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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怪谈男主养大后 吞鱼 22080 字 8个月前

总要和她保持好距离了。分寸这种东西,小孩子不懂,当家长的还不懂么?穿衣服的时候要遮得严严实实的,不能在她面前衣衫不整了;不能再让小狗坐在它的怀里,而是要谨慎地坐在了她身后一尺远的距离。她要拥抱,那就虚虚地在她的身后搂住她。

她跳起来要亲它。那就认真地把她拉下来,蹲在她的面前,平视她、告诉她:小牙,妈妈是一个男性。你已经17岁了。

你知道这样做不合适对不对?

它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伤心。

但就这样硬下来了心肠,把眼睛转过去假装看不见她的眼神。

它不再进姜小牙的房间了。因为大姑娘需要自己的私密空间了;自然,也不能让姜小牙进它的房间了。

就像是严格地划分出来了一条楚汉河界。

严肃地告诉她,不能越界。

小狗尝试了很多次翻墙、潜伏,匍匐前进都没能进去。可其实水泽怪物的听觉灵敏、感知能力惊人,如果它不想让她突破的界限,她是怎么也翻越不过去那座大山。

失落就像是潮水那样袭来。暴风雨的天气沼泽里只有他们这一户人家,周围黑漆漆的一点光线都没有,只有狂乱的森林和幽深的沼泽,监狱就变成了大海中的一叶孤舟。往年这个时候,她总是坐在水泽怪物的怀里,抓着它长长的头发,于是所有风声都消失了,世界变成了狭小又温暖的小角落。

但是今年,大门对她关闭了。

难以形容的失落和仿徨。她睡不着,偷偷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

小狗鬼去敲门了。

姜泽,如果身体长大了,不能和以前一样靠近你了。那我的灵魂呢?

小狗鬼蹲在一只拖鞋上,眼巴巴地看着它。

我的灵魂,还能够靠近你么?

无法形容这一刻她眼神的动人之处。大概雨水打湿的蔷薇也不如那一眼的可怜。

最终,它妥协了,离开了紧闭的房门,走到客厅陪伴着她。

她依偎在它的身边,高兴了起来,于是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在暴雨里沉入了梦乡。

窗外的风呼啸吹过,晦暗的光线里,庞然大物看着她。

它爱姜小牙。

它是她的妈妈,她的监护人。

是这世上,最不可能轻佻地去“爱”她的人。

外面风雨如晦,庞然大物安静地回应她:

当然了,我的小狗。

我的灵魂,数十年如一日地紧紧贴近着你。

第36章 十六颗甜牙齿

姜小牙上高三了, 学业格外繁忙,还有繁重的精神力训练,不管是脑力还体力都有些吃不消。学校的宿舍条件很差, 食堂的饭菜也很一般。高三一开始,很多人就都申请搬出去,住在了学校附近。

姜小牙也给妈妈打电话。他们家不是在上一次蜕变期的时候在天冬基地买了一套房么?姜小牙记得似乎离开学校并不远。她想要独自一个人搬出去住。

小区的治安虽然不错,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子独自出去住家长总是不放心的。

所以,姜小牙从宿舍里搬出来, 就看见了姜泽。

那套房子是三室一厅,带一个顶楼的露台。

水泽怪物并不喜欢这个地方, 人类的房子像是一个个水泥做的盒子。不过这里离菜市场和超市都很近, 买东西比在沼泽里的家要方便很多。它白天的时候出去捕猎,收拾好了就回到天冬市的家, 给姜小牙做饭, 蹲在路口等她回家。

这样其实比在沼泽里十天半个月见不上一面要好很多。

远远的,听见巷子口叮铃铃的自行车的铃声, 就是姜小牙回家了。

它喜欢在阳台上看着他们学校,它的视力非常好, 能够看见跑操的姜小牙。她穿着校跑在最前面。像是一只初生的小鸽子。

因为离得近了,不想让孩子对它想入非非, 在家里少年穿的衣服越来越朴素, 什么老头背心,不知道哪里买的上世纪的蓝色工装服。

姜小牙说它的审美很奇怪。

它想:到底是谁的审美奇怪。

它不解风情、老头衬衫, 穿着老土。总之有什么值得她去喜欢的呢?她那么可爱漂亮, 世界那么大,没有必要喜欢自己的妈妈对不对?

偶尔会出远门不在家,为了让姜小牙被街坊邻居照料一下。凶悍高大的少年经常沉默地给楼下的阿爷阿奶塞鸡蛋。虽然很大一只看起来很不好惹, 但少年姜泽看见了年纪大的人,还会点礼貌地点一下头呢。大概是鸡蛋对老太老爷真的很有用,他们对姜小牙格外亲切。

经常看见她就打招呼:小牙,去找你哥呢!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姜小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姜泽。

突然,她发现了这个称呼的美妙之处。不再是妈妈和宝宝那样犹如天堑的距离,而是大牙和小牙。就好像是一下子距离变得很近很近。她冲回了家,大喊:“哥!”

高大的少年的手一顿。

那一瞬间,它竟然也微妙地察觉到了她的小心思。

它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小滑头。

但是它怎么纠正、怎么凶她,她都不肯改口了,仿佛是找到了武林秘籍一般,变成了一只哥哥哥哥的小母鸡。好吧,真烦人这死孩子。

但现在她自己认路了,不能找个垃圾桶扔掉了。

姜小牙在学校里听见了防空警报。大暴雨后,因为城市的地下水管道缺乏维修,天冬市很多水鬼从下水道里爬到了街道上,首当其冲就是附近的那一片老小区。她在跟着老师们疏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嗯?

她看见了远处一个熟悉的庞然大物在雨幕当中,像是一片乌云一样从城市的高楼大厦里走过。

很快,水鬼出现的预警声就消失了。

姜小牙被家长接回家了,路上很好奇地问大大怪为什么要帮忙?

水泽怪物并不喜欢多管闲事,它对世界上的所有存在都一视同仁的冷漠。

但学区房太难找了,这片小区要是毁掉了,姜小牙上学怎么办?

在这个末日的世界里,想要平淡度日是很难的。人生里本来会遇见很多的挫折,世界会屡屡遭到破坏。但大大怪给了小小怪一个安全的保护罩,希望她度过平淡而幸福的一生。于是末日里的生活呢,就像是流水一样过去了。烦恼也永远只是的小小的。

她放学回家自行车链条松了。只能嘎吱嘎吱地推着回家。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姜泽出现了,少年还是穿着那身老头背心,把她和自行车一起拎了回家。

她考试考差了,蹲在巷子外面的电线杆下哭鼻子。

姜泽买了冰淇淋哄她。

高大的身体就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她闻到了少年身上的气味是青草混合舒肤佳。因为她买了舒肤佳的香皂。宽大的肩膀,手臂结实有力,眉眼很凶呢,但语气是哄小孩子的,大手笨拙地摸她的脑袋:

好了好了,考不上就跟着妈妈当小水怪吧。

小狗抽噎着抬起头,撞进了比月光还要温柔的眼神里。

她被揉揉小狗脑袋,就变成了毛茸茸的一只。

在这样细碎的生活日常里,他们不再像是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可是心还是贴得很近。

……

繁忙的高中生活会忽略一些生活上的小细节,早上匆匆地离开只来得及叼起一块吐司,晚上赶回家洗完澡就要马上入睡。姜小牙上课的时候忘记带作业本了,在大雨里冲回家。她以为姜泽去沼泽里了,拿了东西出去之后,她才发现大大怪的房间门开着,她打开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家里的床很小,睡不下那么大一只大大怪,它也不吭声,坐着睡也无所谓。

她悄悄地掩上了门。

她这才发现,原来家里对于水泽怪物而言太小了,它总是缩小身体会很难受,所以喜欢待在露台上。要是下雨了,也更加愿意待在露台上淋雨,而不是回到家里;可是偶尔会出太阳又预测不到,只能被晒冒烟了才意识到不对劲躲回去。

很难说她特意折返回来,看见蹲在大雨里的水泽怪物是什么心情。

她想让妈妈回家,可是她知道它不会留她一个人住在外面的。

看着它的侧脸,那一瞬间,她大概真的意识到了姜泽是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宝宝和妈妈,是单方面的依赖和照顾,他们的地位是不对等的。偶尔,她也会想,姜小牙,你是不是搞错了,你只是太爱大牙,才把那误认为是爱情。

但在那一刻。

她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感情。

她隔着玻璃窗,就像是小时候妈妈看她时候那样。然而,除了对妈妈的心疼之外,小小怪也怜惜着大大怪。它是世界上最凶悍的水泽怪物,但也是小小怪粗心的、不会照顾自己,有点笨的大大怪。小时候没有她,它就会撞树;大了没有她,它就活得乱七八糟。

她撑着伞蹲在了苍白的大大怪的面前,直到它注意到她的视线睁开眼睛。

她抖了抖伞,把它拖回了家。用大毛巾擦干它。

这也没有什么,但在大雨里,它发现姜小牙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它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眼神不像是从前那样,里面是很大很大的姜泽。

现在她黑色的眼睛里,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姜泽。

水泽怪物觉得很陌生。又很莫名其妙。它凑过去发出了赫赫的声音凶了一下死孩子。企图把里面变小的大大怪重新变大。但是没能成功。

她按住它的脑袋,它要反抗,死孩子又甩不开。只好坐在那里让她擦头发。

水泽怪物的心情就和发霉的蘑菇一样郁闷了起来。

就像是从前每一年姜泽照顾她那样。姜小牙出去买了大大的地毯;在屋顶安了一把很大的遮阳伞。

下雨天,水泽怪物和往常一样去楼顶待着。等了半天都没有被淋,看见了一把头顶上大大的伞。

就像是暴风雨里白桦树一样招摇。

它蹲在大伞底下。

愣了很久。

……

高三太忙了。姜小牙哪里有时间黏着它。它觉得姜小牙大概是已经忘记了暗恋那件事。于是它放下了心来,觉得她叫哥哥也无所谓了。不过,少年还是穿着老头背心,和姜小牙保持着距离。就连坐在沙发上,也会留出一段恰到好处的空隙。

蹲在阳台上等待着姜小牙放学回家的时间总是很漫长的。它有些困。尤其是赶了两天的路才赶回来给她做晚饭。煲着汤咕噜噜地冒着泡,于是水泽怪物没有注意到一个已经来到门口的脚步声。

它对自己养大的小孩太熟悉,所以她走近了也没睁开眼;它感觉到了她的呼吸凑近。从身前像是蝴蝶一样慢慢地来到了面颊边。

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想要立马就呵止她。但很快,小狗就用笔在它的脸上画了个乌龟。

它微微松了一口气。手指放松,脊背也松弛下来靠在了墙壁上。

就在它准备睁开眼睛喊孩子去喝汤的时候,她的呼吸突然凑近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吻就落在了它微凉的唇上,如果那是个蜻蜓点水的吻,它可以当做只是不小心;但那吻足足停留了足足五秒,或者更长的时间。就这样把它封印在了原地。

不是脸颊、额头,那是亲人之间也可以的亲密;但嘴唇不可以。养了姜小牙之后它了解了很多人类的事情,它知道亲吻唇是人类求偶的意思,是带着特殊占有欲的,是标记着这是属于她的含义。

它的身体瞬间僵硬,脊背绷紧。

但这个时候想要睁开眼睛已经不合适了。

怎么说?睁开眼告诉她,它知道她暗恋它、偷亲它。

然后和她吵架、生气,把她扫地出门?

它养了她快要十八年。

要这样和自己的孩子闹到这个地步么?

最后,它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直到她的脚步声悄悄地离去,才睁开了眼。

接下来的气氛就变得非常古怪。

它默不作声地做了饭,煲了汤,冷冷地看着对面的姜小牙,审视着她的反应。但她只是心情很好地摇晃着小腿。它心烦意乱,去洗了个澡,出来蹲在露台上冷静。

然而,她也跟过来了。

她钻到了它的臂弯里,若无其事地坐在地上玩手机。它闻到了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它身上的一模一样。因为从前是一只半瞎子,它对于气味是非常敏感的,那淡淡的甜甜的香味就这样死死纠缠着它。

它没有立马推开,而是用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着她。

它第一次发现,姜小牙的胆子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也是,她刚刚会爬的时候就可以追着它满监狱跑,她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的呢?

她若无其事地说她十八岁的生日快要到了。

它不吭声。

看了看下面七层楼的高度。想把这个死孩子丢下去,让她的生命终止在十八岁。

第37章 十七颗甜牙齿

她的喜欢呼之欲出。

而姜泽似乎也没有办法继续装作聋子瞎子和哑巴了。

它想要和姜小牙好好谈一谈。

然而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总是不容易的。高三的学习生活很辛苦的。就算是爱玩的小狗也不可避免地被卷进了奋斗的洪流当中。末日来临, 本来是大学可读了,但也不知道算不算幸运,联邦成立后, 新的高考开始了。姜小牙他们赶上了第一届。很多的同学都选择了上前线而不是继续读下去。但也许是上一世在21世纪华国的缘故,姜小牙所剩不多的记忆里被植入了一个必须读大学的前置程序。

她自己也奇怪,一想到大学,就立马出现一定要考的念头。只好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高考。她回到家的时候总是急匆匆的,黑眼圈像是一只小熊猫。

实际上她亲完就忘记了那件事, 不过,她感觉到了最近姜泽似乎有话想要和她说。特意折返回家敲门:“姜泽姜泽, 你有事要和我说么?”

它低头看了一下她明显的黑眼圈。

垂眸。

“没事。”

她转头看了看家门口的人影, 一溜烟就跑掉了。

好不容易放假又是个下雨天。

她写完了试卷在看电视,联邦的电视剧全都是末日前的, 看了千万遍就特别困, 她倒在了它的肩膀上。又顺着肩膀滑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在它的怀里自然而然地寻找最舒适的姿势。

从前当然是不会有什么的。

但自从发现了那封情书、被亲过后, 这些亲密就让它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坦然。

少年姜泽安静地、僵硬地坐着。它想要让她站起来,不要靠在它的怀里。

她这是在入侵它的界限。它想好了要保持着妈妈的身份, 让一切恢复原样。

但它低下头,发现她睡着了, 睡着的姿态像是小时候那样。呼吸浅浅的, 蜷缩在它的怀里。

它沉默了。

任由她靠在了它的身上,感觉到降温了, 雨点从窗户里飘进来。

就起身把她抱回了床上。

最后还是没有能够开口。

等等吧, 再等等吧。

它想。

这只庞然大物实在是不懂得人类的感情的微妙之处,这只可怜的怪物并不明白,有的时候在情感里的纵容就等于默许。

于是, 在这种错误的战略下,她在它的生活里就像是一场倾盆大雨。淋得浑身湿透,再从庞然大物的身体上长出蘑菇。

它很快就失去了当妈妈的镇定和家长的冷静。

午后,它换衣服的时候,小狗突然从衣帽间钻了进来,没等它反应,她踮起脚,鼻尖轻轻蹭过它的下颌线,开始嗅嗅它,就这样从下巴嗅到了肩膀。于是属于小牙的气息就像是雨水一样包围了它。她浅浅的呼吸从下巴转移到了喉结上。痒痒的。

它听见了自己沉稳的心跳在某一刻停下来。

又在她离开的那一刻重新开始跳动。

它冷着脸要把她拎开,但小狗信誓旦旦自己闻到了气味。

它迟疑了一下,以为自己会错了意。是孩子嫌弃它身上有血腥味或者泥土的味道。好吧,偶尔是会有一点的。她小时候很不喜欢水鬼的气味,闻到总上要赶它去沼泽里洗干净的。

它立马低头闻了闻,结果只闻到了沐浴露的味道。

水泽怪物的体温和湖水一样冷,所以也不会有人类男性的古怪气味。但会有一点泥土的味道。那是从沼泽里走过的湿漉漉的青草的味道。姜小牙喜欢它的气味,就像是每一只小狗都喜欢在下雨后冲去草地上打滚。

一次两次还是巧合,但每天回到家,她都要凑过来左边嗅嗅右边嗅嗅。小狗一样检查它身上的味道。然后得出结论说:是浆果的味道、是苹果的味道、是蘑菇的味道!

这太危险了。它开始不可控地在意这些细节。

杀水鬼的时候,庞然大物会想:小牙会闻到血腥味,也许应该先洗洗再回家。

在森林的深处碰到一丛鲜花的时候,它会想:小牙会喜欢。也许应该多待一会儿,染上她喜欢的味道。

在松针中间穿行的时候,会想:她能够闻到雪松的味道么?

很快,它就意识到了这种细节的糟糕之处。

就好像是浑身上下都开始长出来名叫姜小牙的蘑菇。

就像是,它的所有气味都是她的,它也是属于她的。

属于气味的入侵还在继续。因为水泽怪物的嗅觉比她要敏锐很多。它能够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气味,在楼下吃了一颗柠檬糖,除此之外,还有她从小到大,自带的一种毛茸茸被太阳晒过的香味。

而这种香味,往往又从她的靠近里,染到了它的身上。

毛茸茸的阳光和沼泽的阴暗潮湿暧昧不清地混合着。

她四面八方、无处不在地入侵着它的领地。它的城池寸寸失守,殃及池鱼。它想要洗掉她的味道,但是它忘记了,十几年来他们用同一个品牌的沐浴露,以至于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气息。就好像是它的身体的一部分就是姜小牙。

狼王被小狼咬住了脖颈,小狼试图标记这是自己的所有物。牙齿不够尖锐、咬不破狼王的喉咙。但它莫名其妙就是动不了了。

可怎么办呢,小狼是自己养的。电视上说什么狼子野心。大概就是现在的她。后脑勺圆圆、小小的,像是一只垂耳兔,但其实是一只想要变成狼的小比。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它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至少要是一个没有姜小牙气味的空间。

于是它开始早出晚归,桌上永远留着热腾腾的饭菜和纸条,却总是精准地在她回家前离开。有时候三四天不回家,电话里她的声音闷闷地问:“姜泽,你什么时候回来?”

它总是简短地答:“很快。”

其实它慢吞吞的,想着永远不要回到那个全是她味道的家里面去了。

可是,姜小牙还是会担心姜泽的。她等不到,就蹲在门口等着它。

少年刚刚想要蹲在对面的楼顶观察她有没有在家,就看见了角落里,坐在沙发下面抱着枕头的小狗。她眼巴巴地看着门口,从黄昏等到深夜。就像是小时候没有电视机的时候,一直趴在窗户上等着它的时候一样。它本来想要躲开她的。但是小狗的眼神让它的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走不动了。

她给它打电话了。

她趴在枕头上闷闷地说:“姜泽,我想你了。”

于是,那坚不可摧、冷酷无情的部分就崩塌了。

它说:“嗯。”

它垂下了眸子。

嗯,小牙,我也很想你。

她问它最近是不是很忙?

它让她转过头。

她看见了门口的少年。漫天的星辰在它的身后。

“我想你了”是小狗的咒语。

她只要一念这个咒语,妈妈就会从天而降。

……

面对姜小牙,姜泽是世界上最心软的怪物。它不愿意她的眼睛暗淡下去,不想要看见小狗从早等到晚上。所以就算是内心的波浪仍然没有平息,它还是决定像是从前一样陪伴着她了。

它仍不愿意去爱她。

它当了太久的妈妈,不背着发烧的她翻山越岭找医生,牵着小小的她的手走过的春夏秋冬,怎么愿意用那种关于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去看她呢?

更何况,小狗的三分钟热度由来已久,而它如此了解她。小时候她那样喜爱那只小狗玩偶,长大了,就会把心爱的玩具遗忘在橱柜上。那只玩偶落满灰、脱了线,再也没被想起过。

可妈妈不一样。

它回到了那个家。像是过去十几年那样给她煲汤。给小狗编织新的背包和挂件。似乎打算用一些妈妈会做的琐事来找回来一些内心的平静。

一针一线当中,心里也似乎真的恢复了宁静。

高考前最后一次长假,学校举行了成人礼。要举办年纪舞会进行庆祝。它并不知道成人礼是什么东西,不过姜小牙说那很重要。它本来打算带着姜小牙回沼泽里的。

用新学会的三层树莓蛋糕来庆祝小狗的成人礼。嗯,可以加一点榛子和巧克力。

但她要去舞会,三层蛋糕的计划就落空了。

不过,它还是和她去了商场,陪她买了很漂亮的舞会裙子。

长裙搭配的鞋子有点像是灰姑娘的水晶鞋,她穿上后东倒西歪。它仔细看了看那细细的跟,出去给她买了一双运动鞋。果然,穿了一会儿,她就把鞋子踢了,装着腿瘸哎哟哎哟地要它背着回家。

小狗装瘸的历史长达十七年,它早就习以为常。

大概是眼皮上洒了亮晶晶的粉,涂了亮晶晶的唇膏,姜小牙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很漂亮,试图让少年姜泽注意到她光彩照人、格外美丽的一天,于是开始小狗开屏!

回了家之后,她像是蝴蝶一样转来转去。

但它说她像是个上了发条的陀螺!

她清清嗓子哼歌,试图让姜泽的吸引力从那颗洋葱上移开。

但它说她像是生日蛋糕上那个叽哇叽哇会唱歌还关不掉的莲花蜡烛。

小狗的耳朵垂了下来。

看着正在切菜准备晚饭的少年,她感觉到了一种无力感。

她知道姜泽是爱她的。但正是因为这种深深的爱,让她感觉到一种死水般的绝望。

莫名其妙的,她就把邓斐邀请她的事情告诉了它。是的,邓斐还喜欢她呢!她希望从少年的脸上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好把那死水一般的沉寂打破——

可是她叽叽咕咕了半天,发现对面的少年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提高了嗓门:“姜泽!我要和邓斐去跳舞。”

它“嗯”了一声。

她等了很久都没有下文。只听见了少年在安静地切菜。

笃笃声里面。

它只是提醒她:小牙,要在晚上十点前回家。

……

孩子气跑了。

它想:那它能怎么办呢?它只是她的妈妈。

而她18岁了。它也没有任何的立场和权利阻止她和同龄的男孩子的来往了。

哪怕对方喜欢她。

因为它只是妈妈,还要笑着说,好宝宝,你要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可是姜小牙走了。

世界上就只剩下了切菜的声音。

姜大牙,你开心了么?

它蹲在角落里,沉默了很久。

少年站了起来,朝着沼泽深处走去。它想要去沼泽里待一会儿了。

待一会儿就好了。它大概还是很不习惯待在人类的世界里。不管是学着当一个人类,还是体验人类的感情都太累了。

但下一秒,它听见了急匆匆冲回家的脚步声。

她推开了门。

就像是气喘吁吁、穿着裙子逃跑的仙度瑞拉。

……

她很坏地试探了它。想要在爱情里刺伤它来得到一些回应。那是很坏的事。她想要让它吃醋来证明自己在它的心里其实也是有位置的。不只是那个可怜的小宝宝。

她甚至可以做更加过分的事情去刺激它。她甚至想过很多想法——如果它真的无动于衷,她或许会挽着别人的手从它面前经过,或许会故意在它能看见的地方和别人假装亲密。气死它!

可,姜小牙除了爱姜泽之外,更爱自己的大大怪妈妈。

尽管她知道,姜泽也许对她没有任何超出亲情的情感。但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它真的会因为她的话而难过呢?

姜小牙不能伤妈妈的心。

世界上最坏的小狗才会去伤妈妈的心。

她把鞋子踢开,哼哼唧唧地说:我不去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它问她那邓斐呢?那小白熊不是还等着她么?

它要离开。她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就追了上去。

她说她不要去成人礼了。

可是没用,水泽怪物今天想要回到沼泽里变成一棵大树,它无比想念那片潮湿的沼泽,人类世界里干燥的空气让它觉得胸口发闷,像是鱼一样无法呼吸。于是它加快了脚步,想要离开这里,躲进沼泽里。当一只孤僻的、永远离群索居的怪物。

可她追在它身后说:她想家了。

“……”

深呼吸。

发出一声深深的、仿佛来自沼泽深处的叹气。

庞然大物停了下来。

我们在爱里争吵、别扭,痛苦,分离。也因为爱,紧紧拥抱着彼此。

他们走在了那条熟悉的、回家的路上。她还穿着舞会的裙子,踩着青草追在大大怪的身后。她的脚步不如它快,它就默默走慢一些等她。前面是一个泥坑。庞然大物就伸出手把她抱过去。它小心翼翼,没有弄脏她心爱的裙子。

远处,家的方向,阿花在吃草,鲜花在盛放。

第38章 十八颗甜牙齿

成年礼没有多久, 就是面临高考了。因为家长们都非常紧张,混迹在家长群里的水泽怪物也被氛围所感染,紧张了起来。姜小牙小时候成绩很差, 不过因为她的妈妈不认字从来没有挨过打;后来初高中就要靠精神体了,姜小牙的成绩突飞猛进。

在水泽怪物的眼里,基地的护卫队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至今还没有人类的精神体可以靠近它。所以人类的精神体训练,在它的眼中可能更像是一种人类的过家家小游戏。不过,也不妨碍它被气氛感染, 给姜小牙敲了很多的核桃补脑。

好不容易考完试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毕业照上, 小狗跳得最高了, 她勾住小婵的脑袋瓜,两张同样青春的脸蛋亲密地挨在一起。

小婵问:“小牙, 你会去海沙市么?”

联邦成立后, 中心城被定为了海边的海沙市。

小婵想要去读海沙市的大学。然后留在海沙市找到工作,把她的家人都带去更加安全的海沙市生活。姜小牙的同学大部分都想要去那里。因为海边的城市比内陆安全, 而联邦的中心又要发达繁荣一些。

姜小牙没有想过去那么远的地方。而且去海沙市是需要推荐函的。

姜小牙被老师叫出去,她得到了推荐函。落款是邓峰。邓峰是谁?邓斐的爸爸么?她挠挠头想要拒绝。但回去问了邓斐。那是他小叔叔。可是邓斐从来没有和小叔叔提过姜小牙。

不过据说小叔叔之前一直在找一个小女孩。

邓斐立马就想到了这一茬, 感觉自己失恋了。因为小白熊突然间觉得暗恋多年的姜小牙可能是他的表妹!

姜小牙突然想起来了小时候那个来沼泽里找过她的叔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那封推荐函。

姜小牙是一只很恋家的小狗。她本来是打算在天冬市附近找个大学上的。她不是很想独自一人去远方上学。而且, 那姜泽怎么办呢?它不会照顾好自己的。下次蜕变期也许快要到来了。离家太远总是觉得不放心。阿花也年纪大了, 是一只十多岁的老奶奶了。见不到她就不怎么爱吃草。

不过,高三毕业后, 她还有一整个假期的时间可以考虑。

姜小牙奇怪的是, 既然邓峰叔叔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联系过她?

姜小牙回到了沼泽的家里,把学校带回来的行李全都带回去整理的时候,翻出来了一个大大的箱子。里面都是一些给孩子的书包、礼物。她翻到了一些贺卡的落款, 是邓峰。从很早前开始,每一年她的生日、新年都有礼物的。

可这么多年来,她都不知道这件事。她当然是有些生气的——至少她应该知道这件事。小狗到底还在叛逆期,立马就从爱情里醒悟过来,变成了要和妈妈吵架的青春期小孩。

她认为他们可能要为此大吵一架了。她要和姜泽开战!

但是她哼哧哼哧地把东西搬到姜泽面前的时候,庞然大物安静了。

少年把里面的玩具一个个收好。

它很平静地说:小牙,因为……因为它只是捡到的她。

它很认真地看着她。

少年并不是姜小牙名正言顺的妈妈,虽然在努力当好一个妈妈,但总显得有点笨拙,就像是姜小牙小时候差点喂咖啡把孩子喂傻一样。

而它现在也的确认为自己是个很失败的家长了。

——不然为什么她并不想要继续当它的孩子,还要生出别样的情愫呢?

这种失落一直萦绕着它。

它害怕一个人类跑出来说是姜小牙的亲妈。就可以把它比下去。毕竟人类都讲究一个血浓于水,不是么?

这些话少年都没有说出口,只是蹲在箱子前说:“妈妈做的东西不如这些好。”

少年总是不如真正的母亲那么细心。邓峰现在的妻子是个很细心的妈妈,她织的毛衣非常漂亮精致,不如少年的针脚粗糙。

气势汹汹的小狗瞬间哑火了。竖起来的刺也因为它的眼神而慢慢地软化了下去。变成了一只垂耳兔。

她并不知道为什么它会认为自己是个失败的家长,在姜小牙的眼里,大大怪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在它的身边,她是最幸福的小狗公主。

她跑过去说,大牙,我喜欢的。我全世界最爱你、最喜欢你。

你是最好最好的妈妈。也是最好的哥哥。

她用脸蹭它、安慰它。

少年有点无可奈何地抱住了她。只是怪物的心情就像是潮湿的海绵。

姜小牙拥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长假。

他们有了很多的独处时间。这是非常难熬的。因为上学的时候,时间和距离还可以隐藏起来一些问题;现在时间和距离都无限地拉进。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想要装作无视那些变化,就变得非常困难起来了。

不过,姜小牙时常跑出去玩。它看见了小狗的闺蜜身边还有一个男孩子,大概就是那个邓斐了。三个人时常一起出去吃东西。

暑假一开始,姜小牙做手工折了一大堆的千纸鹤。

它没有见过鹤。觉得这种嘴巴尖尖的折纸很可爱。它问她能不能给它一个。

姜小牙立马说自己要送人,不可以给它。

它一点也不稀罕!

水泽怪物想,死孩子果然移情别恋了——还好没有和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不过,就像是今年前的凤仙花一样,她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是时候松一口气了。

它慢吞吞地去扫地,觉得心情像是被拧了干变得轻松的海绵。

可是被拧干了,还是潮湿的。

夏天讨厌,水草油腻,世界都讨厌。

然而过去了几天,在夏天草丛格外茂盛的时节,水泽怪物在自己的房间窗户上,看见了一个漂亮的千纸鹤风铃。

风铃下是一句话:

全部的爱,都给我的大牙。

喔。

水泽怪物那危险的竖瞳慢慢变圆了。它蹲在了风铃下看了很久。伸出手铃铃铃地玩那个风铃。

它觉得夏天可爱。

水草可爱。

万物都可爱。

……

姜小牙非常郁闷。因为水泽怪物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本末日前的意林杂志,杂志上说外国小孩18岁就要被扫地出门,独自谋生。于是她每天下午都会被它扫地出门,赶去森林里溜达。

她觉得其实应该是姜泽嫌她赖在它身边太烦了,找个理由打发她。

其实她猜得很对。把孩子赶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庞然大物才放松下来。它需要这片小小的、隔绝开她的空间,才能喘上一口气。因为每一次不经意的靠近都让它手足无措。它是个有点笨拙的家长,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姜小牙在努力地让它意识到自己是个青春美丽的少女。她成功了。

姜小牙在努力地让它的心中出现她的影子。她的千纸鹤成功了。

所以没有晚安吻了,洗澡的时候没有带毛巾也没有人送了。她大喊着姜泽救命。

但姜泽说她是个青春的少女。而它是她的男性长辈,不可以帮她送毛巾。

小狗耿耿于怀,出来后就大喊着要报复它。

但是当了很久的家长,总是会下意识地小瞧孩子,它并没有把她的报复放在心上。

晚上一起看电视。

她故意把脑袋撞在门框上,跑过来说自己的脑袋撞疼了。

好吧,它知道她是装的,但不看看总是不放心。毕竟姜小牙小时候被门夹过脑袋,它一度以为姜小牙会变成个小傻子。身体永远比思维更快一步,下意识倾身过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想看看她的脑瓜。

然而,就在它俯身低头的瞬间,一个柔软、带着香皂清香的吻,像一滴猝不及防的雨点,啵地一下落在了它冰凉的脸颊上。

她知道它不愿意再像以前那样亲近她了。所以这就是她最险恶的报复:一个光明正大的晚安吻。

姜泽变成了僵尸。变成了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因为它不知道眼神往哪里放、手要怎么摆。只能无措地看向了电视机。

淡定一点,只是孩子的一个平常的晚安吻。

前面十几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但它不受控制地把自己的体型变大,庞然大物的脑袋几乎碰到了天花板。

为什么要在家里变得大大的?是因为这样姜小牙就看不见它头发下的表情。还有发红和茫然的耳朵。

它想赫赫地冲出去杀死水鬼,毁灭森林,来发泄心中的古怪情绪。

但实际上它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弱小无助又很大一只地坐在那里看电视。

它想要给姜小牙制定一条家规:不许亲姜泽。

第二天姜小牙打开门,发现庞然大物还坐在原地,好像看了一个晚上的电视机。

她探头看看:什么?时政新闻?这有什么好看一个晚上的。

她若无其事地从它身边路过。

下午,它说姜小牙很不孝顺。是世界上最坏的小狗!

姜小牙很委屈。

她在家里虽然好吃懒做、不干家务,到处添乱,但怎么就不孝顺了?

她看了看自己刚刚把姜泽整理好的沙发弄乱,心虚地摸了摸。

月底的大扫除日总是格外热闹。要给阿花洗澡,收拾房间,还要清理姜小牙高中三年的旧书本。姜小牙说可以卖了换冰淇淋。她的东西又多又杂,但是总是能够从角落里翻出来一些小时候对大大怪妈妈的表白,它越翻心里就越软。

小时候的姜小牙真的是小甜心。

它看了看现在探头探脑的死孩子。

现在这个就是只坏小狗。

给阿花搓得满身泡泡的时候,姜小牙想要显得自己有用一点,凑过来帮倒忙,把泡泡弄得到处都是。凶悍的少年把她撵走。死孩子!

她顶着满头的泡泡跑远了,在云影下坐在湖水试图洗干净泡泡。那可爱的泡泡就在继续空气里漂浮停留。

她的眼睛在自然光下是很漂亮的琥珀色,像是沼泽里面的某一年它捡回来的那颗漂亮的琥珀。也像是那种特比甜的蜂蜜。凶悍的水泽怪物很喜欢吃那种蜂蜜。

等到发现自己的目光停留得太久,才意识到不合适,少年回头继续认真刷阿花。

她跑去摘蘑菇了,鞋子脏了;她又跑去霍霍花丛了。它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阿花的身上,但是总是能够精准地知道她在做什么,脚步快或者慢,是不是打着什么坏主意。

就像她的身上长出了一根根丝线,每一根都牵动着它。

当初带回来那种耐阴的小花种子里,混杂了一些野蔷薇。在三年后长得快要比小花还要茂盛了,花丛里就多了很多的刺。它让她小心,结果死孩子一头钻进去拔野草,完全当成了耳旁风。她又要弄得脑袋上插满草,袜子上脏兮兮了。

扎死她算了。

它险恶地想。

也许是地上长了一点苔藓,它听见了一声惊叫。

庞然大物立马走过去,看见了被一条小蛇逼到了树上的小狗。它慢吞吞地把蛇掐死,在她的指挥下丢远了。死孩子什么都玩,就是从小就怕蛇。它让她跳下来。她谨慎地环顾四周,确定了没有任何蛇类的存在后,立马朝着它扑了过去。

死孩子!让你跳下来,不是让你飞下来!

草屑在她的鼻尖,小花在她的脑袋顶上。他们倒在了花丛里。

她的鼻尖差点贴在了少年的面颊上。

没有想到它会被扑倒。她呆呆地看着它。

他们靠得那么近。呼吸贴近。

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近乎目眩神迷的错觉。

暮色四合,野蔷薇在盛放。

你听见了仲夏夜里的心跳声么?

第39章 十九颗甜牙齿

姜小牙上小学时的理想型就是自己妈咪这样的:长得又帅, 又不聪明。

像是这样的笨蛋帅哥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对象!

但它最近变得很沉默了,不说话就显得聪明多了。

她才意识到姜泽其实是个很危险、很有吸引力的男性。当然了,前提是它不开口喊姜小牙穿秋裤。

一般来说都是姜小牙和妈妈冷战, 第一次姜泽开始沉默寡言了,往日的啰嗦不见了,穿着老头背心就安静地做饭,也不会多看姜小牙一眼。

它在姜小牙的眼里是很有威严的。是那种“我妈会拿拖鞋打我”的威慑力,姜小牙不敢表白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 她怕表白后得到是来自妈的毒打。

她反思过自己可能有那种俄狄浦斯情节。因为每当姜泽露出那种包容的、仿佛能包容她一切烂摊子、永远为她兜底的“妈妈”模样时,她就会想要它摸摸她的脑袋、想要变得小小的, 窝在它的怀里再也不出来。

就像是小时候一样——但小时候她不会想要抬起头, 亲吻它的下巴。

她会控制不住地想要钻进它的怀里,在那安稳的宽阔怀抱里蜷缩起来, 赖在它的身边。

但它最近不说话了, 也就没有了妈妈亲切的啰嗦。她感觉到了它身上,沉默的、野兽般的威胁性。它不爱搭理她了, 她也就失去了那份如同往常般赖在它怀里、理直气壮耍赖的胆量。

水泽怪物的沉默是因为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这种困惑就像是窗外那些无人修剪的野蔷薇,在它心底疯狂滋长、缠绕。

第一次被如此冷淡对待, 姜小牙有点不安地跑去问它:妈,你不爱我了么?

穿着老头背心的高大少年就蹲在原地, 看了看她, 让她没事干就去把家里的地给拖了。

因为被妈妈嫌弃了、冷淡了,她悻悻地带着阿花出去吃草。她身上有一种野蛮生长的自然天性, 被姜泽养得非常自由, 长大了还是喜欢霍霍着方圆几里的草坪和小动物。

她在地上发现了一些人类的脚印。顺着脚印发现了更多探测队留下的标记和装置。一路尾随,视野尽头隐约出现了邻市中行基地的轮廓。

伴随着联邦的成立和壮大,被水鬼逼迫得节节败退的人类有了喘息的机会。这片沼泽, 十几年前曾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黑色禁区”。但随着姜小牙的长大、外出上学,沼泽平静了很多年。

姜小牙有点担心他们的目标是姜泽。虽然因为某种默契,天冬基地可以和沼泽和平共处。但这并不代表其他人类也愿意。她匆匆地回到了家,告诉了姜泽。

水泽怪物去了一趟中行市。姜小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第二天新闻上就说中行市某个研究所附近的出现了一片沼泽,研究所塌陷,出动人员救援的消息。

它回来后带着姜小牙去封闭了沼泽。在森林的边缘,坚硬的土地变成了柔软危险的沼泽。

这还不够。沼泽的中心其实有一个信号塔。正是因为这个东西,卫星信号才能传递出去。他们决定摧毁那座信号塔。这样,这里就会成为信号搜索不到的未知之地。

去信号塔是一个阴天。

他们都安静地没怎么说话——最近总是这样。

信号塔很高,入口狭窄,只有姜小牙的身材才能钻进去。她个子不够高,爬不上去。沉默寡言的庞然大物看了看她,一声不吭地抬起了胳膊,她踩着它的肩膀,它的大手托住她的小腿,把她塞了进去。

因为不想碰到她,所以速度很快。

她钻了进去。它就在下面沉默地守着她。

然而等了很久,姜小牙还没有出来。它喊了两声小牙。上面也没有声音。

它有些担心她,双手直接像是撕开一张纸一样撕开了钢铁,狭小的入口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钻了进去。它弯着身体顺着管道往上爬,焦灼地找过去。听见了脚步声,她惊讶地转过头。

“姜泽,你怎么上来了?这里好窄的。”

外面开始下雨了,她的发丝和衣服都被飞进来的雨水打湿了。姜泽沉默地移动了一下位置,往她身边站了站,挡住了往她身上飘过来的雨。

空间太狭小了,姜小牙能感觉到姜泽身上散发出的、属于沼泽的青草气味。她看见了雨水沿着它的发丝流下。

在这小小的避风港里,两人的气息在潮湿的空气中无声地交融。似乎察觉到了她长久的注视,它缓缓低下头。湖水般的绿眼睛里,映着小小的她。

她被这种古怪的氛围弄得有点无措,下意识地想要拉开一点距离,但后面就是楼梯。

高大的少年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但因为担心她乱动,没有立刻抽回手臂,也没有看她,只是沉默地承受着她的抓握。

她的呼吸因为刚才的危险和此刻的紧张而略显急促。周围只有雨水敲打在管道上的声音,还有彼此的呼吸声。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

逼仄的空间里,呼吸交错。潮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滴水的发丝缠绕在一起。她抬起头看见了它的下颌线。心底一个大胆的念头如野蔷薇般疯长——想要踮起脚去亲吻它。

眼神就像是渴望的小鸟一样地在它的面颊上逡巡。

她眷恋此时这种被它稳稳护在怀里的安全感,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她不受控制地踮起脚尖,轻轻地,先是小鸡啄米一般地亲了一下它的喉结,然后是下巴。

带着一丝慌乱,她结结巴巴地说:“哦,姜泽,对不起,这里太窄了不小心碰到的。”

它垂眼俯视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别开了脸:“嗯,不小心的。”

它似乎想要拉开距离。但是她已经鼓起了勇气,双手捧住了它的脸——它的手指蜷缩了起来。整个高大的身躯都在狭小的空间里变得紧绷而僵硬。她捧着那冰冷的脸庞,从下巴的线条一路笨拙地吻到面颊。短暂的犹豫之后,一个生涩、颤抖的吻终于落在那双紧抿的薄唇上。

因为紧张她的呼吸声前所未有的急促,心跳声大得快要盖过雨声。颤抖的吻似乎还想要更进一步。但它已经缓缓地站直了。

“小牙。”

她想要装作听不见。

“姜小牙。”

她还要继续踮脚,但这一次它伸出手,不容抗拒地把她按坐在台阶上。

她的眼神还没有离开它。

它叹息了一声,弯下腰、蹲下来,和坐在楼梯上的她对视。

“小牙。”它的声音放低、放得尽量温和了一些,“你听我说。”

它决定和孩子谈一谈。

信号塔外,雨声很大,这个小小避风处却死一般寂静。它用一种极为温柔、诚恳的语气。

它说它爱她,但并不想要她成为它的伴侣。在它的眼里,她是它的宝宝。

它很怜惜地摸摸她的脑袋。

所以呢,它愿意原谅她的冒犯、得寸进尺。

但它不愿意接受她的求偶。

因为它学会了当人,不想要回去当畜生。

她的喜欢可以持续几年呢,她还很小,人生那么长,但妈妈却可以永远陪着她。

风雨里,它真诚地说:“小牙,妈妈爱你。”

那一瞬间,姜小牙开始恨它了。汹涌的委屈和不甘心化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坐在楼梯上看着它,觉得世界上最讨厌、最仇恨的人就是姜泽了。你就不可以装作看不见么?装作看不见她希冀的眼神,假装一切都是不小心、不经意。这样她就可以继续喜欢它。永远半推半就下去。

为什么不能假装看不见呢?

少年安静地看着她。

因为它爱她。

“……”

大雨里,它把话说得不能再清楚,语气那么温柔,眼神那么包容,像是世界上最亲切最体贴的妈妈。

但这种体贴太让人痛恨了。让她觉得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恨它才好。最后,她哐哐地用额头用力撞向少年的前额和胸膛,仿佛要将它的脑袋撞成脑震荡,将那坚韧的胸口撞出一个对穿的大洞。它也就沉默地让她撞到了墙壁上,它要开口,但她再也不想听它继续说下去了,转身从那破开的洞口奋力钻出,逃离了信号塔。

她要离家出走,要永远离开它。

她恨死它了。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汹涌地冒出来。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世界上最可怜的小狗,大雨要把她淋死了。但天空不作美,跑出去两分钟雨就停了。她一路上哭得仿佛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她更加可怜的人。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是经历了一次过敏。

不过失恋也的确是一次危害极大的过敏。

她蹲在河边,庞然大物就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不敢上去碰她。也不敢发出什么声音。

感觉到她渐渐安静了下来,它小心翼翼挪到她身边,递过去了一颗糖。

她抽噎着让它滚。

庞然大物于是显得更加不知所措了。它很大一只坐在她旁边,真不知道要怎么哄她才好。它既不能打死害她伤心的人,也找不到弥补的办法。养孩子真难啊。

它看着湖泊里大大怪和小小怪的影子。

她从下午哭到了黄昏——其实它知道只要自己走开她大概率就不哭了。孩子是这样的,越搭理哭得越起劲。但它要是走开了,今天受到打击的小狗就太可怜了。

它只好蹲在旁边看她哭。变成了一尊可怜的、不知所措的石像。它是让小狗伤心的罪人,所以发出声音都是一种罪过。

终于。它离开了,她更伤心更加恨它了。因为她觉得姜泽不要她了,妈妈也要背叛她、丢下她了。委屈和愤怒汹将她吞没。然而哭是个体力活,她很快就觉得哭累了。而且妈妈离开了,表演欲也消失了。

她抱着膝盖,红肿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沉沉的湖水发呆。

一个高大的身躯在她面前蹲下,它递过来一根冰淇淋,哄她:“宝宝,都是妈妈不好。”

“不哭了,好么?”

她仇恨地看着它。现在姜泽是她的仇人、她最恨它了。她才不想听它的话。她要和它永远对抗下去。但蹲在草丛里太难受了。草地里蚊子把她叮得浑身都是包,蹲太久腿也麻了,湿漉漉的衣服更是紧紧贴在皮肤上,冷得她打了个喷嚏。

她迟疑着想让仇人把外套给她。

它立马很体贴地把外套地递给她,又很上道地问要不要背她回去。

她最终没有拒绝,闷闷地趴在了仇人宽厚而熟悉的背上。

不然呢?总不能因为失恋了,就连家都不能回了吧?

吵架了,闹翻了。姜泽还是她的妈妈。

还是会背着她回家、给她做饭的。

少年的肩膀宽宽的。她趴在它的背上,感觉到了熟悉的安心感,心里面那一个大大的口子就在回家的路上被慢慢地愈合了。

她闷闷地问仇人:如果它不是她的妈妈,它会爱上她么?

她会不会在一个下雨天来到这个沼泽里,然后遇见它,他们一见钟情。

它很想哄好她。但显然没有办法骗她。

水泽怪物停了下来,它很诚实地说:那我可能会吃掉你。

毕竟它之前视力很差,不可能一见钟情。

她的小脑瓜会像豆腐脑一样开花。

它立马就感觉到后脑勺后方传来了她仇恨的视线。

它沉默地背着她朝着家里走。

可是小牙。

如果不是你的妈妈的话。我只是一只恐怖古怪的水泽怪物,和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朵乌云没有区别。浑浑噩噩,没有自我意识。不会有人类的感情和任何人性。不会爱上生活,不会意识到自己原来是有爱的。

姜泽,是因为成为姜小牙的妈妈才活过来的。

第40章 一颗智齿

现在, 姜泽变成了姜小牙的仇人。她要报复它,再也不要搭理仇人。但这还不够,她经常冷不丁地从角落里冒出来, 也不吭声,就突然用脑袋撞它。

它并不在意。只是担心孩子本来就不够聪明的脑袋,天天撞它是否会变得更加不聪明。它不聪明没关系,孩子还要上大学呢。它开始很贴心地给她剥核桃、煲鱼汤补脑。

她完全理解不了这份好心。只觉得今年的夏天闷热且坏,她最恨今年的夏天了。她把愤怒倾泻在日记本里, 写满了姜泽的坏话,还刻意不用中文写——就为了让姜泽一眼就能读懂。可她不知道, 自从翻到那封情书后, 姜泽便再也没碰过她的日记。

她的拳头全都打在了棉花上。而姜泽刀枪不入,她用脑袋锤、用脚蹬, 它也只会面不改色地整理一下衣服, 夸她力气真大、真有劲儿。

唯一的好处就是因为经历了表白的尴尬,姜泽最近再也没有揪她耳朵、骂她死孩子了, 反而因为觉得亏欠她,变得很包容。她怀疑她现在跑去沼泽里打滚, 它也会在旁边面不改色夸她滚得真好。

她借机偷吃了很多的冰淇淋。它显然是想要骂她的,但最后又憋了回去。

姜小牙没想到表白还有这样的好处。哎, 她小时候最想吃冰淇淋天天被姜泽揍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招呢。

只是, 姜泽不再管东管西,她自由了很多, 但还是不开心。就像是一场持续很久的过敏。她耿耿于怀, 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她从小牙变成了一颗倔强的智齿。

她知道拔掉就会不再牙疼。可那不甘心的野火就在她胸腔里燃烧。

从小被沼泽养大的女孩,身上有着小狼一样的野性和不驯。她是热情而且直白的。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不爱她的她就会恨它、咬死它。看见少年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背影,她总是会产生了一种要和它同归于尽的冲动。

她恨它的平静、无动于衷。在一周后, 她眼里的仇恨终于化为了实际行动。

她喝了一点家里的苹果醋,嗯她觉得这应该算是一种没有发酵成功的酒。足够壮大她的胆子。她穿上了一条烈火般的红裙子,短短的芭蕾款式,露出肉肉的大腿,和一点马甲线的平坦小腹,那是在学校训练出来的痕迹。她觉得自己是性感的阿芙洛狄忒转世。

姜泽回来了。她像只复仇的幽灵,无声无息地从背后接近。她直接跳了过去、抱住了它劲瘦的腰,脸颊贴在那带着青草气息的背脊上,整个人都像是八爪鱼一样缠住了它。

她用蜜糖般的语气喊它姜泽。

它的身体瞬间僵直。大概是意识到了她想要做什么。

它没有推开她,她甚至能感觉到它在刻意放缓呼吸,连肌肉都在绷紧,但几秒钟后,它轻轻掰开她环绕的手指,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小牙,下来,妈妈要去做饭。”

它把她抱下来,全程忽略了她琥珀似的眼睛,蔷薇似的嘴唇、无视了她的魅力和美,垂下了眸子就要离开。积累的委屈和不甘冲垮了理智。她踮起脚直接扑过去搂住了它的脖子。可她的嘴唇只擦到了它的下巴。它就把她按在了怀里,它的力气太大了,手臂像是铁钳,她立马就动不了了。她挣扎了起来,像是一只乱扑腾的小牛犊。

它用一贯的哄她的语气:“好了、好了。”

她气愤地开始蹬腿,把鞋子、袜子全都蹬掉了。性感的维纳斯,就变成了闹脾气的死孩子。姜泽把她的鞋子袜子全都捡起来。它很平静:“别闹了,把裙子穿好。”

这精准的、明确的拒绝,让她感觉到了羞耻和绝望。她挣扎着从它的身上下来,拎着裙子和鞋子就要走。走到一半还是太不甘心了。

她冲回去,像是一头牛一样猛地撞向姜泽的脑门。想要撞痛它、撞死它。

她撞得额头发红、眼睛也发红。然后把额头抵在它的额头上,凄惨地看着它。

它终于没有办法不看她了。看看她玫瑰一样裙摆,琥珀色的眼睛,凌乱的头发。它没有后退,只是额头抵着她的。认真地、怜惜地看着她。

它果然说:“我们小牙,真好看。”

可是它的眼睛里没有欲望,像是沼泽和大地一样包容。她在那眼神里沉溺,也在那眼神里感觉到了一丝的绝望。她凌乱的头发被少年认真地整理好,凌乱的衣服被盖上毯子。就像是小时候每一次被它捡回来那样。

她额头抵着它,更加伤心了,她说:“你夸我好看,你不应该夸我好看的。”

她心灰意冷、凄凉地看着它。也许她的确不应该喜欢姜泽。

她挣扎着从沙发上坐起来,披上毛毯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就像是蔷薇离开,总会留下强烈的存在的痕迹,那是细细密密的刺。

它感觉到了手指上触碰到她的地方像是被蔷薇扎出了血,有一些烧灼的刺痛。还有被她踢过、抓过的地方,都有种被她的体温灼热的刺痛。

不过那只是一种属于夏天的幻觉。

一到夏天,沼泽里的怪物就会被蒸发、灼烧。

姜泽垂下眼,转身走向厨房。兔子还没处理,鱼汤快煲好了。这才是它该做的事。等她饿了,冷静了,还是会下楼来吃饭的。

而它,只需要回到生活的轨迹里,当她永远可以依靠、信赖的妈妈。

至于心底里野蔷薇留下的痕迹,那个仲夏夜的心跳,只是无关仅要的、不需要放在心上的东西,就像是感冒会好,大雨会停。

它如此相信。也必须如此相信着。

……

姜小牙试图将目光投向姜泽之外的世界。世界上的确有太多有趣的事情。打不完的游戏、看不完的小说,她还和小婵去泡图书馆、逛街溜达。她想自己会忘记的。而且她马上要上大学了,会遇见更多更好的人。

可世界上的每一个男孩子,她都要拿过来和姜泽做比较。她悲伤地发现不会有人比它更好了。爱情是甜美的。但十八岁的姜小牙觉得自己这一辈都没有办法品尝了。她感觉到了一种绝望。

不过爱情到底也不是必需品。姜小牙以后可以征服世界,当世界上最厉害的小狗女侠。区区儿女情长,不可能成为她的绊脚石。

听说姜泽的下一个蜕变期快要到来了。嗯,也许下一次它就变成了一个满脸皱纹、皱巴巴的老头子。它变成了丑老头,姜小牙就会立马移情别恋。

她非常险恶地想象着姜泽变成老头的样子,用美图软件的变老滤镜,给姜泽加了十级皱纹、白发。然后绝望地发现,岁月从不败美人,姜泽老了也是一个老帅哥!

她郁闷极了,报考志愿那一天,她去报了海沙市的大学。她想,也许分开一些距离会让一切回到正轨上去;她还可以报复姜泽,告诉它她的翅膀硬了,随时可以远远地飞走。

但报了志愿后,她又马上后悔了。

除了喜欢之外,姜泽还是她的妈妈。一开始想要去当军医就是因为想要保护妈妈,保护他们的小家。结果闹别扭了,就连妈妈都不要了,连阿花也要抛下了。小狗耷拉着脑袋回去找阿花了。

现在姜泽是她的仇人,阿花就是她最亲爱的牛了。

阿花老了,但眼睛湿漉漉的和从前一样温顺,她把额头贴在阿花的脑袋上,心里的愧疚就像是潮水一样。她在阿花身边蹲到了月上中天,连晚饭都没有回家吃。

她感觉到了身后出现了一个庞大的影子。

她闷闷的把报志愿的事情和它说了。她说:“妈妈,我后悔了。我明天就把志愿改回去。”

脆弱的时候她还是想喊妈妈的。

但姜泽说:“小牙,想要去海沙市看看的话,那就去吧。”

它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大事。解决方案有很多。他们可以搬到海沙市去,姜泽的晶核太多了,足够买一套能够放下阿花的房子。从小到大,姜泽都是无条件地支持她的。它觉得她喜欢海边,那就去海边上大学也很好。

等到下次蜕变期之后,也许它就不用惧怕太阳了。

它拍拍她的脑袋,把她带去吃晚饭。

于是,这件沉甸甸的心事就从小狗的心上移开了。就像是从前一样,妈妈会解决世界上的一切困难。

定下来了去海沙市上大学的决定,一切似乎回到了从前。接下来姜小牙去学校报道,他们搬家。在海沙市的生活会像是从前一样平淡而幸福。等到姜小牙毕业了,他们就回到沼泽里的家。

生活就这样有条不紊地安排了下去。她就像是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一只很坏的小狗。小时候她最喜欢弄乱妈妈铺好的床单,把它的缠好的毛线叼得到处都是,是姜泽的全自动闯祸机。在这份重新得来的平静与有序里,一股破坏欲总在蠢动。她想冲过去撕碎这假象。她想要掀开少年那副好妈妈的面具,亲眼看一眼姜泽的灵魂。

里面有没有哪怕一克拉喜欢呢?

在听着姜泽计划着明年、后年的事,她就好像是重新变成了跟在妈妈屁股后面的小宝宝。那份不甘心在心底蛰伏许久,再次探出了脑袋。

突然,她很不合时宜地问它:姜泽,我要是以后爱上了别人呢。

——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说吧。

可是我会长大的,会成立一个新的家庭的。

那时候,你还能够给我当好妈妈么?

“……”

它的自控力在她描绘的未来场景前出现了一条细小的、微不可见的裂痕。

它从来没有把姜小牙和伴侣这种词语联系到一起去,在它的眼里,姜小牙还是个小孩。

但它显然忘记了,她已经是个青春美丽的女孩子了。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有很多的事可以去体验。爱情、友情,世界上的每一种滋味她都可以品尝一遍。她会有很多人追求,有伴侣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用那种甜蜜的声音继续描述着那是一副怎么样的场景:

她会带着那个人回到家,告诉姜泽,对方是来加入他们的家庭的;也许她会和对方离开去别的城市结婚。他们会接吻,做最亲密的事情。甚至会生一大堆小鬼。

她说:姜泽,你只想要帮我带小孩对么?

它的手指蜷缩了起来。手指间几乎要长出蹼、锐利地刺破皮肤。高大的身躯变得紧绷起来。它努力地缓和了一下呼吸。就像是在缺氧的空气里喘一口气。

其实她全都在胡说八道——只是想要报复它的无动于衷、视而不见。想要为自己死去的少女初恋狠狠复仇一次。但她其实知道的,如果姜泽不爱她,她只是在徒劳地气自己罢了。

但它安静了下来。平静之下仿佛是压抑着什么汹涌的东西。

它说:小牙,别说了。

她还在继续:她每到过年就会给它带来很多的外孙,每一只都会围着它叫外婆外婆……

还没说完,就被它近乎粗鲁的打断了:

好了宝宝,你该闭嘴了。

她不服气地抬起头,却在一瞬间被它的眼神钉在了原地。姜泽比人类要高大,光是体型就会给人很大的压迫感,只不过平时妈妈的感觉太强了,高大的身材只会让人觉得很有安全感;然而此时,它的瞳孔变成了危险的竖瞳。它安静地坐在原地,俯下身看着她就可以整个把她笼罩住,那股侵略性和占有欲是如此的陌生。

是她从来没有从妈妈身上看见过的。

她几乎看见了它眼睛里藏着一只猛虎。那猛虎本来是温顺地、乖巧地被关在笼子里的,但在这一刻呼之欲出、几乎要把人咬碎吞进去。她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一种心慌,就像是被狼王死死盯着的小狼,下意识地嗷呜一声后退。

“母爱”是它学会的第一种也是唯一一种爱。那是单纯的、纯洁的爱。但妈妈不会因为孩子有了喜欢的人而生气,更不会产生占有欲。而嫉妒和占有欲就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它审视了她许久,久到她开始紧张、冒汗,四处张望,像是夹着尾巴随时准备逃跑的小狗。

它垂下了眸子。移开了的视线。

吓到你了么?宝宝。可能是蜕变期快到了。脾气有点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