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之内,一向深受苻坚宠爱的张美人,在侍寝时婉转提及民间疾苦,泪眼婆娑地恳请陛下怜惜子民;苟皇后更是以国母之尊,郑重劝谏苻坚当以社稷安稳为重,不可妄动干戈;连太子也在一场家宴上,小心翼翼地引用经典,暗示父皇应当持重。
甚至,连苻坚平日十分敬重、时常请教佛法的一位高僧,也在一次讲经后,合十委婉进言,称“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暗示南征并非积德之举。
面对这几乎来自全方位的劝阻浪潮,苻坚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强硬甚至不耐烦。他本性便是一个意志极其坚定、甚至可说是刚愎自用的人,与人辩论从未落过下风。此刻,他更是以帝王之尊,引经据典,将所有的劝谏一一驳斥回去:
言粮草不足?他便详陈秋税收缴之策与官碟融资之妙(他说这话时,下方的杨循面露死色)。
言北境有忧?他便调兵遣将,加强边防,声称已万无一失(慕容缺忍不住皱眉,说他没说过这话,但苻坚让他别自谦)。
言民力疲惫?他便大谈“一时之劳,换取万世之安”的道理(群臣被迫被复习了一堂儒学课)。
言风险过大?他便反复强调“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紧迫性(却对谁会来咎你闭口不谈)。
他是皇帝,手握至高权柄,劝阻者纵然心急如焚,也不敢将话说得太过尖锐难听,生怕触怒龙颜,招致祸端。若是在一些汉人正统王朝,到了这个地步,恐怕早已有耿直之臣上演“死谏”的悲壮戏码,以头撞柱,血溅朝堂,来证明人生价值。
然而,西秦立国不过数十年,根基尚浅,朝中汉臣多为前朝遗老或由王猛等重臣举荐而来,他们对苻坚或许有知遇之恩的感激,有共图霸业的抱负,但要说那种深入骨髓、不惜以死相报的绝对忠诚,却还远未到那般程度。
因此,尽管劝阻之声不绝,却始终无人敢踏出那最终的一步。
反而,在这几乎一边倒的“反对”声中,苻坚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冲破束缚、大干一场的豪情与冲动。近两年来,国内天灾不断,北方强敌环伺,他处处受制,施政用兵都显得束手束脚。当年他意气风发,一举攻灭强盛的前燕的不世奇功,那份睥睨天下的雄姿,仿佛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
如今,南朝突生巨变,在他看来,这无疑是上天赐予他重振雄风、再创伟业的绝佳契机!他怎能因群臣的“短视”和“怯懦”而错失良机?
在这种极度自信且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态驱使下,苻坚的南征决心愈发坚定。
九月中旬,他正式下诏,任命大将慕容缺全权负责拟定南征方略。
不过,在具体进攻方向的选择上,苻坚展现出了一位皇帝的谨慎,他并没有选择直接去啃徐州林若那块拥有精兵铁骑的硬骨头,而是命令慕容缺将主攻方向定在了襄阳。显然,他也深知徐州难攻,而夺取襄阳,控扼汉水,进而图谋长江,能稳妥和进退得宜。
皇帝的金口玉言既出,便是不可动摇的国策。尽管以苻融为首的反对派心中依旧充满忧虑,尽管执行过程中充满了拖延和消极应对,但只要苻坚每日在朝会上追问进展,相关各部便不得不硬着头皮给出一些“进度”。
于是,征调兵员的命令、筹措粮草的文书、以及那令人诟病却又不得不推行的“助国南下”官碟发行的告示,开始一道道传出长安,传向北方广袤天地。
……
长安城外,南华道的天师陆妙仪倒乐得自在,因为她和徐州特殊的关系,所以,倒没有人来烦她,让她去给苻坚谏言——那必然是收获一个苻坚让她去徐州说降的富贵三连,属于去听一句都是浪费一天的宝贵的生命。
唯独阳平公苻融,仍是这观中的常客。他每每愁眉不展地前来,对着陆妙仪大倒苦水:“陆天师,你乃方外高人,亦通晓世事。就不能想个法子,阻止天王么?一旦战端开启,南北烽火连天,受苦的终究是天下黎民苍生啊!”
“况且,南北若起争端,商贸必然中断,对你南华道与我西秦之间的往来也大有损害。你难道愿意看到佛门势力借此机会,压过你道门一筹吗?”
面对苻融的焦虑,陆妙仪却总是气定神闲,抿一口清茶,淡然道:“阳平公不必过于忧心。不会的,很快就会有新的消息传来。”
她的语气太过笃定,仿佛早已洞悉天机,反倒让苻融将信将疑,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苻坚排除万难,一意孤行地调兵遣将、筹集粮草,整个西秦朝廷都被他这庞大的南征计划搅得人仰马翻之际,一匹来自南方的快马,携带着一份最新的密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冲入了长安城。
苻坚闻讯,精神大振,以为期盼已久的“好消息”终于来了——或许是陆韫伤重不治,一命呜呼;或许是南朝建康城内已然刀兵相见,陷入内乱。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封沾染着风尘的密信。
然而,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苻坚脸上的期待之色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
他难以置信,反复看了两遍,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看错。紧接着,错愕变成了愤怒,额角青筋跳动,最终,呈现出一种三分震惊、三分愤怒和四分极度不解的狰狞!
“混账!荒谬!岂有此理!”
苻坚猛地将手中的密信狠狠拍在桌上,犹不解气,又掀翻了桌上琉璃灯盏,发出一声呯地巨响。
殿内侍立的宦官宫女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那林若!她到底想干什么?!!”苻坚的低吼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如此天赐良机,唾手可得的至高权柄,她……她不但不要,居然还……还把它拆散了!分出去?”
他气得来回疾走:“她弄的那是什么?‘朝议共治’?二十家世家共议朝政?皇帝只剩三票?这算什么?这分明是重演春秋诸侯割据的旧戏!她林若莫非是想当那号令诸侯的霸主不成?!”
苻坚一生雄心,志向便是“混一六合,无华夷之别,为天下诸族之共主”。他追求的是中央集权,是天下一统,是车同轨、书同文,是建立一个超越民族界限的大一统帝国。
他无法理解,更不能接受林若这种行为!
“她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苻坚痛心疾首,“这埋下多少祸根?今日她可以分权给二十家,明日就能冒出两百家!地方势力坐大,中枢权威扫地,这天下四分五裂、征伐不休地还不够么?”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林若此举简直是给他未来的统一大业设置了重重障碍:“待朕将来扫平北方,挥师南下,欲一统天下之时,面对的不是一个统一的南朝,而是几十个、几百个拥兵自重、各有盘算的‘诸侯’!这要耗费朕多少心血,牺牲多少将士性命才能逐一平定?!她林若,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巨大的理念冲突和战略误判带来的挫败感,让苻坚的南征热情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但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执念——必须尽快南下!
必须在林若这套“歪理邪说”彻底腐蚀南朝之前,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用秦军的铁蹄,重新踏出一条通往大一统的道路!
“传令!催促慕容缺,南征方略,务必于旬日内呈报!各州郡粮草兵员,加速征调!谁敢延误,军法从事!”苻坚的怒吼声,再次响彻宫殿。然而,这一次,其中除了原有的雄心,更多了几分被“背叛”和“挑衅”后的急迫与狠厉。
……
远方,林若对于西秦的异动,是有所知晓的,但她觉得,苻坚若是收到南朝叛乱已经平定,又重新团结的消息时,必然打消这次北伐,毕竟这不是还在招兵,没开始南下么,收手来得及,也不影响他的王权威严。
但当她得知苻坚在知道时机已失还是决定南下时,顿时沉默了。
第137章 黄河 黄河啊黄河
苻坚这一意南下的样子, 让林若有些无奈,她的计划一下就被打断了。
但更多的,是困惑。
她放下密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眉头微蹙:“按理说, 北方的拓跋鲜卑威胁犹在, 如芒在背。苻坚若倾举国之精锐南下, 其都城长安、乃至整个关中腹地必然空虚。以拓跋涉硅的机灵, 岂会坐失这等良机?必然会挥师南下,抄其老巢。这等豪赌之上……这实在不似苻坚一贯持重稳健的作风。”
事出反常必有妖。林若敏锐地感觉苻坚此举背后, 或许有她尚未完全掌握的隐情?
无论如何, 苻坚的刀锋已经指向南方,她必须做出应对。
两个办法, 第一个是出手阻止。
与北方的代国拓跋鲜卑暗中——也暗不了,明面联手, 东西夹击, 让苻坚的南征大军腹背受敌,遭受重创。用铁一般的事实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让他认清现实,消停几年, 不敢再轻易挑起边衅。
这么搞事情的好处是能最大程度地维护南方的稳定, 避免战火直接烧到自己的地盘上。
但坏处是会将苻坚的注意力最大程度地吸引到徐州身上。下次苻坚若再想南下,首要攻击目标必然是她的徐州……然后,就没有然后。
毕竟不是她自夸, 在获得三州之地后,她就已经是天下已经上桌的诸侯之一,甚至因为年轻, 非常被看好,到了她这种程度,再想装得无害,也不会有人信的。
第二个选择是煽风点火,任由苻坚南下,以西秦国内目前积累的种种矛盾,像是强行征发导致的民怨啦、透支国力的“官碟”啦、还有那些阳奉阴违的异族首领啦……只要苻坚南下受挫,甚至只是陷入僵持,其内部很可能就会迅速分崩离析。届时,广袤的北方就又是一场新的“吃鸡大赛”。
这样好处是可以借刀杀人,消耗甚至拖垮西秦这个强大的对手。徐州可以坐收渔利,甚至有机会在北方混乱时北上拓展势力。
但北方一旦陷入权力真空,已经有了相当实力的拓跋鲜卑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然南下授土。
到时,她要面对的,将不再是道德底线相当高的苻坚,而是目前还没汉化,属于类人状态的拓跋鲜卑。
林若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北方的疆域,心中权衡利弊。拓跋涉珪虽然有点文化,但本质还是极端凶残,如果北方边境由苻坚换成了拓跋氏,那么以她的治理政策,徐州就必然将海量的资源和精力投入到漫长的北方防线上,以保护治下农耕区的稳定。
这将会严重拖慢她想改革的进程。
“算来算去,似乎都是得不偿失啊……”林若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笔放下,双手交叉,托着下巴,“苻天王啊苻天王,你怎么就不听王丞相的话,非要让我如此为难呢?”
殿内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林若的思绪反复摇摆,每一种可能的后果都在她脑中清晰地推演。
“既然是你先动手的……”林若微微扬眉,“那就先来打过一场吧。至少,战场不能在我的家门口。”
她唤道:“阿兰!”
一直静候在殿外的兰引素应声而入,躬身行礼:“臣在。”
林若目光投向窗外北方的夜空,沉声道:“立刻飞鸽给拓跋涉硅传信。告诉他,此次苻坚举国南下,后方空虚,正是他有所作为的大好时机。希望他能在北方给予苻坚足够的牵制,使其不能全力南顾。”
她顿了顿,给出了筹码:“事成之后,我会五千口铁锅作为这次出手的酬谢。”
盘点了一下最近的铁器产量,她把底线定成一万,剩下用来讨价还价。
然而,就在兰引素领命欲去安排时,江临歧却手持一只信鸽,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主公,代国拓跋涉硅刚刚传来密信。”
林若挑眉:“哦?他怎么说?”
江临歧展开一个小纸卷,念道:“拓跋涉硅言,他已探知苻坚动向,愿意协助主公,在北方牵制秦军。但希望主公能将之前约定的铁锅年供配额,从五百口提高到三千口。”
林若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微笑:“回复他:可以。若他此次做得好,就给他五千口铁锅! ”
“是!”江临歧和兰引素齐声应道,立刻转身去安排。
林若重新坐回案前,消息还不够 ,希望陆妙仪能给她更清楚的情报。
……
长安城外,南华道观深处,檀香袅袅。
陆妙仪一身素净道袍,盘膝坐于蒲团之上,神色恬淡,仿佛外界纷扰与她无关。一名年轻的道姑侍立一旁,幽幽道:“师父,近几日,咱们道观周围……明里暗里多了不少眼线,几乎是毫不遮掩地监视着进出之人。这可如何是好?”
陆妙仪闻言一笑:“这是自然。咱们与徐州的关系,天下皆知。苻天王没有将我软禁起来,只是派人监视,已经算是格外开恩、十分克制了。”
那道姑撇了撇嘴,想说你怎么一点不慌。
话未出口,陆妙仪仿佛已看穿她的心思,笑道:“阿真,无需担心。苻天王此人,极度自信,甚至可说是自傲。自信之人,往往不惮于展示力量,也不屑于使用那些阴损下作的手段,因为他们深信自己众望所归,必能成功。”
王岫真头痛道:“可他现在要打徐州,我们就干等着啊?”
陆妙仪一笑,她微微仰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看到了那位大秦天王:“你细想,苻天王年少继位,雄才大略,又有王景略这等不世出的奇才倾力辅佐,在他手中,西秦从偏居一隅的小邦,一跃成为雄踞关中、虎视中原的强国,几乎一统北方。他这一生,除了早年迫于形势赐死兄长苻法,以及王猛早逝这两大憾事,其余征伐,可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一次次的成功,积累了无与伦比的自信。自信到了极致,便成了不容置疑的自傲。”
“这种自傲,让他无法接受人生留有遗憾,更让他坚信自己的每一个判断都是正确的。即便满朝文武皆反对,天下人皆不解,在他心中,也是臣子不能理解他的苦心,看不透他一切都是为了秦国,反而会在心底‘原谅’他们的不理解,而更重要的是,他会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一定能赢……”
苻坚派人看住她有什么用?他根本无法想象,她多年经营的情报网,渗透到了何等程度。
在这事上,喜欢医术的王岫真,就显得太幼稚了些。
“帮我把这名单上的贵妇都送上《云鬓录》。过手的人想检查,便随便查,”陆妙仪微笑,“她们知道该怎么做。”
有些事,根本不需要落于纸面。
……
数日之后,淮阴。
林若看着江临歧手中那厚厚一叠、几乎快拿不住的文书卷宗,忍不住挑了挑眉:“这么多情报?陆妙仪这是养了一只神雕当信使么?”
江临歧道:“主公说笑了。这是陆真人动用了在西秦官驿送来的,以发往徐州的大宗货物订单文书为掩护,动用了八百里加急。一路换马不换人,只用了三天便送到了淮阴。包含了苻坚此次南征的粮草囤积地点、具体征调兵员数目与来源、慕容缺拟定的进军方略详图,以及确切的主攻方向——果然是荆州襄阳一线。”
他将那叠沉重的文书轻轻放在林若案头,请示道:“主公。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林若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凝重。她迅速翻看起那些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情报。
陆妙仪送来的情报不仅及时,而且极其详尽,几乎将苻坚的南征计划扒了个底朝天。从各郡粮仓的存粮数目,到具体征发了多少民夫,甚至哪些部队士气高昂、哪些怨声载道,都有提及。慕容缺的进军路线图更是标注得清清楚楚。
“苻坚……这是真要拼上国运了。”林若合上最后一页,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荆州舆图前,手指点向襄阳的位置。
“既然他主攻襄阳,意图控扼汉水,那么……”林若沉吟片刻,眼中锐光一闪,“江临歧!”
“臣在!”
“立刻以我的名义,传书荆州刺史,”林若语速加快,命令清晰,“告知他们苻坚的计划,命他们立即加固襄阳、樊城城防,囤积守城器械粮草。然后,让谢淮过来!”
“是!”
林若看着地图,关中的都是拓跋鲜卑,苻坚必然要召集他分散在河北各地的氐族健儿,带着征来的兵马南下。关中人过不过百万,主力必然是关东士卒南下。
那,就必然要渡过黄河。
天凉了,黄河,可是要吃人的。
嗯,不冷也吃。
第138章 时代的一粒沙 要落下来了
谢淮一身戎装, 长发高束,恭敬来见时,林若的手指在巨大的舆图上缓缓移动。
“你怎么看?”林若并没回头,而是随意问道。
年轻英俊的将领神色从容:“苻坚若要倾力南下, 其主力必然不会是他留守关中、用以防备拓跋鲜卑的那些部队。他真正赖以起家、最为精锐的核心力量, 是那些分散屯驻在河北、河东各地要冲的氐族本部健儿。”
他目光也落在地图之上:“关中之地, 历经战乱, 户口本就有限, 百万之数已是夸大。苻坚要凑足南征大军,必须征发关东各州的兵马钱粮。如此一来, 他的大军集结地, 必然在洛阳一带。而从洛阳南下,无论是走伊阙、轩辕关入南阳盆地, 还是经崤函古道入荆襄,都需要渡过黄河。”
“可是秋天到了, 黄河要结冰了。”林若微笑回头。
“十月正是黄河秋汛之时, ”谢淮答道,“想要洛阳集结,最好的渡口便是孟津渡口,我等可于此地设伏击, 必可斩断其南下之心。”
“可是洛阳与孟津, 都深入西秦治下,”林若抬头看他,“你要如何去人家家里伏击?”
谢淮腼腆一笑:“属下虽不喜槐将军的奔袭之道, 但我们治下最东的陈州于孟津不过一百余里,完全在我等骑兵两日的攻打范围中,而且, 洛阳建立的工坊,让周围世族与我们甚有联系,有其相助,想要隐蔽个半日,不算难事。”
他又道:“尤其是这几日,听说西秦又在发‘官碟’,上下人心,都是不安。”
林若微笑点头:“我已传令给我们在河北的暗线,严密监视秦军渡河动向,剩下的事情,你与江临歧好好对接。”
“属下明白。”
一切部署完毕,林若缓缓坐回主位,依靠着她的吏治,徐州边境都有足够的粮草,支持一只骑兵快速出击而不需要调动战马粮草。
这是如今这世道其它的国度都完全没有能力。
这种闪电战,也就是她如今战无不胜的关键。
但,这是有代价的,一但不在她统治的辐射范围,她手下的骑兵虽然也算精锐,但就要弱上许多,至少,想要大胜,损失就会让她有些肉痛了。
可是,真要争夺天下,这些都不以避免啊。
……
西秦,长安。
这座本应繁华的古都正在被巨大的混乱与焦虑笼罩,处处鸡飞狗跳。
街道上人烟稀少,户户大门紧闭,不少小工寻不到活计,正焦虑地在码头转来转去,唯有千奇楼前排起了长队。
“说过了,我们这里如今没有现钱,只有汇票了!”千奇楼的当铺里,伙计已经被临时加到十三个,门口的长队却是有曾无减。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汇票也收,也收的,我们可以收的。”门口队伍里,年轻人老年人中年人都立刻拱手。
“不是,我们汇票都是大额的,三千起收!”千奇楼的主事满头大汗水地道。
“没问题,”立刻有机灵的年轻人挤上前,伸出焦虑手指,“我们可以一起当,给我们一张票就可以!”
千奇楼的主事更无奈了:“那请排队吧……”
“别挤别挤!”
“按规矩来。”
“可以先过来登记一下,同样的货物的组队,这样能更快。”
“有没有卖地的,组个队,价格好商量……”
一时间,这千奇楼前更热闹了。
路过的人却没什么羡慕的目光,反而带着一种怜悯。
没办法,与前两次以“官碟”形式向官员和世家“借钱”的小打小闹不同,这一次,为了筹集足以支撑数十万大军远征的庞大军费,苻天王的手段堪称雷霆万钧,甚至有些竭泽而渔的狠厉。
一道道措辞强硬、不容置疑的诏令从宫中发出,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向了西秦治下的每一个角落:
诏令明确规定,凡幽、冀、赢等核心州郡家产估值超过三十万钱的富户,以及所有寺庙中积蓄(包括信众供奉、田产收入等)超过五十万钱的僧尼,必须无条件将其财产的五分之一“借”给朝廷,以充军资。诏书中信誓旦旦地承诺,“待王师凯旋,天下一统之日,必加倍奉还”。
另外,诏令里还上至王公贵族、朝廷重臣,下至地方官吏、城中富民,乃至稍有家底的普通百姓,均被要求捐献金帛、杂物、乃至骡马车辆,美其名曰“助国讨逆,共襄盛举”。
在这种压力下,各地征收主官对于拖延或抗拒者,不再循常规司法程序,而是直接问责其家族在朝中的族长或代表,质问其是否“对陛下之国策存有异议”。
笑话,谁敢有半分异议?
更可怕的是,这道看似目标明确、力度空前的征敛令,其本身却充满了恐怖的BUG,并且,这个命令又靠着其中的BUG跑了起来。
这其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财产如何估值,成了一个临时的、巨大的权力。
就在千奇楼不远处,一个临时征用的宅邸门前,也排了长长的队。
这里的人面色更加痛苦。
“大人,我家这只琉璃盏,乃是三年前花三千钱从千奇楼手中购得,成本在此,如何能值三万?”一富商捧着心爱的宝物,对着估价的税吏苦苦辩解。
税吏冷笑一声,指着盏上一处细微的流光:“此乃徐州珍品,色泽通透,雕工精湛,长安东市至少标价三万!你说三千?莫非是欺瞒朝廷,意图抗命?”
富商更哭道:“可如今,我上哪里将它三万卖出啊……”
“放肆,你是在说本官欺负你了?”
“不敢……”
……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了妙仪院附近。
位于龙首原的南华道观周边地产,因道观香火鼎盛,带动地价近期猛涨。官府正与这里的户主们吵成一团——估价时,是按道观当初购置的地契原价算,还是按如今飙升的市价算?
若按市价,别的不说,陆妙仪名下道观的资产瞬间“暴增”,需要缴纳的“借款”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嗯,是的,陆妙仪也在“僧尼”的范围里,还是重点要求的,陆妙仪对此则是拿出了当年苟太后在世时,送的龙首原地契与财物单子收好,全数将其送给了苻坚——说愿意物归原主。
面对母后遗物,苻坚大惭,根本不敢细看,立刻把地契和单子送还回去,还让手下不得骚扰。
但龙首原的其它的户人就没那么好运了,有一户人家最值钱的资产就是祖传的宅院,税吏上门,张口就要宅院价值的五分之一现钱。主人欲哭无泪:“官爷,小民实在拿不出这许多现钱。您若非要五分之一,不如……不如把这全部墙面拆了一边带走?就当是小民捐的,还不要朝廷找还了。”
……
各种类似的动乱还在上演,“家产三十万钱”这条线,成了许多人拼命想要钻过去的“生死线”。
机灵些的富户和寺庙,立刻开始各显神通,走门路、托关系,千方百计在官方登记册上做低资产估值,或者通过分家、假意变卖、寄存他处等方式,将明面上的财产控制在三十万钱以下,以逃避这高达两成的“借款”。
而那些不懂行情或没有门路的,则倒了大霉。明明家底薄,可能就几亩薄田、一间铺面,却被税吏或心怀叵测的仇家故意高估资产,硬生生被划入“借款”行列,顷刻间面临破产的危机。他们申诉无门,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产被强行抄没。
一时间,西秦上下,尤其是关中及河北富庶之地,可谓是怨声载道,哀鸿遍野。市井之间,咒骂声、哭诉声不绝于耳;乡村田野,因强征而破产的流民开始出现,民怨渐起。
阳平公苻融目睹此情此景,心急如焚,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在这几日间竟全白了。他一次又一次地闯入宫中,面见苻坚,言辞一次比一次激烈,甚至到了近乎冒犯的地步。
“皇兄!”苻融痛心疾首,声音嘶哑,“如此强征暴敛,与强盗何异?这是在自毁根基,动摇国本啊!百姓离心,豪强怨怼,长此以往,祖宗辛苦积攒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 请皇兄即刻下诏,停止征敛,与民休息!”
面对弟弟声泪俱下的劝谏,苻坚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大度”和固执。他并没有因苻融的顶撞而动怒,反而耐心地解释道:“博休,你过于忧虑了。行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手段。有所失,方能有所得。眼下虽是艰难,但都是为了天下一统,四海升平的大业!待孤拿下南朝富庶之地,今日所取,他日必十倍、百倍偿还于民!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甚至还微笑反驳:“再者,大秦立国才多少年?这偌大疆土,十之八九都是孤与诸位将士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谈何‘祖宗积业’?此行便正是为了开百代之国,万世太平!”
这番高论一出,直把苻融气得眼前发黑,他指着苻坚,手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最终只能颓然长叹,退出宫殿。
他有时真的恨极了兄长这能将歪理说得振振有词、自以为是的辩论之能,这简直比单纯的昏聩更令人绝望。
苻坚看着弟弟离去时那悲凉的背影,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随即便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各地报送来的进度奏章上。
北方已经开始十丁抽一,民夫们已经在州郡聚集,不过孟津渡还在准备,等两月之后再于洛阳汇聚,便可南下!
第139章 有理有据 这可是你要求的
洛阳城内, 原本因工坊而带来的蓬勃朝气已被一股惶然取代。
苻坚那一道强征“助国捐”的西北风,也吹到了这里,让洛阳上下品尝。
城中那些看好徐州、刚刚投资兴建起各类工坊的富户们,可谓是哀鸿遍野。他们本指望靠着剪下的羊毛大赚一笔, 谁知工坊还没完全投产, 先迎来了朝廷的“剪羊毛”, 这简直是要了他们的老命。
就连在洛阳各个工坊实习的徐州学子们也未能幸免。负责传达朝廷旨意的官员带着税吏, 直接找到了他们的聚居地, 要求这些“未来的人才”也“踊跃捐款,聊表心意”。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有没有搞错!”一名性情火爆的徐州学子当场就炸了, 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怒视着前来传达命令的官员,“我们是徐州来的学子!你们西秦要打南朝, 还要我们这些‘敌国’给你们捐钱打仗?天理呢?王法呢?苻天王的脸皮是长安城墙砌的吗?!”
他这一带头,其他学子也纷纷围了上来, 群情激愤:
“就是!杨循!你这狗东西穿上这身西秦的官皮就长本事了是吧?忘了当年在淮阴书院谁帮你抄的笔记了?敢来迫害同门?你来啊!看将来咱们回了徐州, 拉不拉你的清单!”
“呵呵,真是好大官威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本事就把我们都抓起来!”
学子们撸起袖子,将那位名叫杨循的年轻官员团团围住, 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被围在中间的杨循, 脸上却不见丝毫官威,反而满是死气和无奈。他连连摆手,压低了声音急道:“诸位同窗!稍安勿躁!听我一言!我杨循是那种人吗?我过来, 就是给你们通风报信、拖延时间的!”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西秦官吏紧盯,才飞快地道:“这捐钱的事, 我打心眼里就不同意!苻天王这是胡来!你们赶紧的,不想给钱的,立刻收拾细软,从南门走,旁边就是洛水,咱们徐州留在洛阳的货船、还有几家相熟的商船都在码头候着,西秦那点水师,在洛水里就是泥捏的,拦不住你们!上了船,顺流而下,很快就安全了!”
学子们闻言,这才稍稍平息了怒气,互相看了看,有人哼道:“算你还有点同窗之谊,识相!”
就在这时,一位气质沉稳、长相并不算出众的青年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他正是这次徐州学子实习队伍的带队老师荼墨。
他显然早已听闻此事,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对杨循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众学子:“看来,大家离家一年,也是时候回去了。再留在此地,万一被西秦扣下当了人质,反倒不美。小杨……”
他转向杨循,语气平和:“局势如此,你可要与我们一同归去?”
杨循看着荼墨老师,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荼师,你们快走。这洛阳的工坊是咱们徐州和诸多商贾辛苦一年的心血,总得有人留下来照看着,不能就这么荒废了。倒是你们,动作要快!”
说到这,他神色凝重地补充道:“我收到风声,苻天王虽然明面上说不为难咱们,不希望彻底撕破脸,但也存了心思,希望事后还能招揽你们为西秦效力。我身边跟着的人里,就有奉命去通知洛阳主官,准备关上城门,暂时禁止你们这些‘人才’离开。不过……这应该难不倒你们吧?”
杨循话刚说完,荼墨和周围的学子们已经相视一笑。
“关城门?”一个学子嗤笑出声,“杨循啊杨循,你是不是在西秦待久了,忘了咱们是干什么的了?”
“就是,洛阳这城墙,对咱们来说,跟自家后院篱笆有啥区别?”
“别忘了,去年加固城墙的‘凝灰浆土’,还是咱们带着本地工匠调试的呢!”
“几个城门轴的润滑和锁具结构,咱们工学院的人闭着眼睛都能拆装……”
荼墨和学子们轻松的笑声,显然并未将“关城门”的威胁放在眼里。对他们而言,无论是隐秘的水道、错综的地道,甚至是一些胆大者自制的简陋“三角翼”,逃离洛阳都有太多途径。
“我就不懂了,”杨循曾经的室友问道,“这兵马调动两个月,南朝早就尘埃落定了,他这调集大军,是要送人头么?”
“不是这么算的,”杨循苦笑道,“大军征召,粮草兵马都是需要时间,西秦需要,南朝聚集兵马粮草,也同样需要时间,这打得就是一个有准备和来不及准备。”
“切,徐州反应速度可不是这样,他什么时候来我们都也有准备。”
杨循点头:“是啊,朝廷也全在劝,可惜劝不动,真劝不动。你们还是早些离开吧。”
然而,主管机械制造的苏瑾眉头紧锁,迟疑道:“可是,我独自离开,但我手下那些工人怎么办?他们是我一手一脚、辛苦训练出来的,如今工坊已能小规模开工,技艺日渐纯熟。若我一走了之,他们没了庇护,必然会被城中那些世家大族瓜分,沦为匠奴,余生如何,可想而知。我……不能抛下他们。”
苏瑾的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
一位专攻医药的女学子紧接着开口,语气带着不忍:“是啊!我那个小助手,为了帮我守着药炉观察火候,整夜不睡,手指冻得跟红萝卜似的……她跟我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我一样,成为一个能治病救人的先生。我要是自己走了,她怎么办?不行,我必须带她一起走!”
旁边编写织机布料提花图样的女子也挠头道:“还有我认的那个干弟弟,人特别实诚,我刚答应等他这次差事办完就……咳咳,反正不能言而无信!还有我那几个徒弟,都是过了四轮选拔才挑出来的好苗子,我不能把他们丢在这虎狼窝里!”
“对!还有我的运输队!”另一个负责运货学生补充,“那些车夫、伙计,都是好不容易才在洛阳安顿下来,盼着过安稳日子的。前天我还去参加了他们中一个女儿的周岁宴!这要是散了,他们……”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还镇定的杨循脸些开裂:“开什么玩笑! 咱们自己人,满打满算也就千把人,挤一挤,三五条大船也就装下了。可你们说的这些工人、助手、徒弟、运输队……他们加起来得有多少?成千上万吧?这还不算他们可能有的家眷!这么多人,拖家带口的,送他们走……你们怎么不把洛阳城也打包了带走?”
这话一出,苏瑾和她的同伴们顿时眼前一这,同时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闪烁着一种让杨循心惊肉跳的光芒。
苏瑾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倾听的荼墨,仿佛在寻求支持,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杨循瞬间感到头皮阵阵发麻,声音都带着颤抖:“不、不是……你们想、想干什么?”
苏瑾转过头,看着杨循,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幽幽:“为什么不能想?我手下,有六百多名训练有素的工人,令行禁止,个个都有一把子好力气,必要的时候,披上重甲,操作重型护城器械,不成问题。”
“我这边,”那个管物流的学子接口,“虽然缺马,但有七百多辆大车和拉车的驴骡,运送物资、人员,绰绰有余。”
负责商贸的学子冷笑一声:“我手下都是商人,搞渠道对接的。但这次朝廷强征‘官碟’,他们损失惨重,怨气很大,正私下里低价抛售资产想止损呢。嘿,你是不知道,多少世家大族正趁机勾结官府,拼命压价收购,吃相难看得很。这些人,要是给条活路,未必不能……”
“我学治药的怎么办?额,只能弄点东西比如破伤风之箭了……”
杨循听得越发颤抖,整个人都也摇摇欲坠。
“我、我可以当没听到么?”他惊恐地问。
众学子们都凝视着他,面露怜悯。
杨循以手捂脸,半响,才闷闷道:“行吧,把我绑起来,关上,正好我最近追的新书连载没时间补,就当是休假了。”
西秦这破地方,工作量又大又不给加班费,他这也算给自己放个假了。
“老杨你癔症了,真要掉死在这颗朽树上?”
同伴们惊了。
“我母亲还在长安。”杨循抱怨道,“有这么个原生家庭,要我有什么办法?”
同学们顿时一笑,几个学生已经拿出大麻袋一抖,桀桀笑道:“这可是你要求的!”
第140章 我们的潜力 要让主公刮目相看……
既然决定要干大事, 荼墨既然允许了,便没有等待,立刻道:“那就现在开始吧,苏瑾, 你立刻去召集人手, 柳望, 你召集不在同学们, 去广场集合……”
苏瑾愣了一下:“这么快, 不演练一下么……”
荼墨气质温柔的笑意渐渐撤下,众人仿佛在一瞬间被狼盯住, 只听他道:“回来再解释, 现在不需要。”
学生们也不纠结,立刻按他的吩咐的去办。
荼墨伸展了一下脖子, 仿佛又回到了跟在主公身边起事的时候。
……你们记住了,速度就是一切, 越是关乎生死存亡、抄家灭族的重大行动, 就越不能拖延,必须迅雷不及掩耳。古往今来,那些还要翻黄历、选吉时、反复斟酌的起事,十有八九会因为环节过多、知情者太杂而泄露, 最终功败垂成。
呵, 主公的教诲,他没有一句会忘记。
更何况,他们对洛阳城的底细, 实在是太熟悉了。
表面上看,洛阳作为西秦的东部重镇,守备力量似乎不容小觑。但细究起来并非如此。
洛阳并非潼关、雁门那样的边防天险, 它深处秦国腹地,承平日久。城中的常备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人。
要长期维持一支两千人完全脱产、专事操练的职业军队,需要耗费的粮饷是极其巨大的。因此,这两千人并非真正的职业精兵,而是戍卒——即轮流服兵役的壮丁,通常服役一年后便轮换回家。其训练水平和战斗意志,都远非部曲精锐可比。
更关键的是,这些戍卒除了日常巡逻外,大部分人在军营里是不允许随身携带武器的。所有的刀枪剑戟、弓弩甲胄,都被集中存放在防守严密的武库之中。他们平日的任务,除了基本的操练,更多是修缮城墙、疏通沟渠,甚至会被派去给城中的世家大族修建宅院、打理园林——这种“劳务输出”也是地方官府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他知道洛阳将来徐州必然会拿下,所以,已经在心里推演很久了。
事出突然,来不及向主公打报告了,再说了,西秦想要南下,主公必然会出兵阻止,他至少可以卡死洛阳,阻碍秦军南下,就算将来苻坚真的大军打过来了,他也可以多调一些船,从容把学生们想带走的人全部带走。
总不能像落水狗一样狼狈退走。
那样,太丢脸了。
……
于是,几乎就在杨循被套上麻袋的同时,洛阳的最高行政长官——洛阳府令便收到了眼线的急报:徐州学子们正在秘密集结,似乎准备大规模撤离洛阳!
如晴天霹雳,洛阳府令顿时心急如焚。
他是苻融丞相的心腹,明白苻天王虽然明面上不说,但希望笼络这些人才的意图人尽皆知。若是让这群宝贝全跑了,他如何向长安交代?
他立刻下令:第一,派人火速前往学子们聚居的庭院“劝留”;第二,命令手下持他的令牌,去通知各处城门守军,立即关闭城门,许进不许出;第三,点齐自己官邸内所能调动的数十名精锐卫兵,携带武器,直接去学子们的庭院,准备去把他们“保护”起来。
然而,当这数十名气势汹汹的卫兵赶到那座看似平静的庭院时,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来不及带走的杂物。
就在洛阳伊闻讯惊怒交加,正准备调动更多人手进行全城大索时,庭院外,看似空无一人的街巷阴影中。
以苏瑾为首的机械组学子,带着三百多名精心挑选、绝对信得过的健壮工人,如同幽灵般悄然现身。这些工人手中拿着的并非制式兵器,而是精钢打造的长扳手、粗重的铁支架、打磨尖锐的钢钎、以及分量十足的大锤——很快,他们发现这些平日里用于工坊生产的工具,不按说明书使用时,惊人地好用。
趁着官邸卫兵们因扑空而心神慌乱、阵型松散之际,苏瑾一声令下,三百多人如同猛虎下山,从四面八方的入口冲了出来!扳手与铁支架挥舞,重锤呼啸而下,瞬间就将这几十名猝不及防的卫兵打得晕头转向、哭爹喊娘。战斗(围殴?)结束得极快,卫兵们几乎没怎么抵抗就被全部放倒,然后如同之前的杨循一样,被一个个套上了麻袋,丢进了废弃的仓库。
至此,洛阳城主被擒。
由于洛阳城主之前的命令,各处城门的守军注意力都集中在关闭城门、盘查行人上,完全不知道城中心已经发生了巨变。
苏瑾等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按照预定计划,带着工人队伍,直扑位于城北的武库!武库的守军本来就不多,又见突然涌来数百名手持“奇门兵器”、眼神凶狠的壮汉,加上队伍中有人高喊“苻坚无道,徐州义士为民请命”等口号,守军本就士气低落,稍作抵抗便一哄而散。
兵不血刃,洛阳武库,落入学子们手中。
沉重的库门被打开,里面堆积如山的刀枪、弓弩、甲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有了这些装备,这支由学子领导、工人为主的队伍,瞬间鸟枪换炮。
控制了武库,别说学生了,工人们也杀心大起,士气狂飙,整个人都开始奋亢。
接下来,学们立刻利用对洛阳各处城门机械结构的了如指掌,分头行动。苏瑾亲自带人赶到南门,几名精通机械的学子只用了一刻钟,便巧妙地卸下了控制城门起落的几处关键榫卯,让沉重的城门无法正常打开,而在东门和北门,他们则“好心”地“修复”了某些传动齿轮,使其在特定受力下会突然卡死——援军,不存在的!
紧接着,城西的军营里正聚集着数百名刚刚被紧急征调起来、尚不清楚发生了何事的戍卒,他们大多衣衫不整,睡眼惺忪,几名化学组的学子,用临时配比的简易火药,混合着辛辣的粉末,制作了几个粗糙的“烟雾弹”,趁机投入军营之中。
刹那间,刺鼻的浓烟弥漫开来,伴随着几声并不剧烈但足以惊心动魄的爆响 ,军营里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咳嗽声、惊叫声、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戍卒们何曾见过这等“妖法”,以为是天降神罚或敌军使用了什么邪术,士气瞬间崩溃。
就在这混乱的顶点,荼墨、苏瑾等人押着被反绑双手、面如死灰的洛阳城主,出现在军营辕门前。火把照亮了洛阳伊绝望的脸,也照亮了学子们身后那些刚刚从武库中取出、寒光闪闪的弩机。
荼墨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在夜空中回荡:“诸位将士!苻坚无道,强征暴敛,视我等如草芥!今日我等起事,非为私利,实为洛阳百姓请命!尔等皆是父母所生,何必为暴君卖命?洛阳城主在此,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这时,一名身着军官铠甲、试图组织抵抗的游击将军刚拔出佩刀,喊了半句“休得猖狂!”,就被眼尖的学子发现。瞬间,十几架强弩冰冷的箭簇同时对准了他!他还没来得及做出第二个动作,十几支弩箭便“嗖”地一声射了出去,佩刀“当啷”落地,威武的身躯也跟着倒了下去。
“你们怎么都射啊!”有学生被吓到,但好在先前洛阳动乱时经过生死,倒也没有什么异常。
“他先动手的!”其它放箭的学生委屈地分辨,但上弩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戍卒们本就惊慌失措,又见最高长官已成阶下囚,刚刚的将军话都没来得及说,这些人就动手……对方手中还有威力惊人的弩箭,哪里还有半分斗志?纷纷丢下手中简陋的棍棒,跪地请降。
于是,从抓住城主,再到控制武库到平定军营,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仅仅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正好赶上午餐。
这座千年古都的核心区域,已经悄然易主。而城中的那些世家大族,尚未能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更谈不上组织反抗了。
“老师,我们流程不熟悉,接下来该怎么做?”苏瑾等人兴奋地问。
荼墨轻咳一声:“我其实也不是很熟,现在,咱们可以商量着来了……”
“老师你这么厉害,怎么没进入疯狗团队啊?”有学生好奇地问。
“当时只能再加一支骑兵,主公培养了五个,我排第五……”荼墨摇头,“别废话了,还有的忙呢!”
……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控制局面后,学生也纷纷发挥所长。
精通物流和组织管理的学子们,立刻带人切断了所有通往长安及其他方向的官方驿道,拔除了关键路段的里程桩,破坏了沿途的数座烽火台,使得洛阳突变的消息无迅速外传。
医药组的学子们并未使用任何毒药,而是发挥其巨大的影响力,走街串巷,巧妙地散播消息。他们极力渲染苻坚强征“官碟”和“助国捐”对普通百姓和小商户的盘剥,夸大其政策的危害性——他们的认为不算夸大,只是向人清楚地表示后果。
同时,他们不断宣扬“徐州林使君仁德爱民,必不忍见洛阳生灵涂炭”——然后发现多此一举了,徐州的好根本不用宣传,知道洛阳要入徐州治下后,相当多的百姓甚至都兴奋起来,踊跃地想要加入护卫队。
一些不做工就没有存粮无钱买食的贫民们,也被暂时安置在了清理运送材料上——机械组正在连夜赶制投石机。
而那些对“官碟”政策本不满的本地商贾,也纷纷上船,他们不仅提供了大量资金支持,更利用其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网络,对城中部分摇摆不定的家族、吏员进行游说拉拢。
学生们对自己的成就非常激动,感觉自己很有潜力,加以时日,定可加入疯狗双坏的群体,甚至有些人都准备在名字里加个坏的皆音了。
这消息,顺着飞鸟的翅膀,飞快传向淮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