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要过去了,春季要到来了。姜小牙想要再次去报名今年的救援队——这一次去的地方更加远,时间更长。这是它始料未及的,因为她才因为去年救援队的事做噩梦。可她说,克服噩梦最好的办法就是直面噩梦。
在水泽怪物的人生未来的计划里,不包括她一年年地离开。姜泽不想让她去。它是个非常溺爱孩子的家长。而且,它知道她可能是太渴望长大、向它证明某种东西了。
可她才回家不到两个月。它想她。
她在客厅睡着了。它安静地看着她。那是怪物朦胧而含蓄的爱。它小心翼翼地给她扎了一个美丽漂亮的辫子。清晨她就要离开家,离开它。它想要挽留她,但小牙很认真地说:
姜泽,如果你还是把我当做你的孩子的话,就应该学会放手。
它只能慢慢地松开手,高大的身体僵硬着,看着她去收拾背包。
它感觉到了这场暴风雪从心里诞生,席卷了全身。
它听见了她穿鞋子的声音,她要走了。
在她不在的时间里,它其实特别特别想她。它想告诉她。小牙,姜泽好想你。
现在她又要走了,去离开姜泽更远的地方了。
于是,外面的晴空万里突然下起了暴雨。雨那样大,她出去一分钟就要淋湿,只能折返回来了。她抱怨着大雨,猜测是不是它的天气系统又失灵了。
她来到了它的身边。
她问它:是你下的雨么?
也许是这场雨太大了,世界陷入了一片寂静。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一个站在茶几前,一个陷在沙发的阴影里。
他们对视着,雨就越来越大。
她用眼神问它——
是你想用这场雨留下我么?
它应该否认的,和之前千万次一样。但雨几乎变成了笼罩海边的瀑布。
它坐在那里,感觉到了暴风雪在逐渐失控,有些注定被卷走的东西真的被卷走了。它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沦陷中。
它注视着自己的小牙,说:
是姜泽下的雨。
是姜泽故意下的雨。
第45章 六颗智齿
它不想让她走。
这念头汹涌成窗外一场旷日持久、不见尽头的大雨……直到水淹没了他们家的盆栽、阿花变成了水牛。她的衣服开始受潮。
她大喊姜泽停下来, 不要再下雨啦。
那,你还要离开姜泽么?
17岁对着大海宣泄的念念不忘,在19岁这一年她在海边听见了回声。
只是这回声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大雨, 让家里的被子都开始变得潮湿。出去晒被子的时候,她被一个宽大的怀抱拉住了。它拉住了她的手,问她:小牙,可不可以不要走。
小狗用脑门撞了一下它。
哎呀,没看见拿着被子么?
她撞开它出去晒被子了。
她回来的时候, 看见了家里那个永远像磐石般坚固可靠、无所不能的妈妈,正坐在门槛上, 像是个被世界遗忘了的巨大玩偶, 低垂着头,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墙角潮湿花盆里长出的两只蘑菇。
它以为她离开了, 要去离姜泽很远的地方, 再也不爱它了。问她折返回来是不是漏了什么东西。
——那是姜小牙第一次看见无所不能的姜泽,露出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说:我忘带了姜泽。
佯装镇定的年长者愣住了, 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一切都在失控,心跳、呼吸, 掌控力。
就像是眼睁睁地看着列车被暴风雪卷着朝着断桥驶去。
列车坠落了。那断桥下是什么呢?
嗯,是小狗晒好的被子。
它们被海风吹动, 招摇着, 散发着太阳的香气。
她坐在了它的身边,把脑袋放在了它的膝盖上。
这样的距离和亲密已经超过了界限。但它没有动, 任由她趴在它的膝盖上。她伸出了手指, 想要勾住它的。意识到她想要牵它的手,它沉默了一会,主动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姜小牙没有去成今年的实习, 雨是很大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今年再去实习,就补不上文化课的学分了!她彻底走不成了,从情感到现实上,都被牵绊住了。
她想起来了小时候的姜泽。它总是会因为牵挂小小的她,不得不放弃一个又一个属于少年的雄心壮志——可见感情就是一条细细的锁链。把恐怖的怪物变成穿着围裙的妈咪。
前世她是个孤儿,很多经历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勇往无前的路上虽然有很多的同伴,却总觉孤独,就像被吹散的蒲公英。小时候她是姜泽的风筝线,长大了,姜泽也变成了她的风筝。不过这样也很好,飞得再高再远,也不会被吹散。
他们的感情太复杂了,可能是60分的亲情,40分的爱情。当然了,也可能是30分、50分,到底有多少的比例也分不清了,像是胡椒和盐混在了一起,谁能一粒粒地分开来数呢。
要让姜小牙评价一下这份特殊的感情的话,大概就是:洒在牛排上很好吃。
这就是他们很好吃的爱情的开始。
……
它当了19年的妈妈,却是第一次学着去当姜泽。
它觉得有些陌生、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剥离了无所不能妈妈的光环后、面对心爱之人会忐忑不安的、全新的自我。
它并不知道她喜欢的姜泽该是什么样子。扮演从来不是它的强项,它唯一能交付的,就是磕磕绊绊地去爱她。
它还是要唠叨她的,她的秋裤、她的毛衣,她在家里乱丢的袜子。她在春天的夜晚看见了非常美丽的落日,立马光着脚跑到了的阳台上演泰坦尼克号,张开手臂喊姜泽抱着她jump——
身体快过大脑思考,它几步上前,迅速地如同抄起一把扫帚,把小狗从阳台的海风中扛了回来。
姜小牙在它臂弯里挣扎扑腾:哎呀,姜泽,你懂不懂什么叫做浪漫!
它将她放在地板上,表情平静地承认它不懂浪漫,然后结结实实地给她套上了毛线袜。反正姜小牙必须秋裤和袜子缺一不可。不过感觉这个行为太妈咪了。它在她面前蹲下来,视线与她平行,想了想。
大手带着点试探的意味,轻轻地、笨拙地落在了她蓬松的发顶,极其克制地揉了揉——这是一个试图挣脱旧模式的信号。
但是小狗看了看它,完全没有感觉到来自姜泽朴实的爱。
她问:为什么要用摸过袜子的手摸她的头?
她恨它!
为了道歉,它给她带回来一大束玫瑰花。当妈妈的时候不能够送这样的花。但姜泽似乎可以。它挤在香气浓郁、色彩缤纷的花店里,高大的身形略显局促。它买了很大一捧,下意识地想在卡片里写:妈妈爱你,小牙。
但现在意识到了不对劲。划掉划掉,姜泽爱你,牙。
很大一只蹲在花店里想了想,又有点害臊。
少年改成了:爱你,牙。
次日清晨,姜小牙在浓郁甜蜜的花香中醒来的。卧室一角几乎被玫瑰的海洋淹没。她屁颠屁颠地跑去问姜泽。
姜泽背影僵直,专注于搅拌锅里的蘑菇汤,语气故作平淡:
嗯,买菜的时候顺路看见的,喜欢么?
但姜小牙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和世界上所有甜蜜又一肚子坏水的女孩子一样,问它为什么是玫瑰,不是茉莉或者康乃馨?
它有点恼,挺直了脊背,让自己看起来更大、更凶残。一言不发地把奶油蘑菇汤放在她面前,不吭声了。
得意的小狗完全无视了旁边努力用沉默增强气势的庞然大物,像是一只蝴蝶一样快乐地在家里飞来飞去,她哼哼着歌,从左边探头看它。被按下脑袋又从右边探头。非要垫脚看到它现在的表情。
它感觉到自己彻底失去了家长的威严。
但它现在是姜泽,只能徒劳地看着小狗得意洋洋地笑话它。
哼。
姜小牙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条非常漂亮的项链!她感觉有点眼熟,像是电视里展出的、拍卖出了天价的璀璨项链,还有火彩,要280w呢!
姜小牙担心大牙为了买这个花光了杀水鬼攒下来的家产。她跑去和它说,要是实在是太贵了的话,可以退掉的。一个是杀水鬼换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大牙的钱以后都是小牙的。她有点心疼自己继承的遗产缩水了。
它困惑:还要花钱?
姜小牙:……
姜小牙说姜大牙迟早有一天会被抓起来的。
它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嗯,就等小牙来救姜泽的命。
不过呢,对于押送那一批宝石去隔壁市结果遇见了恐怖的水泽怪物的人而言,应该不会去报警的。
它又继续带回来了一些花。主要是野玫瑰;它看见了宝石、美丽的裙子就会停下来,它没有什么审美,觉得世界上最漂亮的就是花和小狗。
像小花小狗的都带回家。
这样其实就和从前当妈妈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了。水泽怪物研究了一下人类的爱情,看了更多的情感频道。它发现爱就是要给对象送花和礼物,把钱分给她一半,什么房子车子都写在对方的名下——可姜大牙的所有东西都是姜小牙的。
什么不三心二意啦,靠得住,会帮忙做家务啦,就是绝美的爱情了。
可这些都是大部分的妈妈可以给的。
于是它就知道的,人类雄性的爱,远不及来自妈妈的万分之一。
它发现人类的标准太低了,以至于它忍受不了世界上出现另外一个人,这样粗制滥造地去爱姜小牙。就像是它不愿意让她穿硌脚的鞋、吃过期的食物一样。
春天快要过去了。她像是小狗将军攻占了一块城池一样,在餐桌上清清嗓子,郑重宣布:姜泽,你爱我。
她看上去像是将军在郑重宣布一场战争的胜利。
它僵住了,转过身不看她,手指蜷缩起来。
她又重复了一遍:姜泽你爱我。
它低下头,无奈地看着她,但是没有承认。她缠着它,它也不肯说,小狗气得跑出去吹风,然而一打开门,就看见了海上出现了彩虹。
她转过身,水泽怪物就冷静地转过头,开始假装研究窗外海鸥的翅膀。
不是我在爱你。
是鲸鱼吐出了水,是乌云出彩虹。
是大海和湖泊在说话,不是我。
……
当妈妈是要压抑着渴望、爱的,是理性的宽容大于一切。作为妈妈时,它经常光明正大地表达爱意,而不会觉得难以启齿,那是多么自然、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爱情不是的,爱情不是天经地义,是机缘巧合。
它第一次当姜泽。而成为姜泽则意味着暴露它面对她时的失控感。承认姜泽爱她,就是承认自己的脆弱。
在情人面前承认脆弱,这当然没什么了——
但请可怜可怜这个当了19年家长的怪物。在妈妈的角色里,它是无所不能的。天塌下来了也要对孩子说没事,回去睡觉吧。
然而让它突然对她坦白:我不是无所不能的妈妈,我是笨拙的、嫉妒的,在爱情里脆弱的。
那太困难了。
年长者总是要面子一些的。带着一些狼狈的、克制的矜持。
而姜小牙是可以理解它的。
小婵的妈妈就是这样的。阿姨来海沙市之前说自己一点也不怕水,来了海沙市之后,小婵问她要不要游泳圈,阿姨非说她那么大一个人能需要这?然后就在水深仅仅一米的地方,手脚并用地挂在了女儿身上,喊得惊天动地。
嗯,家长们都有点这样的小毛病。
他们的情况如此复杂,让姜泽除了自己之外,还是姜小牙无所不能的家长。姜小牙觉得要大大怪承认这一点,非要等到鸡啄完了米,火烧断了锁。
不过,就像是以前说的那样,一辈子还很长呢。
小狗是很乐观的。她今年19岁,风华正茂,姜泽要是为了家长的尊严,30岁再承认这件事也没有关系。她大可在这段漫长的时光里,像只快活的蝴蝶,翩跹于人生的花园,见一个,爱一个;遇一双,则爱一双。
世界如此广阔,等到姜泽肯卸下重担、坦诚心意的那一天,她再来考虑是否大发慈悲地收下这份迟来的坦诚好了。
想到这里,小比快活地、宽容地笑了起来。
第46章 七颗智齿
坦诚这一天来得那样快, 甚至不需要等到三十岁,只需要一个季度的时间。
他们度过了一整个甜蜜的春天。
每一天早上,她都可以收到不同的礼物和鲜花, 每天也会和姜泽一起去海边约会。但姜小牙总觉得很不对劲,实际上他们除了约会外和从前也没有什么不同。她在前面跑,它在后面拎着她的鞋。
她觉得姜泽可能是在糊弄她——他们也许没有在谈恋爱。
就像是她小时候不想喝那种又齁嗓子又格外苦的止咳药水,它就把止咳药加水混进奶茶的杯子里塞给她。
她问,妈, 这奶茶怎么回味苦苦的。
少年就告诉她那是新出的苦瓜味。
不过她五岁长出了聪明的脑瓜,变得精明了, 就再也没有被骗过了。现在, 姜小牙怀疑姜泽在故技重施。他们虽然会牵手、拥抱、约会,但姜小牙怀疑它在给她甜蜜的爱情里, 掺入了大量的止咳药。
它的拥抱宽厚、稳定, 非常有益身心健康,但总让她觉得浑身不得劲。她耿耿于怀, 跑到它的面前凑过去盯着它,却又怎么也抓不到它假冒伪劣的证据。
在六月份的某一天, 她捧住了它的脸,说:亲我!
它终于低下了头, 点点头。就像是一个无可奈何的家长, 在任性的孩子面前俯首称臣。
它从来不是一个好的家长,因为小时候它就拿姜小牙没有办法, 她只要哇哇大哭, 它就会蹲下来问她,宝宝,我做错了什么了?它是很溺爱她的。
于是它小心翼翼地吻了她, 虔诚而忠诚。
她得到了吻。但感觉更加奇怪了。她确信,自己尝到了止咳糖浆的味道。
那是糊弄的滋味。
它并不是发自内心的、充满渴望和爱慕地亲吻她。
她说它在糊弄她!她掏出了自己的止咳糖浆理论,把它问得哑口无言。
它缓慢地说:好吧、好吧,好宝宝,你给我点时间。
——实际上,它连要怎么去做姜泽都在摸索中,它习惯于压抑自己的欲望和情感,连姜泽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怎么马上提供给她纯正的、不掺止咳糖浆的奶茶呢?
它看了看她的眼睛,吻了吻她的额头、睫毛。
于是她也就渐渐地不生气了。她心想:非要它哪一天失控、坦白自己爱姜小牙爱得不可自拔、为姜小牙神魂颠倒不可。
……
但是姜小牙并不知道的是,水泽怪物其实并不了解姜泽。
姜泽是姜小牙的妈妈,它的生活其实就是围着孩子转的。和大部分的全职主妇一样。只是因为姜小牙爱姜泽,它才开始去思考姜泽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要是她不去爱它,姜泽一辈子都不会出现。
少年卸下了妈妈的身份,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名为姜泽的未知旷野。
除了照顾姜小牙之外,姜泽是什么样的人呢。它不知道。
小时候的水泽怪物其实有段时间经常会路过一个游乐园。它看过那种摩天轮,心里觉得转得那么慢有什么意思呢,但总是忍不住停下来驻足去看看。但自从那次家里有人类闯入后,它就不敢把才几岁的姜小牙留在家很长时间,每次只能停下来看一眼就匆匆地回家。
那时,水泽怪物大概六七岁。
后来,姜小牙长大了一些,结实得像是一头小牛犊了,它就想要带着姜小牙一起去摩天轮那里玩,但走到了那,摩天轮下却已经荒草丛生了。
小牙问它为什么要来这个废弃的地方呀。
七岁的姜泽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嗯……妈妈就是带你出来转一转的。
那是它为数不多的,能够回忆起来属于姜泽的部分。
它不知道她爱的是那个稳重可靠的姜泽妈妈,还是那个七岁的时候在游乐园门口徘徊的姜泽。
……
夏季,期末周就到了。
姜小牙这个学期要多考很多门,必须通过之前实习落下的文化课。她变成了被成绩抽打的陀螺,连让它为她神魂颠倒的雄心壮志都抛到了脑后。
因为宿舍离图书馆近,她整个期末周都住在宿舍里。
这也没有什么,毕竟姜小牙上高中时就是这样的,少年早就习惯了等待。
但它显然忘记了,从前它是妈妈,孩子走了虽然有些牵挂和思念,但总不至于担心她的感情会发生变化。因为她怎么也不可能不要妈妈。
亲情是稳定的,像是左手和右手;
但爱情是患得患失、难以把控的。
她的热情可能会随时浇灭,可能随时对姜泽失去兴趣。
一周,两周。家里的电话静默无声。
它佯装镇定地拨了电话,若无其事地问她最近是不是很忙?
小狗中午匆匆吃了两口饭就要去图书馆奋战了,急匆匆地说:忙呢,姜泽,我过段时间就回家啦。
往往是说不到两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海边的家里,姜泽握着冰冷的手机,很自然地开始联系起来了之前的事。
它想起自己出于家长的面子和尚未完全卸下的伪装,始终未能正面、坦诚地表达那份炽热的爱意。而他们也没有明确地、确定过关系。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冷落越发明显。
姜小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忽略姜泽太长时间了,她临时抱佛脚,和小婵在图书馆里奋斗,每天疯狂祈祷不要挂科。
这种忙碌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周末的晚上考完试。
对完答案确认逃离挂科后,小狗才拖着疲惫但雀跃的身体,溜溜达达地走向宿舍楼。傍晚下着小雨,她这才想起手机关机了一下午。
她刚刚拿出手机想要给姜泽打个电话。
突然,她看见了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高大的身影。
小狗一头雾水,小跑过去:姜泽?你怎么来啦?我明天收拾收拾就回家啦!
语气轻快,带着考后重生的轻松。
高大的少年站在屋檐下,也没有撑伞,也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竖瞳注视着她。
她被看得很奇怪,一头雾水地踮起脚尖,想要看看它到底怎么了。
突然,她被拥进一个坚硬、潮湿、剧烈起伏的胸膛。
少年紧紧地拥抱着她。她听见了耳畔是沉重的喘息,还有那颗心脏在她紧贴的耳侧怦怦地跳动。
少年的声音沙哑:
喜欢、喜欢的。
小牙,别不要我。
……
它觉得放下属于妈妈的部分,彻底坦诚一切是困难的,就像是让一只凶兽露出脆弱的脖颈引颈就戮。但是它在今天晚上,心甘情愿地引颈就戮。甚至还要问她,满不满意,要不要低下头屈就她的身高。
在这个下雨的晚上,姜小牙得到了自己想听到的一切。她成了最得意的小狗将军。她兵不血刃、甚至莫名其妙就取得了胜利。她由此确信,自己是爱情里伟大的战略家。
一直到回到了家里,她还在缠着它说。
是为我魂牵梦萦么?嗯。
为谁?姜小牙。
你对我情根深种、爱得不可自拔吗?嗯。
爱谁?姜小牙。
她控制不住嘴角得意的弧度,尾巴和耳朵都要变成快乐的螺旋桨。她哼着胜利的歌谣,巴不得再听一遍它的战败宣言。
它也的确兵败如山倒。
她神气的样子可爱又得意,它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柔软的唇瓣上。是思念、患得患失酝酿出来的渴望。想亲吻她的那种想法,如同海啸般汹涌。
它发现坦白这件事没有那么艰难。因为这是发自内心的渴望。
它在过去许久已经开始目眩神迷、神魂颠倒。
今天晚上的气氛太好了,它很是愿意哄她开心,笨拙地用尽生平的词汇量,搜肠刮肚地哄她的眼睛亮晶晶。
然而,姜小牙还是觉得不满足。
她从小就被姜泽糊弄长大,于是养成了疑神疑鬼的毛病。
她总是要担心它给她的奶粉是不是咖啡、奶茶是不是止咳糖浆。
最开始的失控后,她觉得眼前高大的少年看上去已经恢复了镇定,它的语气很真诚,但是怎么看都像是在给她兜售假冒伪劣产品。
她并不满足于言语的表白。
她非要把它的全部都翻出来、掏干净,看看里面是不是货真价实地爱着她。
无星无月的夜晚,海浪无声。
少年洗澡出来了。她听见了关门的声音,水声。立马就跑过去、钻进了它的怀里。高大的少年还穿着背心,身上冒着蒸腾的水汽,它的皮肤因为水温而变得拥有了人类的温度,不至于那么冰冷。她立马甜蜜蜜地抱住了它。喊姜泽姜泽。
它感觉到她打着鬼主意。
有些艰难地移开了视线,敷衍她,让她去看电视,它吹干头发就过去陪她说话。
但她不肯,她不要它继续糊弄,要百分百的货真价实,不掺一滴水的。
小狗气势汹汹,然而空间那么窄小,它不得不垂下了眸子,被小小一只逼得往后退,很大一只被逼迫到了角落里,她搂住了它的脖子,少年就佝偻着身躯,再也没有办法后退了。
它只好说:好宝宝,先下去好不好?
它绿色的眸子从湖水变成了望不到尽头深潭。里面是危险的风暴、渴望和贪婪。但声音勉强还算是平静的,只是有些沙哑。
她看了看它的眼睛,感觉到了心满意足。她逡巡了一下它的面孔,得意地亲了亲它的面颊,她的吻是带着小狗牌执着和占有欲的。她要继续吻,吻它的唇。
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扭过头去,但她固执地把它的脸掰过来,额头对着它,鼻尖一定要挨在它的鼻尖上。就像是她每一次都要这样和它对视,仿佛这样就可以看透它的内心和灵魂。
它问:你非要这样么?宝宝?
她的眼神在说:我非要。
它平静了下来,安静地看着她。
他们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亲密地相贴,对视着。
它问:非要看我失控,非要看着我亲你么?
——那是这只怪物第一次说“我”。
它坦诚了自己的渴望、自己对她的渴求和爱慕。而不是用姜泽来把自己的灵魂区分成为两半。
今天晚上,没有星星和月亮,海浪无声。
它低下头,狂风暴雨般的吻落下。
嗯?宝宝。
宝宝……嗯?
怎么不说话了?
疼惜又虔诚,狂热又渴望。
它发自内心地渴望她、亲吻她。它的灵魂合二为一,坦诚得再也没有隐瞒和藏私。
第47章 八颗智齿
恋爱是一门新的课题。
如何主动去亲吻, 如何主动去爱人,都是要花一辈子去学习的技巧。它不知道什么法式热吻,只是凭借着本能, 觉得她很甜,就去汲取、掠夺。不过在凶狠之下,还有冰山般藏在海面下的温柔。狂风暴雨的吻后,还有补偿性地、继续细碎地亲她的嘴角。
她的脑袋乱糟糟的、嘴唇红通通的。像是一只被揉乱了呆毛的小狗。
它感觉胃部因为饥饿而烧灼,于是蹭蹭她的面颊说:有点饿。
她被亲懵了, 回过神了问它是不是要开冰箱煮点夜宵什么的。它抓住了她的手腕,微微一用力就拽进了怀里。少年低下头继续亲她。声音沙哑好听:嗯?不用。亲亲就不饿了。
姜泽有分离焦虑症。可能还有肌肤饥渴症。它就像是渴望雨水和湿度一样渴望着她。
她每次要站起来都会被它拖回来, 按在怀里亲。
她想要爱, 想要热情和它的渴望。这样才能够证明她是真的被爱着的,而不是被它用糊弄的办法哄骗了过去的。但小狗也只是需要一点点的热情来证明而已。
可她马上就被铺天盖地的烈焰淹没了。
火山爆发、天崩地裂。
她就这样被融化、被燃烧成了灰烬。在呼吸和温度里品尝到前所未有的渴望和滚烫。窗外的小雨浇不灭这火焰, 反而增加了空气里的湿度和暧昧。最后一直到她彻底换不过气, 而它快要克制不住自己,这才停下来。
她很在意嘴唇上被咬的小口子, 小狗很不满地抱怨着。
它慢吞吞地坐起来,平复了一下喘息, 走过去捏过她下巴看了看:嗯,是咬破了一点。
它的眼神也的确是充满了压抑的渴望, 她很警觉地看了看它, 总感觉它还要继续亲下去。不过最后还是慢慢放开了她,因为它发现她的手腕上有一些因为它捏得太紧留下的痕迹。
这个夜晚就在雨声里结束了。她趴在它的怀里睡着了。因为她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是女朋友了, 就想要像是小时候那样去缠着大牙睡觉。
那是很煎熬的, 它坦诚了,却也有着某些矜持——至少不愿意马上就暴露食欲、和更加深沉的渴望,担心这样会吓到她。所以过程总是觉得很艰苦, 她还非要像是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着它,它觉得姜小牙可能是在谋害它。
不过,依偎在一起听雨的时刻实在是太宁静美好了。
他们清晰地听见了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
小时候大牙和小牙就是这样依偎在一起的,像是互相取暖的大猫和小猫,不管外面刮风下雨,大牙的长发都可以帮小牙挡住一切。他们早就习惯了那种互相依偎的感觉。只是因为长大了,因为各种理由不得不分开了。
可他们还是最喜欢小时候那种亲密无间、心紧贴着心的感觉。
就像是分开两半的橙子,在这一刻合二为一,变得完整。
……
姜小牙觉得自己这个恋爱谈得很像是好梦中杀人的曹操,生性多疑。每次她都要掀开它的眼皮看一看:大牙大牙,你还渴望我、爱我么?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她才能够消停下去,得不到她就会想像鬼一样缠着它。
而且,小狗不仅要查看是否货真价实,还要定期检查姜泽的渴望和热情是否在保质期之内。每一次把它逼得不得不失控,她就满意了,爬到它的身上东张西望地审视一番,然后在它脸上盖上一个检验合格的戳。
而他们又在同一个屋檐下,这就变成了一种甜蜜的折磨。
那是彻底表达心意的第一周。
清晨,它用冷水洗脸的时候,她钻了进来,踮脚踩在它的脚背上,然后自顾自地开始挤牙膏。它脸上的水珠往下落,几乎以为自己做梦产生了幻觉。这是个什么姿势?清晨的她是睡意朦胧的,头发翘起来,睡裤会卷起来一些边边,踩在它的脚背上,就会下意识地往后靠。
它盯着她看了很久,干脆把两只大手都压在她的两侧。俯下身,笼罩着她,然后盯着镜子里的她,打算看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它问她:这样刷牙好玩么?
清晨的少年也是声音沙哑的,除了凶悍的野性外多了一丝性感的慵懒。像是刚刚清醒的狮子。她感觉到了腿被抓住了,立马呼噜噜地吐泡泡,擦了一把脸就一溜烟跑掉了。
少年哼了一声。
臭小鬼。
……
还是第一周。臭小鬼要来帮它吹头发。因为姜小牙说她是女朋友了,也要照顾一下它。这当然很好了,毕竟按住小狗吹了十几年的头发,难得有这种体验,少年还有点受宠若惊。
女朋友让它岔开腿——嗯,她要站在中间吹头发比较方便。
好吧。
它往后退了一点。乖乖照做。
但是她发现了它就算是坐着也很高大,胳膊有点酸。她推推它,它听话地往后靠在了沙发上。她就干脆跪坐在了它的腰上。终于,少年的呼吸微微急促,那份强撑的镇定裂开,流露出掩藏在平静之下、因她而起的汹涌暗潮,她才松开了手。
大发慈悲地离开了它的怀抱。
它觉得很无奈。因为压抑对她的渴望和饥饿的食欲已经很困难了。她还要用不停地用这种方式来验证。
第一周的周末,它终于忍无可忍,决定和姜小牙好好谈谈。它在晚上,把她拎到对面按住,告诉她以后不许这样了。它纵容她、容忍她,但她不能够继续得寸进尺了。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以后再也不会了。
实际上小狗的大耳朵左耳进右耳出。
态度良好,屡教不改。
她实在是太喜欢看姜泽被打破那重属于家长的平静和镇定,不得不因为她而沦陷的一面了。尤其是它无可奈何,又因为某种家长的矜持不得不对她退让的时候。毕竟它还在慢慢地转变,不可能一下子就彻底袒露一切渴望。
那种压抑的时刻,让小狗尝到了得寸进尺的滋味、第一次体会到了爱情的甜美。那是区别于亲情的平淡如水,是甜美的白葡萄酒。
第二周。
小狗发现了除了甜美之外的,非常现实的好处——
她现在是女朋友了,家庭地位一飞冲天。从前她屈服于姜泽的淫威,在家里十分之窝囊。少年一抄起扫把和拖鞋,她就只能像是蟑螂一样被追着满地乱跑。
姜小牙中二叛逆期的时候,总是幻想着翻身农奴把歌唱,老了去拔姜泽的氧气管。
现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姜小牙发现自己再也不用窝囊了,窝囊的另有其人。她可以在家里横着走、躺着走,再也不用畏惧来自妈的毒打。
以前姜大牙揍她是天经地义,现在少年揍她就是家庭暴力。
她一个人坐三张沙发,姜泽也只能当她的坐垫子和脚垫子。
她玩手机玩得昏天黑地、打游戏打得醉生梦死,把不敢在妈妈面前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从前她凌晨两点睡觉,姜泽一定会黑着脸让她回去睡觉,但是现在她甚至可以要求它一起熬夜陪她看电影。
每次它要训她,她就会搬出自己现在的身份来,说现在年轻的情侣们都是这样的。
它并不知道要怎么谈恋爱。少有的了解来自于电视机,还有对人类的观察。好吧,正常的、年轻的情侣的确是这样的。什么一起压马路、骑车兜风,一起做感兴趣的事之类的。少年也尝试着去玩姜小牙的游戏。不过因为手太大,手柄很小,总是被姜小牙欺负。
单方面被欺负当然游戏体验不太好。不过它也认认真真地陪她玩,任由她欺负。
只是,它发现自己还是受不了姜小牙熬夜通宵、姜小牙吃垃圾食品。平衡这两个身份实在是有些困难。一开始,姜泽觉得继续用从前教训她的方式来教训她不太好了。它现在毕竟也不止是家长了。太唠叨了容易让她觉得逆反。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小狗越发嚣张。
姜大牙把姜小牙养得很好很健康,她的生活习惯很好的从来不熬夜,是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优秀人类,老老实实穿好毛衣袜子,帮忙扫地拖地;现在一夜回到解放前,姜泽让她往东,她非要往西,不仅要一边当着它的面吃今天的第三根冰淇淋,还要把修长的小腿往它的怀里搁。
少年喊她的大名,她不仅不怕它了,还要蹬它一脚。
姜泽盯着她看。
它开始怀疑眼前的这个彻彻底底的坏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和它在一起的——可能仅仅是为了提前几十年实现拔它氧气管的目的。
姜小牙完全没有发现,姜泽渐渐地开始不吃她这一套。
它只是一开始被这两个身份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大牙毕竟是要比她成熟很多的。它很快就找到了其中平衡的点。因为它发现,要是全部按照姜小牙所说的“普通情侣”的模式的话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一开始不普通、甚至要复杂很多。
它当然知道爱情就是要包容、纵容。可也没有哪一条规定说:姜泽必须束手就擒,不能反抗。
属于妈妈的怒气值在堆积,技能条在一天天的忍耐当中逐渐满了,要发大招了。小狗还在快乐地狂奔中,当着家长的面做所有家长不让干的事情,实在是太爽啦!
直到某个放假的清晨,她钻进它的怀里,又和之前那样刷牙、然后想要全身而退。
突然,她发现自己被按住了,挣脱不了。
每一只小比都喜欢看忍人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并且因为对方的纵容感觉到一种隐秘的爽感。尤其是把脑门凑过去,发现对方隐忍的表情,就有一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快感。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从前姜泽被惹毛了,只能变得毛茸茸的。
它力气太大,不能真的揍她。
不过现在,它找到了新的,让她不要捣乱的办法。
她感到了一丝不妙,想要脚底抹油,但它宽阔的怀抱和铁一样。她不安地踮脚喊姜泽。
镜子里映出少年刚睡醒还有点懒散的面容,低低地、沙哑地应了一声嗯,随即俯下身,目光穿过她的肩膀,牢牢锁定了镜子里她的眼睛。
它亲了亲她的耳垂,呼吸带着清晨的微倦,接着,大手握住了她的腰。认真、稳定,近乎一丝不苟地亲下去。
她蹬它、乱七八糟地咬它。
它照单全收,把她的腿给拉回来,继续亲。
它平静极了,十分真诚地告诉她:宝宝,你完了。
第48章 九颗智齿
姜小牙眼里的姜泽除了妈妈的体贴之外, 还有着笨拙的温柔。但她从未见过它暴露出控制欲强、贪婪又野性的一面的。甚至于,她觉得它的攻击性都是温吞。可在这个夜晚,她看见了狂风骤雨、危险又迷人的姜泽。
它很喜欢亲她, 因为怪物的欲望在某种意义上是脱胎于食欲的。它喜欢从小腿亲到腰间,满足因为对她的渴望和饥饿而烧灼疼痛的胃部。摩挲着她的小腿,拖到自己的怀里。握住她的腰肢,更加过分地索取。
她见过失落的姜泽,从未见过声音沙哑动人、失控而难以抑制喘息的姜泽。少年的绿色眼睛会变成大蛇一样的危险竖瞳, 会一遍遍咬住她的耳朵喊她宝宝。
它那样高大,姜小牙从前只觉得那个怀抱宽广得可以让她打滚, 现在她才知道, 有些大的体型差不仅仅体现在它可以轻松把她单手抱起来,还体现在那有一些青筋、随手就可以按住她腰肢的大手上。它的呼吸沉重, 过低的体温在她的身后。但是更加奇怪的是, 体温明明那么低,她却感觉到了燃烧的、把她融化的温度。
小牙, 宝宝,我爱你。
你爱我么?
她听见少年呼吸沉重地贴在耳边, 想要回答但是又立马被狂烈的吻吞了下去。
少年是青涩且有点笨拙的。虽然看起来很高大凶悍,但并不算鲁莽。也许没有那么游刃有余, 可也是很动人的。它会气息不稳地伸出手, 让她不要看它。
她感觉到有些后悔了。它是很会照顾她的需求的。姜泽了解她的每一个小习惯,身上的每一道伤疤。甚至她的脑子里打的什么坏主意, 它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和这样一个了解你如同了解自己的半身一样的人谈恋爱, 是一件痛并快乐着的事情。它会给你恰到好处的温柔,也能精准地摸清你的界限和忍耐的极限。
小狗后悔了,她只需要一点点, 它却给了她一场暴风雨。可是她说出来后,一贯百依百顺的姜泽却没有停下来。
停下来?嗯宝宝,对不起。
……
清晨,她穿着它的背心窝在少年的怀里。那一天有很美丽的日出,穿过了家里的百合叶窗户,洒在了他们的身上。
少年有些窘迫和内疚地给她揉开腿上的於痕。
暴露自己的欲望是一种陌生的的体验。它以为她会害怕、胆怯,但并没有——她只是踢踢它,抱怨了两句就去看电视了。她一开始是有点后悔的啦,还是有点害怕的。但它是大牙,她怕什么呢?
就像是你的左手不会害怕右手。
最后留下了它拿着药膏坐在原地,反而像是个失去了清白回不过神来的黄花大闺男。
习惯牵手而不会退缩;习惯清晨的接吻,而不会僵硬成一块大石头;习惯亲吻她,而不再下意识地捂住她的眼睛。
少年总是说:别看——
可是姜小牙总是会用脑门撞在它的额头上,和它鼻尖对着鼻尖,说:我非要看。
对于姜泽而言,它最喜欢她的耳垂,还有喊它姜泽时候急促的呼吸,要是能够让她说她最喜欢姜泽,最爱姜泽,那就是它认为她最为可爱的时候了。
对于小狗而言,她喜欢听见它在耳边的沉重呼吸,克制不住地一遍遍地喊她宝宝。她认为那是姜泽最性感的时刻了。同样的还有滚动的喉结。少年穿着背心喝水的时候她都会觉得非常性感,老是想要啃一口。
因为克制不住。它总是要警告她不许这么做。
然而,每一个忍人都知道,告诉小比格不要做什么,她就一定会做什么。
似乎这一年的夏天,格外地热烈。从小到大,乐于接受现实和新事物的一直都是小牙。看起来是大牙把她养大,何尝不是小牙拉着大牙去融入这个世界,体验一切生命的热烈和新鲜呢。
他们每天一起牵手出去买菜,买回来牧草喂阿花。姜泽也会学着和普通的情侣那样一起出去看电影。电影还是末日前的老片子,不过,看完电影回来的路上,时常会看见海沙市的那个大钟上方放烟花。姜小牙和小时候一样,坐在了姜泽的肩膀上,就可以越过人头人海,看见宽阔的整片天空了。
她从旧货市场淘回来了一个还能放的老旧唱片机和一张幸存的唱片。在小狗的带领下,姜泽笨拙学习着如何地跳一支舞。高大的身躯协调性可能不那么好,她老是要笑话它。不过因为笑得太好看,它乐意在她面前出一些洋相。
每当看见少年专注的眼神,她就笑话不了了——因为她看见了自己在它的眼中,变成了星星上绽放的花。也许货真价实的接吻,都没有此刻动人。小狗感觉到了害羞,扭过头去,说太热了,借机匆匆地跑掉。
不过,虽然学不好,它还是会接住她,抱着小牙在房间里飞快的转圈的。欢笑不断。
在海沙市的日子平静而幸福。
沼泽里的怪物天生就喜欢危险。它很爱潜入水底下很深的地方,直到感觉到了窒息才会慢腾腾地像是海草一样被海浪冲上来。从前它是不会带姜小牙去体验这些的,它是家长,要表现得稳重一些。但现在它是姜泽了,需要讨小牙欢心的了。所以它甚至会提前清理附近的海域和入海的河流,只为了特地带她去玩一次浮潜。
一直被当做小屁孩的姜小牙第一次被大牙带着去海里玩。她对它的爱好非常好奇。然而,当它抱着她,如一道凌厉的水箭疾速俯冲向深海,很快,她就感觉到了窒息感。她立马拍打着姜泽让她上来。姜泽的动作却凝滞了片刻,没有立刻带她上浮。
就在小牙几乎要怀疑它是否真的起了杀心时—
突然,她感觉到一个小心翼翼的吻落在了她的鼻尖,紧接着是唇角、然后是唇瓣。说不清是渡气还是接吻。不过渡气大概不会如此地亲昵、自然。
也不知道是在水底下缺氧了,还是被亲得缺氧了。很快身体就变得轻飘飘的,在姜小牙以为自己的灵魂出窍,看见了天堂的时候。“哗啦”一声,新鲜的空气涌入鼻尖。
他们额头相抵,急促地喘息着,发梢不断滴落水珠。
在月光下对视了一会儿。
她说海水好咸,不如家乡的湖水那么清澈。
它很自然地说以后带着她回沼泽,湖水的深处也可以浮潜。
它浑然忘记了小时候为了洗姜小牙付出的艰辛和痛苦。
可见,爱情让人失去了理智。
不过,他们的唇还是越靠越近。
……
因为当了很多年的家长,姜泽其实是有一点保守派的。它喜欢循序渐进的方式。每次约会都坚持着牵手、拥抱、接吻的顺序。亲她的时候也喜欢从头亲到尾。前面的准备部分都要先准备半个小时。而姜小牙最喜欢干的就是打破它的秩序。
就像是小时候弄乱它的毛线一样。
它认为现在这样太快了,至少要一年后才能够继续亲下去、更进一步。所以它就稳定地、平静地按照自己的计划如此下去。姜小牙破坏掉了它的计划,它就重头开始。那很糟糕了。
姜小牙有段时间看见它修长的手指觉得发憷。
她很难理解姜泽的固执。
直到有一天,它说:宝宝,你其实还有反悔的机会。
于是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了。
小狗天生是乐观的冒险家。在她眼里,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张开双臂拥抱所有新奇的体验。她在满满的爱意里长大,自然更不知何为畏惧,勇往直前。
而姜泽,这个习惯了当为她遮蔽风雨的家长,总是要考虑得更加多一些。
它始终担心她的热情会中断,而人生漫漫,要是她在中间不想要这样的爱情了,也许点到为止,还能够拥有继续以亲人身份相处下去的可能。
但姜小牙问了它一个问题:姜泽,你真的可以看着我离开你么?
这个问题把它给问住了
少年安静了下来。用那双蛇一样的竖瞳看着她。
好吧,它必须承认自己其实就是那种电视里面控制欲很强、会死死缠着孩子的那种鬼妈妈。它的唯一的爱都给了她,它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无私。毕竟姜泽的本性就不是一只多么善良的怪物。可能也许它会在某一天变成恐怖的影子,让她永远留在它的身边当它的乖宝宝。
姜小牙说,它不应该自欺欺人的。
——因为从接吻的那一刻,他们再也回不去当亲人了。
踏出50步和99步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姜小牙觉得自己的脑袋虽然被门夹过,导致她长大后没有爱因斯坦的智商,不过,她还是拥有一些生活的智慧的。
它垂下了眸子:好吧,小牙。
那要是你有一天不要我了——
它轻声说:我也不知道姜泽会变成什么样子。
最好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它的话像细小的沙粒,被窗外的风瞬间卷走。
狂风相拥、暴雨降临。
她第一次进入了下雨的沼泽,被亲吻带去了另外一片天地。沼泽从脚尖吞没她的身体,庞大的影子吞吃了她,温柔又暴戾。她看见了星星,又很快被拖入了深深的黑色沼泽里。
……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海边的家里来了客人。
小时候他们住在沼泽里,姜小牙带人进来会给家里惹上麻烦的,所以就连关系最好的小婵都没有来过他们家。现在他们住在海边了,附近也有邻居,姜小牙终于可以邀请朋友来作客了。姜泽当然也没有意见,多交朋友总是很好的,而且小狗是热情开朗的性格,它希望她能够和朋友们玩得开心,每次都准备了下午茶和点心。
大部分的客人它都是欢迎的。除了邓斐。
嗯,在发现了姜小牙大概不是邓峰的女儿后,年轻人的热情死灰复燃。一周能跑海边三次来敲他们家的门。有的时候还会拜托小牙哥哥把花带给小牙。
——花当然都被丢进了垃圾桶。
其实它更想把邓斐丢进海里,或者制造某个意外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溺死在路边的某个水沟里。
可惜邓斐学精了。他深知独自前来只会被小牙拒之门外,每次都拖着小婵或几位同学,以“朋友聚会”之名打掩护。
它对此很介意——但不是因为别人送她花而生气,它知道它的小牙是非常讨人喜欢的。她如此富有魅力不是她的错,是狂蜂浪蝶的错。
本来,邓斐小时候追姜小牙都没有戏,长大了更加不可能有戏的,它是没有必要妒火中烧的。
但姜小牙拿他气过它。
那就拥有了完全不一样的含义了。
而且,这群年轻人凑在一起的时候,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某种意义上,小牙,小婵和邓斐算是青梅竹马。他们一起上过小学、初高中,甚至大学还在同一座城市。它听见他们一起吐槽初中时候某个校霸、某个讨厌的老师,一起回忆军训时候的痛苦和快乐……那是它作为家长,不曾参与、也不了解的,小牙人生里的另外一部分。
它与她共享了人生的九成。可此刻,剩下的十分之一的、和其他人同行的部分,它一无所知,一句话都插不进去。毕竟当时它坐在家长会的席位上。
它不想要表现得像是小肚鸡肠,像是个妒火中烧的妒夫。
所以每次都只是平静地假装看报纸。
看了半天。什么东西,没看懂。
它尚且不知道,爱情和亲情最大的区别就是,占有和排他性,嫉妒和贪婪。习惯了付出、给予,就像是养花一样呵护着她,它从未尝试过表达自己的占用欲。就像是十八岁的小牙那个时候气它要和别人去参加舞会的时候,它只能板着脸,假装自己不在意。
因为它学习的、人类的妈妈,是不会因此吃醋的。
但是现在,它发现自己似乎可以表达那种嫉妒和不满了。
它让自己看起来风轻云淡一些。也的确做到了。
当姜小牙溜溜达达地和小婵说拜拜,送走了客人们准备去洗澡的时候,突然,安静了很久的少年动了动,她一路过,就被抓进了怀里。
高大的少年把她圈在了怀里,沉重的呼吸就在她的耳边。
它是不爱让她看着它的,因为会暴露内心的渴望,可是现在那双绿色的眸子盯着她,捏着她的下巴亲吻她。和占有欲极强的动作截然不同的是低沉好听的声音:
嗯……宝宝。
它一边亲一边念叨:
宝宝,我嫉妒。
我嫉妒得要命。
别爱别人,只爱我一个,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