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下不为例 零次和无数次
苻坚在陆妙仪的引导下落座, 接过那杯清茶,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他眉宇间的郁结。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望着轩外云卷云舒,山下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外, 此处唯有清风与宁静。
陆妙仪也不催促, 安静地坐在一旁, 仿佛只是陪伴一位前来散心的友人。
良久, 苻坚才缓缓叹了口气, 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真人可知,孤近日为何事烦忧?”
陆妙仪眸光微动, 语气平和:“天王心系天下, 所思所虑,无非国计民生。贫道虽居山野, 亦听闻些许风声,似是因北伐之后, 国库调度有些艰难?”
她的话点到即止, 既表明了关切,又未显得探听朝政。
苻坚苦笑一声:“何止是艰难,简直是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北伐代国, 虽非大败, 却也损耗颇巨。抚恤、赏赐、重建,处处都要钱粮。如今天下未安,各处都需要用钱, 孤却……唉,难以周全万民,实是无能啊……”
仿佛倾述一般, 他又道:“孤厉行节俭,削减用度,甚至暂缓了洛阳工程,只望能撑到夏税收成之时。然,即便如此,仍是杯水车薪。更令孤难为的是,如今市面上的布价竟莫名下跌,致使国库所存布匹折价,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向陆妙仪,眼中带着寻求解答的认真:“真人通晓经义,见解非凡,不知对此有何看?”
陆妙仪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恬淡而完美的微笑:“天王励精图治,欲行王道,实乃苍生之幸。只是,开源节流诸法,虽好,却需时日方能见效。眼下国库燃眉之急,天王可是……想寻徐州方面,先行周转一二,以解这青黄不接之困?”
这话问得过于直白,反而让苻坚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略一迟疑,还是坦诚道:“真人慧眼如炬,孤……确有此意。国中一时难以筹措,而徐州千奇楼富甲天下,若肯相助,或可暂渡难关。”
毕竟此事并非没有先例。据他所知,先前徐州就曾借贷巨额钱财给代国拓跋涉珪,以至于拓跋涉珪至今还在辛苦偿还,甚至不惜征讨高车、丁零等部落,用战利品来填这个窟窿。既然能借给代国,为何不能借给信誉更好的西秦?
陆妙仪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一推四五六:“天王有此心意,贫道感同身受。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贫道需立刻修书,将天王之意禀明淮阴主公,待主公定夺。快马往返,加之商议,恐怕至少需半月之久,方能给天王确切答复。”
苻坚闻言苦笑:“真人,此事确实有些紧急。听闻真人与徐州林使君乃是至交好友,若得真人仗义执言,从中斡旋,此事必能事半功倍,早日促成。”
说着,他神色郑重:“真人放心!孤绝非空口白牙乞贷之人。一切皆可按千奇楼的规矩来,利息几何,抵押何物,但凭约定。孤虽不敢说信誉堪比千奇楼,但这一国之君的颜面与承诺,总还是有几分份量的!”
千奇楼的信誉那是真比不过,代国都出兵打他们了,他们还是按约定办事,这他是真学不来。
陆妙仪心说你说得清轻松,你这难以为继本就是主公搞出来的事,我借了你钱,岂不是给主公找麻烦么?
那肯定是不能借的。
但她面上却显得愈发恭敬和诚恳:“天王误会了。非是贫道不愿相助,实在是……如今大秦境内千奇楼各分号的账上,也并无如此巨额的现钱可以调用。天王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查问便知。千奇楼的运作,向来是秋季集中采购、结算,春季多为销售、出货。此时账面上多是‘应收账款’,而非现银。若要调拨大宗财货,必须从徐州本土总部调度方可。”
接着,她话锋一转,开始详细“解释”起西秦与徐州之间的贸易模式:“天王可知,大秦与徐州之贸易,多以物易物为主。关中输出马匹、羊毛、丝麻、矿石等原料,换取徐州的布匹、铁器、药材、器械等物。马匹春夏需养育幼驹,不宜大量交易;羊毛需待春夏相交剪取,春剪易致病;丝麻更是要等到秋后才见收成……此等大宗交易,数额巨大,若用铜钱结算,搬运清点皆是难题。”
“因此,千奇楼多年来,一直使用‘汇票’来解决此难题。此物本是收条,由千奇楼开具,载明金额、时限,持有者可凭票在约定时间、地点,向千奇楼兑换等值的金银或指定货物。”
“此票印制极其精良,有复杂暗记、密押编号以防伪冒,且有一套严密的存底、核验、当场认证之手续。历经多年使用,已被各大供应商、合作商号所广泛接受,信誉卓著,几与现钱无异。”
苻坚原本听着还有些失望,但听到“汇票”二字,尤其是听到它“几与现钱无异”、“被广泛接受”时,顿时心中一动!
“哦?!”他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此物竟有如此神效?竟能代替铜钱?”
他也算是位明君,心里立刻盘算起来,对啊,若是千奇楼都可以打出借条,他大秦天王为何不可以打出借条,到时度过了难关,再还回去便是!
他来回度步,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既然各大商号都认这汇票,那他完全可以先用汇票向国中世族“购买”物资或劳务,待夏税收上来,再用实物或钱币去赎回汇票!
这不就等于凭空多出了一大笔可随时支用的财物吗?
心中的兴奋让他再也待不住了,对陆妙仪温声道:“真人所言,令孤茅塞顿开!孤还有要事与诸臣商议,先行告辞了!”
说完,竟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陆妙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怔住了。
不是,这才哪到哪?
她颇有一种我还没发力,对方先跳涯的寂寞感,她的那些好办法都没拿出来呢,他就直接往汇票里撞。
她原本准备的那些关于“古法”施行中可能遇到的重重阻力、需要如何“铁腕”推行、以及可能引发的社会矛盾等更深层次的“建议”,都还没来得及详细展开呢。
“汇票……”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千奇楼发行这汇票,是何等谨慎?每一张票号的流向、兑付期限、抵押担保,都有严密的账目对应,每月盘账对账如同打仗,稍有差池便是巨大的窟窿。背后依靠的已经不只是徐州生产能力和信用体系作为支撑,还有那些能玩动复式记账的学生们!
他苻坚,一无成熟信用体系,二无足够抵押物资,三无严密管理手段,就敢玩汇票,那当真是不知道怎么死了。
“罢了,”陆妙仪收敛心神,“那几条‘变法’,等下一波再拿出来,也不迟。”
她想要不要变个装,假装什么隐士奇人,给那些讲经义的学子分别传授。
主公虽然不介意,但这种事情她不想让主公沾上一点。
至少,别在史书上落下记载。
……
苻坚从妙仪院返回宫中,心中激荡,立刻召集重臣,包括权翼、苻融以及慕容缺等人,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灵光一现的妙计和盘托出。
他想让国库仿效徐州千奇楼,发行一种官方“汇票”,以此向国内各大豪强、富商“购买”急需的粮食、物料,暂渡难关。待秋收之后,税粮入库,再以实物或钱帛赎回这些汇票,平息债务。
此言一出,权翼、慕容垂等大臣初听之下,也觉得此法似乎可行。毕竟,这并非强行征用,而是“赊欠”,且有天王苻坚的信誉作保,苻坚那么要面子的人,到时肯定会补上,没有问题。
然而,阳平公苻融却当场表示了强烈的反对。
他在洛阳主持工程,与徐州方面打交道最深,深知千奇楼那套汇票体系运作之精密与苛刻。那绝非仅凭一纸空文和君主信誉就能玩转的东西。
但他一时之间又难以向兄长解释清楚这其中的复杂门道和巨大风险。情急之下,他只能提议:“王兄,此事关乎国本,万万不可草率!臣弟在洛阳时,曾得一幕僚,乃是徐州学子,对此道颇有研究。不如召他前来,由他向王兄详细解释一番这汇票发行之要诀与禁忌,王兄再做决断不迟?”
苻坚闻言,倒是来了兴趣。他也听说过,弟弟苻融在洛阳颇为倚重一位名叫杨循的年轻才俊,据说此人是仇池杨氏子弟,曾在徐州书院求学,是西秦难得招揽回来的、真正了解徐州运作模式的人才。
“哦?快快召来。”苻坚立即同意。
……
片刻之后,正埋头于整理洛阳工程账目的杨循,突然接到了入宫觐见的紧急传召。消息来得突兀,让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真不想去啊,这浑水,真是越蹚越深了……”杨循在心里暗暗叫苦,他对这次被苻融强行带回长安“以备咨询”的安排,本就十分厌烦和抵触。
在他看来,苻融本人算是个明白事理、想要做实事的主官,但在洛阳时,那些从长安派来的官员没少给他们使绊子,吃拿卡要,效率低下,还抱着极高的优越感。他们想模仿徐州的工坊模式,却又从心底里看不起工匠,将其视同奴仆,管理方式粗暴落后。与这样一群虫豸为伍,怎么可能真正把事情做好?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整理衣冠,跟随内侍步入宫禁。
终于,他在偏殿见到了那位声名赫赫的大秦天王苻坚。平心而论,这位天王气度雍容,眉宇间自带一股王者威严,与传闻中的仁德宽厚颇为相符。
但杨循却忍不住比较了一下。嗯,王者气度是不凡,但和主公比起来……还是更喜欢主公!
他依礼拜见,心中七上八下。
而当苻坚带着几分自信与期待,将自己的“汇票救国”大计和盘托出,并询问这位徐州学子是否愿意入朝,充做侍中,监督此事时,杨循整个人都怔住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杨循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什么委婉含蓄了——这事太大,他担不起这责任。于是抬起头,目光直视苻坚:“天王欲发汇票,此票凭何担保?持票者凭何相信,秋后一定能从国库兑换出等值的钱粮?”
苻坚闻言,朗声笑道:“孤,一国之君,金口玉言!大秦之国祚,王之信誉,难道还不足以担保这区区汇票么?”
听到这话,杨循只觉眼前一黑。
完了! 他心中哀嚎。
想到苻坚的仁义之名,他果断决定冒险撇清,决不愿沾上一点:“天王,万万不可。此事祸国!”
“这是为何?”苻坚想着刚刚和群臣商量出可能的危害,“可是担心有人伪造?”
杨循摇头:“汇票上,防伪是最不值一提的事,真正要防的,是成瘾,天王明鉴,当年东吴、西蜀都曾铸过‘大泉当千’‘大泉五百’,汉武也曾以白鹿皮制成、每张定价四十万钱的‘白鹿币’弄得人心惶惶。汇票,其实不过是以纸为币,并不高明。”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安静。
汉武帝的名声可并不好,在这个时代,基本是和秦皇一起放暴君里批判的。
但……苻坚却忍不住心动了。
汉武帝官山海是弄得天下凋敝,但他是他,我是我,完全可以用这法子,救些急,去敲打一些不听话的宗室朝臣。
这怎么能一样呢?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便可。
第112章 我敢说 你敢信?
尽管有苻融反对, 也有杨循剖析了其中巨大的风险,苻坚对自己十分自信,加上也急于解决财政困境的现实需要,最终, 在朝廷群臣的支持下, 还是决定“发行汇票”。
不过, 他终究还保留着几分理智, 在苻融的反复劝谏下, 勉强接受了几个折中的、看似能降低风险的限制条件:
首先是不称“汇票”,改称“恩牒”, 明确其性质为“朝廷出具的、承诺按期偿还的借据”, 而非具有广泛流通性的货币凭证,从而与徐州的汇票切割开来, 让人没法第一时间联想到。
其二是严格规定返还时限,按杨循的说法, 所有“恩牒”必须明确标注发行日期和兑付截止日期, 目前定的是,于当年秋税入库后一个月内,由国库统一兑付清偿,绝不超期拖欠, 以此彰显朝廷信誉。
最重要的是, 严格控制发行规模,初步发行总额暂定为一个经过计算的、理论上秋税收入足以覆盖的数额,严禁超发。
苻坚对杨循在关键时刻提出的这些“建设性”意见十分满意, 觉得此子不仅通晓实务,而且懂得分寸,还会观察局势, 是难得的实干之才。他当场便表示出要将杨循留在朝中重用的意图。
杨循一听,立刻头皮发麻,本能地就想找各种理由推辞拒绝。
开什么玩笑,长安城他人生地不熟,学的知识不是儒家也不是王猛推崇的法家,留在长安这种鬼地方,尤其是卷入如此敏感的财政事务,非得连皮带骨头都让人嚼了。
所以连连拒绝,表示自己才疏学浅,还需要在徐州深造些时间,就不留下了。
然而,他婉拒的话才刚刚出口,一旁的老臣 权翼便面色一沉,一顶“陛下赏识乃天恩,岂容推诿?莫非藐视皇权?”的大帽子就扣了下来。
尽管苻坚立刻打圆场,说着“爱卿不必惊慌,人各有志本是常理,孤不会强求。”之类的缓和话,但杨循心中冰凉,只觉得这根本就是君臣二人一唱一和,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他不敢、也不想去试探苻坚那“仁德”之名下,是否真有传说中的那般大度能容。
最终,杨循只能压下满心的不愿与忧虑,躬身谢恩,接受了侍中这一皇帝身边近臣的职位。
这可谓一步登天,引得朝中无数勋贵子弟眼红不已,但他心中却在滴血,感觉自己不干净了,离徐州的官员越走越远了,就算以为能回去,也只能下海或者是去研究院那些冷板凳了……
这波血亏!
……
很多事情,只要上边的人点头了,无论多难,也会往下推行。
次日,西秦的“汇票”——或者说被命名为“恩牒”的官方借据,很快便正式发行了。这个名字充满了粉饰意味,旨在强调这是天王体恤民艰、暂借民力以度时艰的恩德。
苻坚在朝廷上表示,这东西并非强制摊派,只是希望与群臣共度时艰,希望他们分一分,寻找一下愿意购买的家族。
一国之君与臣子“商量”着借钱。
那这事很显然是没的商量的。
想要得到相应面额的“恩牒”,就必须向朝廷缴纳等值的粮食、布匹或其他硬通货。这本质上是一次以国家信用为担保的短期融资。
为了给朝野做出表率,阳平公苻融第一个站出来,当众认购了一万贯的“恩牒”。这已是他的极限——他的夫人将大部分家财都投入了洛阳的各类工坊参股,指望长远收益,如今家中现钱和易变现的资产实在不多。
西秦毕竟才吞并北燕不久,真正统一北方的时间并不长。而在那之前,它本质上只是一个偏居关中的强国。即便是在王猛主持国政的鼎盛时期,财政也以稳健保守为主,从不敢行此险招。
也正是在王猛去世后的这七八年里,苻坚的雄心膨胀,才逐渐敢放开手脚,进行一些大胆的尝试。
有苻融这位亲王兼重臣带头,其他大臣们心里即便再不情愿,也知道这“恩牒”恐怕躲不过去,于是纷纷硬着头皮,三五千贯不等地认领了一些。慕容缺出手最为阔绰,一人便认购了五万贯,这让苻坚大为感动,深感这位降将的“忠义”。
杨循忍不住撇嘴,慕容缺是徐州最早也是最大的军马供应商和羊毛供应商,双方合作十年之久,才不缺这三五万。
好在,靠着群臣的慷慨解囊,很快便筹集了近两百万石粮食,五百万绢,这些钱支持到秋收,无论如何都够了,苻坚一下子感觉又活了过来。
国库有钱,他立刻着手办了两件最紧迫的事:
其一,发放拖欠已久的百官俸禄——这笔钱已经拖了两个多月,再不发,官员体系都要运转不灵了。
其二,紧急采购、调集粮草——北伐代国和去年的天灾,几乎耗空了国家的粮食储备,必须尽快补充,以安定民心,防备不测。
然而,这两项巨大的开支完成后,苻坚尴尬地发现,募来的这笔“救命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原本他还指望能用余钱重新启动洛阳那些被迫暂停的工坊建设,现在看来,已是痴心妄想。
但无论如何,急已经解了,剩下的,只要等秋收到了,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而在同时,杨循借着苻坚的看中,重新清理了朝廷的账目,他考着学校里学过的对账法,在阳平公苻融的支持下,将王猛去世后便日渐松懈、杂乱无章的朝廷账目重新梳理了一遍,分门别类,理清了各项收支的来龙去脉,并初步划分了轻重缓急。
他还利用有限的资源,重新调配人力物力,优先保障了关中地区几处关键水利设施的修缮工程,使得这些关乎农业命脉的工程进度大大加快,赢得了地方百姓和一些务实官员的赞誉。
苻坚对此大为欣赏,看着朝廷财政似乎重新走上正轨,各项事务井井有条,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王猛在世时那种“垂拱而治”、轻松从容的状态。
虽然杨循几次三番、语气激烈地向他抱怨,指出长安众多权贵勋戚偷逃税赋现象严重,尤其是他们从与徐州千奇楼的贸易中获取的巨额利润,本应缴纳可观的商税,却几乎被他们中饱私囊。若能将这些税款追回,国库必将大为充盈。
但在苻坚看来,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动摇国本,这都是小事。
他很看重这个脾气暴躁,但才华出众的臣子,多有安慰,还赏赐了钱财,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这是放能不放在心上的事么?”杨循忍不住抱怨,“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天王一有钱就大手大脚,才借来的钱就花光了,他不用想想接下来还有两个月,该怎么做么?”
苻融安慰他:“夏收将至,最近必不会什么花钱的地方……”
“想什么呢!”杨循忍不住道,“夏收是绢布,如今天下都是收徐州布交夏税,可是去年大灾,牲口、羊毛、麻布丝绸都减产了,天王为了安抚北地人心,又开口减免了燕地许多州郡的税赋!就凭关中一地那点夏税收入,你还指望能按时兑付那批‘恩牒’?你告诉我,拿什么还?!”
去年大灾,加上代国侵扰,北燕之地根本收不上太多税,毕竟安稳人心才是最重要的。
要知道胡人入中原已有多年,北燕幽州、冀州一带汉人不多,更多的是各胡族,比如在常山、赵郡的丁零人,幽州的慕容鲜卑,辽西的段部鲜卑,并州的卢水胡,这些人都属于不服管教的人物,苻坚敢在这大灾时收他们的税,他们转头就能带着家当投拓跋涉珪去。
苻融被这话问的沉默。
他其实有些害怕。
已前也不是没有遇到没钱的时候,但王猛丞相在时,基本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可是王兄会借钱了,他还能忍这苦日子么?
……
苻融的不详预感很快化成现实。
苻坚发现第一次“恩牒”募来的钱粮依然填不满窟窿,甚至支撑不到夏税入库时,焦虑再次占据了他的心头。
很快,便有善于揣摩上意的臣子提议:既然一次借钱也是借,两次借钱也是借,朝廷中的重臣们都已经出钱支持了国家大业,还有许多中下层官员和外地豪强未曾“感受天恩”,于理不合,应当让他们也“认购”一些,共同为朝廷分忧。
杨循在旁边听了,闭上嘴,没有提意见。
他这些日子已经见识到苻天王的嘴有多厉害,说起话来一套一套引经据典,常把他说的哑口无言。
有一次,他愤怒了,徐州怼上司的习惯发作,立刻就怼回去:“圣人的话说的再漂亮有什么用?该没钱还是没钱,有本事和账目说去啊!”
出乎他意料的是,苻坚并未动怒,反而像是看到了当年王猛直言进谏的影子,竟笑着安慰他:“年轻人何必如此急躁。钱财乃流通之物,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若是死死囤积在国库之中,岂非成了无用死物?”
杨循觉得简直无法沟通,他们徐州学生喜欢每月花光就算了,你是朝廷啊,怎么敢那么光着上路!
你还想设“常平仓”、“义仓”防备饥荒,真以为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
所以他现在已经懒得争辩了,在西秦薪资挺高的,他暗自盘算,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就带着这段时间攒下的积蓄,溜回徐州,投资几个磨坊安度余生算了。这破地方,待久了真折寿……
于是,在五月时,苻坚又一次发了“恩牒”,这一次,每张“恩牒”的面额刻意降低,大多只有百来贯,显得不那么吓人,只是还钱的时间推到了明年秋收之后。
诏书明确表示,上次已经“慷慨解囊”的世家大族此次可以免于认购,但上次未曾“报效”的众多中下层官员、地方豪强、乃至一些富庶的商户,此次“理当感受天恩,共体时艰”。
这次的“恩牒”发行范围更广,总量叠加起来竟高达五百多万贯 !而且不再局限于关中地区,洛阳、邺城、晋阳等北方重镇,也被分摊了相当的额度,美其名曰“普天同沐王化”。
一时间,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的中小贵族和地方豪强,怨声载道。
虽然单次数额不大,但一次性拿出几百贯的现钱或等值物资,对他们而言也是颇为肉痛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明眼人都觉得,这恐怕,不会是天王所说的“最后一次”。
第113章 有点好笑 你在我们面前撒钱?
看着再次变得充盈的国库(别管这充盈是怎么来的), 苻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种有钱可花、不必再为每一个铜板斤斤计较的感觉,与之前捉襟见肘、束手无策的窘迫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巨大的压力仿佛瞬间消散,让他重新找回了那挥斥方遒的自信与从容。
有了钱, 许多被搁置的计划便重新提上日程。
首当其冲的, 便是恢复和充实常平仓与义仓。在苻坚以及当时绝大多数统治者看来, 这两大仓储系统是“有为之君”的标配, 是施行仁政、稳固统治的标志。常平仓用于在粮价波动时平抑物价, 保护百姓口粮;义仓则用于储备粮食,应对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 施行赈济。
然而, 沉浸在“有钱了”的错觉中的苻坚并不知道,他这第二次大规模发行“恩牒”强行募资, 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上一次的“恩牒”,认购主体是长安的顶级权贵和核心重臣。这些人要么家底雄厚, 足以承受;要么与苻氏王权利益捆绑极深, 即便心中不情愿,出于长远的政治投资或被迫表忠心的需要,大多还能咬牙认下。而且,认购巨额“恩牒”在某种程度上, 甚至被扭曲成了一种彰显身份和“圣眷”的象征。
但这一次, 情况截然不同。
这次“恩牒”面额虽小,但范围极广,且诏书意图明确, 精准地指向了那些上次“侥幸”躲过一劫的中小贵族、地方豪强、乃至一些经营有方的富商。这些人,是西秦统治阶层的中坚力量,是维持朝廷政令在地方州县能够畅通执行的重要环节, 也是他们的统治基石。
他们不像顶级门阀那样富可敌国,几百贯上千贯的现钱或等值物资,虽不至于让他们伤筋动骨,但也足够让他们肉痛很久,严重影响到他们自身的经营规划和生活享受。
当强者从他们身上割下一块肉时,他们绝不会默默承受,而是毫不犹豫地挥刀向更弱者。
不需要多么复杂精巧的操作,只需要利用手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权力就好。
比如税吏在征收农户的“布调”时,可以刻意挑剔,指责对方缴纳的布匹“经纬稀疏、质地不均、不合规格”,强行要求其补缴一倍甚至更多。
比如胥吏在摊派徭役时,可以故意“多报”名额,逼迫不想服役的农户凑钱“赎买”名额,这笔钱自然有三七分账。
还有地方豪强可以趁机放印子钱,或者以“需向朝廷进贡”、“摊派劳军物资”等各种名目,向依附于他们的佃农、客户加征钱粮。
如此,用上些力气和手段之后,总能把被朝廷“借”走的钱,从穷鬼那里加倍地“找补”回来,狠一点的,甚至还能小赚一笔。
而高居长安庙堂的苻坚以及西秦的高层官员们,要么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发生在遥远州县的、细微却普遍的盘剥,要么即使偶有耳闻,也会认为这不过是“自古皆然”的官场陋习、胥吏贪墨,无伤大雅,过些时日自然便会平息,不会动摇国本。
此刻,西秦的天王苻坚正雄心勃勃地准备重启洛阳的工坊建设,在深刻体会到徐州布匹低价倾销对西秦本土纺织业和财政的冲击后,他下定决心,必须建立起西秦自己的官营工坊,绝不能再让徐州独享这份巨额利润!
尤其是眼下正值春夏之交,陇西、关中、河套地区的羊毛开始大量上市,被打成沉重的捆包,一船一船地顺着黄河、渭水东运,目的地直指徐州而去。
这让苻坚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如果不能在秋天之前让洛阳的工坊建成并实现量产,那么今年整个夏季的羊毛利润,西秦将连一口汤都喝不到,眼睁睁看着财富流入徐州。
为此,他咬牙从刚刚“借”来的、本应用于维持朝廷运转和仓储建设的宝贵资金中,拨出了一大笔专款,火速发往洛阳,阳平公苻融也带着钱被重新撵去了洛阳,苻坚要求他务必克服一切困难,让那些停工已久的工坊立刻重新开建,尽可能在秋季到来前可以收毛生产。
只要能织出足以与徐州布匹竞争的“西秦官布”,他觉得以西秦的国力,不需要太久,就能让洛阳如淮阴那样富甲天下,让百姓富足,甚至支持他一统天下。
杨循没能跟着苻融跑回洛阳,被苻坚留在了长安,他最近已经成了苻坚面前红人。
陆妙仪虽然也是那位的心腹,但对于徐州的政策更多是执行,并不能理解,但这个学生,却是能理解徐州经营的基础学说的学子,苻坚对这个早就好奇了,如今终于有个可以解惑的,几乎是每天一有空,就来询问他治国法略,让杨循感觉自己去了教务处,拿到了县学老师的编制。
可误啊!这可是比研究者还冷板凳,还不如让我去管财政呢!
但杨循心里也明白,没有苻融在,他一个徐州出身的人,是没有资格去碰朝廷的账目的,碰了就是死。
感觉心里有好多不雅的话想讲,这破地方真是浪费时间……
……
洛阳,五月。
天气已经开始转热,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忙碌的气息。
与一年前相比,这座古都的面貌已然大不相同。虽然大规模的建设因财政问题一度停滞,但得益于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徐州方面有意无意的引导,它已迅速崛起为徐州商品输入西秦的最大集散地和初级加工中心。
徐州来的学生们别的不说,效率和商业头脑是顶顶的高。他们虽未能立刻运行起工坊,却在洛阳城内及周边催生了无数中小型加工作坊和商铺,绵延不断。
他们将从徐州运来的半成品或原材料进行二次加工、分装、贴牌,甚至根据西秦本地需求进行改良,赚取可观的差价,美其名曰“赚点外快”。
其中最典型的,便是图书印刷业。
西秦并非文教不兴,而是知识被世家大族垄断,珍贵藏书极少外流,普通人连接触到一本书都极其困难。徐州来的学生们看准了这个巨大的市场空白,利用相对廉价的徐州纸张和自制的简易铅活字印刷机。
铅字铸造简单到不行、油墨配制他们更是熟悉——用麻籽油加热冷却后加入灯灰和少量皮胶增加附着力,就可以大量翻印各种经史子集、话本小说、乃至实用技术手册。
洛阳出的书,优点极其突出,那就是价格极其便宜,一本《论语》可能只需几十文钱;携带方便,纸张远比竹简轻便。缺点也有,字小、纸质偏粗糙、晚上灯光不足时阅读伤眼。但在知识饥渴的市场面前,这些缺点根本不算什么。
如今洛阳街头的书坊何止千百种,竞争激烈,也催生了更快的印刷速度和更低的成本。
然而,令这些学生们都感到些许意外的是,卖得最好的并非圣贤经典,而是印制粗糙的日历!
一张纸上印上十二个月份、节气,再配上一位线条简单却慈眉善目的“南华佑生娘娘”画像,竟能卖到脱销,火爆异常!
学生们私下都笑称“这怕是咱们在洛阳最爽的生意了!在徐州,谁敢未经许可乱印主公的……呃,南华娘娘的画像,主上的铁拳立马教你做人!可在这西秦,没人管啊!咱们这可是‘弘扬娘娘慈悲’,顺便爽刷一波销量和利润!”
这种近乎“野蛮生长”的繁荣,直到阳平公苻融带着苻坚咬牙拨付的重启官营纺织工坊的巨额资金,返回洛阳,才被骤然打断。
学生们从各自“小打小闹赚外快”的状态中被拉回现实,齐聚到苻融面前,开始认真商讨那个来自长安的、近乎“无理”的命令——九月前必须投产!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充满了火药味,学生们一个个面露冷笑,眉宇间尽是不屑。
“有没有搞错?阳平公,现在都五月了,您要求九月投产?满打满算四个月不到!”负责机械的学生苏瑾首先发难。
“机器呢?最核心的新式水力纺纱机和织机呢?我们现在连订单都还没下!给徐州千奇楼下订单,就算加急,至少也得一个月的生产制造周期吧?然后从淮阴装船,逆流而上,经过黄河三门峡天险,运到洛阳,顺利的话也要一个多月!这就是两个月过去了,机器到了不用安装调试的吗?”
另一名负责工坊建设的学生陈远接着吐槽:“工人呢?熟练工人都被之前的停工遣散了大半!新工人要招募、要培训吧?这不需要时间?纺织原料呢?羊毛、麻、丝要提前采购、检验、入库吧?仓库、工棚要不要修缮加固?”
“还有基础设施!”又有人补充,“工坊的软装可以省,但硬装不能省!水井要重新淘洗确保水源充足清洁,通路要重新找平夯实方便运输,工坊地面要平整加固以安装机器!还有,纺织需要大量用水,洗毛、沤麻都需要专门的水池和排水沟,这些工程现在就得立刻动工!”
负责生产计划的柳莺拿出初步方案,更让苻融头皮发麻:“根据您带来的资金和预期的羊毛产量,我们初步测算,要形成规模效益,至少需要一次性安装一百二十台新型水纺台,配套的织机另算。否则,产能根本不足以消化今夏收购的羊毛,更别提和徐州竞争了。”
最后,负责物流的学生抛出了最现实的问题:“码头!阳平公,洛阳现有的商用码头只有两个,平时就已经接近饱和。一旦我们工坊全面运转,原料运进,成品运出,物流量将暴增数倍,届时洛阳码头必然堵船,运价也会飞涨!这能不提前规划,专门开辟一条工坊专用的船道和停泊区吗?”
苻融听着听着,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原本以为有了钱,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却没想到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这些繁琐却至关重要的细节,远比他处理政务、协调关系要复杂和棘手得多。
他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学生们激烈的讨论,艰难问道:“所以……依诸位之见,若要如期在九月投产,当下最紧要的是?”
学生们相互看了一眼,最后由主持整个洛阳大局的教导主任荼墨平静地站出来,他看了一眼学生们,给了苻融一个很简单的答案。
“得加钱!”
第114章 你的沉默 不同的人生路口
“得加钱!”
这三个字把苻融弄沉默了。
加钱?他带来的这笔款项, 已是兄长苻坚从的国库中硬生生挤出来的!为了凑出这笔钱,甚至不惜第二次发行那惹人非议的“恩牒”,又哪里加得了钱?
“这,能否想些其它法子, ”苻融的声音有些干涩, “如今国库空虚, 大家能否想想办法, 为国分忧, 克服困难?九月开工是天王定下的死命令,务必……务必请诸位通融一二……”
“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苏瑾和伙伴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她手下负责机械的学生拿出一份粗略的估算清单,语速飞快地报出一连串数字, “新式水纺机一百二十台,配套织机八十台, 这是最大头, 徐州那边的报价,即便我们大量采购,加上加急运费,至少需三十万贯 !”
旁边的小伙伴们也立刻跟上:“工坊扩建、水池挖掘、水井重淘、道路整修、仓库加固, 这些土木工程, 招募民夫、采购材料,紧赶慢赶,十 八万贯是最低预算!”
“羊毛、麻、丝等原料的秋季预购定金, 否则到时根本抢不过徐州商行,十万贯怎么要有吧?!”
“招募、培训新工人的前期安家费、伙食补贴,三万贯 !”
“码头扩建、疏通河道、设立专用泊位, 与洛阳府衙协调,这又是一笔开销,四万贯 !”
“还有机器安装调试的技师佣金、日常损耗备件、初期运转的流动资金……林林总总,再预留五万贯……”
他每报出一个数字,苻融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最后,那苏瑾总结道:“阳平公,您带来的款项,若只是启动原有工坊的零星修补,或可支撑。但若要按长安要求的规模和速度,在九月前形成足以与徐州竞争的产能……至少还需追加七十万贯 ,这已是省无可省的数目了!”
苻融最近也接管了实务,终于再问道:“若千奇楼能否支助一部分,等开业赚钱,再偿还?”
苏瑾摇头:“这么大一笔钱,必须主公同意,这一来一回,时间就耽误了,不可能赶在九月前完成的。”
双方僵住了。
荼墨是想解决问题的,便道:“阳平公,您看如此可好?您可如实向天王上书,陈明此间实际情况与所需巨资。今年时间仓促,资金缺口巨大,强行上马实乃得不偿失。不若暂缓一年,精心筹备,待来年资金、物料、人手齐备,再行启动,必能事半功倍。”
苻融闻言,脸上却露出极度为难的神色。
他也想如实禀报,可是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以王兄那的性子,得知此消息后,非但不会同意暂缓,反而极有可能为了“宏图”,强行进行第三次“恩牒”发行!
这是他的无论如何都不想见到的。
荼墨见他神色挣扎,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的顾虑。于是便笑了笑,提出了一个能给苻坚台阶下的理由:“这样吧,阳平公。您回复天王时,不必强调资金缺口巨大,只须重点提及一点:即便一切顺利,工坊能在九月建成,但九月之后,最多不过两月,便是洛河枯水封冻之期。届时,工坊赖以动力的水车将无法运转,运输原料与成品的航道也将冰封。投入巨资建成的工坊,在冬季根本无法大规模开工投产,只能闲置等待来年开春。如此,岂非白白浪费巨资,却无法产生丝毫收益?天王雄才大略,必能理解此中天时之限,非人力可强求。”
苻融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天时!这是最无可指摘、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既说明了今年无法投产的原因,又保全了天王的颜面,这个理由,简直是天赐的救命稻草!
“多谢,多谢荼大家,此乃金玉良言,解我大困!”苻融感动极了,紧紧握住荼墨的手,连声道谢。
这是什么大好人啊!这才是真正为国为民的人物啊,无论将来大秦能不能一统天下,苻融都觉得这个情他记住了。
“阳平公不必客气,事实如此而已。”荼墨拍拍他的手,温和地提醒,“事不宜迟,快将书信送回去吧。”
苻融连连点头,如释重负,立刻转身匆匆离去,准备起草那份至关重要的奏报。
……
数日后,长安宫中的苻坚,收到了弟弟苻融从洛阳发回的紧急书信。他怀着期待与急切的心情展开信笺,然而,读着读着,他的眉头渐渐锁紧,脸上的期待之色逐渐被失望和一丝愠怒所取代。
他放下手中的书信,久久不语,殿内烛火摇曳,将他脸上深刻的疲惫与失望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最初的设想是不惜代价,迅速将洛阳的工坊建立起来,待到九月金秋,西秦自产的布匹便能如流水般涌出,行销四方。不仅能满足军需,节省大笔开支,更能开辟一条全新的、稳定的财源,充盈国库。有了钱粮,天下便能更快地从战乱和天灾中恢复生机,他也能更快地重新编练大军,积蓄力量,一举荡平代国,真正完成北方的统一大业!
可如今,天也不顺他。
阿弟在信中劝他莫心急,可他怎能不急?
岁月不饶人。
他已经五十多岁,青史斑斑,帝王将相,能有几人真正长寿?尤其是最近这些年,国事繁重,殚精竭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在不可逆转地衰退,衰老的痕迹日益明显。
与此同时,草原上的拓跋涉珪却如同野火般疯狂滋长,其扩张速度和手段之狠辣,令他寝食难安。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拖得越久,这个年轻的对手就越会成为心腹大患,越难以制伏。
若是早上十年,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和耐心,可以稳坐关中,厉兵秣马,静待天时。但如今,时不我待!
这乱世之中,若不能在自己手中彻底平定天下,他实在不放心将这份未竟的基业交给太子。太子仁弱,如何镇得住麾下这些骄兵悍将、各方降臣?而他,也不可能在临终前效仿勾践、刘邦,大肆屠戮功臣以巩固后主——南朝虎视眈眈,代国磨刀霍霍,绝不会放过敌国内部动荡的任何机会。
自己唯一的选择,就是在有生之年,亲手完成一统天下的伟业。甚至,还必须为统一之后留下足够的时间来巩固政权、稳定局势。否则,若刚刚统一便撒手人寰,新生的帝国必然分崩离析,动荡再起,那他毕生的心血都将付诸东流……
想到这些沉重的现实,苻坚在空荡的宫殿中枯坐了许久,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孤独感油然而生。他不禁又想起了景略。
“若景略在此……若景略尚在……”他喃喃自语,鼻尖一酸,悲从中来,眼眶竟有些湿润了。若是王猛还在,以他的经世之才和刚毅果决,何至于让自己陷入如今这般左支右绌、捉襟见肘的窘境?他定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筹措到足够的钱粮,又不至于如此饮鸩止渴,埋下祸根。
思念与现实的困顿交织,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最终,他不得不提起笔,写了一封信,召阳平公苻融即刻返回长安。
既然无法在洛阳开创新的财源,那么眼下最紧迫的,还是得回过头来,绞尽脑汁思考如何从筹措更多的钱粮。上次北伐代国失利,损失了无数辎重,今年必须提早做准备,以防不测。苻融长期主持洛阳和地方实务,或许他能再想出些办法,从别处“找”到一些钱财?
……
书信很快送达洛阳。
苻融展开兄长的亲笔信,仔细阅读后,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信中没有责备,也没有要求继续推进那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是召他回长安商议国事。
天可怜见,兄长终究还是听进了劝谏!
“总算……暂时躲过一劫。”他低声自语,心中对荼墨充满了感激,不敢耽搁,立刻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返回长安。虽然知道,回去之后绝不会是轻松的日子。
但没想到的是,他的夫人拒绝与他同归。
“相公,洛阳尚许多工坊都有入股,妾身得看着些,”李夫人把琉璃灯扣下,目光温柔,声音却十坚定,“徐州新来的蜡树种还要种开,我与几家夫人建了个小书院,更走抽不开身,朝中大事,有相公做主,这洛阳的摊子,妾身也得帮你看着。”
苻融没有坚持,向夫人说几句辛苦,便毅然离开。
苻融走后,李夫人哼着歌骑着马,去了洛阳工坊的小书院,机械主事苏瑾看她来了,挑眉道:“你相公刚刚出城,不去送送?”
“不必,家里有一个成天为朝廷劳心劳神就够了,不缺我一个。”李夫人微微一笑,“倒不如留在这里,解决些麻烦……”
开始,她是不想来洛阳的,毕竟长安更繁华。
这些日子,她遇到许多困难,钱财不够,人手不 够;而这些徐州的学生们钱财够,只是没有关系人脉。两边一拍既合,她亲自去说服各地郡县的世族,出人出力,一起解决其中的困难,夫君一开始不怎么愿意,后来看她尽兴,也暗自帮了一把。
她加入其中,亲自参与管理新的城池,那种一点点改变治下的成就感,是她前半辈子,完全无法想像的快乐。
长安,谁爱去谁去。
至于相公,她完全不用担心,天王对相公的看重无人可比,除非朝廷没了,否则他们家便是最安全的。
“嗯,进去吧,还有一刻钟就要上课了,”苏瑾挥挥手,“但是夫人,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次,在我们这小县学毕业了,你也是不可能被推荐去淮阴书院的。”
“学些知识,总是不亏的,”李夫人微笑道,“这以后的事情,谁说的清呢?”
她从袖中拿出已经写好作业,进入学校,找到坐位,十分认真地温习起功课。
她年纪早就过了,为进这小书院,可是砸了重金的。
将来天下一统,无论是谁统谁,徐州的积累,都会是新朝的珍视的财富,她愿意成为其中之一,去看那完全不同的风景。
如苏瑾这样的女官,没有皇帝会舍得让她辞官嫁人的。
苏姑娘可以,她为何就不可以?
她沉入书籍之中,在她旁边,也有几名与她气质相似的妇人,正拿着笔,对着年轻的“老师”询问。
而在整个书院之中,洛阳城的许多有门路的少年们,都已经开始准备。
九月,洛阳的书院会正式开学,听说无论身份,年纪,男女,都可以报名……
第115章 努力的方向 方向不对,也要努力……
在洛阳的工坊建设按照调整后的计划缓慢推进的同时, 阳平公苻融赶回了长安。
皇宫书房内,苻坚的神色比书信中流露出的更为疲惫和焦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云。兄弟二人相见,没有过多的寒暄, 很快便切入正题。
苻坚先是详细询问了洛阳工坊暂停的具体缘由, 特别是关于洛河封冻期对生产的影响。
而苻融详细地解释了天时限制。
苻坚听罢, 长长地叹了口气, 但终究没有再强行要求什么。
于是, 表面上,天下似乎又恢复了一种脆弱的安宁, 西秦忙着舔舐伤口, 恢复元气,徐州内部正在进行新的人事调动与布局, 偏安江南的南朝则依旧陷于无休止的内斗倾轧之中。
若说真有哪里始终不曾平静,反而愈演愈烈, 那无疑便是北方的草原了。
先前, 在确认西秦已元气大伤,短期内绝无可能再次北顾后,拓跋涉珪几乎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广袤草原上尚未臣服的势力。他以雷霆万钧之势,在一年之内连续征伐, 迅速压服了高车诸部, 展现了惊人的王者之能。
唯独一个名为柔然的部落不肯屈服。
拓跋涉珪毫不手软,早在三月春寒料峭之时,便亲率大军征讨。柔然部众不敢硬抗, 率众远遁,试图避其锋芒。拓跋涉珪则率军穷追不舍。途中军粮耗尽,他竟然下令宰杀备用战马充当军粮, 最终在南床山成功追上并击溃柔然主力,俘获其一半部众。
紧接着,他又分兵继续追击残部,以武力逼迫其首领缊纥提不得不投降归顺。
苻坚正是在收到拓跋涉珪征服柔然的消息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这才急着发行了第二次“恩牒”,想快速筹集军费,以期能尽快恢复军力,遏制代国扩张。
但拓跋涉珪的扩张步伐快得令人窒息,五月草长莺飞之时,他便马不停蹄地挥师南下!
六月,他悍然撕毁了与西秦之前签订的所有和平协议,以西秦“收容庇护匈奴残部”为借口,发兵突袭了河套地区的九原城,将滞留在那里、原本作为双方缓冲的匈奴部落人口和财物全部掠夺一空!
此战规模虽不大,但意义和影响却极其深远。发现西秦暂时无法保护他们后,依附于西秦的北方各族人心动荡。阴山以北的众多部落见状,大为惊恐,纷纷倒戈,向兵锋正盛的拓跋涉珪表示臣服。
经此一役,代国实际上已经统一了漠南草原,成为了北方实力最强大的政权,再无后顾之忧。
而和这个噩耗一同传到长安的,还有一个更挑衅的消息:拓跋涉珪通知各部,在十月招开部落大会,准备正式更改国号。他意图废弃“代”这个带有边陲藩属意味的旧号,而选用“魏”这个代表承载着中原正统的大国之号,并计划定都盛乐!
“魏?!!”苻坚看到情报的瞬间,气得几乎晕厥过去,他猛地将奏报摔在地上,“魏,大名也,神州之上国也!其心可诛!”
这是对苻坚最直接的嘲讽。
盛怒之下,苻坚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立刻集结大军,北伐征讨,恨不得当场下令,再来一次“恩牒” ,哪怕刮地三尺,也要凑出军费来。
但他的手臂抬起,却又缓缓放下,最终,他深吸了几口气,硬生生将这股几乎冲动压了下去。
不能再这么做了。发行“恩牒”,向国内的世家大族和豪强“借钱”,这种事可一可二,已是极限。若是再三再四,必将彻底耗尽他们的耐心和忠诚,届时,外患未除,内乱先起,西秦恐怕真的离崩溃不远了。
苻融十分难过,他看到兄长头发已近全白,却也只能劝慰几句保重身体。
若是王丞相在,该多好啊。
……
同一时间,六月,长安城中,暮色将至,却依然热浪滚滚。
杨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从官署中走了出来,热死,好想念可以穿短裤工装徐州啊……
离开单位,他一瞬间从死人状态活过来,用力左右扭动着酸痛的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转角处已经有马车在等待。
“回去禀告老夫人,我今晚不回家。”他对车夫说完,便解开拖绳,翻身上马,朝着城西的妙仪院方向行去。
此刻,他迫切地需要去拜一拜妙仪院里供奉的南华佑生娘娘,平复一下几乎要爆炸的心情。
这西秦的官,当得实在是太难受了!
自从被苻坚看重,破格提拔为侍中,他看似一步登天,风光无限,实则已成了众矢之的。长安城中的权贵们纷纷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的家世背景很快便被查了个底朝天。
连带着他在徐州的家人,也被苻坚以“体恤臣工、家人团聚”为由,派人“接”来了长安。徐州方面对此放行得异常爽快,仿佛嫌烦一样,说在没有必要理由的情况下,只需要给注销户籍,就可以出国了。
杨夫人倒是颇为欣慰,觉得儿子在长安深受天王器重,光宗耀祖。杨家宗族也重新将他们这一支录入了家谱,极尽殷勤。苻坚更是给杨母封了诰命,对杨循的弟弟妹妹也多有赏赐。全家上下都沉浸在一片“皇恩浩荡”的喜气洋洋之中。
只有杨循,看着那被打上钢戳“废”的户籍文书,心里悲痛得想撞墙,有一肚子不雅的话想说,却不敢被人听到。
策马来到了妙仪院,他在那尊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的南华佑生娘娘神像前上香,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他闭上眼,在心中无声地忏悔:娘娘恕罪……弟子无能,未能守住初心,深陷于此泥潭……弟子愧对主公栽培,愧对徐州同窗……如今身不由己,家人亦被挟制……前路茫茫,不知何往……
他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处,但一番无声的宣泄后,积郁的情绪总算稍稍稳定了一些。
木已成舟。
既然暂时无法脱身,家人也已被卷入,那就只能先在这西秦努力往上爬,掌握更多的权力和话语权。将来若真有那么一天,徐州与西秦兵戎相见……或许,只要投降得足够快、足够有价值,就能像广阳王那样,换取一个体面的回归呢?
人总要有梦想不是?
哎,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他艰难地爬起来,揉着膝盖坐在回廊上休息了一会,才开始找吃食。
妙仪院中有专门的街道,酒楼饭馆林立,各色小吃香气扑鼻。这里有北方的羊肉汤饼,也有来自南方的稻米饭和精致的炒菜。杨循吃惯了淮阴的口味,便找了一家人气颇旺的饭馆坐下,点了一碗米饭和他最喜欢的梅干菜蒸肉,便开始埋头暴风吸入。
正吃着,不远处一桌儒生的闲聊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了他的耳朵。这几人穿着白叠布衫,看起来干净整洁但并非富贵之家,像是些等待机遇的普通读书人。但他们谈论的话题,却让杨循的筷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如今朝廷财政困窘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许多自认为有才学的士子,都试图在“理财”、“敛财”方面提出惊人之论,以期能脱颖而出,得到上位者的赏识。
只听一人叹道:“……唉,如今最赚钱的营生,莫过于放印子钱了。听闻那些世家大族,甚至不少寺庙,都靠着放贷,赚得盆满钵满,富可敌国。”
另一人接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平和跃跃欲试:“是啊,他们放得,为何朝廷就放不得?若是朝廷也能设立官营的贷坊,利息或许比民间低些,但以朝廷信誉,必能吸引大量借贷者。如此,岂非能为国库开辟一条源源不断的活水?”
又有人补充道:“妙啊!此议甚好,可称之为‘恩印’,朝廷放印,取息于民,再用之于民,修补城墙、疏浚河道、充实军资,岂非两全其美?总好过如今这般,朝廷穷困,而巨富之家却坐拥金山银山,一毛不拔!”
“对对对!先前不是有人提出‘青苗法’么,我看就错,在青黄不接时放贷于农,秋收后收取本息,既解民困,又增国用……”
杨循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嘴里的梅干菜蒸肉也变得无味起来。
国家下场放高利贷?他心中不屑,这是什么混账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