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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旁边的陆太后终是不忍心了,害怕他直接丢了性命,作主让人停下,躲到树荫之中。

看着陆韫挣扎着想起来的样子,陆太后怒道:“别折腾了,等晚上人少了,再拿床板把你小心地抬过去。你再闹,可别怪我直接让人大庭广众给你抬到那位林使君的帐篷里了!”

陆韫僵住了,默默地缩进了稻草床上,不敢再发一语。

第126章 谁输了 这话说的,你信么?

黑夜如墨, 地表还残余着烈日的燥热。

石头城大营前的车马人流终于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的车辙。营寨内外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辆停在路边老槐树下的简陋马车,仿佛已经被人遗忘。车内, 陆韫的意识渐渐清明, 胸口的沉重与闷痛依旧, 但总算有种活过来的真实感。

陆太后坐在他身旁, 借着玻璃烛台稳定的光芒, 忧心地看着弟弟苍白如纸的侧脸。她几次想开口劝他放弃,回宫去,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她说了也没用, 他不会听,只会在她面前寻死觅活。

时间又过去半个时辰。夜色正浓时, 营寨方向的灯火也稀疏了许多。

陆太后轻轻推开车门,对守候在外的几名心腹宦官和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 他们从附近寻来了几块平整的厚实床板, 又铺上了厚厚的棉被和锦缎,制成了一副临时的、尽可能舒适的担架。

“阿韫,”陆太后的声音带着无奈和疲惫,“走吧。”

陆韫缓缓睁开眼, 他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力气说话。

在几名身强力壮、动作极其轻柔的侍卫小心翼翼的操作下,陆韫被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般,从稻草垫子上缓缓移到了铺着软垫的门板担架上。即使动作再轻, 挪动带来的震动依然让他闷哼出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慢一点,再慢一点……”陆太后说了两句。

担架被稳稳地抬起, 陆太后踌躇了一下,拿披帛盖在他脸上,遮住了脸。然后在夜色和树影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朝着石头城大营的方向移动。

营寨辕门前,守卫的徐州军士兵早已得到了指令,验看过陆太后出示的令牌后,并未阻拦,只是沉默地让开道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担架被径直抬往中军大帐的方向。

……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林若并未休息,她正与刚刚赶到的江临歧低声商议着今日各方势力的反应和后续需要关注的重点。帐内一角,槐木野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着,留意着帐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有序的脚步声,以及亲卫压低声音的禀报:“主公,宫里的……人到了。”

林若抬起头,与江临歧交换了一个眼神。江临歧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帐幕的阴影之中。槐木野也立刻睁开了眼睛,站直了身体,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请进来吧。”林若的声音平静无波。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股混合着药味、血腥气和夜露寒意的风先吹了进来。随后,那副简陋却铺陈着锦缎的门板担架,被四名侍卫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轻轻放在大帐中央的地毯上。

陆太后紧随而入,她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憔悴,眼中布满了血丝。她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帐内情形,目光在林若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到担架上。

林若的目光也落在了担架之上。

槐木野微微挑眉,手中把玩的刀柄一伸,挑起那面纱,观赏数息,笑道:“陆丞相,你这样子,可比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模样好看多了。”

曾经权倾朝野、意气风发的丞相陆韫,此刻虽然苍白病弱,但输人不输阵,他微微挑眉,勉强打起精神,轻声道:“是么,若这样便能让林使君心软半分,那陆某也不算白挨了这一箭。”

林若心说这样子的男人要吃下去,那岂不是要人性命,可惜了,然后皱眉道:“阿槐,慎言。”

槐木野撇撇嘴,拿起桌上一片瓜,退了两步,但不走。

“林……使君,”陆韫苦笑道,“许久不见,这次倒让你见笑了,”

“陆相伤重如此,何必强撑?”林若微笑道,“留得青山常在,你该好好养伤,而不是想着给我找麻烦。”

陆韫苦笑更深:“你那‘共议’之举动,不过是想让朝廷中谁人一家独大,好让你将来一统天下时更轻易,此举狠毒,是断朝廷根基,我岂能坐视不理?”

林若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淡:“陆相此言差矣。南朝根基,在于民,在于制,岂系于一人之手?陆相执政十余载,虽有力挽狂澜之功,然独断专行,结怨甚多,方有今日之祸。如今局面,非我林若一人所能左右,实乃时势使然,众意所归。”

“众意?呵,”陆韫叹息,“不过是一群趋炎附势之徒,你给点好处,他们便全然不顾大局。”

“利之所趋,人心所向。”林若淡淡道,“陆相当年不也是凭借‘利’与‘势’,方能总揽朝纲么?如今,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更‘规矩’的争利之场而已,反而少了血腥,不正该如此么?”

陆韫想反驳,但胸口一阵气闷,不是不喘息了好一会。

而这时,林若也懒得再与他进行无谓的辩论。她低下头,拿起案几上今日收集到的、关于“内阁”细则的各种意见和提议,仔细翻阅起来。不得不说,虽然其中不乏墙头草和投机者,但也有一些建议颇有见地,给了她不少启发。

过了好一会,陆韫才缓过来,看着已经进入工作状态的林若,也没有再开口,目光平静地凝视着她,等到林若看完那份消息,才缓缓道:“那么,使君,我陆家,是否也能居于其中?”

林若闻言,轻笑:“这是自然,这二十席也不是固定的,完全可以谈嘛,如果二十人都同意再加一席或者两席,那自是加得,世事变幻,哪有一成不变之理不是?”

陆韫倒是个人物,发现事不可为,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反抗,而是顺势而行,但不得不说,陆韫愿意接受,这个提议通过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林若想到这,不由调侃道:“我还以为,要在建康城做上一场,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可目前看来,这抵抗力,很微弱啊。”

陆韫凝视着她,数息之后,才露出个清浅的微笑:“阿若,你可知他们为何不反抗,反而却支持你呢?”

林若挑眉,还未开口,槐木野就已经高傲道:“这还用问,主公威名赫赫,仁德布于四海,众人自然归心!更有我等强军护持,扫平不臣!你陆韫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也配让城中权贵悍不畏死地与我主公相争?”

陆韫却只是勾唇:“不是这理由,只是因为,我没有继任者。”

他凝视着林若,仿佛在告诉她一个真理:“权威系于吾一人之身。阿烟素来与我不睦,难当大任。我族中父兄又早逝,血脉单薄,没有能在我失能或身故之后,足以服众、继续凝聚势力的后代……便不会有人,愿意在我倒下之后,继续效忠一个注定分崩离析的陆氏。”

“阿若,你有才华盖世,有平定四海、富养天下之能……我远不及你。但你若如我这般,万一有个差池……你麾下那些骄兵悍将、能臣干吏,谁又会真心信服于谁?偌大的基业,崩塌也只在顷刻之间。”陆韫神色复杂,“所以,哪怕是豢养爱宠,你也该有个孩儿,如此,才能让诸臣安心,将来征战天下、问鼎中原,才能令天下信服。让追随者你的人,有所指望。”

他本就有伤,说了这么大一段,不由得又喘息起来。

林若凝视着他这病弱的模样,等了一小会,让他缓过来,才嗤笑道:“天真!陆韫,你玩弄权术一辈子,难道还不明白?若我死了,随便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子,我那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属下,就会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忠心辅佐了?”

当他们是三岁孩童,还是话本里的忠臣良将?

槐木野和江临歧莫名被CALL,一时忍不住缩了脖子,瓜都不香了,小江后退一步,槐木野则怒道:“陆狗,说什么蠢话,她都没生下来,见都没见过的娃儿,你怎么知道我不服?”

陆韫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辩解,只是凝视着林若,仿佛在说,我只是忠言相劝。

林若反而上前拍了拍槐木野的肩膀,安抚道:“不必操心,谁让你服了,这天下本就没有硬要服人的道理,陆韫,你不会真看不出来,我想要继承者是何样的人物。”

陆韫沉默了。

他当然看得出来,林若要继承者,是愿意继承她的思想、意志的人物,他曾经试图去理解那种思想,但却悍然发现,那种想法,是在动摇秦汉以来的君臣纲常,人伦天理。

那是一种将“民”置于“君”之前,将“实利”置于“美名”之上,将“效率”和“规则”凌驾于“人情”和“血缘”之上的可怕想法!这完全超出了他所能接受和理解的范畴,他不敢,也不愿去接受。

他便不敢去接受了。

反而是兰引素、谢淮这些人,也在疯狂吸收其中的养分,从中坐大。

但,他不理解的也在这里,征战天下,为的不就是子孙后代,家族荣耀,青史留名么?

她为何可以不在意这些?

林若微笑道:“或许我以后会有儿女,也会培养他上位,但那至少是三十年后,在这之前,不过是主少国疑,若真中途夭折,也是天命,至少我留下了想法,未来某日,总会有人举起星火,燎原而至。”

陆韫这下真的沉默了。

林若不再看陆韫,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旁观的陆太后,语气缓和了些:“太后娘娘,陆相伤重,不宜久劳。还是尽快送回宫中,让太医好生诊治吧。”

这已是逐客令。

第127章 明白了么? 唯名与器,不可予人……

权力的争夺没有柔情蜜意, 虽然林若让朝臣按她提出的规则来玩,但这并没有让这场争端变得温和一些。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是由人来具体执行和解释的规则,就必然存在可以被修改和利用的空间。这一点,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于是, 在设于正殿、由太皇太后陆氏和小皇帝刘钧共同主持的第一次“朝议”上, 关于那二十个内阁席位的具体分配标准、推举方式、乃至未来议事规则的讨论, 便让殿内外都蔓延着火药味。

年轻的皇帝刘钧, 面无表情地高踞于御座之上。他让自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高高在上, 俯视着下方如同市井菜场般喧嚣的朝堂。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衮衮诸公, 此刻为了一个席位,争得面红耳赤, 甚至不惜揭对方的老底、翻历史的旧账,心中充满了冰冷的嘲讽和一种奇异的悲伤。

他们在分食属于皇帝的权力, 他这个皇帝, 正在被供起来。

他却只能高高在上地看着。

“我扬州吴郡苏氏,于朝廷有定鼎之功!”一位苏姓大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傲然,“当年行台(朝廷流亡政府)仓皇南渡, 是我苏氏倾全族之力, 备舟船、迎圣驾、护渡江,更提供钱粮人手,助朝廷在江东站稳脚跟!此等功勋, 难道不值一席?”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嗤笑着反驳:“笑话!苏公莫非忘了?你苏氏后来还曾‘清君侧’呢!兵围建康,逼宫胁迫, 这‘大功’,你且问问陛下,是认,还是不认呢?”

这话杀伤力过大,直戳苏氏心窝,当场就涨红了脸。

“正是!”另有人落井下石,“卢龙之乱,搅得江东不宁,民不聊生,根源便是你苏氏恃功骄纵,跋扈不法!”

苏氏家主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反驳,另一边又有人高声为自己家族造势:“我会稽山阴王氏,累世高门,两世三公,于朝廷黄册户籍、礼乐典章贡献卓著,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德高望重,理当占得一席!”

立刻有人冷笑讥讽:“德高望重?当年助炀帝祸乱天下、大兴土木、残害忠良的,可少不了你们王氏的先祖!居然还有脸在此大言不惭……哎!你放开我!你想干什么?!”

话未说完,他的衣领就落入人手,当场被扇了耳光,他当然也不示弱,伸手就扯了对方头发,还了一巴掌,对方一拳轰来,他抱着滚成一团……场面一度失控。

好在他们都不是孤军奋战,立刻有朝臣上前拉开,说怎么可以动手有辱斯文云云。

“是他先一派胡言!”王氏家主怒极气极,“那年炀帝倒行逆施,杀人如麻,我家先祖乃是忍辱负重,委身事贼,实为保护朝中清流正臣,以待天时,此乃存续社稷之苦心!”

“对,当年要不是王丞相提前把忠良放置在江南,又怎会留下薪火,再扶江山!”

“那我吴郡周氏当年也是帮助了抵挡北方铁蹄……”

“我琅琊临沂颜氏也没是满门忠烈……”

“我陈郡阳夏袁氏……”

争吵声、辩解声、斥责声、甚至推搡拉扯声混杂在一起,往日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俨然成了泼妇骂街的场所。太皇太后陆氏静静地坐在珠帘之后,看着这混乱不堪的景象,思考着怎么拿到自己那一票。

林若并未派人到场监督,因为她根本不需要——无论如何争吵,最终的结果都必须符合她设定的框架,而她手中稳稳握有的那一票,没谁敢撇开她。

就这样,从清晨天光微亮,一直吵到日头西斜,殿内烛火都已点燃。参与争吵的人们早已口干舌燥,饥肠辘辘,精神疲惫不堪。就连端坐龙椅的刘钧,也早已悄悄让内侍在御案下备了酒菜点心,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抿上一口,吃上一块,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然而,尽管进程缓慢且混乱不堪,但在场的人终究都是历经风雨的人杰。他们清楚地记得林若给出的最后期限——十天!

十天后,这位手握重兵的徐州之主就要离开建康。若在此之前不能拿出一个各方勉强接受的章程,天知道那位行事莫测的林使君会做出什么?谁也不想知道如果不实力这个规则,对方会做什么。

在巨大的外部压力和紧迫的时间逼迫下,争吵终于开始向着实质性的妥协迈进。

就在这混乱的第一天即将结束,所有人都精疲力尽之时,第一条真正具有实质意义的官制条款,在激烈的讨价还价中,终于被敲定了:

“各州郡县所征赋税,除上缴国库之份额外,可留存三成于本地官库,用于地方政务、水利、教化、抚恤等项开支。”

这一条非常重要,在以往中央集权的体制下,地方征缴的赋税理论上需要全部上缴国库,再由中央根据需要进行拨付。地方财政极度依赖中央,自主性极低。而这一条款,意味着地方,尤其是被各大世家实际控制的州郡,首次获得了稳定的、可自主支配的财政来源!

虽然只有三成,但这笔钱对于地方来说,意义非凡,有了这笔钱,州郡可以修缮城墙、疏通河道、兴办学校、赈济灾荒、蓄养更多吏员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扩编地方武装。

这条规则的通过,也让所有人看到,在林若设定的框架内进行博弈和妥协,是可能达成共识的。

尽管争吵仍会继续,但一个由利益驱动、在规则内争斗的新模式,已经悄然降临。

第二天,朝堂上的争吵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激烈,但焦点开始转向更深层的权力保障问题。经过一整天的唾沫横飞、引经据典甚至几近肢体冲突的争论,第二条关键条款艰难地被敲定了:

“内阁朝议大臣之身份,非经其本人认罪伏法,或由内阁十一票以上联名弹劾并获陛下(三票权重)认可,不得由朝廷或任何一方擅自剥夺。 ”

这一条的意义,丝毫不亚于上一条。

它相当于给了未来那二十位内阁成员一道护身符,极大地限制了皇帝或强势权臣随意罢黜、清算异己的可能。将罢免的门槛提高,并且需要皇帝的最终背书,这就在制度上防止了包括皇帝本人利用权势进行清洗,确保了朝议作为一个整体的稳定。

第二条通过之后,接下来的规矩法规便陡然快了起来……

就在建康城内为新的官制章程吵得沸反盈天、新的权力格局雏形初现之际,石头城大营中,广阳王郭虎正坐在林若面前,脸上写满了不情不愿。

“主公,”郭虎搓着手,语气极其委婉,带着几分恳求,“这南朝如今看似混乱,实则已按您的方略步入正轨。属下、属下年纪也大了,舞文弄墨、与人虚与委蛇实非所长,只想着能留在您麾下,统兵征战,为您冲锋陷阵,开疆拓土!还请给老奴一个机会啊……”

南朝繁华,远胜青州,郭虎在这里也是被人尊重、拉拢的存在。

但郭虎想要的,是打下天下,青史留名,而不是在这些和那些权贵勾心斗角、赌博、论佛谈道,这不是他擅长的,而且很明显徐州已经在飞快地消化三州之地,这一波之后,很明显是会需要进一步扩张,那将是获取战功、奠定地位的黄金时期。一步慢,便步步慢,被槐木野、谢淮远远甩在身后。

林若微笑安抚道:“郭将军,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正因此事很是重要,才更需要你这样的老成持重之辈坐镇。”

郭虎心说有什么事是非我不可的,你手下的疯狗双坏还有什么事是做不了的么?

林若继续道:“我欲在南朝推行的诸多新政方略,未来皆需借这‘内阁朝议’之平台逐步推出。此事需要耐心、韧性以及……恰到好处的调和。”

“将军当年在北燕与朝廷虚与委蛇的经验,无人能及。你性情沉稳,不似槐木野那般锋芒毕露,容易引人警惕;亦不似谢淮心思过于缜密,反易招人猜忌。由你代表徐州,居于南朝朝堂,示人以弱,藏锋于钝,最是合适不过。”

郭虎听到“北燕旧事”,有些脸热,他墙头草的名头就是那时留下的,哎,被主公提来,感觉有点丢人怎么办?

“主公谬赞了。只是……属下愚钝,不知此事是?”

林若微微一笑,从案几上拿起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递到郭虎面前:“将军过谦了。首要之事,便是将此《商律》草案,设法在南朝朝议中提出,并推动其通过施行。”

郭虎接过文书,展开一看,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这,主公,此法……”

他并非看不懂条文,而是这卷《商律》,是徐州推行过的,里边详细规定了商户的注册、纳税、契约、纠纷仲裁等权利和义务。

但在郭虎看来,南朝世家大族什么时候需要按律法来办事了,只有在遇到更强大的家族时,他们才会用法律。

而小小商户,只能依附世家而生,只要他们支持,那无理也是有理,反之亦然。

林若看着郭虎困惑的表情,微微挑眉,语气坚定:“需要的。正因为如今工商地位卑下,只能依附权贵,难以真正壮大。所以,推行此法并非为约束豪强,而是要先从法理上,确立工商之‘名分’。”

“唯名与器,不可予人,”她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微笑道,“名不正则言不顺, 若工与商永远被视同匠户、奴婢,便成不了气候,此法,只要这个‘名分’立住了,后边的事情,才能跟进。”

如此、她的想法、势力、人脉,才能在江南提前布局。

如此,她才能先从内部虚弱江南世族的力量——人心是不足的,新崛起的寒门,总会想要推翻他的依附者。

不,应该说,想进步的人,会自己找出路。

她只是小小的指个方向罢了。

第128章 这是谁? 谁在搞事情呢?

夏日炎炎, 建康城内的争吵,和这个季节的雷阵雨一样,一会激烈狂暴,一会雨过天霁, 但终究在巨大的外部压力和内在的利益驱动下, 艰难地向前推进着。

一天比一天的临近的期限, 像根正在脖子上系紧的绳子, 让这些平日里勾心斗角、各怀鬼胎的世家权贵们, 不得不暂时放下部分成见,在争吵与妥协中, 一点点地将那套前所未有的“朝议共治”官制章程拼凑起来。

每一天, 显阳宫偏殿内都会爆发出新的争执,但每一天, 也总会有一两条关键的规则被强行或默契地通过。

比如关于朝议的表决机制,在吵了许久后, 他们各退了些步, 寻常政务需过半数(十票以上)通过;重要官员任免、对外征伐、赋税增减等军国大事,则需三分之二以上(十四票以上)通过。皇帝拥有最终裁决权,但若内阁以超过四分之三(十五票以上)的绝对多数反对皇帝决议,则皇帝需重新考虑或交由内阁再议。

再比如关于任期与轮换, 在皇帝的强烈要求下, 朝议成员不能世袭传递,在三到五年后,需要原推举州郡重新推举。

还有关于地方与中枢的权责划分, 最后决定在财税留存的基础上,进一步明确了州郡在民政、教化、水利、治安等方面的自主权,但军权、高级官员任命权、外交权等仍牢牢掌握在中枢内阁手中。

这些条款的通过, 无一不是各方势力激烈博弈、相互妥协的结果。每一次表决背后,都充满了台面下的交易、威胁和承诺。小皇帝刘钧始终冷眼旁观,偶尔在关键节点动用他那三票权重,或支持、或否决、或促成某种平衡,表现得愈发沉稳老练。太皇太后陆氏则日渐沉默,仿佛真的将一切世俗权争都交给了年轻一代。

在第十日的黄昏,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即将被夜幕吞噬时,一份墨迹未干、盖有皇帝玉玺和与会主要世家代表私印的《南朝朝议共治章程》终于正式出炉。虽然其中还有许多模糊不清、有待日后解释的条款,但一个大体的框架已经确立。

消息传到石头城大营,林若认真阅读了一眼章程原本,感觉没什么问题后,便拿出自己的印章,拿出了和那些UP主们同样做法弄出来的“龙泉印泥”,在朝廷文书留下的空白位置,盖了个大红章上去。

而在她的印章之后,有二十余枚不同的印章已经盖好。

林若摸着那柔滑的绢缎,感慨了一下:“这要玩意放后世,无论在哪个墓出土,都跑不过国博的魔爪啊。”

槐木野微微挑眉,跃跃欲试:“这么有用,那我要不要也盖个印上去?”

博物馆她知道的,徐州就有一个,非常简陋,有各种动植物标本、还有一些工程展示,是小孩子们最喜欢去的地方。

林若微笑着摇头:“不必,把这东西送回去吧。”

她又拿出印章,在其它两份上盖印,朝廷最近也学徐州,重要的文件都要留底,一式三份。

回头放徐州那博物馆去。

……

次日,林若依约开始下令徐州军拔营,做出撤离的姿态。但同时,她召见了即将以南朝“内阁”中徐州代表身份留下的广阳王郭虎,以及部分将留守建康负责后续事宜的千奇楼骨干。

军帐内,烛火通明。

“章程已定,框架已成。”她看向郭虎:“郭将军,你留在南朝,明面上的职责是参与内阁议事,维护徐州利益。但真正的任务,我上次已与你谈过。”

郭虎神色凝重地点头:“末将明白,主推《商法》。”

“不止于此。”林若目光深邃,“商法只是敲门砖。你要利用朝议的机会,试试能不能进行其它的计划。”

她铺开一张写满字的的绢帛,指点江山。

“其一,借疏通运河、保障漕运畅通之名,提议由朝廷独开一部,统筹管理主要漕运河道及重要码头。我们可以借此,安插人手,控制物流。”

“第二,鼓励工商。”她看向郭虎,“在推行《商法》赋予商户地位的同时,你可联合一些与千奇楼有合作的南朝商人,提议减免部分商税,鼓励开设工坊、发展航运。还有最重要的,开设磨坊。”

郭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磨坊?跳的太远了吧,这似乎与军国大事不沾边啊。

林若看出了他的疑惑,耐心解释道:“南朝,是我们未来重要的粮食产地和原料产地。我与陆韫早年合力推行的双季稻,虽让产量大增,但稻米远不如北方的粟米耐储存。加之南方气候潮湿,山川水泽遍布,粮食储备和转运始终是个难题。”

“而磨坊,便是关键一环。将稻米、香芋、乃至陈粮旧米,研磨成粉,再制成粉条等物,不仅能极大延长储存时间,也便于运输,更能提升其价值。如此一来,南朝的粮食产出,才能真正转化为稳定、可控的资源,为我所用,而非成为他人掣肘我们的工具。”

槐木野在一旁听得迷糊,忍不住插嘴:“主公,咱们不是要打天下吗?搞这些弯弯绕绕的生意经做什么 ?直接打下来不更痛快?”

林若微笑道:“那可不一样,我们生产的货物太多了,必须给南朝寻到足够的交易的货物,我们才能发展得更快。”

南方是徐州的商品基地和原材料来源,如今的南方远不如后世开发得那么多,地多而人少,而对于普通人而言,种那些田地就够累了,为什么还要那么拼命的再去开垦?

所以,她这些年一直在给南方找事做,泽地种香芋、山地种玉米,林地种木瓜,肥地种甘蔗……

粮食是硬货,储备多少都不怕,这样,徐州也可以卯足马力扩产,以一州之地供应天下,把工农商的循环弄得更大。

生产力大了才能改变生产关系,才能供养更多的书吏,否则,以南朝那点生产力,根本不够她实现大业的。

要知道供养书吏最基本的就是要给够工资福利,人不能只靠理想吃饭,如那种只大棒不给萝卜的法子,搞不好弄出来的就是一群危险人物,她的压力也很大,不然这些年为什么扩招的那么克制。

没有一个好的环境,如此再多的商业,也不过无源之水,很轻易就干涸了。

她简单地讲解了其中的一些原因,一时间,营里有的人听的眼冒金星,有的人若有所思,有的人如听圣训。

说完之后,她重新看向郭虎和几位千奇楼主管:“记住,你们在南朝,要善于利用和改造规则。我要的,不是一个被打烂的南朝,而是一个逐渐被我们同化改变的南朝。”

“属下明白!”郭虎等人齐声应道,神色肃然。

林若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远处建康城依稀的轮廓:“我走之后,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凡事谨慎,但也不必过分小心。徐州,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郭虎心悦诚服地行礼,他觉得自己果然选对了地方。

可惜自家姑娘从小不好学,好几次书吏都没能考过,现在还在苦读,不然也能调过来给他当个左膀右臂了……

……

两天后,秦淮河口,风平浪静,旌旗猎猎。

林若率领着徐州主力大军,已经准备北返。

建康城外,以新晋内阁成员为首的南朝文武官员们依礼相送,场面盛大而隆重。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身着华服的官员们拱手肃立,看似一派宾主尽欢、和谐融洽的景象。

这是林若第一次如此正式公开出现在南朝几乎所有顶级权贵的面前。她没有穿戴繁复的宫装,仅是一身利落的玄色铠甲,墨发高束,未佩珠翠,眉眼凌厉,目光沉静,扫视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与周围那些宽袍大袖、面容圆滑的南朝官员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然而,这强大的气场并未能完全阻隔某些人的热情。依旧有不少官员寻着机会,堆起笑容,上前搭话,或表达敬仰,或试探口风,或单纯混个脸熟。林若只是微微颔首,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态度疏离而克制。

当繁琐的告别礼仪终于接近尾声。林若在槐木野、江临歧等心腹将领的簇拥下,转身走向连接旗舰的坚实跳板。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仿佛一切都将平稳落幕。

就在林若的靴尖即将踏上跳板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噗!噗!噗!”

数道轻微却尖锐的破水声几乎同时响起,只见主舰旁浑浊的江水之下,如同鬼魅般猛地冒出七八个身着紧身黑色水靠、身形异常矮小精悍的男子,他们不知何时潜伏于船下,动作迅捷得超乎想象,出水的同时,手中已然端举起闪烁着幽冷光泽的劲弩!

箭镞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蓝黑色,显然淬有剧毒!

他们目标明确,甫一现身,根本不做任何迟疑,七八支淬毒弩箭如同骤然爆发的蜂群,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从水面下多个角度,精准朝着舰首林若暴射而去!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时机把握得狠辣刁钻至极,仿佛所有的计算都只为这雷霆一击!

“主公小心!!”

“有刺客!保护使君!!”

岸上送行的人群中瞬间爆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和怒吼,原本秩序井然的场面顿时大乱!

船上的徐州亲卫们亦是精锐中的精锐,虽惊不乱,刀剑出鞘的铿锵声、盾牌急促格挡的闷响瞬间响成一片!数面厚重的包铁盾牌以最快的速度向林若身前合拢!

然而,弩箭来得太快太突然!

第一波箭矢已然来到林若身前。

第129章 原来如此 不算降维,只是有点技术……

然而,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的动作和思维都瞬间凝固了!

只听“叮!叮!叮!”几声清脆得如同金铁交击的锐响!

那足以洞穿寻常铁甲的毒箭,狠狠撞在林若的胸甲和肩甲上,却并未如预期般贯入血肉, 反而像是撞上了坚不可摧的铁壁, 箭镞与玄色铠甲接触的瞬间, 竟迸溅出几点细微的火星!

然后, 力道十足的弩箭, 如同孩童投出的石子打在铜钟上一般,无力地弹开, 划出几道徒劳的弧线, 纷纷坠入江水之中!

林若的身形,在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下, 只是被箭矢的冲击力带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下一秒,而更多的箭矢, 则被及时合拢的盾牌和槐木野奋不顾身的遮挡所阻隔!

“拿下!”林若的声音瞬间响起, 没有丝毫动容。

根本无需她多言,船上的徐州水师精锐和岸上的护卫已然暴起!

“噗通!噗通!”数名水性极佳的徐州军士毫不犹豫地跳入江水,扑向那些正在下潜的刺客!

岸上的弩手也迅速反应过来,弓弦震动, 利箭如雨点般射向江面, 封锁刺客的退路!

码头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与厮杀之中!

林若站在原地,抬手轻轻拂过肩甲上被箭簇划出的浅痕,静静地望向依旧波澜起伏的江面, 以及那些在江水中与徐州水军搏杀的黑色身影。

岸边的许多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目瞪口呆。

“这……这怎么可能?!”

“那是……什么铠甲?”

“强弩近射……竟……竟毫发无伤?!”

“天神护体吗?!”

惊呼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骇然。他们见过精良的札甲,见过坚固的明光铠, 但从未见过能在如此近距离、面对如此密集的淬毒弩箭齐射而岿然不动、连个凹痕都没有的铠甲!

这时,林若低下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胸前铠甲上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被箭簇划过的一道淡淡白痕。然后,她抬起手,用戴着金属护指的指尖,轻轻弹了弹刚才被弩箭击中的衣甲部位,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尘。

她抬起头,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淡淡地道:“慌什么,我穿的是板甲。 ”

想打穿板甲,弓箭不行,那得用火枪。

……

那场发生在秦淮河口的刺杀,虽然事发突然、狠辣异常,林若却毫发无伤。

但这惊魂一幕,虽未造成实质伤害,却彻底激怒了徐州军上下,也让林若不得不暂时改变行程。

她当即下令,大军暂缓北返。在槐木野等将领的护卫下,她非但没有立刻离开这个险地,反而直接接手了建康城的部分防务,特别是码头、水门等关键区域,由徐州军精锐直接接管巡逻和稽查。

同时,她命令江临歧调动所有在建康的徐州谍报力量,会同南朝谍司,对此次刺杀进行地毯式搜查。

行刺她这种手握重兵、刚刚决定南朝政局走向的关键人物,这绝非寻常势力所能为,也绝非寻常仇杀。有能力、有动机、且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于重兵环伺之中发动如此精准袭击的,目标范围其实很小。

林若心中雪亮,幕后黑手,即便不是那几个站在南朝权力顶峰的世家大族主导,也必然与他们脱不了干系,里边至少有知情者或重要帮凶。

这是挑衅!

是对她刚刚用出的“朝议共治”格局的严重挑衅,她必须有所回应。

尽管那些刺客都是死士,行动失败被围捕时,或吞毒,或自戕,全部当场毙命,没有留下一个活口。而且,这些人身份成谜,他们的衣物、武器上没有任何标记,南朝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也查不到任何关于这些人的记录,仿佛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般。

但只要是人做的事,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很快,千奇楼在这事上首先突破。刺客使用的弩机本身是常见的制式,但其核心部件——弹簧,却露出了马脚。这些弹簧钢口极好,韧性与弹性远非普通工匠所能打造,经过器械院工匠的检验,确认其来源于徐州!

徐州的弹簧制造技术独步天下,虽然出于商业考虑,出货时并不记录具体买家信息,也没有具体的标记,产品也流向四面八方。但有一个细节是外人难以模仿的——由于这个时代的生产工艺尚不能做到绝对标准化,不同批次、甚至同一批次不同炉号生产出来的弹簧,其弹性系数都会存在细微的、可测量的差异。

器械院对出厂的重要弹簧部件,都有抽样检测和系数记录存档。

千奇楼把刺客弩机上的弹簧拿去一检测,立刻发出数据。很快,飞鸽传书带回了一个关键信息:这些弹簧的弹性系数,与大概去年出货的一批、主要供应给西南方向客户的弹簧特征高度吻合。

出货方向是——蜀中!

这个结果让林若有些惊讶。

蜀中太远,和她联系甚少,她平时都不过多关注。而且蜀中的势力基本不在南朝居于高位,最近的印象就是陆韫去年似乎就在蜀中搞过一些动作,与当地大族有所牵扯。

于是林若对身边人低语了几句,晚上夜色刚至——重伤未愈、但已能勉强坐起来的陆韫,再次被一张床抬到了林若面前。

在药气弥漫的帐篷里,林若开门见山:“对于蜀中范氏,你知道多少?”

陆韫靠坐在软垫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深沉,只是不时的咳嗽和苍白脸上泛起的红晕,让人知道他这肺上的伤怕是没几年好不过来了。

听到“蜀中范氏”四个字,他瞳孔微缩,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蜀中范氏……渊源颇深。其族可追溯至范长生。当年天下动荡,生灵涂炭,许多人为求神拜佛。由张道陵创建的‘天师道’,在当时成都一带盛极一时。饱受战乱之苦的范长生,就在那时加入了天师道,长年隐居于青城山。此人注重信义,博学多才,深得教众敬服,被拥为成都一带天师道的首领,蜀人奉之如神。”

他歇了口气,继续道:“其子范贲,后来凭借在蜀中的影响力和部曲私兵,支持朝廷南渡,算是半个国中之国。再传至范贲之子范韬,此人还算稳重,与朝廷相安无事多年。但是……”

陆韫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范韬年过花甲之时,竟老来得子,生下一幼子。此子据说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经史子集、道佛典籍无一不精,能与你家陆妙仪坐而论道而不落下风。相比之下,他那本该继承家业的嫡长子,就显得资质平庸,愚钝不堪了。”

“于是,范韬晚年便生出了别样心思。他想让聪慧的幼子执掌天师道祭酒之职,继承天师道;而让长子掌管家族部曲和朝廷权柄,希望兄弟二人能通力合作,共保家族昌盛……”

陆韫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然后,在范韬刚刚咽气、尸骨未寒的当天,他那两个儿子……就已经刀兵相向了。”

听完陆韫关于蜀中范氏的讲述,林若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她单刀直入地问道:“听说你去年在蜀中‘做了些事’。具体做了什么?与这次刺杀有何关联?”

陆韫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低沉地坦白:“那时,我看那范家幼子才华惊人,心机深沉,若让其顺利掌权,假以时日,必成朝廷心腹大患。而嫡长子虽愚钝,却易掌控。”

他顿了顿,又道:“故而派人暗中接触那嫡长子,晓以利害,劝说他在其父灵堂之上,抢先发难,以毒害父亲之名,当场诛杀其弟。”

林若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他。

陆韫坦然回视她的目光:“此非私心,那幼子与西秦多有勾结,苻坚甚至还夸赞过他,我也是防范于未然。”。

蜀中范氏占据着汉中,要是投奔西秦,西秦的兵马就可以从翻越秦岭,从蜀中顺江而下,攻打南朝建康城,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林若也懂,此计一出,无论成败,范家都将元气大伤。若嫡长子成功,他便背负了弑弟的恶名,人心尽失,统治根基动摇;若失败,兄弟阋墙,家族分裂已成定局。陆韫根本无需亲自下场,只需轻轻推一把,便能坐收渔利,让朝廷有机会加强对蜀中的控制。

不过……

“但这与我何干?我远在徐州,与蜀中范氏素无瓜葛,更未曾插手其家事。他们为何要对我动手?”

陆韫叹了口气,解释道:“范家那个聪慧异常的次子,名唤范逸。此子不仅精通经史,于天师道经典更是钻研极深,颇有声望。他此前一直致力于在西秦境内传播天师道,凭借其才学与手腕,几乎快要成为秦王苻坚的座上宾,若能成功,便可借西秦之势,反哺其蜀中本家,地位将更加稳固。”

说到这,他忍不住笑道:“然而,近一两年来,陆妙仪执掌的南华道,在西秦发展迅猛,其教义通俗,更兼有徐州医药、农技等实惠加持,信众日广,已将西青的范家天师道打得尸骨不存。更重要的是,南华道的势力,正顺着关中与蜀地之间的通道,反向渗透入蜀中,这几乎要动摇天师道在蜀地的根基,也直接威胁到了范逸赖以立足的根本。”

换位思考,他也觉得范天师很难,汉人不分南北老少,素来谁更有用就信谁的,范家符水和南华道的神药、产房比起来,实在是招架不了。

最后,陆韫看着林若,总结道:“陆妙仪是你林若的人。南华道上下,皆奉你为南华佑生娘娘降世。所以,把你这个娘娘送回天上,让他们也可以供奉……这理由,难道还不够充分吗?”

“……”林若一时语塞,然后心里大骂陆妙仪。

都说了不许供奉,看下次我不收拾死她!

第130章 不急 会有找回场子的时候

她原本的计划是稳定南朝后, 全力向北经营。但范氏这次刺杀,以及蜀中重要的战略位置和因此而生的混乱,都代表着她不能对南朝坐视不理,任凭它被西秦、蜀中范氏渗透。

“崔家干什么吃的, 居然让范氏把手都伸到了建康, ”抱怨了一句, 林若看向陆韫, 语气恢复了淡定, “关于蜀中局势,尤其是范氏各派的详细情况, 还要劳你多提供些信息。另外, 朝廷在蜀中,应该还有些能用的人手和渠道吧?”

陆韫微微颔首:“这个自然。陆某待会便让人将相关卷宗整理出来, 送予使君。至于人手……虽然经此一乱,难免折损, 但总还有些根基。”

林若点点头:“好。那便有劳了。”

离开陆韫的寝殿, 林若边走边对紧随其后的江临歧吩咐道:“立刻传书给陆妙仪,让她将西秦及蜀中方向的南华道发展情况、与当地天师道势力的冲突详情,尽快汇总报来。同时,让我们在蜀中的商队和眼线都动起来, 重点查探范氏的最新动向, 以及……看看能不能接触范氏内部其他对主家不满的势力。”

“是!”江临歧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

有林若坐镇,加上陆韫的状态恢复了一点, 加上找出了蜀中这个方向,凭借陆韫提供的隐秘人脉和渠道,两人麾下的情报网络如蛛网般迅速铺开, 得到查出的消息也很快汇聚,三天不到,事情的源头,便已经查到了。

调查的结果指向了一个让林若和陆韫都感到些许意外的人——主使这事的人,居然小皇帝的二婶,当今的太后,章神爱。

这位太后年纪不过三十许,正是一个女子风华正茂的年纪。神爱这个名字本就是如今南方天师道出生的常用名,她本人当年也是天师道的祭酒之一,不过在陆妙仪面前,江南其它的祭酒都显得弱小罢了。

她出身于一个与蜀中范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且在江南颇有影响力的家族,当年能被选入宫并登上后位,背后少不了范氏及其天师道势力的推波助澜。

然而,入宫后的日子却并非她想象中的母仪天下、尊荣无限。先帝早逝,嫡子刚立为太子就去世,她虽贵为太后,但朝政大权长期被丞相陆韫牢牢把持,太皇太后陆氏心灰意冷,避居佛堂,不问世事,更不可能为她这个“外人”撑腰。

这位皇后在后宫便如个透明人一般,关上宫门默默过自己的日子。

陆韫知道这消息后,感觉到了棘手,他不得不恳求姐姐去与这位儿媳妇好生商谈,他想知道前因后果。

太皇太后陆氏也大为震惊,这十年来媳妇都安静平淡,和她一般守着死水一样的宫廷,怎么会突然间弄出这么大的事端?

于是陆氏亲自前去询问。

过程倒也容易,在知道暴露后,这位章太后平静地讲述了原因。

先前,儿子、丈夫先后去世,章太后当时是死心了,可时间渐长,悲伤总能过去,她准备做些事情时,陆韫却不愿让她沾手丝毫权柄,更让她感到绝望和愤懑的是,她亲生嫡子早年夭折,而太皇太后却坚决反对从宗室中过继孩子到她的名下承继香火。这意味着,丈夫一脉就此绝嗣祀。

深宫之中,怨恨难解,日复一日,于是,当蜀中范氏通过隐秘渠道与她联系,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时,她决定合作。

“成败不过一死而已。”章神爱说出这句话时,笑得洒脱而从容。

这个计划的核心便是刺杀陆韫!一旦陆韫这个最大的权臣和压制者倒下,南朝中枢必然陷入混乱。

届时,再利用太后的身份和宫中内应,煽风点火,极力挑拨小皇帝刘钧与徐州林若之间的关系,最好能引发直接冲突。在混乱中,伺机除掉小皇帝刘钧,然后以太后的名义,拥立一个由范氏在背后支持、易于操控的幼弱宗室为新帝。

如此一来,她便可凭借“拥立之功”和“母后之尊”垂帘听政,而范氏势力也能借此机会,从蜀中走出,深度介入甚至掌控南朝朝局!

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若成功,回报也极其惊人。太后能重掌大权,保障自身地位和家族利益;范氏能实现从地方豪强到中央权臣的飞跃;而林若和徐州,则会被视为搅乱局势、甚至谋害皇帝的罪魁祸首,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杀我便是,”章神爱笑道,“百年千年,青史之上,也为记载着我为陛下夺回朝政,不惜风险诛杀权臣,也算不枉。”

陆太皇太后不由叹息:“不让彦儿承嗣是我的决定,你又何必牵连无辜?”

章太后平静道:“你不过是个招牌,无兵无权,自然不会先杀你,我从来便看不起你。”

知道再问不出什么,陆太皇太后便离去了。

她把所知之事,告诉了陆韫和林若。

“好一招借刀杀人、混水摸鱼!”林若听着这些故事,忍不住笑了笑。

她之前还奇怪,为何刺杀陆韫的时机和地点选择得如此精准,原来宫内有如此高位的内应提供信息和便利。而后续试图激化她与刘钧矛盾的种种小动作,也都有了源头。

陆韫有些无奈,陆太后却认真看着林若,问道:“林使君,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暗杀取人性命,该怎么来处置便怎么处置,何必问我。”林若挑眉,“还是说,你觉得,这有损皇家颜面,该打入冷宫或者一杯毒酒,便把这事到此为止?”

陆韫点头,太皇太后也有些迟疑道:“这确实关乎颜面,这叔婶相杀,若不控制,放到民间,不知要生多少野史……”

“那是百姓的权利,”林若哂道,“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找出证据,该审审,该杀杀,我不需要给谁颜面,于之处,法在王上。”

两人被噎住,一时间脸上羞愧与愠怒皆有。

堂堂王室,被权臣如此辱没,成为笑柄,将来又该如何执掌天下?

林若摇头道:“没有能力的领导者才如此在乎颜面,真正有功业、成就,谁会订着成功前那小小的波折,不过是更有血有肉罢了,反而是藏着掖着,才更让人随意笔书,懒得和你们多说,该怎么审怎么审,审完给我盖章。”

开玩笑,刺杀她啊,要是轻松放过了,不用等徐州的属下们收到消息过来,她手下的槐木野就会亲自在建康城表演个发疯是如何形成的。

把两个陆家人送走,林若瞬间觉得帐篷都清静了。

叫来属下们,她把因果讲了讲,又道:“事情的原委,大致如此。你们觉得,蜀中范氏,那边该怎么处置?”

槐木野刚想开口,林若就看她一眼,道:“你最后说。”

槐木野撇了撇嘴,不说就不说,她还不乐意呢!

江临歧倒是笑道:“主公这是在借此压制南朝王权,让朝议举行得更顺利吧?”

林若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江临歧忍不住道:“那这席位,按理,该有蜀中一席,如今出了这事,是否要把蜀中剔除出去?”

林若摇头:“不必,蜀中之地,既然是范氏盘踞,那在他消失之前,便该有他的位置。”

“有荆州阻挡,我们一时半会,很难进入蜀中,”江临歧慎重道,“怕是需要一点时间。”

槐木野举了个手,表示有话要说,杀过去就好啊,她有把握,崔家会放行的好吧!

林若微笑道:“不一定,弄好一个地方需要一点时间,但给蜀中弄点麻烦,我倒是有些头绪。”

她略一沉吟,继续部署道:

“临歧,你亲自盯着此案件的审理过程,确保所有证据完整,经得起推敲。必要时,可以我们的人辅助,防止有人暗中做手脚,或是有人想灭口。”

“阿槐,”林若看向摩拳擦掌的槐木野,“约束好我们的将士,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行动,干扰审理!但你要做好警戒,防止狗急跳墙,有人灭口或制造混乱。”

“另外,”林若手指敲了敲桌面,“借此机会,向南朝朝野再次明确我们的态度,无论是谁,地位多高,只要触犯律法,一视同仁,绝不姑息,这比我们写再多的条例都有效果。”

两人点头,一人认真,一人有些不情愿。

“好了,”林若拍了拍槐木野的肩膀,温声道,“还记得我说过么,你要让你杀的人,都是为了护生,不能为杀而杀,我们的功业是为活着的人过得更好,你总是容易忘记。”

槐木野叹息道:“我没忘,但他让人行刺你,我咽不下这口气。”

林若莞尔:“不急,我会给你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