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人生在世不如意 你的十之八九,是我十……
十二月, 淮河却还是浩荡繁忙。
苻融坐在淮河边的酒楼上,突然就想起第一次南下出使时,看见大河,不由对左右感慨“这便是长江么, 果然浩渺。难怪可为天险”, 然后左右提醒他“这是淮河, 长江还有些路程”。
可惜还未见过长江, 也不知那该是何等广阔。
桌上摆的都是鲜美的山珍海味, 长安地处中原,山珍不少, 海味与河鲜却是不足。
尤其是这无刺的鲈鱼, 清蒸之后以热油激发葱香,实在是胜鲤鱼多矣。
这生蚝、海虾、海蟹, 也是一种别样的鲜美,以蒜佐之, 让人难亡, 还有这秋冬之时,还能吃到的清炒时蔬,都是让人忍不住赞叹的好味。
但在结账时,他惊讶地发现, 这么丰胜的菜品, 居然只要了五百多钱。
“居然如此廉价?”苻融惊了。
杨循看了一眼,笑道:“都是本地菜,自然不贵, 盐城每岁潮汐,有潮汐磨坊,一退潮堤坝里的便是许多海货, 这冬季海货顺淮河送过来,也就三五日的功夫,放缸里用海水养着,送过来也还是活的。”
这些都是白捡的货,也就收个运费和辛苦钱,自然不贵,至于鲈鱼,钓到大的鱼送来就是。
而且……
“也是这些年油水多了,大家才爱吃这玩意,”杨循忍不住感慨,“没有油,这些大伙都是不敢吃的。”
没有油水烹饪这些鱼鲜海鲜,一是腥味重不好吃,二是这些鱼虾里油脂太少,吃了反而会消耗百姓身里本就不多的油脂,就是俗称的“剐油”,吃多了会尿血、头晕、体弱、腹泻,最多偶尔一吃,那是不敢多吃的。
“所以,只要多种油菜与花生,便有大量菜油,”苻融听懂了,神色也变得意动,“那长安之地,应该也可种吧?”
若是有了油脂,对百姓也是益事。
“不行啊,长安那边太冷了,种不了油菜,至于种花生……”杨循的神色似笑非笑,“这就不用丞相提醒了,关中种花生的人可多,许多贫民哪怕无地,都会在房前屋后种上几垄,收下晒干后,做为节日、婚假的重礼,称为‘素肉’。甚至可以直接代替钱币,购得粮食、布帛。”
笑死,这还用推广?
花生都不用油炸,仅是用放锅里干炒,便是兼备香脆的好物,吃过的便会想讨上几颗种子种下,百姓是最实在的,越是好东西,越是藏不住,就说玉谷,北方他们根本没推广过,如今不也漫山遍野地种上了么?
苻融不禁汗颜,无奈摇头:“你说得对,可要说我与王兄不重农耕,我却是不认的,每岁孟春“祁年”(祈求能有个丰收年)。都有王兄亲耕籍田,皇后有亲蚕礼,百官那都是亲自劳作,不掺一假……”
杨循翻了个白眼:“你是说那个礼部官员在田边进呈耒耜,京城府尹捧青箱跟在后边播种,皇帝扶犁完成三推礼后登上观耕台观看百官耕作,然后收获的一点粟米放太庙等祭祀供奉的那个亲耕么?”
苻融一时回答不了,于是反问:“那徐州的那位主公又是怎么重视的呢?”
杨循轻蔑一笑:“玉谷、南瓜、花生、油菜都是她亲自从山海之间、林木之中挑选培养的良种,如今还从天竺、萨珊(波斯)等地寻找棉花、虫菊,从天山找来上品林擒,培育驯化,你说她是怎么重视的?”
这降维打击降得过于多了,苻融一时间晃了晃,整个人感觉都摇摇欲坠,不禁扶了一下柱子,才稳住身形。
然后一路回去,苻融都不想和杨循再说一句话。
他需要自闭一会。
……
接下来的日子,正如杨循所料,苻融开始了和徐州漫长的拉锯战。
关于潼关与洛阳之间的防线划分,双方倒是较快达成了初步共识。
徐州方面并未狮子大开口,提出的方案相对“克制”:同意将洛阳以北至黄河、以西至潼关的大片土地归还西秦,徐州只要求保有北至邙山、西控崤山、南据伏牛山这四个关键关隘及其周边险要地带,作为洛阳的屏障,至于中间那块相对富庶但面积不大的伊洛平原,则明确划归徐州所有。
这个方案,虽然让西秦失去了洛阳这座雄城和周边部分险要,但至少收回了潼关以西的地域,勉强重建了关中的东部防线,苻融在请示长安后,咬牙接受了。
然而,谈判的焦点和僵局,集中在了洛阳以东、黄河以南的广袤区域,徐州方面的要价,让苻融感到心惊肉跳,根本无法接受。
兰引素代表徐州提出的方案是:废除原来的济水为界,以黄河为新的边界。
这意味着,原本作为双方势力缓冲区的、位于黄河与济水之间的整个区域,包括东郡、东平、濮阳、济州等数个位置重要、人口相对稠密的大郡,将全部划归徐州,而这片土地的面积之广,几乎相当于让徐州平白多得了一州之地 !
这不仅是对西秦国土的巨大割让,更意味着徐州势力将直接前出到黄河沿岸,对河北之地形成巨大威胁,西秦的东方门户将彻底洞开。
“绝无可能! ”苻融在谈判桌上断然拒绝,态度异常坚决,“此乃我大秦之腹地,祖宗基业,岂能轻易予人?若依此议,我苻融有何面目回见关中父老?”
面对苻融的激烈反应,兰引素却显得异常平静,她既没有提高声调争论,也没有做出任何让步的姿态,只是淡淡地回应道:“阳平公既不愿,那便作罢。只是,贵国需想清楚,失了潼关这天险,贵国朝廷今后想出关中,千难万难。时日一长,关外河北、河东诸地,天高皇帝远,必然滋生不稳。若再叠加北方代国觊觎的消息传来……届时,贵国是否还能守住这片飞地,犹未可知。我徐州,可以等。”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苻融听在耳中,如同冰水浇头,却又无力反驳,只能憋着一口闷气,难受至极,他试图再次争辩,希望能在细节上讨价还价,哪怕只收回部分郡县也好。
然而,更让他气闷的事情发生了——没过几天,他居然收到兰引素客气的通知:腊月十五之后,衙门基本就“封印”放假了,只留少数人员值守,一切大型公务需待过完元宵节才会恢复正常。
想吵?
没空!
等过完年再说!
面对这种有理没处说的局面,苻融简直要气笑了。他身处敌国,空有一身谈判技巧和满腹道理,却连对手的面都见不到。徐州上下弥漫的那种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懒散”的自信,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一气之下,苻融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决定不再枯坐驿馆空耗光阴。既然谈判暂停,何不趁这个月无事,亲自深入观察一下这个让自己兄长吃尽苦头、让西秦屡屡受挫的“徐州” ,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他带着杨循,换上了便服,开始了在徐州,尤其是淮阴及其周边地区的 “微服考察” 。他下定决心,要,仔细看看 ,这徐州为何能在短短十余年间,从一方镇守崛起为足以抗衡甚至压制西秦的强权?这里的民生、吏治、工坊、商贸、军备,到底隐藏着怎样的奥秘?
等他学成,必然要在西秦施行,待秦强盛之时,就让这女子知道什么是三十年何东,三十年河西!
……
淮阴府中,林若最近倒没怎么忙了。
有空和属下们吃着火锅,听着奏乐看着舞。
表演的是淮阴如今最如日中天的戏班,在她拿出十二平均率和线谱这个神物后,淮阴依靠强大越发强大的经济实力,自然而然地催生了这些文化表演——他们竞争激烈程度甚至超过了那些工坊。
尤其是几家做乐器的工匠,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年,就能做出几乎完全统一的音准,如此,和弦转调时就不再是一团乱麻,连唢呐在其中听着都可以顺耳合奏了。
她每年过年会有一次团建,能用极低的价格和极高要求邀请到这些最优秀的戏班来表演。
他们对此都当成每年最重要的事情来办,毕竟能放选府主的夜宴的戏班,那就等同于渡上了金身,一瞬间就可以红遍大江南北,身价也能随之暴涨,若有幸被使君指点上几句,那简直就是名留青史的幸事。
林若看得很满意,老实说在她看来这些表演上春晚也是够的,就是这些戏班美人怎么这么多,看她的眼神还那么含情脉脉的,不会是她的属下们又帮她塞进私货了吧?
哎,真是让人烦恼啊!
第152章 加入这个家 你就这样加入啊?
新年的淮阴, 细雪纷飞,寒意沁人,相比长安的风雪,这里更多的是一种让人蜷缩的阴冷。
苻融已经穿得很厚实了, 却依然觉得手脚冷得紧, 习惯性地抱着手炉, 脚上也离不开火盆。
“我也老了啊。”他忍不住感慨。
杨循也在一边伸手烤火, 问道:“那你还去不去下乡?”
他连旅游攻略都准备好了, 这老登要是放他鸽子,他这个年就去和其它朋友做点过年节庆生意, 丢老登在这自己玩。
苻融闻言笑道:“自然是要去的, 区区天寒而已,何足道哉?”
于是下午, 他便带着杨循以及几名贴身护卫,登上了南下去往盐城的客货两用大船。
因为杨循告诉他, 盐城是徐州除淮阴外发展最快的城市, 十年前还是个偏僻小邑,如今已气象万千,更重要的是“那里的海鲜又好吃又便宜,去了不后悔。”
苻融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出门在外, 不能在意那么多。
待登上的船只,仅是入住,便给苻融带来巨大震撼。
这是一艘长达八丈、宽约两丈的巨舶, 规模已接近西秦在渭河上的皇家御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巨大的三角硬帆,高耸如楼,船工们根据风向灵活调整帆角, 借助冬季的西北风,让船行如风。
大船破开淮水,两岸景物飞速后退,在这样的速度中,却与周围船保持了合适距离,让视野极为辽阔。
船上客舱分为三层,虽每层都十分低矮,但顶层甲板视野极佳。站在这里,苻融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景色——淮河下游,千帆竞渡,舳舻相接,大小船只往来如织,那种扑面而来的繁华与勃勃生机,是他在关中、在长安从未感受过的。
“为何……为何有如此多的船只?”苻融忍不住惊叹,这繁忙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杨循对此早已司空见惯,耸耸肩解释道:“大部分是运粮船和料船。整个徐州,乃至部分青州产的玉谷、麦子,还有工坊需要的各种研磨料像石灰石、釉料、煤渣烂瓦什么的,都要运到盐城来处理。”
“为何非要运到盐城?”苻融不解,这不花钱么,磨个面而已,有必要么?。
“因为有潮汐磨坊啊,”杨循语气带着自豪,“盐城这边,利用淮河入海口的潮汐之力,建了数不清的水力磨坊。主公说,这是白捡的大海潮汐动能,比烧煤驱动磨盘省事多了,效率也高。”
又是主公!
苻融心说得早点回长安,不然小杨怕是又要心神不灵,然后又看到这些船,不禁咋舌:“那得修建多少磨坊啊?”
杨循摊手:“这我可不清楚,离开徐州这一年多,这边的报纸我也没怎么看,发展太快了。”
许多徐州本地人,有时候都觉得眼花缭乱,他一年多没回来,新城区都修完了,这一年西秦给的钱虽然不少,但他的钱也不够在这买大房子的……
难受。
苏瑾他们到了一定官职是有福利房的。
不能想,想了更难受……
大船顺流而下,速度惊人,仅仅一日,便抵达了盐城码头。
而这码头规模让苻融忍不住连连原嘶声,吸了好多口冷气。
只见长长的木质栈桥如同巨人的手臂,伸入水中,高低错落。每个泊位都配有复杂的滑轮组和钢铁勾爪。他们的船熟练地靠入泊位后,船上的伙计与码头书吏快速交接货单。随后,船员从舱内推出一种带轮子的平板车,将一袋袋粮食放上去。接着,码头上方的勾爪精准地勾住板车上的绳索,码头工人便用力拖动滑轮,一人便将整车的货物轻盈、迅速地运送到远处的马车上。
“这……这是?”苻融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没见过么,滑轮组啊 ,织坊里有这些轴承,你还找我补过货呢。”杨循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可是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该用来做武器么?”光是看着,他就觉得心疼,在长安,天知道他为了那轴承不被人偷去打成兵器,花子多少心力。
“淮阴又不缺武器。”杨循随意道,“不用这套家伙事儿,全靠人力肩扛手抬,你知道得多费劲?而且这泊位费是按刻算钱的,贵得咬人!就是为了逼着船家快装快卸,不然这河道早就堵死了。”
苻融皱眉极紧:“可这些奇技巧工固然省力,但岂不是夺了民力?若让更多力工来做,也能让他们挣些钱糊口,你这里,钱都让大户赚了啊?”
杨循自信地一笑:“阳平公,您这想法就旧了。这里少用些工人,省下的人力就可以去干别的不那么苦累的活儿,这不也是开辟了新的税源和生计么?这些力工能收上来几个税?再说了,力工的钱最终也要摊到粮价里,少一个搬运环节,粮价就能便宜一分,这才是真正的利民之事啊!”
苻融陷入沉思。他受深儒家影响,一直觉得“百姓安贫乐道”便是善政,而徐州这里,处处透着一股“争”和“省”的矛盾气息,让他的脑子实在转不过来。
他只能跟着下了船,然后杨循招呼了一辆等候在码头的马车:“好了,既然来了,我带你去看长城。”
“长城?”苻融满脸问号,“那不是在北疆防御胡人的么?此地乃海滨,修长城何用?”
杨循一笑:“你看了就知道了。”
于是,当他乘坐马车来到海边,亲眼看到那绵延千里的海堤时,所有的疑问都变成了眩晕。
那真的宛如一道巨龙般的城墙,屹立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堤身由条石砌成,宽度足以并行两辆马车。更令人惊叹的是,每隔一段距离,堤坝上便筑有高大的墩台和楼宇,如同边关的烽火台,均匀地分布着,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堤坝面向大海的一侧,是陡峭的护坡,抵御着海浪的冲击;面向内陆的一侧,则相对平缓,有些地段还开辟了道路甚至农田,但更多的是一个巨大水池,在内部也变成的一个池塘。
不同的墩台上有的晒着粮食,有的停着马车,人来人往,隔着很远,都仿佛能听见轰隆声。
“这要花多少人力物力啊……”苻融手都颤抖了。
他怎么没听说徐州有征发民夫修此长城呢?
“这不是徐州官府修的,”杨循幽幽道,“是南朝和淮阴许多大户带着工匠、人手、材料前来修筑的。没花钱,他们甚至得交一笔保证金才能在这修海堤磨坊,当然,磨坊修了就是他们的。赚的钱,官府前三年也是不会收的。”
苻融瞬间懂了,水磨坊本身就是摇钱树,但这种借鸡生蛋、操纵民生举重若轻的治国之举,他觉得自己穷尽半生,也是想不出来的。
这……
“这怎么学啊,”苻融忍不住掩面,“长安可没有这大海可建堤坝……”
杨循耸耸肩,也不争辩:“阳平公,要不然让你们氐族也带些人来徐州安置吧,同行一场,还是要早做打算。”
苻融忍不住道:“一派胡言……”
但他的底气实在不足,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杨循忍不住露出微笑,他最近有了个新想法,既然陆妙仪都可以在西秦搅风搅雨,他也可以用“退路”的形式聚集人心,在西秦拉一些人头,等将来大事有变,他在西秦朝中居于高位,岂不是更容易跳槽?
这种想法,没必要隐瞒,让苻融看到这天差地别,以阳平公的性子,回去后,肯定会有所安排。
……
淮阴,林若收到了苻融要去到处考察的消息,忍不住笑了笑:“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学的,不然陆韫早就学会了。”
兰引素忍不住想,陆韫,好久没听说的名字。
“陆相自从遇刺后,身体便大不好了,”兰引素轻声道,“如今大多时候都不露面,小皇帝操弄朝廷,他也多数当做不知。我们真的不理会么?”
自从改为朝议后,小皇帝刘钧迅速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利用自己手上的三票,拉拢世家,安插人手,颇有脱离枷锁,自成一派之势。
这让兰引素有些担心。
“只要不影响我们的市场,就让他慢慢折腾。”林若想起当年抱起那个死气沉沉的少年时,他眼中委屈与依赖,感慨了一下物是人非,“他并会控制一点南朝兵力,但动摇不了世族大户的基础,只会把时间与精力都消耗在那里。再者,若他真有实力拿下所有世族的支持,我也不吝于给他一个对决的机会。”
兰引素点头称是,然后又有些小声问:“主公,那,那个事情,你已经拖了三个月了,到底准备怎么处置啊?”
一瞬间,林若按住了额头,头痛欲裂:“别说了,我也不知道啊!”
第153章 这代表什么? 你能理解么?
如今, 徐州又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时间,还有可能从西秦拿来一大片土地,原本的橡胶在南海也有了不少好消息。
林若的心情本来是很美好的。
但是……
“我都避开安全期了啊。”每每想到这事,徐州之主便忍不住捶胸顿足。
兰引素倒对这个没什么压力, 安慰道:“主公不必担心, 你不是已经把那外室远远发配了么, 他也不知道是谁的孩儿, 必然不能生出什么不臣之心……”
“我哪在纠结这个。”林若无奈地挥挥手, “我是担心生孩子出点什么差错。”
前几个月,谢淮走时, 说着想到要和姐姐分开那么久, 就伤情得很,每天乱着头发在房顶借酒对月表哀思, 小模样破碎感十足,她一时心动, 就把窗给他打开了。
对于这个意外, 她是真的烦恼,但心里也明白,她已经二十八了,如果真的不想要孩子, 那就该下定决心。
但作为一个统治者, 子嗣的存在是非常重要的稳定剂。
她的治下,还远不到可以改变制度的程度。
以现在的生产力,她可以用暴力和杀戮消灭存在于某个阶级的人, 却消灭不了阶级,土壤在那里,最多只能杀掉那些世家, 然后只需要十几年,便会从原本的土地上生出新的世家大族。
后世真正消灭千年门阀的,是因为因为知识的垄断被打破了,纸与墨的成本大规模下降,贫寒子弟凭借恐怖的基数开始与世家大族卷科举了,这才让他们自然地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而要等到有足够不需要为温饱发愁的脱产者的时候,才会有人真正开始思考,才会有各种社会关系的著作诞生,让大量的人认识到“人类天生享有生存、自由、追求幸福及财产等不可剥夺的权利”,才会有人愿意为理想而战斗。
她能做到的,就是先打造出一个标杆,让追随她的人都知道,跟着她走,便会有饭吃。
这些年她最深刻地认识就是,在人们填饱肚子都困窘的时候,所有理由都是虚妄的,他们只会认“能让他们吃饱的人”,至于更多的未来,更多的期待、选择,他们不懂,也不愿意去动摇他们已经形成的思想。
在没有亲眼看到不同的活法时,所有宣传都就都只是流言——因为那些脆弱的贫者,担负不起贸然尝试然后失败的后果,他们哪怕是离开土地,家便要毁了。
但是,在这个时代,争王者的子嗣是极其危险的。
不只是生命的危险,而是他们一出生,便会泡在权力的旋涡里,会有无数人靠近,善意或恶意,从他们身上夺取一切想要的东西,而不会计较他们的年级、心态、健康……
所以,她一直不愿意让孩子到来这个世界,这不是一个好的地方。
就在她无奈时,兰引素幽幽道:“要拿掉么,我可以送信给陆妙仪,听说她的手艺不错。”
林若沉默了。
终于,她幽幽叹息道:“算了,生就生吧,反正棉花籽听说已经种出不少了,再多两年棉籽油多了,进我屋的,就都给我吃这个绝子油。”
兰引素一下就精神了:“主公,那您看要不要再来一次选妃,我保证,都是清白人家,长得也好看的那种!?”
其实当年主公选了好几个美少年,准备好好享受享受,但都被谢淮那个狗东西一个个斗倒了。
但也是他们不争气!
兰引素想着,小皇帝刘钧就不说了,他当皇帝,主公就不会和他不清不楚;槐序那狗东西胆小如鼠,觉得自己小身板卷进去怕是非死既伤,果断退出;晏彦本来主打研究武器,来个书卷气,结果越大越不好看,没跟上趟;陆韫那玩意当时倒还没那么老,长得也颇有姿色,却总是喜欢倚老卖老,主公只交流几次,就把他的名字划掉了……
还有,那谢大本来有机会和小谢一较高下的,结果居然是最拉的一个!
其它的狗子倒也不是没有,但又要好看又要聪明又要忠心还不要名份,还要不拿好处的狗就真不好找,然后槐木野就打了抢的主意,好不容易抢来的慕容家美人父子,但主公又不愿意来个强取豪夺父子双收,这一来一回,居然就成了个老大难。
兰引素也是想不到的。
但无论男女——人家入宫和别人共事,不都是为了家族繁荣么,主公又不愿意人家家凭夫贵,又没名没份的,人家好人家的孩子,凭什么来给你当通房啊!
林若叹息道:“行了,既然怀上了,就先生下来吧,反正,我基本也不需要上战场了。”
至于说生育的危险……
林若反而看开了,她都穿越了,明晃晃的天命之子,这要是还能因为生孩子难产,就说名这世道有大病,属于是剧情杀——这种反而无解,担心都是没有必要的。
就是产假不好休,但她本来也是居家办公,到时真生了照顾孩子的人有的是,倒也不用太担心。
生活不易啊!
……
扬州,近江码头,这里有一家临河酒肆,以好菜好酒名传运河之上。
苻融正坐在窗边,窗外是熙攘的码头和缓缓流淌的江水,寒意被带着淡绿的玻璃窗隔绝在外。酒肆内暖意融融,杨循与他相对而坐,桌上摆着温好的黄酒,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清蒸鲥鱼、茭白炒肉,旁边还贴心地配了一大盘切好的羊肉和一盆热气腾腾的汤饼,南北风味俱全,足可见此地商贸流通、人员往来之繁盛。
几口温酒下肚,驱散了连日奔波积攒的寒气,苻融长长舒了口气,神色却有些怔忡。这几日,他随着杨循,从盐城到临泽,过高邮至广陵,最后来到这扬州城,可谓看尽了江南的繁华。但这种繁华,与他印象中长安、洛阳那种王公贵族云集、市井喧嚣浮华的“大城气象”不同,是一种深入肌理、润物无声的繁华。
“与道,”苻融又想起刚刚的事情,语气温和,“如今已离海陵有些路程,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在生什么气了吧?”
杨循闻言,默默喝了一口酒,脑子里又浮起先前的事情。
那是他们路过海陵时的一处村落,讨了些水喝,那时村里正热热闹闹地宰杀一头肥猪准备分肉过年。主持分肉的,并非德高望重的族长,而是一名穿着皂隶公服、手持簿册的年轻小吏。
“张鹿老家,年六十有三,家有七口,今岁带领儿孙为村里疏通水渠三十丈,分梅肉三斤!”
“李二牛,村中义勇教头,家有十二口,今夏带领青壮抢修河有功,分肥肉五斤!”
“王家寡妇,独自抚养幼子,纺纱织布抵了部分赋役,分瘦肉一斤!”
……
每念一人,便根据其年龄、家庭情况、以及对村落的“贡献”大小,分配不同部位、不同分量的猪肉。整个过程公开、细致围观的村民无不心服口服,每被念到,脸上便泛起了被人认可的骄傲满足。最后,那小吏自己只拿了一颗猪心,村民们还纷纷笑着说:“这是村里该给你的‘心’意!”
苻融当时看得大为触动,觉得此吏明察秋毫、处事公允,前途不可限量,忍不住生出爱才之心,上前攀谈,欲结个善缘。
谁知,那年轻小吏只抬眼打量了他一下,便冷淡地拒绝了:“这位贵人,看您衣着气度,非我徐州人士,怕是西秦来的使者吧?抱歉,下官考评乃是上上等,前途光明,可不敢随意与外朝使节结交,万一引人非议,我这考评排名下降,年终奖没了,升迁受阻,这损失您来赔我么?”
苻融当时并未生气,反而觉得这小吏耿直有趣,便指着身边的杨循举例道:“小兄弟何必拒人千里?我自然赔得起!你看我身边这位杨先生,当年也是淮阴书院的学子,学成后游历至洛阳,被我赏识,如今已是我西秦三品高官,执掌户部,权倾一方。你若有意,未尝不可……”
他话未说完,就见那小吏目光转向杨循,神情似笑非笑,一边听着,一边还绕着面色突然变得尴尬无比的杨循走了一圈,“啧啧”两声。
那“啧”声还没落定,杨循已经满脸通红,一把拉住苻融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别说了,阳平公!求您别说了!”
那小吏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眼睛放光:“别啊!哪能不说呢,继续说啊!这位杨……杨大人是吧?在三品高官位上,俸禄几何啊?平日里都处理些什么国家大事?说来听听,让咱们这乡下小吏也开开眼界嘛!”
杨循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连摆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拽着苻融离开,一边走一边回头大声辩解:“他胡说!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听他瞎说!”
直到走远了,苻融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不对劲,迟疑地问杨循:“杨先生,方才……那小吏为何是那般反应?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不妥?”
杨循当时只是苦笑摇头,没有细说。
此刻,坐在扬州酒肆里,暖酒微醺,苻融再次回想起那幕,就又问了。
杨循抿了一口酒,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死气,解释道:“阳平公,您还不明白吗?在徐州,尤其是在林使君治下,做官的路子,和你们……呃,和西秦那边,不太一样。”
他放下酒杯,幽幽道:“在这里,一个基层小吏,只要考评优异、能力出众,尤其能处理民生之事,那就是极优秀的官员,是他将来提拔时最重要的记录,很多的排行靠前的地方书吏,可以直入主、林使君的麾下,是最好的晋升之路,我这种去洛阳,没去当地做基层,直接去了您的麾下,在他们眼里是愚……嗯,并非良禽。”
被讽成朽木,苻融也没生气,他只是默然良久。
他终于明白了那小吏古怪笑容背后的代表着什么。那是一种不屑,一种对因为自己治理一方、做得更好天然而生的优越感,一种对徐州前途的绝对笃定,还有对西秦的无声嘲讽。
他再次望向窗外繁华的扬州码头,看着那些井然有序的船只、忙碌而充满干劲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那种强大,不仅仅依靠军械之强、粮草充裕,而是这种能深入乡野、激发民力的无数追随者。
他忍不住的多喝了几口酒,仿佛那样就可以驱散那心底散出、正在往骨头里浸的冷。
第154章 你看到了么 没有选择啊
生活不易, 林若并没有把自己有孕的消息散播出去。
只是依照着上辈子的一点记忆,还有一些宫斗剧切片来回忆其中那些剧情,希望不要遇到什么麝香、红花、淡竹叶、荔枝之类,以此来保护自己的安全。
当然, 还有那什么, 嗯, 止血的大花胶要备着, 嗯, 还有不能吃得太胖,免得太大生不出来。
还有什么吗?
林若一时想不出来了, 毕竟这些东西又不考试, 她当时光顾着抄手机里的穿越文的各种土法工业妙招,实在没顾得上这些宫斗打胎小妙招。
其它的好像就没有必要了, 毕竟人参之类的玩意她库房里有的是,各种止血药和生育手段发展的也不错。
她甚至都有些明白为什么历史上有孩子的皇子们更有得位的筹码。
嗯, 心里有了事情想得就是多。
她忍不住笑了笑。
低下头, 继续处理今天的文书。
苻坚收到了苻融的消息,在一番暴跳如雷之后,回信愿意接受徐州的条件。
当然,他为这么快接受, 还要感谢北方代国的拓跋涉珪。
这位国主对时机的把握简直是如有神助。
在这秋冬季节, 趁着长安大军无法出关,他果断从燕州开始,掠劫了安、营、定、瀛、冀、相、平七州, 换成后世的说法,就是来了一场时长约两个月的环河北、辽西的深度自驾游,就是人有点多, 是十万人级别的自驾游。
因为长安出关的道路被阻,这个消息花了一个多月,潼关易手了快三十天,才送到苻坚手里。
这个恐怖的时间差,足够拓跋涉珪把苻坚这几年在河北的经营摧毁的一塌糊涂,收到这消息的苻坚简直天都塌了,当下也没什么和林若讨价还价的心思,立刻去信,愿意和万世之好,只要把出长安的路让出来啊!
林若对这事还知道得更清楚一些——拓跋涉珪闹归闹,但是对河北的诸地的千奇楼并没有多少骚扰,因为他知道,如果还想做生意,那他今天抢了,徐州绝对会加倍从他身上赚回来。
他甚至还搞了一个骚操作,把抢到的一部分财物送给了幽州的千奇楼,就是要一次性还清当年在徐州赎回贵族子弟们的贷款。
幽州的千奇楼请示之后,表示这次他们收下这些还款,但下次请还是用羊毛偿还,这些东西他们就算是收也是要折价的。
拓跋涉珪听了,只是哈哈大笑,说当然,毕竟下次谁还谁的款还说不定了。
不过……
林若微微皱眉。
拓跋涉珪每到一地,第一件事就是围攻千奇楼的鸽园,敢有飞鸽者,鸡犬不留,不让一点消息散播出去。
所以,这次连她都没有及时收到消息。
拓跋涉珪,这是在想要一步步摸清她的底牌。
果然是历史上有名的枭雄啊。
林若凝视着地图,思考着将来和拓跋涉珪相斗时,会是什么局面。
苻坚毕竟老了,以他的气力,一定会想要修养生息,再与拓跋涉珪决战。
但以拓跋涉珪的狡猾,必然不会给苻坚这个机会,他肯定会不放过任何一个越过幽云,劫掠西秦的机会。
而如今代国最大的筹码,就是代地在代国手里。
代地,是楼烦关、雁门关、偏头关这可以直达晋阳(太原)的内三关,是平城(大同)这个可以产马种田的农牧混合平原,是灵丘、飞狐这两个翻越太行山的通道,若说的更清楚的一点,就是幽云十六州的一大半,都在代国手中。
所以,拓跋涉珪才能像回家一样动不动就来河北平原溜达一圈,而苻坚对其无可奈何。
尤其是河北许多的地方生活的是慕容鲜卑部,在慕容家族的嫡系部族被迁走之后,河北便有巨大的权力真空,这里剩下的慕容鲜卑时常与拓跋鲜卑眉来眼去,而被掠劫的,也多是河北汉儿、杂胡之类,历史上,汉人大族在这些地方修筑坞堡,结寨自守,相互为援,他们在北方大地守了近三百年,终于在血火的磨砺中崛起,再造盛世。
所以,她和拓跋涉珪的战争,应该是在河北。
……
扬州,正月。
因着放假,苻融和杨循并未急于返回淮阴,而是在这座繁华的江南城池度过了一个与长安截然不同的春节。
他们在扬州码头仰望夜空中绚烂夺目的烟花,欣赏了正月里满城璀璨、游人如织的灯会,感受着这里的富足安宁。
更让苻融感到新奇甚至震撼的是年节期间,扬州城内各种针对不同年龄和需求的补习班依然开得旧如火如荼。有孩童启蒙的识字班,有工匠提升技能的夜校,甚至还有专门讲解林若所推行“新学”的讲堂。
苻融怀着好奇,也去听了几节关于天文、几何的课程。
这一听,便有些入了迷,尤其是对天文之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授课的先生搬出一架三尺长的竹筒望远镜,邀请他们观测夜空时,苻融更是被深深吸引。他小心翼翼地凑近目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月球表面的景象——那密密麻麻、边缘清晰的环形山,那一片死寂、冷灰色的“月土”,那种亘古的荒凉与浩瀚宇宙的深邃,给了他无穷的震撼,仿佛一瞬间将他从尘世的纷扰中抽离,投入了无垠的星空。
自那以后,苻融便迷上了天文。他花重金买下了那本精绘的《天文星图》和一个颇为精巧的星轨,每晚只要天气晴好,便抱着这些仪器跑到庭院中,对着星空痴迷地观测、描画,试图将那些闪烁的光点与星图上的位置一一对应。
这个时候的他,时而凝神静思,时而奋笔疾书,脸上时常流露出一种超然物外的神情,颇有几分胸怀宇宙、不问尘世,飘飘然欲乘风归去的神仙风范。
但在杨循看来,苻融这番举动,与其说是爱上了天文学,不如说是逃避一下现实。毕竟他面对徐州展现出的强大实力,面对西秦岌岌可危的国势,还有肩上那份沉重而棘手的和谈使命,内心承受的煎熬可想而知。沉浸于星空的浩瀚与宁静,能让他暂时忘记烦恼,也是一件好事。
毕竟,阳平公要真猝死了,他到时上哪找这么合适的小腿,杨循对此默默旁观,也没去点破——“三角函数都算不好的人,抱着星图量来量去又能研究出个啥?”
不过是找个由头静一静心罢了。
然而,现实的紧迫性并不会因个人的沉溺而放缓脚步。就在初八那天,一封印有苻坚私人玺印的加急手书,由快马加鞭的信使送到了苻融的手中。
这封信的内容太严重,瞬间浇醒了遨游于星海的苻融。
信中,苻坚告诉他:拓跋涉硅率领的鲜卑铁骑,趁着西秦主力被牵制在潼关、洛阳方向,在河北之地大肆劫掠,攻城略地,形势已万分危急!苻坚在信中明确表示,完全同意徐州提出的和谈条件(包括六十万贯赔偿和邺城榷场),并恳求苻融务必尽快达成协议,早日让谢淮退出潼关,使西秦能够抽调精锐北上,抵御拓跋鲜卑的入侵。
看完信,苻融默默收起心爱的星图和星轨,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下令立刻返回淮阴,他需要亲自去求见林若,全力以赴,完成和谈。
一旁的杨循也看了信的内容,他有些不解,忍不住问道:“阳平公,恕我直言。即便潼关被谢将军暂时占据,但晋阳(太原)、上党、河东不都还在朝廷手中么?潼关路不通,为何不派遣兵马从风陵渡或其他渡口渡过黄河,经由上党或晋阳进入河北,与那拓跋鲜卑决战呢,何至于还要等和谈后再出兵?”
这一来一回两个月,河北百姓的黄花菜都可以新种再收一茬了。
苻融闻言,发出一声沉沉叹息:“与道啊,你到底年轻,不知兵事,潼关距长安不过三百里,谢淮的数万精锐就如尖刀,抵在咽喉!试问,天下有哪个君王,敢在如此要害之地被敌人重兵威胁之时,将拱卫京畿的主力大军调往千里之外作战?”
火都烧到**了,你还能管脚上踩进了沼泽?
苻融还有话没说出来——这种弃核心腹地于不顾,先救边远州县的想法,莫说陛下不敢,就是在朝堂上,有哪个大臣敢提出来,怕是立刻就会被满朝文武视为误国奸佞,提个想法,百官们当场就能撞死在陛下面前的盘龙柱上,给他上演一出死谏!
皇兄若真敢这么做,那他这皇帝……恐怕也就当到头了。
为了身家性命和社稷安稳,长安城里的宗室勋贵们,分分钟就能联合起来,请陛下退位,换一个更懂事的新君上去。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因为苻坚的前任就是这么下台的,苻坚和苻法当时就召集了三百人就打入皇宫,对方走得那是相当不体面。
嗐!他怎么想到了这个,晦气!
第155章 太欺负人了 这是人言么
新年过去, 淮河两岸的土地,寒意虽未消,春意却已萌。
年节的喜庆气氛渐渐沉淀下来,走亲访友的喧嚣平息, 新的忙碌就要开始了。
往淮阴、彭城、盐城等工业重镇的官道上, 人流逐渐增多, 毕竟新年假期结束了, 在村里过完了团圆年, 享受了短暂的合家之欢后,大批在城中工坊、码头、商铺务工的青壮年, 以及部分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 开始辞别父母儿女,收拾行装, 踏上了返回城市的旅程。
苻融正和杨循静立在寒风中等船。
这是一条与运河联通的小河支流,旁边正巧是一个村落的码头, 可以从这里乘客船直接去扬州大码头。
然后他们在扬州的近江码头转船去淮阴。
而他们不远处的送行人群里, 苻融发现,这其中,背着包袱的女人甚至要比男人多一些。
“因为纺纱多是女工,”杨循懒洋洋地解释, “尤其是一些工坊, 夏日里极其闷热,女工更能忍耐一些。”
苻融有些不理解,他是见过淮阴的工坊的, 其中不乏有搬运货物,尤其是那种大纱绽,几十上百斤很常见, 那种毛困更是三百斤为一捆,虽然有独轮车或者板车相助,但上下搬动,还是需要大量人力的。
“因为女工雇佣起来更便宜。”杨循提起这事,皱眉道,“女工力气小一些,纺纱大部分时间不需要太多力气,且更容易管理,织坊当然便喜欢女工。”
这事主公其实也很不满,她曾经要求男女同工同酬,但结果是一下子这些工坊主便全收男工,只有一两个力气不输给男儿的女子才能找到工作。
而当女工比男工便宜时,工坊几乎就全是女工,没有男工,自然也不存在更贵这事。
苻融见还要等一会,没忍住,又挪移了几步,进入了那个村人送别的圈子里。
这些人倒见多了外乡人,也没理会,径自专注着自己的事情。
有老迈的母亲一遍遍叮嘱儿女在城里要吃饱穿暖,注意安全;有妻子默默为丈夫整理行装,说各种不舍的话;年幼的儿女抱着母亲的腿,哭闹着不让离开,而母亲反复保证回来的时候,会给她带好吃的饴糖。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离愁,但他们神色里除了不舍,更多的却是对未来的期盼。他们聊着在工坊里赚到的钱,比土里刨食更多,能换来更多的被褥衣服,能存上些砖瓦,能带回来一床竹席,或者水缸。
还聊着那城里的工坊确实辛苦,比种地还辛苦,可他们也不怕辛苦,而是辛苦换不来收获,有钱赚的机会怎么能不抓住呢?
如果辛苦一年,回来时,能让女儿们出嫁多上一卷布匹、一口藤箱、几个木桶,那女儿在婆家便能挺起腰杆,说自己给家里带来了哪些大件,有多少功劳,婆家便不敢过份磋磨。
还有人说,若是在孩子娶妻时多送些聘礼,或者家里能有头牛,说起亲来便无往不利。
他们都明白,短暂分离,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再说了乡下的小孩子都是那么照顾着,没什么前途,若谁能在郡城里落户,那是有孩子可以入学堂的!
与此同时,各村镇负责户籍、劳务的书吏也忙碌着。他们的书桌都放在路口,方便写出行的路引文书,周围拢着大群村民,除了办理常规的户籍迁移、路引手续外,更多的是咨询和请求推荐工作。
“王书吏,我家小子今年十六了,手脚麻利,认得几个字,您看淮阴的羊毛工坊还招人不?”
“王书吏,听说盐城的船坞今年要扩招,需得什么条件?俺家那口子有力气,能扛包!”
“王书吏,彭城的矿上安全不?工钱咋样?能不能日结?”
这时书吏就会耐心地回答着各种问题,回答不上来的,就现场翻阅着由城里年节前统计送来的《用工需求简报》,根据各人的年龄、体力、技能(哪怕只是粗 通文字)以及工坊的要求,进行初步的匹配和推荐。
可别小看了这个要求,因为能出村工作的名额是有限的,不是谁都能出门寻活计。
他们还会仔细叮嘱外出务工的注意事项,比如要遵守工坊规矩,要记得按时往家寄钱,要注意学习新技术,甚至提醒他们可以去夜校识字算数,争取更好的岗位。
“为什么要匹配和限制?”苻融忍不住问自己的随身人工智能,“不能直接让他们去么?”
虽然能想到一些理由,但他得问清楚,毕竟徐州的奇思妙想太多了。
杨循默默翻了个白眼:“如果不限制,全都跑到城里找活,又没钱又没住处,你说会如何?当然,徐州是不禁止工坊直接去村里乡里招人的。”
开什么玩笑,这些人都是贫民,根本舍不得一天三到一百钱不等的住店费,只会寻个避风的角落合衣而睡,有些饥饿的,便会偷鸡摸狗,若是被物主人发现,便极有可能生出事端。
杨循是听上司荼墨说过的,那时来寻活计的周围村民多得很,杀人抢劫**的事情层出不穷,有多少游缴都镇不下来,人跑就是跑了,人也说不清长什么样子。
也是后来人手够了,才开始把各种用工要求发出来,反正这些人都不会,能用就上工,不能用就给两块饼子送回乡里,换人再来。
所以,每村可以有一些出城名额,但绝不允许大半个村落的人都去凑热闹。
苻融心中有数,心里想着以后要是在西秦长安开工坊,也要如此做,没有书吏,就让里正做这事……
“我们书吏不是本村人,而且是循环着十个村子一起管的,”杨循也当过书吏,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什么,“让里正去管,他就全用来吃拿卡要了,我们那时工作强度大到狂掉头发,不是为了考评,没有一点心气的,根本不敢当实习书吏好吧。”
苻融一愣:“你当过,你不是直接从书院离开后,来的洛阳么?”
杨循冷笑一声:“这是课,是学分,算了,给你说了也不懂。船来了,上船吧!”
这时,一艘乌蓬小船随水靠岸,旁边书吏皱眉道:“第一班船,会水的先上去!”
村人不听,一个劲地往上挤,挤得那船弦几乎只有离水面只有半尺高。
老船夫眼急手快地撑杆离岸,让一个还想挤上去的汉子噗通地掉进水里,被人手忙脚乱地拉起来,旁边有人熟练地递上衣服,拿上毛巾让他擦擦,一看就经验丰富。
苻融和杨循几人看得头皮发麻,杨循感慨:“还好运河没有什么风浪,这要是江水淮水,不吃上天量罚单,没收工具,我便愧为主公座下书吏!”
苻融有些不满,但没说话,他最近感觉自己地位已经降低太多,怕是只要回了西秦才能回恢复了。
……
淮阴城内,随着务工人员的返回,城市迅速恢复了活力,各大工坊门口,又排起了招工的长队,码头上,船只装卸货物的节奏明显加快,街市的商铺,生意也重新红火起来。
林若在府中正下达着巡视春耕的的要求,便听到苻融归来,想再商量和谈的消息。
行吧,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于是她又接见了苻融。
这次,西秦丞相没有先前的桀骜不屈,小意温柔,神色谦卑,对林若先前提的要求全盘接受。
但是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就是想迁一些洛阳的工坊去长安,不多,三五个就好。
主要是先前洛阳花了那么多钱,需要向朝廷百官有个交代,这样,这谈判回去,也能换个说法“用一点钱和土地换来长安工坊还夺回潼关,洛阳还是朝廷的,只是经营权给了徐州而已,我们还有分红,这次大战虽没胜,但也没输。”
林若感慨了一下宣传的不容易,便同意了,但工坊不是说迁就能迁的,都修好基建再推了拆不是说笑么,反正只是给他们看看,那就拿几个机器过去,让他们看看你的成就,如此,便皆大欢喜了。
苻融接受了,但机器什么的他不懂,希望再派点学子去安装。
说到这话,林若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身边几乎要把头低到地板上的杨循:“这机器不复杂,杨侍中一人足以安排。”
杨循万万没想到,给主公留下的第一印象居然是这个,恨不得从窗户上跳下去,掩面痛呼:“主公,听我解释,我是不得已啊……”
林若笑笑:“无碍,西秦也未尝不是好去处,既来则安,凭心既可。”
杨循哭出声来,苻融反而放心了,轻声宽慰:“别哭了,你主公都安慰你呢。”
那一瞬,杨循哭得更大声了。
第156章 什么能通神 当然是好处了。
在友好和谐的商谈过后, 徐州和西秦达成了协议,谢淮与槐木野将于协议生效日的次日离开潼关,前往洛阳驻扎,潼关移交给西秦, 而徐州将在邺城、洛阳、中山三个城市设立榷场, 进行交易, 同时, 洛阳以东, 以黄河为界,南为徐州治下, 北为西秦之地, 西秦需向徐州支付六十万贯钱帛,作为此次事件的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