼蚁。
萧琨蓦然意识到,项弦已解放了智慧剑的全部威力,这一刻,他就是神明降世,然而不同于之前,他的身畔再没有那飞舞旋转的光团,阿黄不见了。
“阿黄呢?!”
项弦没有回答,只是不住拔高,追着鲧魔的头颅飞去,一抖手中智慧剑,幻化作大日金轮,呼啸着斩下它的六七根触手。然而身在水中,魔气疯狂涌来,鲧魔顷刻间便肢体再生。
“阿黄呢!”萧琨再次喝道。
“把它带到湖中央去!”项弦喊道。
萧琨侧身斜持唐刀,释放水系法力,湖底瞬息成冰,升起冰柱,令他面朝这惊涛骇浪与空中飞掠的项弦。
洞庭湖开始翻腾,以君山前的湖心区域为中点,掀起了巨浪。岳州不少百姓发现了这异变,城中更有士族涌向岳阳楼高处,远远观看。
湖面的浪涛涌向君山,甚至袭向岳州的诸多码头,船家纷纷避让,将船划往高处靠岸。那是真正的“波撼岳阳城”,孟浩然在近四百年前写就的诗篇,竟是成为当下景象,围观人等无不称奇。
鲧魔从湖心处浮现之际,岳州城百姓发出了恐惧与震惊的大喊。
它的个头实在太大了,犹如上古传说中的巨鲸,所有触手伸向天空,触手上的魔人喷发出水流,数万只触手密密麻麻,指向天际,那是三千年里,每一次洪灾泛滥,丧生于湖水中的凡人。被深锁于湖底大禹古迹中的鲧带着对三千年前水患的不甘,攀爬向一具又一具尸体,将它们纳入自己的身躯,化作魔躯的一部分。
它的内心只有一个执念——吞下天地间所有的云雨,令洪水泛滥的大地再次恢复生机。那个念头已盘桓了足足三千年直至现世。
鲧堪比城市大小的魔躯发出哀嚎,魔枪贯穿了它的身躯,爆发出洪水,洞庭湖水面开始缓慢上涨,积攒了三千年的魔气与水流即将彻底爆发而出。
第65章 洞庭
天魔宫中:
穆天子已无暇顾及其他,他甚至放弃了撒鸾,释放魔火,笼罩着即将彻底隐去的倾宇金樽。
同一件法宝在世界的两个角落若隐若现,此时甄岳全力以赴,左手释放出法力,笼罩住倾宇金樽,与穆天子开始争夺法宝。
洞庭湖上:
甄岳右手一扬,指间现出一张绘有密密麻麻的、极其复杂花纹的龙形古符,大喝一声道:“显形!”
天魔宫中:
穆天子撤手,眉目间现出怒意,弃倾宇金樽,双手笼罩魔气,开始施法。转瞬间,王座后的那魔枪飞向他手中,迸发出凛冽黑焰。
随着他的倾身,调动全身力量,魔枪射出天魔宫,朝着大地飞射而去!
洞庭湖上:
白鹿载着甄岳,飞向倾宇金樽,古符贴上琉璃瓶的刹那,天魔宫与洞庭湖空中同时震响,天魔宫内的倾宇金樽彻底消失。洞庭湖高空,旷世法宝显形,被甄岳成功收走。
遥远天际,一杆带着黑光的魔枪呼啸而来,穿过长天与阴云,疾取甄岳!
“当心!”牧青山在空中幻化人形,反手开弓。甄岳早有准备,猛地侧身,在千钧一发之际轻巧避过。魔枪掠过甄岳身前,目标却并不是他,而是斜斜击中了洞庭湖中的鲧魔。
鲧魔被魔枪穿过,顿时炸出魔气,爆出滔天洪水。
苍狼与斛律光被卷向湖畔,苍狼拍了斛律光侧脸一爪,喝道:“起床了!”
斛律光惊醒,吼道:“萧大人呢!”
湖水上涨的速度加快了,宝音道:“水太急了!我抓不住他!”
他们被湖浪冲到岸边,乌英纵几下纵跃冲来,喝道:“老爷和萧大人呢?!”
“我不知道!”宝音道,“我们不与你家老爷一组。”
乌英纵:“我看到阿黄了,阿黄怎么了?”
自从湖面发生异变,乌英纵便攀上了客栈高处,看见魔凤凰冲出的一刻,而湖水再次凝聚为巨浪,这一次的浪涛铺天盖地,在鲧魔出水后,威力已绝非“风浪”可形容,朝着岸边排山倒海涌来,所有人同时大喊,被浪撞向岸畔树林。
“回客栈去取潮生给你做的兵器!”宝音最后大声道,“就放在榻上!”
“什么?”乌英纵跃上树,避过第一波巨浪,茫然道。
“晾衣杆!”宝音道,“那是潮生给你做的!里头有他的绿枝!”
乌英纵顿时明白了,被卷进湖底的,是对他而言,这辈子最重要的二人,必须马上把项弦与潮生救出来,哪怕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牧青山与苍狼各自载着甄岳与斛律光升空,躲过惊涛骇浪。湖水已涌向岳州城的城墙,还在不断上涨,城中百姓慌张逃离,守卫竭尽全力,将城门关上。
潮生被一个浪头打进了湖中,一个黑影泅水而来,抓住了他,乃是乌英纵所化的巨猿。
巨猿一手搂着潮生,以肩膀托着项弦,升上湖面。
他们同时出水,四面八方全是断木与被冲散的舢板,巨猿托起潮生,让他到水面上去。
“阿黄怎么了?!”巨猿问道。
潮生极快就恢复了清醒:“阿黄失踪了!哥哥们呢?!”
巨浪再一次涌来,险些将他们当头砸进湖底。岳州城水位已漫过城门中线,在那移山填海的力量之下,城门垮塌,洪水涌入了岳州,城门犹如咆哮的巨口,喷出怒涛,冲进大街小巷,所有人发出大喊,四处逃散。
巨猿快步攀上岳州城墙,吓得无数百姓逃离。潮生祭起山河社稷图,喊道:“那棍子!是我给你做的!”
乌英纵一抖齐眉棍,守护在潮生身前。
萧琨站在湖心处的冰峰之巅,吸引鲧魔所有的注意力,反手一记万象刀气掠去,水系之力聚起排空巨浪,凝结为长达数里的冰墙,以抵挡湖水翻涌。然而法力在自然的巨力之下实在太渺小了,哪怕萧琨这等人世间的绝顶高手,亦难以与洞庭湖抗衡,湖水呼啸涌来,登时将冰墙拍得粉碎。
鲧魔拖着刺穿身躯的魔枪,不住震荡。
“我快支撑不住了。”项弦虽已在降神时处于清醒,能控制意识,但极长时间全力以赴,终于到了强弩之末。
“还有多久?”萧琨不住计算鲧魔冲来的轨迹,接受魔枪的灌注之后,它的触手变得更多了,朝不断转换方位的萧琨当头扑下,每一次扑来,都掀起巨浪。萧琨也到了力竭之境,全靠意志在苦苦支撑,以法术幻化出冰墙,阻拦鲧魔冲进城中的轨迹。
他沿着那连环崩塌的冰墙,避开鲧魔的正面袭击。项弦之声从应声虫内传出:“还有一剑!”
“天地一逆旅!”萧琨不住计算距离,将鲧魔引回湖心,拼着自己被智慧剑一同重创的风险,双刀齐出,掀起高达十丈的巨浪,巨浪瞬息成冰,辉映着空中疾射而下、手持智慧剑的项弦。
“同悲万古尘!”项弦拉开剑式,以一句驱魔诀,与萧琨时间相合。
“驱魔!”两人同时震喝。
智慧剑威化作一道横亘天地的金光,幽火横扫而去,剑光平扫而来,犹如光浪般掠过鲧魔,将它一分为二,连带着萧琨亦被剑势摧向湖中!
鲧魔发出震撼天地的怒吼,身躯彻底崩碎,数千年所积聚的水流涌出,洞庭湖爆发了有史以来至为猛烈的洪患,湖水一刹那拍过了岳州城墙,君山化作孤岛,更为汹涌的巨浪呼啸着卷向南岸。
潮生全力以赴,祭起山河社稷图,湖畔巨石涌起,形成重重叠叠的山峦,开始为岳州全城百姓抵挡洪水。
乌英纵将齐眉棍插于地面,双手掐了个法诀,沿岸植物疯狂扩展,与石山交错,洪水形成了第一波对撞。
“必须把水弄走!”牧青山喊道,“这样坚持不了太久!”
岳阳楼前,甄岳催动倾宇金樽,吸入涌向岳州的湖水。牧青山道:“能行吗?”
宝音:“它在漏啊!大哥!你吸多少它漏多少!”
甄岳大声道:“倾宇金樽被打破了!我没有办法!”
斛律光:“前面在吸,后面在漏!能先把它补上吗?”
甄岳已说不出话来,宝音与斛律光、牧青山同时出手,帮助他稳定法宝力量。
鲧魔崩碎,它喷出重重阴云,冲向天际,浓重的黑云之中雷霆万道,电光闪烁,暴雨倾盆,世间犹如陷入末日。湖水依旧没有停歇,岳州已化作一片汪洋。
黑暗中,项弦脱力坠落,被萧琨带着再次浮起,在冰冷湍急的水流里,彼此都剧烈地喘息着。
项弦恢复了意识,望向四周,再看紧紧抱着他的萧琨。萧琨一手抱着断裂的木柱,另一手牢牢搂住项弦,在巨浪中载浮载沉,他们就像浮在海面上的扁舟。
“怎么办?”项弦道。
萧琨眼中带着茫然,虽然他们成功地阻住了鲧魔的行进路线,没有让它冲进岳州,洞庭湖中却已洪水滔天。
项弦望向周遭,他看见了无数现于水面的屋顶,哭声、喊声从远方传来,阴暗的天幕之下,戾气再一次聚集。
天魔宫中,穆天子从容走向高台一侧。
“耶律先生被净化了。”穆天子沉声道,“赵先生放弃永生,背叛了我们。”
两名魔人于高台下现身,穆天子却很轻松:“但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请各位协助我。”
“是,天子。”赢先生与燕燕同时躬身行礼。
穆天子一身漆黑王袍无风自动,六尊墨鼎中,刻有“宋”字的鼎上,开始疯狂吸摄大地生灵死后所释放出的戾气,火焰逐渐升腾,与其余五尊巨鼎呼应,魔焰顺着地面回路流淌,注入中央的黑色巨树之中。
魔凤凰展翅飞来,停在了穆天子的肩前。诸事俱备,只待最后的古鼎力量搜集完成,新的树便将取代句芒,赋予神州大地全新的未来。
昆仑山,白玉宫。
皮长戈走出正殿,望向高处的神树,神树之叶转瞬间飞快变黑、散落,树木开始枯萎。
禹州喃喃道:“这不行啊,太不让人省心了。”
皮长戈:“又得下去了。”
禹州做了个手势,示意皮长戈稍等:“再去一次人间,你就活不成了,交给我罢。”
皮长戈:“老弟,千万当心。”
禹州化身为龙,飞出了白玉宫。
洞庭湖湖水仍在上涨,滔天的巨浪不知何时才能退去。天空中的乌云再一次降下倾盆大雨,所有能看见的景物都被淹没,君山不断变小。
萧琨:“得救百姓!救多少是多少!”
“我想想办法……一定有办法。”项弦与萧琨在湖面上载浮载沉。
顷刻间,项弦说:“交给我罢。”
项弦搂过萧琨,使劲摸了摸他的额头,笑了起来,放开他,继而转身,再次投入湖中。
“等等!”萧琨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吼道,“你要做什么!回来!”
项弦舒展身躯,一头钻进了湖中,萧琨放开木柱,随他坠进了水里。
湖面泛起了红光,犹如一轮旭日在冰冷的水流中出现,烈光万道,朝着四面八方蔓延,火焰跳动,伴随着烈焰真魂的苏醒——
——项弦周身裹着赤红色的光华,从湖中升起!从阿黄身上得回了缺失的魂魄以后,项弦修为全开,已远非往昔可比,释放出了阿黄赋予这魂魄上的烈焰。
一轮红日于湖中初升,所有人竟是忘了险境,难以置信地注视那轮烈日。项弦的双目化作金红,一手指向天际,他的三魂七魄正在燃烧,从凤凰处得的烈焰在此刻爆发出堪比创世的强大力量。
萧琨低声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一起罢。”
烈焰真魂与萧琨的靛蓝色内丹同时出现,两人近乎同时化作灵体,凤凰的烈火之中,隐隐现出了金龙的形态。萧琨与项弦带着法术的光芒环绕彼此旋转,速度越来越快。
萧琨平持万象刀,指向项弦;项弦背后展开凤凰火羽,出手,握住了唐刀。
霎时间真火爆破,贯注入这巨大的龙卷之中,洞庭湖水被卷向天际,再一次抽走涌向南北两岸的巨浪,水流回转,借萧琨的水系真力注入龙卷中;而火焰龙卷将湖水蒸发为云雾,化作气蒸云梦泽之奇景,折射着那火龙的瑰丽之光,源源不绝地升上天际。
一声龙吟,禹州的龙躯出现于层云深处,狂风卷起,龙的力量释放,将重重云层驱向神州大地的四面八方。它从洞庭湖高处升起,再一个俯冲,云层犹如被神祇的巨手推散。
天魔宫高台前,本已升腾而起的魔火再一次变得微弱,穆天子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蓦然转身,双目透过云雾,望向下界。
山河社稷图制造出的群峰下沉,归于湖畔,植被沉寂于大地,洪水退却,沿着岳州城门与南北两岸撤回洞庭湖。
高处那火焰龙卷依旧绽放出万丈光华,一片狼藉中,湖面波光粼粼,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项弦与萧琨释放出了所有的力量,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瞬间,仍以手指互握,腕上的红绳手链依旧将他们相连,坠入湖面的刹那,发出轻响,荡起阵阵涟漪,朝着四周扩散。
夕阳西下,金光照耀着君山与万顷霞光荡漾的洞庭湖面。
翌日清晨:
天蒙蒙亮时,萧琨醒了,朦胧的晨曦中下着小雨,远方有哭声依稀传来。
他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项弦的外袍,正在一处敞厅之中,外头正有动静。斛律光入内,说:“萧大人。”
“项弦呢?”萧琨清醒少许,问。
“老爷在与知县相谈。”斛律光留下来负责照顾萧琨,以免再出意外。
萧琨走出敞厅,洞庭湖的洪水已退,伙伴们都不在。潮生与乌英纵去治疗百姓们;牧青山与宝音难得地结伴行动了一次,前去协助城防军队清理洪水后的废墟,救出被困的城民。
岳阳楼最高处,这里是洪水尚未浸没的区域,萧琨走上楼前平台,岳阳楼南北通敞,分别面朝洞庭湖与岳州城两个方向,城外湖水已恢复平静,城中则到处是倒塌的房屋与棚寮。
项弦在塌方的城墙下与刘知县相谈,萧琨便下了岳阳楼,踏着断木与泥泞涉过水坑,走向项弦。
项弦双目通红,十分疲惫。距离昨日傍晚的洪水已过一夜,岳州军民集体出动,辟出暂时的避难处以供无家可归的百姓们居住。幸好眼下仍是夏季,若是寒风凛冽的秋冬,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我将以驱魔司名义上奏朝廷。”项弦说。
“那就有劳项大人了。”刘知县如释重负,毕竟防洪抗涝,乃是地方官政绩中极重要的一项,天灾面前,城墙被冲垮,最轻的处罚是降职,往重了追究可是要流放的。
项弦看了萧琨一眼,萧琨清楚这不能怪知县,也安抚了一番。
“好点了?”项弦问。
“嗯。”萧琨答道,“你呢?”
两人再一次落入湖中后便陷入了昏迷,最后被乌英纵捞起。萧琨醒来后看见项弦犹如变了个人般,往常的精气神一夜间就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眉目间的阴郁。
萧琨自己也很难受,他亲手杀了撒鸾。尽管他知道在当时的情况下自己必须这么做,但撒鸾之死,依旧给他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痛,宿命之下的无力,眼睁睁看着使命的破灭,令他心脏一阵一阵地作痛。
“还行。”项弦疲惫地出了口气,说,“当务之急,是解决岳州的问题,其他的回头再说罢。”
萧琨点了点头,两人环顾四周,走进被洪水浸没过的废墟中,设法协助救灾。
洞庭湖水涌入之际,外沿被山河社稷图临时抵挡,最严重的受灾区域是被冲塌的南城门,以及沿城中主道所延伸的两侧楼宇,大多为商铺与酒楼等地,民宅反而较少。
项弦与萧琨依旧身穿粗麻便服,与城中百姓服饰相似。萧琨见有倒塌的房屋,便快步上前,扛起梁柱,项弦过来搭手,两人齐心协力,将木柱挪开,放出里头被困的居民。
他们醒来见面后,彼此近乎没有对话。百姓不住道谢,项弦艰难道:“不……客气,你们倒是先快点出来啊!”
萧琨沉默片刻,与项弦对视,项弦又转而以肩抵着随时要塌下的一面墙,对视时,他们突然异口同声说:“对不起。”
接着又同时现出迷茫表情。
“你对不起什么?”萧琨道。
“我没有救回阿黄。”项弦说。
萧琨道:“我差点入魔了。”
“你就是固执。”项弦不悦道。
他们停下动作开始说话,被困的百姓又一起叫喊。
“别拿东西!”项弦朝底下人说,“都是身外之物,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我们要放了!”
待被困之人忙不迭逃出,萧琨数“一二三”,两人同时撒手,墙壁彻底倒下,淤泥飞溅,洒了他们一头一身,狼狈不堪。
项弦道:“但我尽力了。”
萧琨正要解释,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喊“救人啊——”,项弦只得转身快步过去。
那儿有一辆牛车,正卡在井里头,项弦朝里面看了眼,车夫扒在车上不停叫喊。
“来,我给你二两银子,”项弦说,“你演示一下,怎么才能把车给赶到井里?”
萧琨:“……”
车夫:“发大水!小哥!您行行好!”
项弦:“发大水也不可能把你的车给冲进井罢!不是都该冲上屋顶么?”
项弦垂下绳索,先是救上那车夫,又要救他的牛,萧琨只得下去把绳索缠住那牛,项弦又在上面吃力拉绳。
“谁也想不到。”萧琨说,“但这已是万幸。”
项弦拉动绳索,看着萧琨,萧琨只想解释,项弦却道:“让我一个人拉么?这是一头牛啊!”
萧琨回过神,当即上前协力。
两人一起救了车夫的牛,俱气喘吁吁,歇了好一会儿。项弦眼里那悲伤神色又回来了,说:“但我很难受,萧琨。”
这天清晨时项弦就起来了,他没有急着救灾,而是先朝乌英纵查问经过后,仔细复盘了一番,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当时是否真如萧琨所言,须得分兵行动。但如果不分兵,甄岳只有死路一条,而当时周望明显正在炼化阿黄。
大伙儿一起行动的话,既救不了阿黄,还保不住这许多人的性命。当然,若老天眷顾,运气爆发,先救下阿黄再成功诛杀鲧魔,净化撒鸾,也并非全无可能。
只是事情既已发生,其他的预设就再不存在。
城中大道上,岳州望族王家的家兵也出来救灾了,王氏派出了他们的长子与萧琨、项弦见面。城中统计了伤亡报告,目前死亡与失踪的共计三千之数,唯独灾害所摧毁的房屋甚多。
项弦与萧琨全身满是淤泥,离开主干道。半日过后,城中逐渐恢复。
“今夜再歇一宿,”萧琨说,“明天就得回去了。”
“嗯。”项弦望着四处的积水,没有作声。
萧琨伸手要搭项弦的肩膀,项弦忽起念转身离开,萧琨便搭了个空,但项弦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复又过来,与他抱了下,权当对彼此的安慰与鼓励。
城中另一面,苍狼以硕大的躯体顶开破损的木屋,那是岳州城的陋巷区,内里住了不少乞丐,洪水涌来时,此地乱搭的棚寮受害至为严重。
牧青山依次从里头把人拖出,有鼻息的扶到一旁,已死之人则抱到主路上,盖上麻布,留待官府处理。
苍狼注视牧青山出出进进,问:“还有么?”
牧青山答道:“坚持不住了?”
宝音的声音道:“我肩膀扭着了。”
牧青山转身进了陋巷深处,拖着一根断裂的木柱出来,苍狼侧过头,以脖颈抵住木柱,支撑在塌方区域,暂且令其稳定。
苍狼松了口气,变幻为人形。一番忙碌后,宝音也十分狼狈,上身的白色里衣全是泥迹。
“在这儿等。”牧青山说,“我再进去检查一次,免得还有人不能吭声。”
宝音:“我陪你。”
宝音跟随牧青山进入陋巷深处,两侧都是被洪水冲垮的屋寮。牧青山四处张望,继而以耳朵开始倾听,眉头微蹙,辨认风中是否还有活人的呻吟声。
“喂。”宝音说。
牧青山:“?”
牧青山转头,宝音想了想,摸出一枚玉扳指,递给牧青山。
牧青山不明所以:“什么?”
“给你。”
宝音竟有点紧张,手中摊着玉扳指。牧青山不接,宝音仍执拗地递着,不愿将礼物收回。
牧青山充满迟疑,一手将伸未伸,宝音终于等不及,拉起他的手,将玉扳指硬塞了进去。
“没别的意思。”宝音不耐烦道。
牧青山不再拒绝,打量宝音片刻,将玉扳指收起。
陋巷内已经没有人了,但突然间一侧房屋发出了断裂之声,连锁垮塌下来,宝音马上道:“当心!”
她变幻为苍狼,猛地将牧青山一扑,以肩背承受重压,牧青山马上将身体蜷起,收缩身形,以便保护他的巨狼同时蜷缩,减少被击中的危险。
但倒塌的建筑避开了他们,四面八方整条街道的建筑一瞬间歪倒下去,唯独中间点处,环抱牧青山的苍狼身周,形成了一个圆形区域。阳光从层层乌云后照下,落在他们身上。
潮生一整夜耳畔都是哭声,睡得很不安稳。
这天起来后,他想为受灾的百姓们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医术派不上用场,只因洪水不似地震,没逃出来的人都被淹死了,而活着的人,也不需要医治。
他们只能哭,披头散发地哭,撕心裂肺地哭,肝肠寸断地哭,听得人剜心般的难受。
城里经过初步清点与救援,已将被困的百姓全部救出,校场上躺着一排排的尸体,上面盖着麻布,小孩子们则守在死去父母的尸体旁。
斛律光穿过校场,不时停下,一手发着心灯的光,按在略大的孩童额上,片刻后指指场边的潮生与乌英纵,示意他们过去。
“我给你们准备了点吃的,”潮生重新打起精神,说,“来,大伙儿都过来罢。”
乌英纵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肉馅饼,分发给无家可归的孩子们。
“能给他们找个住的地方么?”潮生小声说,“我听见上回你和赵构说,在洛阳有个院子。”
“官府会管的。”乌英纵答道,“辽人的孩童,是因为没人管。”
傍晚时又下起了雨,湖畔先前驱魔师们居住的酒楼位置最好,受灾也最重,已被彻底冲毁,幸好老板一看势头不对便逃了。而驱魔师们在刘知县的坚持下,挪到岳阳楼中暂且歇脚,预备明天一早就启程回开封。
洗过澡后,萧琨开始整理本地官府呈予朝廷的文书,包括初步伤亡报告、受灾后的请援,以及诸多官员的罪己奏。
萧琨湿透的长发披散,过来项弦身边坐下,谁也没有说起这场大战,他们必须先休整,大家都很疲惫了。
岳阳楼内点起油灯,傍晚时天色灰戚,虽是夏季,却因满天满地的雨下个不停,气温降了下来。
“明天就是端午了。”甄岳也回来了,先前他前往城中,查看倒塌的屋舍,参与了洪水后的重建规划,看到死伤,神色十分凝重。
“甄兄,”项弦检查琉璃瓶,说,“这东西我修不了,只能带回杭州,让令堂想办法了。”
“副使身为沈大师的亲传弟子,既然说修不得,”甄岳说,“甄家自然也无计可施,只可惜人间再无倾宇金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