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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山穷水复 突然发现了新办法

洛阳, 丞相府邸。

杨循在侍从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回廊,绕过假山过荷池,最终踏入那间奢华的书房。

一路上, 他都以斗篷遮掩面容, 惶恐不安地在夜色中潜行小半个时辰, 终于抵达此地, 解下斗篷, 他露出年轻却带着几分疲惫的面容。

书房内,琉璃灯的光芒璀璨夺目。

苻融端坐于巨大的紫檀书案后, 虽已年过四十, 但清瘦的身形依旧挺拔,眉宇间残留着年轻时的俊朗风姿, 只是两鬓霜白明显,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与憔悴, 那份贵气也难遮掩。

杨循依照先前在母亲那接受的礼仪教导, 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俯身,行了叉手礼,声音平静无波:“小子杨循, 见过阳平公。”

礼毕, 便垂手肃立一旁,姿态恭敬,却无半分畏惧瑟缩。毕竟在淮阴书院时, 他们这些学生最喜欢在她面前露脸,个个都能侃侃而谈,这天下间, 他尚未见过比山长更具威压与智慧之人。

有实力就有底气,何惧之有?更别说刚睡着就让人叫醒的火气还在胸里烧着呢!

苻融打量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露出欣赏之色,他抬手示意:“小友不必拘礼,坐。”

杨循依言在苻融下首的锦垫上跪坐下来,腰背挺直,面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侍从适时奉上两盏热茶,苻融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浮沫,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歉意:“小友一路周车劳顿,本该让你好生歇息。只是今日所见,徐州学子们似乎对洛阳处处颇有微词,老夫心中实在不解。你的堂姐如今贵为王妃,说起来,你我也算是一家人。不知小友可否为老夫解惑,这其中的症结,究竟何在?”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拉近了关系,又放低了姿态,瞬间让杨循胸中的郁火消减了几分,他斟酌道:“回阳平公,倒也算不上‘不满’,只是……确实与徐州学子的习惯有些冲突。并非心意不到,实乃双方风俗不同所致。”

“风俗不同?”苻融放下茶盏,眉头微蹙,“西秦虽为氐族所建,然自先帝起便尊崇中原文化,所用文章典籍,所行礼仪规矩,皆依周礼古制。徐州亦是汉家儿郎聚集之地,这……又怎会有如此大的不同?”

杨循心中一动,眼前这位阳平公,可是接下来洛阳新城与工业园区建设的总负责人,所有规划、预算、人力调配,最终都要经过他的批准。若能趁此机会,向他解释清楚徐州学子的习惯和需求,让他及时调整,自己夹在中间也好做人。

思及此,他神色愈发平和,语气也诚恳起来:“若说最大的不同,或许在于……纲常之念。”

“纲常?!”苻融神色陡然一肃,目光如炬,声音上了严厉,“这……这如何能有不同?天地君亲师,三纲五常,乃儒家立世之本,人伦大道!徐州难道要悖逆此道不成?”

杨循迎着他锐利的目光,道:“在主公看来,主与奴,官与民,皆是血肉之躯,并无本质不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因此,徐州治下,不设奴籍,不纳妾室,严禁买卖人口。”

苻融闻言一怔,随即眉头皱得更紧,反问道:“此乃佛家‘众生平等’之念,固然有其道理。然,为奴者,多为贫苦无依、难以自存之人。若连自卖其身以求活路亦不可得,岂不是断绝了他们最后一丝生机?至于战奴,将士沙场浴血,舍生忘死,朝廷岂能不赏?此皆有因有果,顺势而为。只要非强掠为奴,便是你情我愿,各寻生路。就如当下北地春寒,春耕受阻,百姓卖儿鬻女,虽为惨事,亦是求生之道。若因一句‘众生平等’便断此路,致使全家饿殍,这因果,难道就比买卖人口更善么?”

杨循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淮阴城外那些虽辛苦却还算过得下去的纤夫身影,然后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主公曾说,一国之政,当以救济饥荒为先。使幼有所养,老有所终。春耕受阻,官府便该开仓放粮,组织以工代赈,助灾民渡过难关,而非坐视其家破人亡,土地人口尽归豪强之手。”

苻融脸上泛起一丝苦涩,:“救济灾民?官话谁都会说。小友,你可知去岁灭燕大战,耗费钱粮几何?国库早已空虚!如今又要营建这东都洛阳,处处需钱!钱粮从何而来?你告诉我,钱粮从何而来?!”

说到后边,他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丝焦躁。

杨循直视着他,平静地反问:“所以,有营建东都的钱,却没有救济灾民的钱?”

“……”

华美的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琉璃灯的光芒似乎都凝固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两人的目光碰撞,仿佛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苻融凝视着眼前这个敢于直视他、甚至质问他的年轻人,数息之后,才发出一声充满疲惫的苦笑:“徐州来的孩子啊……你所来之地富甲天下,终究是……未经历过无钱的苦楚。朝廷的钱粮,每一文都有定数,各有各的用处。如今刚刚收纳北燕,百废待兴,地方官吏尚且不足,更遑论人手去层层监管赈灾?纵有再多粮米发下去,也不过是落入地方豪强、胥吏之手,真正能落到饥民碗中的,能有几粒?这……不过是纸上谈兵,空谈误国罢了!”

“没有人手,不正该趁机建立人手么?”杨循在徐州基层历练过,深知组织的力量,不由反驳道,“赈灾便是最好的契机!可借此深入郡县,探查世家大族底细,清点隐匿人口,威慑旧贵!旧国崩塌,他们正惶惶不安,急于向新朝示好表忠。如此良机,阳平公却说畏难,可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苻融被这直白的话语噎得一滞,随即正色道:“治国当以清静无为为本!钱粮乃国之根基,岂能轻易动用,用来试验成败?”

“粮不是根基,”杨循眉头紧锁,语气斩钉截铁,“粮是给人吃的饭,人一天要吃三餐!多了也吃不下,就算赈灾过程中有贪腐、有损耗,失败了,但至少能让许多人在这段时间里吃饱肚子,活下去!你不去试,怎知不行?怎知就一定会失败?”

两人再次对视,琉璃灯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流淌,照亮了苻融脸上的复杂与无奈,也照亮了杨循眼中的坚持与困惑。

良久,杨循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道:“这……或许才是西秦与徐州最大的不同吧?”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地看向苻融:“在我们山长看来,为官者当动起来,竭尽全力让治下百姓丰衣足食,哪怕过程艰难,也要不断尝试、改进。而在西秦……似乎更倾向于‘无为而治’,尽量不给庶民添负担?即便添了负担,也只好……‘苦一苦百姓’?”

苻融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嘴唇翕动数下,过了许久,才无奈地挥挥手:“行了,你还是说说如今你们在洛阳,要如何做事,如何应对?”

杨循轻咳一声,也觉得自己刚刚话有点难听,但又拉不下面子道歉,便放软了声音:“就今日所见,第一是离工区太远,来回接近两个的时辰,耽误时间,二是宿舍没有洗浴、饭堂,有些住不惯,我们习惯自己动手……”

“以我之见,不如在河滩工坊处,设一个街道,建些土屋,方便需要驻守的学生休息,另外,按徐州的惯例,这工坊处不设街道,未免暴殄天物了。”

说到细节,苻融不由得心中一松:“那快细细说来。”

于是杨循便说了他们的习惯,民夫多了,就可以有街道,有了街道,就该有热水,有热水,就要澡堂,有澡堂,周围的菜肉就能聚集,我们也能开些饭馆,有了人聚集,当然就人有帮着洗衣做饭妇人前来找活……

“……还有啊,你们只征民夫怎么行,”兴致上来了,杨循忍不住把这里当了学校,开始指点江山,“该给他们点钱,哪怕多给点吃食也行,这工坊要开业,必然是需要工人的,周边那么多要饿死的人,及时收拢,找上来选些培训,吃的可以提前从他们的工钱里扣,以工代赈啊,再说钱不够,可以借啊,这种事找千奇楼、找陆真人,甚至是你,难道不能借吗?”

“我……?”苻融有些恍惚,忍不住指了自己,他可是国公,家中钱财,都是夫人掌管,皆让她换成土地粮食,还有衣物金银了啊。

“对啊,难道你要说没钱么?”杨循指了指那大琉璃灯,“这宫灯我记得千奇楼的卖价是三百贯一套,但鲸油就贵了,还得长期购买,你这端砚,怎么也要两百贯吧,这个地毯,重工羊绒提花地毯,还是花开富贵那套限量版,我记得是一千三百贯,还有……”

“别说了,别说了……”苻融面色发青,掩面道,“我借,借!借就是了!”

平时夫人添置这些物件时,他虽然知道贵了些,但是真的不知如此之贵啊!

“嗯,这些你估计一时间不好出手,”杨循提议道,“你可以抵押借款,另外啊,我们肯定要成立钱庄,你可以直接抵押贷在我们钱庄里,到时你找我,报我的名字,能让你多借出至少半成。”

苻融感觉到不对:“这,你们既然能拿出来钱,又为何需要我来抵押……”

“这叫集中资源办大事,”杨循教导道,“我们的钱不够,当然要找关中的陆真人借,找她借不用抵押么?再说了,你还想不想救百姓于水火了?”

苻融一时语塞。

“对了,这事你让别人办不放心对么?”杨循热情道,“这样,明日,您让我们这些学生都提些意见,给你呈上来,到时,你就选我的报告,看上我的办法,到时我来主持,保证不会让您吃亏,您看如何?”

话说到这,苻融的眼神终于清明起来,他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眉宇间的疲惫终于消除许多,忍不住轻笑一声:“不如何……”

杨循一怔。

却听苻融浅笑道:“小友,你可知晓,当年王景略(王猛)收罗人才,皆要考试,你这行径,要是落到景略手中,怕是要打上三十大板,充军西域的。”

杨循顿时脸色通红。

“天色不早了,小友先回去吧,明日上议,择优录取,你还要多多努力才是。”苻融笑道。

杨循应了一声,兔子一样跑了,刚刚怎么昏头了!太丢人了。

苻融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觉能来洛阳施展,也是件让人愉悦之事,他与兄长一直看着那林若,可如今看来,这学生之中,说不定能出个王景略,入朝再造乾坤呢!

第82章 到底还年轻 不知道严重

洛阳城东, 洛水北岸。

五月的风有了些许暖意,吹拂着新翻的泥土气息蔓延开来。

洛河河床被一座大坝抬高,五条引入洛河河水的水道被青石堆砌而出,变成将来水利织机的基础, 旁边, 一片广袤的河滩地被平整出来, 夯土打下的地基纵横交错, 勾勒出未来工坊区的雏形。空气中弥漫着石灰、木料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这里,便是苻坚力排众议, 划拨给徐州学子营建“毛纺工城”的核心区域。

距离那晚与杨循的深谈已过去半月, 苻融最终采纳了杨循的部分建议,但并未如他所愿“点名主持”, 而是在次日议事时,让所有学子都呈上了关于工坊区规划与赈灾的条陈。他亲自审阅, 综合考量, 最终任命了一位资历较深、性情沉稳的徐州学子苏瑾为工坊区营造副使,而正使则由苻融兼任,统筹建设事宜。

杨循因其条陈中关于“以工代赈”和“配套市集”的详细规划颇具见地,被任命为赈济与招募管事, 负责工坊区的人力招募与初期安置。

此刻, 工地上已是热火朝天。

先前大部份从周边征招的民夫被拉去兴建修复东都的大小宫阙,徐州人不喜欢用这些的民夫,于是另外有数千名从洛阳周边郡县招募来的流民和贫苦百姓, 加入了这场以工代赈的工程。

在徐州学子的指挥下,正奋力劳作。他们挖掘沟渠、夯筑地基、搬运木料石料。虽然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但眼中却闪烁着对温饱的渴望——因为在这里干活,管两顿饱饭,一顿是加了盐和豆子的稠粥,一顿是掺了麦麸的胡饼,偶尔还能见到一点油星,更别说每月还有一匹细麻布做报酬!

这对挣扎在饥饿线上的他们而言,是天大的恩赐。

“这边地基再夯实一点!”杨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短打,脸上沾着泥点,正指挥着一队人夯实一处地基。他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干劲,与那晚在丞相府书房中侃侃而谈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最近一想到当时在苻融面前耍的上位小心机被人当场拆穿,就感觉十分丢脸,恨不得穿回那晚,把当时的自己掐死。

不远处,苏瑾正与几名负责营造的学子蹲在地上,对着一张摊开的巨大图纸争论着,图纸上详细标注着工坊、水渠、道路、仓储、乃至规划中的“工坊街”的位置。

“不行!水渠必须改道!”苏瑾指着图纸上一处标记,语气斩钉截铁,“原设计绕过那片洼地是为了省工,但你们看,这洼地正好在规划中的染坊下风向!将来染坊的废水若排入洼地,淤积发酵,臭气熏天不说,还会污染地下水!必须把水渠拉直,穿过洼地底部,废水也要专门铺设陶管,引入下游沉淀池处理!才能汇接入洛水主河道!”

“可是老大,”一名学子面露难色,“拉直水渠,工程量至少增加三成!而且穿过洼地,需要深挖,还要加固渠壁,这时间一拖长,预算就控制不住了!”

洼地是非常费时费工的,因为需要建立堤坝,排干沼泽,清理淤泥。更不用说这池子汇聚的是所有工坊洗羊毛的污水,至少要分三十个大池子才好处理污水,且都要做防水处理,这工程就大了去了。

“钱不够,我去找阳平公要!”苏瑾毫不犹豫,“人手不够,就让杨循那边多招人!这是百年大计,绝不能留下隐患!染坊的污染若处理不好,将来整个工坊区乃至洛阳城都要遭殃!再说了,羊毛脂的需求这些年越来越大,产值快比得上毛纺了一半的,尤其是各种工件的润滑防磨损,这次在洛阳建立工坊,不也有这原因么?”

淮阴的水源,虽然有淮河相助,但也快抗不住整个南朝洗纺中心的污染了。

其它淮阴周围的居民们对污染并不太介意,毕竟不过是水脏一点,而且退浆洗布的水的淤泥还可以用来浇地,是不错的肥水,但用来吸收染料的芦苇池实在抗不住一到冬秋就来临的收割,那些割芦苇的是真狠,每年淹死几个都劝不退他们!

她的话语不是很能说服人,几名学子面面相觑,皆没有点头。

于是苏瑾压低了声音:“反正是西秦报销,基础打稳一点啊,别把徐州那精打细算的小家子气也带过来了!”

同学们神情一动,对视一眼,这才轻咳一声,纷纷点头,同意了对图纸的改动。

哪怕这意味着他们又要加班好几天改方案了。

……

工地边缘,临时搭建的几十排简陋草棚,便是招募来的工人们临时的居所和伙房。

此刻,几个徐州来的学子正带着一群从附近村落招募来的妇人,在伙房外忙碌。

而旁边,是两座土洗面包窑,十分庞大,有近两人高,每天都要做六千多张胡饼,此刻虽是清晨,但隔一日揉好的面都是早上烤制,然后放在的其中的砖架上,和烧砖似的,放满了架子,便封窑烘烤,烤制需要的时间不长,但冷窑却需要很长时间,所以每次烤的量极大,清理出来的草木灰也甚多。

旁边,十几名妇人还用草木灰的余温烤了玉谷,此刻正拿着火钳在草木灰里仔细寻觅。

另外还有几十名妇人,她们支起几口巨大的铁锅,烧着热水。妇人们则负责清洗刚从附近村落收来的野菜、豆子,准备熬制下一顿的粥食。

“王大娘,这水要烧得滚开才行!”一个名叫柳莺的女学子认真地叮嘱着,“生水喝了容易闹肚子,工人们病了就干不了活了!还有这茶叶和盐,每份都要按量加,不然会出人命的。”

“哎,哎,知道了姑娘!”被称作王大娘的妇人连连点头,“我知道规矩的,您放心吧!”

因为先前有掌勺的妇人贪污倒卖了盐和茶,让他们发现了味道不对,立刻就追查,还把要给开除了。

她是新来的,自然不敢了。

虽然觉得这些姑娘小提大作,浪费盐茶,但这些又不是她家的,给家里带些茶水、藏两张饼子回去,便差不多了。

柳莺又转向另一个妇人:“李婶,豆子要磨浆,这样煮得快,也不闹肚子。”

“这……这多麻烦啊!”李婶有些不解,“水车磨坊哪里能用来磨豆子呢?这不是糟蹋东西么?”

只有尊贵的麦子才有资格入磨坊啊,豆子这种低贱之物哪里配呢?

“豆子点能点出肉,”柳莺耐心解释,“有肉吃才有劲,明白么?”

妇人们似懂非懂,但看着这些女学子认真的神情,都纷纷点头,等她们走了,和悄悄嘀咕起来。

“这些个姑娘,心倒是好。”

“一个个白白净净的,能识字赚钱,要能的娶回家,不知是多大福气呢!”

“能干是能干,但年纪有些大了,看着都二十多了吧,都没成家。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嘴碎,人家给咱们吃给咱们喝,那就是主家,议论主家,不怕被赶出去哦!”

“我听说,这些个姑娘,都是淮阴的普通人家,因为徐州的那位主事,是位女子,所以徐州女子也可为官。”

“啊,这……这是什么道理?”

“管他什么道理,听说那位女子把徐州弄得风调雨顺,粮食多到吃不完,别说妇人了,连三岁的孩子都有新衣新鞋呢!”

“嘿,孩子有点旧衣裹着就够了啊,三岁的孩子穿新衣新鞋,也不怕折了福气!”

“呵,人家是南华佑生娘娘下凡,神仙人物,自然有神仙的道理!”

“居然是南华佑生娘娘?”

“那确实有道理了!”

“真想去徐州治下……”

闲谈间,一种曾经没有过的向往,在这简陋的工棚区悄然滋生。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洛阳城一座深宅大院之中。

几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正围坐品茗。

他们是洛阳本地的豪族代表,洛阳周围的田产庄园坞堡,都是他们世代的生存的财富,在这里算得上树大根深。

“哼!阳平公真是被那些徐州来的黄口小儿迷了心窍!”一个五十岁的老者男子冷哼一声,他是城中大族张氏的族长张裕,“河滩地,不拿来种菜,却要建什么‘毛纺工城’!这便罢了 ,反正这些土地都是要被长安城那些大人物刮分,可他们居然还招揽那么多流民贱役,管吃管住!这手也伸得太长!”

“可不是么!”旁边一个矮胖男子接口道,他是城中粮商王家人,“那些流民,本该是各家的佃户、长工,如今都跑去工地上吃官粮了!如今田里春耕都缺人手,以前是他们求得给我们当佃户,如今居然还得给工钱,简直是岂有此理!”

春耕不等人,他也没料到会有这等变故,想想这支出就心痛。

“最可气的是那个叫杨循的小子!”张裕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打着‘以工代赈’的幌子,四处招人,还说什么‘工钱预支’,这不是变着法放贷么?坏了规矩!长此以往,这印子钱还怎么放?”

王家族长低声道:“不能让他们这么搞下去!”

……

对学生们来说,来到洛阳,虽然多有不便,但苻融确实是个明白人,对他们的提议能帮都会竭力协调,追加的支出,也能想办法在朝廷找到财源,虽然在最近建立新钱庄的事上争执不休,硬要用三成的本钱占五成的股份,说缺的两成他会继续想办法外,其它事情,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有这样的上官,这西秦的朝廷,看来也是很不错的嘛。

不得不说,苻融一个人,就拉高了他们对整个西秦感受。

但在入住洛阳的一个后,这些学生开始的发现了不对劲。

工匠、民夫、甚至是孩童中关于徐州的流言也多了起来。有说徐州林若实为妖女,以邪术蛊惑人心;有说徐州工坊所用器械,实乃吃人的妖术,有伤天和,还要献祭童男童女;更有甚者,说此番徐州学子入洛,名为合作,实为刺探虚实,图谋不轨……这些流言,源头虽不明,但传播甚广。

符融对此大怒,想要找出传播流言的人,但这些日子洛阳的外来人口实在太多,流动太大,百般追查,也找不到源头。

学生们感觉到了压力,但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流言而已,又不会少块肉,只要苻融站在他们这边,这些留言又能怎样?

第83章 第一课 社会的毒打,接住

五月的天气还是没有太暖和。

洛阳的学生们最近发现了不对劲——流民越来越多了。

洛河的水道上, 砖石的建筑向内开门,厚重的围墙立起,隔绝工地与周围人的窥视,同时也避免这些日子时常发生的盗窃事件。

而在工地上那些被录取的流民工人们, 也开始了有些闲话。

起初是些零星的、不易察觉的杂音。

工匠们在休息时交头接耳, 眼神闪烁;民夫们看向学子们的目光中, 除了敬畏, 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疑虑;就连在工坊区附近玩耍的孩童, 嘴里也偶尔会蹦出几句令人心惊的童谣。

“听说了吗?徐州那个女主公林若,其实是个妖女!会邪术, 专门蛊惑人 心!”

“可不是!他们工坊里那些轰隆作响的机器, 哪是人能造出来的?都是用妖法驱动的!听说……听说还要献祭童男童女才能运转!”

“小声些,咱们还指着他们过日子呢!”

“这天气不对, 五月了还没有热起来,说不定就是那个女人的妖法……听说她是荧惑星下凡, 专门来乱天下的!”

“不会吧, 不是说徐州富得很么?”

“你见过么?一个女人,怎么会让那么多男人服她,必是有了什么妖术!”

“真的么……”

“我听说啊……”

这些流言荒诞不经,却极具传播性, 在没有娱乐的时候, 每个新鲜的流言都会被人添油加醋地扩大,传播却异常迅速。

学子们起初并未在意,但当这些流言愈演愈烈, 甚至在民夫中引起小范围的恐慌和排斥时,他们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真是荒谬!”苏瑾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愤然道,“献祭童男童女?亏他们想得出来!我们工坊的图纸都是公开的, 原理也讲解过多次!理解不了就往神身上推,有毛病吧!”

“就是!”陈远也皱眉,“图谋不轨?我们千里迢迢来帮他们建工坊,反倒成了妖孽?”

杨循则显得更为冷静,他提醒道:“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阳平公已经震怒,下令严查源头。但洛阳如今鱼龙混杂,流民涌入,人口流动太大,查起来如同大海捞针。但是我们也要小心,回头多给的他们讲讲徐州是怎么致富的,别去辟谣,不然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对,还可以组织一些表演,传些神话故事,让他们把注意力转移。”

“我不建议用表演,我觉得可以让佛道都来做点水陆道场,显示我们的身正!”

“啊!还要靠佛道来证明我们不是妖孽?”

“我们总不能把精力都放这些小事上!”

商量一番后,学生们给西秦的陆妙仪去了飞咕传书,询问该怎么做。

然后,加强工地的巡逻防备,找苻融要了些守卫,放了些武器在其中——这本是不被允许的,但苻融也觉得这些日子气氛不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然而,让学生们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五月中旬,随着幽州、冀州等地遭遇罕见的持续寒潮,河北一带的春耕彻底无望。苻坚知道这消息后,立刻令人前往幽冀赈灾减税。

但这时,就有些晚了,大量绝望的流民如同潮水般南下,涌向相对温暖的黄河以南。一时间,洛阳城外,流民营地连绵不绝,哀鸿遍野,饥饿、疾病和绝望笼罩着他们,洛水的工地在洛阳城外,距离城池有十五里。

苻融顿时心中的不安,传讯让学生们快些回到城中,他需要闭门拒民了。

学生们收拾东西,发工钱粮食,拖延了两日,才骤然发现,已经回不到洛阳城中了。

因为,他们刚刚出工地不久,便被流民抢劫,门都没出十丈,就灰溜溜地回到了工地里。

学生们顿时有些慌了,但慌归慌,动作却是不乱,而是拿起了准备好的武器,开始巡逻防备。

而苻融知晓后,立刻让洛阳的守军前去接应。

……

工地外的难民营中,学生们前两日的施粥分饼,其实凝聚了一些人气,但今日,气氛便有些不对了。

从前两日开始,有三个流民的孩儿丢失,开始人们还以为是人多混乱走丢。

可后来,消失的孩子越来越多,在偏僻处,有人却发现了诡异的祭坛,祭坛的香灰中,发现了小孩的骨头。

顿时,恐慌如同野火般在流民营地蔓延,失去孩子的父母哭天抢地,更多的绝望笼罩在此地流民心头。

而就在这时便有人跳了出来。

“听说了吗?那些丢失的孩子,都是被徐州的学生抓走了!”

“什么?!”

“千真万确!有人亲眼看见,半夜有黑影把孩子往工坊区那边拖!”

“天杀的!他们抓孩子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献祭啊!用童男童女的心肝,去喂他们那些吃人的机器!”

“难怪他们的机器那么邪门!原来是靠吃人运转的!”

“还有啊,那些学生吃的都是白面饼子,他们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可他们宁可喂机器,也不肯施舍给我们一口!”

“真的么,真的有粮食么?”

“这还有假,他们前几日给过好多人的饼子,今日看人多了,便不给了,还把门给关上了!”

“洛阳城不让我们去就罢了,为何这里也不让我进去,天那么冷,我们就是去喝口热水啊!”

“对啊,热水都不让我们喝,这里边,肯定有问题!”

“周老三家的孩子没了,说不定现在冲进去,还有的救!”

“对,一大家一起冲进去……”

“抢了他们的粮!为我们的孩子报仇!”

“对!抢粮!报仇!”

这些从北地来的流民大部份是没有孩子的,孩子是很难跟上大部队,坚持到这里。

他们对小孩的失踪也不在意,他们在意的,是里边有吃的,有喝的,还有衣服!

本来,工地人多势众,他们还很迟疑,但如今,有人领头,还有了原由,他们为什么不跟进去啊?

哪怕,只是吃到一张饼呢?

……

于是,工坊围墙上警戒的哨兵惊恐地发现,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正朝着工地汹涌而来!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和贪婪,手中拿着木棍、石块、甚至简陋的农具,口中嘶吼着“杀妖人!抢粮食!”的口号!

“敌袭,流民暴动了!”警哨凄厉地响起!

工坊区内瞬间大乱,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的学子们,一瞬间脸色煞白,惊慌失措。

好在,但徐州书院曾经的军训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苏瑾果断道:“大家不要慌,依托工棚,占据高地!”

陈远等骨干给纷纷厉声指挥下:“把图纸、工具收好!”

“巡逻队形,箭法好的去望楼守着,弓驽准备!”

“各自负责自己的手下劳工,好生安抚,拿木棍,铁锹,保护粮仓!”

苏瑾突然间想起最近的留言,大声道:“你们把情况给他们讲明白,现在是一条索上的蚂蚱,我们出事了,他们在洛阳周围都有户籍,可是逃不掉的!”

大家都是有基层经验的人,立刻便反应过来。

杨循看着手下的五百名劳工,他们分成了五十个小队,每十人一个小队,由一名学生指使,建筑工事。

学生们这些日子也有手下混得熟悉,以他们的口才,真想说服这些农民工,那可算是大才小用。

一时间,各种话术信手拈来。

“外边的流民你们难道没见过么,你都在这里边,吃得好还拿钱,他们会不抢你们?”

“你们也是工人,我们是工头,还想不想继续吃白面饼了?”

“只要做得好,立下功,这些屋子将来是可以分给你们一间的!”

“没错,临街的铺子也不是不可以!”

……

民工们本来就心思简单,这些大饼一画,顿时眼睛都红了,立刻在学生们的带领下,利用正在修建的房屋框架、堆砌的建材、以及临时搭建的工棚作为掩体,迅速在围墙的内侧构筑起一道简易防线。

墙上的几座高大望楼,原本是学子们用来居高临下观察地形、进行三角定位测绘的制高点,此刻成了绝佳的箭楼!几名箭术最好的学子带着强弓劲弩迅速攀爬上去。

“咻——!”

“噗嗤!”

弩机扳动的声音和箭矢破空的锐响接连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流民应声倒地,惨叫声刺破喧嚣。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让汹涌的人潮为之一滞,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了片刻。

“好,射得好!”墙下的劳工们爆发出欢呼,士气大振。

然而,这短暂的压制并未能维持太久。工坊区的围墙毕竟只是临时搭建,低矮且不甚坚固。流民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如同无穷无尽的蚁群,短暂的混乱后,在几个悍不畏死的亡命徒带领下,他们开始用最原始的方法——叠罗汉!

三五个精壮的汉子互相踩踏着肩膀,嘶吼着攀上墙头!虽然立刻被望楼上的箭矢射落,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和肩膀,源源不断地向上爬!

“墙下的人,注意!有人翻进来了!”望楼上的学子焦急大喊。

墙内侧,早已严阵以待的劳工小队立刻扑了上去,翻墙而入的流民立足未稳,便被数把锄头、铁锹当头砸下,惨叫声中,血光迸溅!掉下来一个,便被乱“锹”打死一个,场面血腥而残酷!

但流民的数量优势太大了,如同潮水拍打堤岸,一个时辰的鏖战下来,望楼上的箭矢消耗殆尽,翻墙而入的流民越来越多,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更糟糕的是,外面的流民发现了围墙后方缺乏支撑,立刻吆喝着集中力量,用粗大的木桩疯狂撞击一处相对薄弱的墙段!

“轰!轰!轰!”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墙体的泥土簌簌落下,裂缝迅速蔓延!

“不好,他们要撞墙了!”陈远目眦欲裂。

“挡不住了,望楼撤下来,退守第二道防线,保护粮仓和核心工棚!”苏瑾当机立断,手臂上被石块擦破的伤口还在渗血,她却浑然不觉。学子们和部分劳工且战且退,依托着半成品的房屋和堆积的建材,构筑起第二道环形防线。此时,第一道围墙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中,轰然倒塌了一角,汹涌的人流如同开闸的洪水,从缺口处疯狂涌入!

“顶住,顶住!”苏瑾、陈远、杨循等骨干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身先士卒地堵在关键路口。石块如雨点般砸来,木棍在临时掩体上砰砰作响,疯狂的流民瞪着血红的眼睛,不顾一切地扑向近在咫尺的粮仓方向!

学子们咬紧牙关,奋力抵抗。苏瑾挥舞着一根沉重的木梁,将一个扑上来的流民扫开;陈远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学子,组成人墙,死死抵住通往粮仓的狭窄通道;杨循则指挥着劳工们,用沙袋、木料甚至废弃的砖石,拼命加固着摇摇欲坠的临时工棚,那里存放着重要的图纸和工具。

而更多的劳工,则直接与涌入的流民展开了惨烈的短兵相接!

锄头对木棍,铁锹砸石块!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工坊区内,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恐惧与愤怒在每个人心中燃烧,然而,打着打着,劳工们突然发现了一个让他们士气大振的事实——这些看似凶猛的流民,大多骨瘦如柴,长期的饥饿和颠沛流离早已耗尽了他们的力气,手中的武器更是简陋不堪。

而自己这边,虽然也非精兵,但这一个月在工地上吃饱喝足,高强度劳动练出了一把子力气,十人一队,相互配合,听着领队的指挥,进退有据。

“嘿!这帮孙子没力气了!”

“兄弟们加把劲!他们不行了!”

“干翻他们!”

局势,竟然在惨烈的厮杀中,开始出现微妙的逆转,劳工们越战越勇,凭借着更好的体力、更精良的工具和初步的配合,竟将涌入的流民一步步逼退,甚至开始向围墙缺口处反推!

流民们本就是凭着一股被煽动起来的戾气和抢粮的贪婪在支撑。如今死伤惨重,又发现对方并非想象中好捏的软柿子,那股气顿时泄了,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看着对面那些浑身是血,越战越勇的劳工,恐惧再次占据了上风!

“打不过了!快跑啊!”

“粮食抢不到了!”

“逃!快逃!”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流民中蔓延。他们开始掉头,争先恐后地想要从那个自己撞开的缺口处逃出去,场面再次陷入混乱!

就在这攻守易势的关键时刻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援军!是援军来了——!!!”

一个攀在残破望楼上的学子,不顾危险探出身子,发出狂喜的呼喊!

第84章 真正的管理者 你们新老大来了。

只见一支精悍的骑兵队伍, 如同钢铁洪流般,从弥漫的烟尘中骤然冲出!他们人数不多,约莫百骑,但装备之精良, 气势之彪悍, 令人望而生畏!

骑士们身披精铁打造的鳞甲, 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坐下战马膘肥体壮, 神骏非凡,他们手中的马槊长刀, 更是锋芒毕露, 杀气腾腾!

“杀——!”为首一名骑士,清叱一声, 声音清越却带着凛冽杀意!

骑兵队瞬间展开!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油脂, 狠狠撞入混乱溃散的流民群中!

刀光如匹练般闪过, 鲜血如同喷泉般迸射,马槊横扫,铁蹄践踏,所向披靡!

这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骑兵相比, 而对混乱的流民, 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哀嚎和残肢断臂!

“援军来了, 杀啊——!”工坊区内,原本就士气如虹的学子与劳工们,此刻更是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如同打了鸡血,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向着溃散的流民发起了更猛烈的冲锋!

内外夹击之下,流民们最后一点抵抗意志瞬间崩溃,顿时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逃不掉的,便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终于,马蹄声渐歇,厮杀声平息,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胜利者粗重的喘息。

为首的那名骑士勒住战马,停在工坊区中央,抬手,缓缓摘下那顶带有半面甲的头盔,露出一张清秀中带着几分出尘之气的年轻面庞。

她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最终落在迎上来的荼墨身上。

荼墨快步上前,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拱手道:“王真人,许久不见,你风采依旧啊。”

“王真人?”学子们先是一愣,随即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惊呼!

“是王岫真!妙仪院的王岫真真人!”

“天啊!就是那位敢用药泼槐将军一脸的王大夫!”

“她不是去西秦了么,哦对,我们在西秦啊!”

传奇人物啊,没想到她居然……

“王真人,您不是大夫么,怎么还……”苏瑾好奇地仰头看她……这么能打?

“槐木野都能上战场,我便是比不过,又岂能不学之一二,”王岫真微微扬唇,“他们,都是我在传道中遇到的信徒,这战力,比之静塞军或许差些,但也未必差到哪去。”

这援军,正是陆妙仪的亲传弟子,妙仪院中地位尊崇的王岫真,而她带来的这百余名精悍骑兵,是妙仪院培养的护院道兵!在这乱世之中,连大点寺庙都有护寺武僧,妙仪院这等汇聚财富、人才与秘密的所在,又是在城外,拥有自己的部曲,再正常不过。

她身后的骑士们听到这话,纷纷简单地行了一个扣胸礼。

学生们顿时眼睛里闪闪发光,羡慕地要流口水,这要真能自己建立一支静塞止戈军,那得是多有成就感的事情啊!

学姐都可以,他们为什么不行呢?

这时,王岫真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她将手中那杆沾染了血迹的马槊稳稳插回鞍侧,又从马鞍旁的皮囊中取出一柄素雅的拂尘,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对荼墨微微颔首,声音温柔:“人有点多,杀过来费了些功夫,来晚了,见谅。”

荼墨苦笑:“你亲自来救,哪里晚了,倒是我,轻敌大意了。”

“这怎么算轻敌呢,”

王岫真目光温和地扫过他臂上的伤,又看向周围那些惊魂未定、身上挂彩的学子们,道:“看到你们在洛阳收拢流民,我就知道不好。流民聚集,易生祸端,更易被有心人利用。所以提前带人过来看看,正好撞上这事,先别问太多,清点伤员,包扎休息。具体的事情,我会一边处理,一边告诉你们。”

学子们纷纷点头。

然而,当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看着周围遍地狼藉、血肉模糊的景象,嗅着空气中浓重诡异的肺腑脑浆味,一些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场面的年轻学子,终于承受不住。

有许多学生扶着残墙剧烈呕吐起来。

还有人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恐惧、恶心、后怕……冲击着他们的精神,也第一次让他们真正感觉到,乱世不但是伤害那些可怜人,也在把他们变成恶鬼,想将他们也一起吞噬。

王岫真立刻指挥带来的道兵和医道学子:“快,给他们清水漱口!受伤的拿蜂蜜水来,补充元气,安抚心神!”

在清水和温热的蜂蜜水安抚下,学子们渐渐缓过气来。这些年轻的身体恢复力惊人,加上劫后余生的兴奋,过不多时,他们便纷纷原地复活,虽然身上带伤,但神情间已无太多恐惧,有的只是经历风雨后的复杂、坚定,甚至还有一丝……初尝战斗的激动与兴奋。

待众人情绪稍定,王岫真才将众人召集到一处相对干净的工棚下,开始讲述事情的原委。

“我们南华道,在北方、西秦各地一直有传教。”王岫真声音平静,“流民之中,人心惶惶,无依无靠,正是传道布施、播撒信仰的土壤。此次洛阳周边的流民里,也有我们的信众。”

说到这,她目光微凝:“前些日子,有流民中的信众暗中禀报,说有人找到他们,许诺粮食,要他们在流民中煽动闹事,目标直指工坊区。洛阳当地的南华道祭酒察觉此事非同小可,立刻通过道中秘传渠道,向长安总坛的大祭酒,也就是我发出了警讯。”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道中传讯虽快,但毕竟是人马传递,终究慢了些。我收到消息后,深感事态紧急,立刻禀明师尊,并亲自率道兵星夜兼程赶来洛阳。同时,也用信鸽通知了荼墨先生这边。”

荼墨在旁连一怔:“并没收到。”

“信鸽就是这不好,”王岫真无奈道,“这片地方靠近秦岭,隼鹰都多,咱们家养的鸽子又肥又好吃,洛阳养的本地鸽又少,这次放了三只,没收到,那怕是一只都没飞回来。”

荼墨轻叹一声,语气带着无奈:“是我错,未能及时带学生避入城中……”

“吃到教训就好,”王岫真安慰道,“西秦与徐州在流民处置上完全不同。徐州各郡县,视流民为开垦荒地、增加户口的宝贵劳力,凡来者,皆会热情接收,妥善安置后续生计。而西秦,刚刚拿下北燕,又新建东都,粮草本就捉襟见肘,对这些流民,沿途郡县不过是施舍一点残羹冷炙,便将其驱赶南下,任其自生自灭。”

“南下?”苏瑾惊讶地睁大眼睛,“西秦竟如此‘好心’,把他们往南边赶?”

“哪里是什么好心!”王岫真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这些流民,多是乡里宗族结伴逃难,老弱妇孺夹杂其中。一路南下,缺衣少食,疫病横行,老弱病幼十不存一!剩下的青壮,为求活路,便会渐渐沦为流寇,他们的目标,就是徐州新得的青州、彭城等地,意图趁我们立足未稳,制造混乱,劫掠粮草。这是西秦朝廷打的如意算盘,将祸水引向我徐州,干扰我们消化新得之地!”

“原来如此!”陈远恍然大悟,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那岂不是给了止戈军练兵的机会?早知道我就不来洛阳了!止戈军肯定要扩军,我好歹在书院练过,肯定能进去……”

“你想太多了!”荼墨苦笑着打断他,“哪里轮得到止戈、静塞两军出手?徐州早已废除徭役,地方徭役都是招募本地丁壮。但如今各地丁壮大多忙于开荒复种,招募人手总是不够。而这些流寇,在地方郡守眼里,可是送上门的‘成绩’,抓到了,判个三五年牢役,修路筑城、开矿垦荒的劳力就有了,还不用花多少钱粮!你都不知道,一个服牢役的丁口,在徐州能值多少钱,各郡县的乡郡军为了抢这些‘功劳’,都快打破头了!”

王岫真补充道:“这我倒是知道。徐州各郡的乡郡军,时常越境追杀流匪,深入西秦境内。西秦边境没少向朝廷告状,说我们擅启边衅。但朝廷吵吵了几次,觉得有人帮忙剿匪也是好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了。结果呢那些郡守们胆子越来越大,追剿流寇都追到颍川、甚至越过黄河了!”

“那西秦朝廷岂不是又要闹了?”杨循好奇地问。

“是啊!”王岫真嘲讽道,“这不,西秦朝廷直接把北方的流民往南驱赶,让你们抓个够!”

“这就是老师说过的闭环啊!”杨循恍然。

“行了,都闭嘴吧!”王岫真看着几个还想讨论的学生,没好气地打断,“身上还淌着血呢!快过来包扎!还想不想好了?!”

学生们纷纷开始排队,同时说起了这次意外。

别的不说,安保和警惕,他们是真的刻在心里了。

“这次会是什么人在流民中搞事啊?”杨循忍不住问。

“暂时还不知道那么多细节,”王岫真道,“等见到这里的祭酒,再对账吧!”

反正,在其中搞事的人,他们肯定要追查到底!

……

当苻融终于率领大队郡兵,心急火燎地赶到工坊区时,硝烟尚未散尽,血腥味依旧刺鼻,但混乱已被彻底平息。

破损的围墙缺口处,有劳工在学生的指挥下,用砖石木料进行紧急封堵。工棚区内,幸存的劳工们正兴奋地聚在一起,在学子们的带领下,清点着刚才战斗中“缴获”的战利品——主要是刚刚杀多少人头,能在将来能在建好的“工坊街”里换多少面积的商铺,或者直接折成银钱!

一个个脸上没有恐惧,甚至带着一种“想再来一次”的亢奋。

学子们许多身上带伤,有的吊着胳膊,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纱布,还有的一瘸一拐,却依旧在努力维持着秩序,清点物资,安抚劳工,样子虽然狼狈,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份经历战火洗礼后的沉稳。

工棚区一角临时搭建的医棚里,一名身着素雅道袍、气质清冷的女道,正带着几名同样装束的弟子,有条不紊地为伤员清洗伤口、敷药包扎。旁边还支着几口大锅,熬煮着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汤药。

苻融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王真人!您……您怎么在此?”

他认得王岫真,知道她是陆妙仪的高徒,在长安妙仪院地位尊崇。

王岫真抬头,看到苻融,微微颔首致意:“奉家师之命,前来洛阳开设妙仪院分院。途经此地,恰逢其会,便出手相助了。”

苻融心中了然,知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但此刻也顾不上深究:“学生们……伤亡如何?”

“幸赖将士用命,学子指挥得当,劳工同心协力。”王岫真一边熟练地给一个劳工包扎手臂,一边回答,“学子们多为轻伤,无人阵亡。劳工有数十人受伤,重伤者十余人,死者三人,已妥善安治。”

听到“无人阵亡”,苻融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是……”旁边的荼墨突然开口,“此次众学子皆惊惧,洛阳如此不平,我等还是先回徐州,等洛阳平息了动乱,再过来吧。”

苻融大惊:“何出此言,流民虽然有乱,但很快就能平息……”

“流民之乱,不过表面,”荼墨冷淡道,“先前流言,你真不知么?既然此地不留人,我等又何必留下!”

第85章 尘埃落定 这个结果满意么?

荼墨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无法压抑的愤怒:“先前坊区内,流言蜚语,污蔑构陷,如同跗骨之蛆, 无孔不入!阳平公, 你身为一国丞相, 执掌洛阳, 难道真的一无所知?!真当这些流言, 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苻融身份贵重,素来处处被人尊敬, 哪里遇到过这种质问, 顿时被问得脸色有些青白。

他当然知道那些流言,他震怒过后, 也下令严查过!

只是查无实据,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而且, 这查不出来, 就已经证明了其后是洛阳世家在搞鬼——只有他们有这种把所有线索消灭的实力。

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查出什么了呢?

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洛阳的大小事物还要指望他们,既然没有大碍, 那他以后约束手下, 最好的选择,就是将此事糊弄过去。

但显然,这徐州客人, 并不想把此事当成一场意外,怕是有得拉扯。

然而,荼墨却是步步紧逼:“流言如刀!今日这所谓的‘流民暴动’, 不过是那幕后黑手,借流民之饥寒,行构陷之实,欲置我徐州学子于死地!阳平公,你告诉我,你觉得这仅仅是‘流民之乱’吗?!”

他挥手指向周围狼藉的战场,指向那些血迹斑斑的断壁残垣,指向那些受伤的学子,声音悲愤又决绝:“不是我等要离去,实是此地不留人!洛阳城,容不下我徐州赤诚之心,既然容不下这赤诚之心,我等又何必留下,徒增伤亡,徒惹是非?!”

“万万不可!”苻融大惊,若徐州团队此刻撤离,不仅洛阳工坊区建设将彻底夭折,以后徐州与西秦的合作基础也会大受影响,如今还不到与南朝翻脸的时候,“大局为重啊!先生息怒,此事本相定会彻查到底,揪出幕后元凶,严惩不贷!本相以项上军令担保,绝不会再让此事发生!请务必给本相一个机会!给洛阳一个机会!”

“担保?”荼墨冷笑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不信任,“阳平公,你的项上人头,能挡得住洛阳城里的明枪暗箭吗?能堵得住那悠悠众口,泼向徐州的无尽脏水吗?今日若非王真人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你拿什么担保下一次?!”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学子,最终落在王岫真身上,语气斩钉截铁:“王真人,请您护送受伤学子先行返回徐州,其余人等,收拾行装,准备撤离!此地,非久留之地!”

“是!”王岫真毫不犹豫地应道。

“荼先生还请三思啊!”苻融急忙拦住他,温和劝解,“这些日子,本相可有一点怠慢之处?如此,贵使稍等,三天之内,吾必给你一个答复!”

荼墨摇头:“这哪里还能等三天,还是等我们回去,若贵国允许止戈或静塞军前来守卫,我们或者才敢再来洛阳了,这命只有一条,不敢冒险!”

苻融感觉好像遇到了那个讲理又特别不讲理的王兄,一时头痛欲裂,急忙保证道:“如今我已经有些方向,只是事发突然,纵然审问,也需要一点时间,学生们天真灿漫,想必也不愿牵连无辜吧?”

荼墨神色稍缓,仿佛陷入沉思:“今日一来,许多建筑受损,进度受阻,这人手又需要时间清点……”

“大人放心,”苻融一看有戏,立刻加码,“不必担心,我稍后便让其它行宫暂时停下,把民夫都用来经营工坊重建,到时木料、砖石,也由工坊优先使用!”

荼墨露出迟疑之色,显然被打动了,但又没完全被打动。

苻融又诚恳保证,会清理周围流民,把他们收编打散,以工代赈,绝不会再让一个流民骚扰到他们!

话都说到这了,荼墨终于勉强同意,给苻融一点时间解决。

……

回到自家的丞相府邸后,苻融胸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他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案上那盏价值连城的琉璃灯都晃了几晃!

除了在王兄苻坚面前,他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被一个徐州来的使者当面威胁撤离,逼得他几乎要赌咒发誓才勉强稳住局面,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

但怒火归怒火,理智告诉他,徐州团队还在工坊区等着,他必须尽快给出一个交代!

当初在王景略手下为副时,学到的那些雷厉风行、抽丝剥茧、甚至不乏酷烈的手段,虽然这些年因位高权重、讲究“仁恕”而很少动用,但绝不代表他已经忘记了!

他的目标瞬间锁定了洛阳城中王、张两姓大族。

这两家在西秦朝堂上根本排不上号,不过是洛阳本地残留的、根基尚浅的地头蛇罢了。西秦真正的根基是关中的氐族豪强,王猛当年提拔的也多是关中、河东的俊杰。洛阳历经战火, 早已破败,原本的大族要么南渡,要么投奔他处,留下的多是些乡勇。

苻融平时对他们还算宽厚,并非不知其蝇营狗苟,只是不喜轻易动刀杀人罢了。

但这次,他们触碰了底线!

“来人!”苻融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即刻点兵,包围王、张两府,所有男丁,无论老幼,一律缉拿下狱!分开羁押,严加审讯,本相要知道,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命令如山,不到半个时辰,苻融麾下如狼似虎的府兵便已冲入王、张两府。

顿时,哭喊声、呵斥声、打砸声响成一片。两族男丁,从白发苍苍的老翁到懵懂无知的幼童,尽数被如拎小鸡般拖出府门,押往洛阳大狱。一时间,原本就因流民涌入而略显拥挤的洛阳监狱,瞬间人满为患!

王、张两族的人刚被押入大狱时,还扯着嗓子大喊冤枉,试图用“世代忠良”、“无辜受屈”来辩驳。

然而,做为一国丞相,苻融手下有的是能人异士,当那些深谙刑讯之道的专业人士开始工作后,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爷们便彻底慌了神。

他们远非什么铁骨铮铮的硬汉,几套简单的心理攻势下来,再辅以一些“温和”的“小手段”,便有人精神崩溃,涕泪横流地开始招供。更有甚者,如张家一个旁支的年轻子弟,仅仅是被带到刑具房看了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事情的脉络很快清晰起来,简单得甚至有些可笑,却又透着赤裸裸的利益争夺和短视的贪婪。

因为徐州学子规划工坊区,要求扩大面积、招募人手、开凿引水渠……这些举措,直接触及了王、张等本地豪族的利益,工坊区占用的土地,正是他们近期疯狂低价收购、囤积居奇的小块土地!

他们原本计划,待东都营建的消息彻底坐实,地价飞涨后,将这些土地平价转卖给那些从长安、关中迁来的真正世家大族,换取对方的一点青睐和提携,作为自己家族攀附权贵、跻身上层的敲门砖!在他们看来,这些小块土地,就是他们未来的前程,而徐州学子们的行为,无异于在断他们的财路,毁他们的前程!

至于那些失去土地的佃农?他们毫不在意,北燕新灭,河北之地有大片无主荒地。他们自信,凭借攀附上的世家关系,去河内等地圈占大片土地易如反掌,失去洛阳这点“蝇头小利”,换来的是更广阔的土地和更高的地位!

因此,当徐州学子们“动他们的根”时,他们便毫不犹豫地散播流言,制造混乱,阻挠工坊区建设,最好能将徐州学子赶出洛阳!

“丞相明鉴啊!我等……我等只是一时糊涂,为家族前程所迫啊!绝无谋逆之心!求丞相看在……看在并未酿成大祸的份上,饶我等这一回吧!”最后招供的张家家主,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哀求着。

而当府中的苻融看着手中这份详尽的供词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没有对供词做任何表态,只是将卷宗轻轻合上。

他手下的专业人士立刻心领神会——丞相不满意,这还不够,必须深挖,必须揪出所有参与者!

于是,审讯的烈度陡然升级!更专业、更“有效”的手段被用上。很快,王、张两家在严刑之下,又攀咬出了洛阳城内其他几家参与散播流言、暗中资助煽动的豪族,一时间,洛阳城内风声鹤唳,人心惶惶,被抓捕入狱的豪族子弟络绎不绝,监狱几乎被塞爆!

与此同时,苻融也兑现了部分承诺。查封的王、张两家囤积的粮食被紧急调出,用于赈济城外嗷嗷待哺的流民。那些参与了暴乱冲击工坊区的流民青壮,则被甄别出来,打上“暴徒”的烙印,贬为官奴,押往工坊区充当苦力,用血汗来“赎罪”。

虽然失去了自由,但好歹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街头。

经过两轮严酷的审讯,卷宗堆积如山,脉络清晰无比。

而这时,苻融亲自拿着厚厚一沓供词,走进了阴森潮湿的洛阳大狱深处。

他见到了被单独关押的王、张等几家豪族的家主和核心人物。仅仅半日,这些人还是洛阳城内锦衣玉食、呼风唤雨的“老爷”,此刻却一个个蓬头垢面,面色惨白,眼神涣散,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与城外那些流民乞丐并无二致。

苻融没有带刑具,也没有用刑官。而是亲自进行了一场平静的审问。他详细询问了每一个细节,从流言的源头、传播的渠道、煽动流民的具体手段、到与其他豪族的勾连……他问得极细,眼神锐利,观察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反应。

作为王猛当年的得力副手,苻融深谙审讯之道。他看得出,眼前这些人早已被吓破了胆,供词基本属实,并无屈打成招或刻意攀咬的迹象。他们的恐惧、悔恨和绝望,都是真实的。

审问完毕,苻融心中有了定论。

在第三日,他命人将王、张等几家豪族的头面人物押解出来,同时派人请来了荼墨,并让他带上苏瑾、杨循等学生代表。

当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豪族首领们,看到苻融端坐堂上,旁边站着面色冷峻的荼墨和那些眼神复杂却带着审视的徐州学子时,他们彻底明白了到底是踢到了什么样的铁板!

没有人会救他们!

也没有人能翻得了案!

“丞相饶命!荼先生饶命!先生们饶命啊!”王家家主率先崩溃,扑倒在地,涕泪横流地磕头,“小人猪油蒙了心,被鬼迷了心窍,出这等蠢事!求丞相、求先生们高抬贵手,饶了我等性命吧!我等愿意戴罪立功!倾家荡产赔偿工坊损失!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磕头如捣蒜,哀嚎求饶声响成一片。

苻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目光转向荼墨,沉声问道:“荼先生,元凶已明,罪证确凿。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荼墨身上。

荼墨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地上磕头不止的豪族首领们,又看了看身边的学生代表,最后转向苻融,温和道:“丞相言重了。此乃西秦治下,涉案者皆为西秦子民。如何处置,自当按西秦律法行事。”

苻融心中了然,朗声道:“既如此,本相便依律处置!王、张等七家豪族,煽动流民,冲击工坊,图谋不轨,罪证确凿!依律,主犯处斩!抄没家产!土地充公!从犯流放三千里,发配边军为役,其余族人充入官奴……”

荼墨微微皱眉,接口道:“丞相,祸不及妻儿。其余族人,尤其是老弱妇孺,既未参与其事,便允其携带些许细软,自谋生路去吧。罚为官奴,入娼籍,就不必了。”

苻融深深看了荼墨一眼,点头应允:“便依荼先生所言。其余族人,不予株连,准其携带随身细软,自寻生路!”

“谢丞相,谢荼先生,谢先生大恩大德!”那些豪族首领们听到自己难逃一死,面如死灰,但听到家人得以保全,不被罚为贱籍,又如同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荼墨的方向拼命磕头,涕泪交加。

至此,这场由流言引发、最终演变为血腥暴乱的危机,便算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