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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伐,你受苦了,”独孤洛垂摸着儿子的一头辫子,心痛道,“等为父回部落中,立刻去给你凑够三百捆羊毛,为你赎身!”

他儿子三十许人,听到“赎身”两字后,眼皮跳了跳,叹息一声:“父亲好些保重自己,儿在此地,虽受些累,却也还算不错,无性命之忧,那三百捆羊毛,一时半会,也拿不出来,只是您的孙儿年幼,还要您多看顾些!”

这话也就听听,他又不是傻,羊毛只有春夏之交才会剪,这寒冬腊月,剪羊毛,是要牧民的命,这种命令一但下了,父亲那头人的位置也就别想要了。

独孤洛垂一想到要和儿子分开,心中难过:“别安慰我了,你那的皮袄都没了,还说过得甚好……”

独孤丑伐劝道:“父亲放心,这徐州的日子并不难熬,每天上工半个时辰,都有一刻钟的时间歇息,我那件皮袄是整张熊皮做成,甚是值钱,虽让静塞军扒去卖了三十多贯,但却给了我冬衣,父亲您别说,这细麻冬衣穿着比皮袄舒服,部族里好多儿郎都稀罕着呢,想拿回家当传家宝,上工宁愿赤着也不穿,就怕弄坏了。”

让他意外的是,这种事,徐州并没有阻止,而是不知从哪里找了些破破烂烂的冬衣,分发给他们,让他们上工时穿。

仅是这一样,原本还不服气的败军们便再没有太多抱怨。

这里的人作事公正,且每天活干完了没有拖欠,就有一枚工钱,一月下来,便是三十钱,用来买些零碎,甚至是酒肉都可,还让他们自己修建宿舍,因为是给自己过冬天,大家都很认真,尤其是那个火炕,大家都争着学着做,这种手艺学会了,以后集市时去盛乐城、平城都能给家里多赚些钱,买些粟米过冬……

“你们倒是一点不担心啊。”拓跋涉珪在一边听得完整,忍不住感慨。

“徐州别的不说,信义十足,”独孤丑伐淡定地道,“我们这些俘虏还不配那位针对,自然便不担心,而且这些年,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从不拖欠,给这样的人物当奴隶,不算丢人!”

拓跋涉珪若有所思:“原来,信义也可以让人如此钦佩……”

他这些日子,在徐州观察许多,很多时候,都忍不住思考徐州的秩序到底是靠什么维持,如今却被这表兄一句话点醒。

信义,在这乱世,一位女子,凭借着“守约”,竟然可以让天下人都相信她。

这本身就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我也可以学会么?

他怔了怔,又忍不住摇头。

他做不到,做不到在利与信的权衡里,舍利取信。

这条路太难。

她却做到了。

……

淮阴城。

房间烧着地龙,十分温暖,林若坐在书案上,正在看北燕的消息。

苻坚的大军已经铁了一战灭燕,不仅仅是起关中之兵丁,还让匈奴部相助,攻打北燕的重要的关卡晋阳。

消息一出,邺城为之动荡。

许多北燕的邺城的大族已经考虑派出一支子孙来南朝避难——他们找千奇楼重金购买了车马和沿途的安保费用。

而最新的消息,苻坚已经突破了潞城,沿途守将畏惧不敢与西秦交战,让苻坚从容突破了太行山,大军浩浩荡荡,已经开始去包围邺城。

而北燕,已经找不出第二只大军将来救驾了。

“阿若…此乃千年未有之变局!苻坚主力尽在邺城之下,河北空虚,黄河以南,洛阳、兖州、青州,皆是无主之态!”

“真的不出兵么?”陆韫站在地图前,沉沉地凝视着她,“你我联手,便能趁势,把黄河以南的疆土都收复。这机会,千载难逢。”

“那是你的千载难逢,”林若微笑摇头,“对我,北燕的土地并不重要,南朝数次北伐皆失败,原本相助南朝的汉儿,差不多都被清算死光,剩下的,都是不相信你们的人,这种土地,你拿下了,也守不住。”

陆韫深吸了一口气:“不试试,怎知守不住,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林若垂头看着文书:“你可以带兵北上,我不会阻止,但也不会相助,你懂我的意思,洛阳、开封一带,都是中原正统,谁占都是众矢之的。”

陆韫无奈地看着她,眼中带着真诚,道:“若是你能帮我守住,我可以将扬州之地交予你主管。”

“若阿钧在这,怕是要啐你一脸,”林若抬头看他,“扬州是你的吗,你就送我,怎么不送江州?”

陆韫淡然一笑:“我能压住朝廷反对,你大可一试。到时,以两州之地,入主朝中,你便能将所行之政,泽被天下万民,这不正是你想要做的伟业么?”

林若终于认真看他,但却又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男人在试探,试探她愿不愿篡夺南朝。

第66章 不同境遇 换家还是变形?

林若其实也不是没有动过先窃取南朝的权力, 比如利用小皇帝刘钧获得大权,然后推行改革,再一统天下的想法。

但是,在深入探查过后, 她果断把这个看起来更容易的想法抛弃了, 而是采用了更耗时间、更耗心力的自起炉灶, 原因倒也不是什么封建腐朽之类的理由, 而是她发现, 南朝的税,它收不上来!

南朝是根基是从北方逃来的世家大族, 他们共同推举出来的皇帝, 虽然听令于朝廷,但给士族的优待并非是共识, 而是南朝存在的根基——如果连这点优待都没有,他们根本拧不一块, 也就打不过本地的江南士族, 更不用说形成统一的南朝了。

北伐的存在的意义也在这里,对南方的士族来说,你们这些臭外地的,不想法子滚回去, 却成天占着我们的土地, 是铁了心和我们争资源了么?

同样,为了安抚本就不服的南人,朝廷对南人也有大量优待, 而士族都优待了,那所有税收,当然就只能附加到普通有几块土地的自耕农身上了。

更惨的是, 朝廷是有科举取士这样给寒门入朝的渠道,但是这些科举来的士子并没有什么为民做主的心思,他们会想尽办法融入低品士族之中,而不是去改变朝廷的制度。

当林若发现这一点后,便没什么兴趣再碰南朝这个融合怪了,她必须重新打造一个官僚体系,否则,她哪怕培养出学生,也会融入南朝朝廷的大熔炉中,成为其中伥鬼,这样的南朝,怎么可能打得过北方那地狱般的吃鸡大赛胜出的选手?

“陆韫,”林若看着他,明亮的眼眸里带着期盼,“你真如此想北伐,又想给我扬州,那能不能换个办法,比如,把长江沿岸的舶税,都让我来安排?”

陆韫的神情有些惆怅:“我也不想说信我之类的废话,阿若,南朝的舶税是如今北伐的财源,给了你,我连江州军卒,也会经营困难,更别说在朝堂上会掀起何等的涛浪。”

林若当然知道他不会同意,于是便微笑道:“可是,听说,你在江州少派发了许多徭役,还设了许多织坊,这些钱,都是从这舶税中抽出来的吧?”

陆韫无奈道:“阿若,我就不能也让治下子民过得安稳些么?”

他观察淮阴许久,发现想要这丝织产业做起,最重要的,便是不能太过克扣,也不能征过多的徭役,要让治下子民有一两闲钱,又或者有时间治桑割麻,才能成些气候,所以,他才会动用一些钱财,但却没有一分落入他的口袋。

“事不是如此做的,”林若笑了笑,“你没有发现么,虽然你轻徭薄赋了,但收上来税收,便是用商税填补,还是没有涨?”

陆韫想的是,商税可以用来弥补这个缺口,到时既养出产业,又能收回税收。

陆韫当然发现了,他叹息一声:“我给庶民放轻了些徭役,但治下的大小士族,便立刻添了田税,让他们不得不去将赚来一点钱财,上缴过去。”

他能控制的,也就是陆家势力范围里的庄园,稍微远些的地方,人家只需要换一两个名目,便能将田税收上去,他是找不到一点错处。

“所以,我不需要扬州,”林若凝视着他,“我需要治下吏员深入乡里,清田、量渠、定税,我要他们除了当佃户,还有其它出路,我给你的那些学生,你用了么,有效果么?”

陆韫一时哑然。

那些学生啊……

……

南朝,丹阳郡。

丹阳郡,位于建康城之西南方,郡治采石矶,是拱卫建康城最重要的上游关卡之一。

这样的郡守之位,用来给徐州来的学生,那是足够展现陆韫对徐州的重视的。

但是……

采石城的郡府中,七名穿着南朝官服的年轻学生面色阴沉,蹲在一起,围绕着烧着茶水的铁壶,一脸苦大仇深。

“不行,我受不了了!”一名年轻女子暴躁地起身踱步,“明明是我上山下河,挨个探听察访,才找到的露天矿床,凭什么收归朝廷所有?”

“冷静!”旁边的年轻男人安慰道,“盐铁专营,自古而有,这不是什么大事,咱们还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比如种玉谷……”

“种你个头!”另外一名男子恨恨道,“你以为我没想过么,一个月前刚刚来丹阳郡时,我就已经挨个去查看了附近的山林,山上的大树能砍的都被伐光,明明很适合种玉谷,却被大族圈禁山泽,连进去割草都是僭越!”

想到这里,他就一肚子火。

要知道过来时,他们可是放出狂言,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的!

结果呢?

按在学校里的所学,需要因地制宜,所以,这些日子,他们上山下河,想找到丹阳郡有什么可以发展的地方。

情况是喜人的。

丹阳郡有大小河流二十余条,水利丰沛,再查找,他们发现大磕山、长龙山两地的民众有见过他们随身带的矿石中的赤铁矿,于是走访发现了山里居然有露天铁矿,更重要的是,这铁矿床离长江仅公十多里,只要修个吊轨,那便是很好的炼铁选矿之地。

还有人发现这里有煤、都是上好的原料采集地,简直就是宝山。

然后……

然后就在他们准备大干一场时,有士族跳出来说这是他们的山林,不能采伐,采伐也得由他们来主持,朝廷里看在他们有功的份上,给他们一笔钱,算是奖励,当然,也可以选入朝或者换个其它郡县。

这简直是把他们气死。

不选矿开山,他们认了,但是丹阳郡水利丰沛,他们便想做些水车、沟渠,方便水利灌溉,由此多开些稻田——双季稻的产量很可观,他们还打算多种玉谷,劝农养羊,又可以吃肉,又可以采毛,还能喝奶——他们徐州就是这样做的,而且一户一两只羊哪怕病死了,也能吃肉得皮,不会太亏。

但是这里的庶民都拒绝了,哪怕他们愿意提供种羊寄养也不愿意,因为士族大户们“借一升、还一斗”、“借一颗蛋,还一只鸡”这种强行摊派的事情太多了,他们根本不敢占这便宜!甚至连牛都不敢养,就怕被哪家“借”去了,然后还些牛骨头回来。

借水就更别想了,这里的大小河,除了长江他们拦不住,其它河流,哪怕是个溪水,都修 了拦河水坝做石磨水锥,那些小船都过不去。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其他破局方法,比如先从小地方开始,选一个乡里,开始推行示范。

但刚刚下乡,乡中三老就跳出来,说他们“不听朝廷教化”“清查田亩是为了提高税收”,要乡人不要相信他们。

三老是朝廷挑选出来的乡里德高望重之人,能帮着朝廷调解纠纷,**乡里,协理赋税与徭役,宣扬儒家伦理的人,他们在乡里威望极高,乡人都相信他们的话,所以,根本没有人愿意相信他们,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示范效应了。

如此,他们终于明白,南朝上下,并不希望他们做出什么事业来,毕竟保持原样,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

想到这些,那姑娘拿起小本子,又写了几个名字:“等老娘打到这里,看我不扒了这群混账东西的皮。”

“扒什么皮啊,”一名青年无奈地道,“咱们还是提高警惕,能全须全尾地回去就已经不容易了!”

他们这些天,已经拒绝了至少十几波红颜与郎君的勾搭了,尤其是荆元英,她因为找到山中矿场一战成名,好多大族都希望能得到她的“观星望气”之术,从而能从山里找到矿藏,一举暴富。

但天可怜见,他们哪会什么探矿之术,就是到处悬赏询问有没有看到过类似的石头,这种办法也就能找找露天矿,山里土里埋的,基本是不要想的。

“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你看会不会被同期笑死!”荆元英怒道。

“那你要留下?”同窗们无奈反问。

“我觉得,既然他们要利,咱们打不过,可以先加入!”荆元英目光冷漠,“矿场煤山咱们肯定没法碰,他们也不会相信我们,但炼铁烧焦,他们必是愿意的。”

“可是……”同伴们迟疑道,“这样的东西,是我们徐州的立身之本,若让他们得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焦炭是徐州紧缺之物,炼焦的产量一直供不应求,若能在此地生产,用布交易反而对徐州更好,”荆元英目光炯炯,“山长常说,钱不能全让一个人赚了,那样长久不了,至于铁,让他们先炼出生铁胚,送到徐州,再锻造成钢,也省了麻烦,最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将来不还是咱们徐州的么?”

“好是好,”旁边的同伴十分意动,但又叹息道,“只是一想要到让那些虫豸赚钱,比我亏钱还难受。”

“事情就在这里,”荆元英露出尖尖的虎牙,“咱们可以先让他们的炼焦还有挖河啊!毕竟炼铁总需要时间修筑吧,拖个一两年有什么问题,先挖河,至少,把矿送出去不是,再说了,既然在南朝当官,咱们就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烂尾工程!”

同伴们纷纷鼓掌:“干了。”

“对了,咱们还应该好好研究下怎么治理南朝,从户籍、乡里风俗、税收到土地收成,都得好好钻研,到时写几篇雄文送给主公,也是大功一件!”

“不错,最好在南朝多往上爬,最好取代那狗陆韫,这才能帮主公做更多事啊!”

“正该如此!”

……

同一时间,彭城,涉县。

槐序正带着陆漠烟等从南朝过来的交换生,把从乡野里抓到的溃兵买到手里。

“不是说徐州不交易奴隶么?”陆漠烟看着这些垂头丧气的俘虏,习惯性地摸了摸胳膊,那里有一个小圆疤,是已经好了的痘苗,而如今,他最后一个好友正在经历痘种,需要下个人来承接,他正准备找这些俘虏当他放痘苗的幸运儿。

“这怎么是交易呢,这是悬赏捉拿。”槐序果断道,“一个人三十文钱呢,我还是找你们借的。”

“你也是徐州高官,怎么那么穷?”陆漠烟不能理解。

这随便收点孝敬,不就有了么?

槐序叹息:“圈子太小了,今天收了孝敬,明天手脚大方些,便让主公知道了,那多不好?”

还会被他老姐抢走,再得一顿暴打,他得多想不开。

“原来如此,不过,话说回来,这一趟可真顺!”陆漠烟插开话题,然后又眉飞色舞起来,“我都不用去找他们,他们就自己送上门来投奔,你们还说有难度,这也能叫难度,怕不是在惹我发笑呢!”

槐序有些羡慕:“你们这些小子运气可真是好,本来是要有些麻烦的,偏偏遇到了北胡南下。”

虽然因为沿途战乱,他们耗费了一点时间,但等静塞军在黄河之南一战惊天下,涉县侨居的北人当时就主动找上门来,抬六畜,献三牲,恨不得五体投地拜服,有什么要求就应什么要求,全然没有一点折扣。

他们还成功拿到了这里豪强们抓住的散兵,这一个个卖、不,送到徐州去,至少能赚一百钱!

他都可以有点私房钱了!

“这就是气运!”陆漠烟果断道,“就我看来,跟对人,立场比对错重要多了,南朝那船破破烂烂的,也就那老鬼当个宝,跟着徐州才是前路!”

槐序疑惑道:“你不是也流着刘家宗室的血脉么,那也算半个你家吧?”

“什么我家。”陆漠烟冷笑,“帝王家是什么鬼地方!我母亲当年多有野心,在朝廷里舞风弄雨,权势滔天,嫁给那老货也有一半是想控制陆家去帮她的大哥,结果呢,最后输了!输了便输了,低头认输有什么不好,她却那么骄傲,硬是不愿低头,要帮着小太子逃生,然后战死在大殿前,小太子也没逃出去,要不是遇到咱主公,他怕是十二岁都活不过。”

这也是他最恨的事情,他的母亲,为保护另外一个孩子,把他丢下了。

他的父亲,为了实现他的野心,把他的母亲杀死了。

他还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跟着父亲一起去劝说母亲投降,然后亲眼看着母亲死在乱箭之下。

一群疯子,一群被权势圈住的疯子!

在他看来,这世上唯一不被权势左右,甚至凌驾在权势之上,看得清本心,还能说到做到的,也就徐州林若一人而已!

陆韫那蠢货,也配想那么多?

槐序提醒道:“是我的主公。”

咱什么咱?

陆漠烟道:“主公有天下之志,那就是天下人的主公,你要有些肚量才是,否则,如此跟随主公,用不了多久,便会被我追上!”

第67章 为谁辛苦 为谁忙

寒冬腊月, 青州。

在帮着徐州主公成功拖延拓跋斤的骑兵后,郭虎和他的女婿一起受到了嘉奖,考虑到新年将至,天又冷, 所以, 林若并没有动青州的吏治, 而是让郭虎与治下士兵通气, 安排怎么去解决他那些手下。

普通的士卒倒没什么不好安排的, 因为如今的各州,除了徐州之外, 还是用的征兵制。

平时有一支数千人的骨干手下, 当需要征发大军时,便到乡村之中每户抽一个男丁、只需要半月, 便能有“五万大军”,如果是要打什么国战, 便是五丁抽三, 就可以尽起十万二十万的大军。

这些征来的兵丁不但要自备干粮赶路去数十里百里外的郡城,而且还要自备冬衣,没钱时还需要找家里要,军饷是不存在的, 他们唯一的收入来源, 就是在攻下一座城池时,可以随意抢掠,要是死在战场, 却是连一个死亡通知,也不会发给他们的亲人。

徐州的意思是郭虎可以经营一只徐州精锐,但这只精锐的规模只有三百骑, 以后按功劳增补扩军,年老的需要清除出去。郭虎的手下里,二十余位嫡系可以直接安排到常备的三百郡军里,剩下的一千多人的骨干,则经历了一次大筛选,没能留下的,都收到一笔遣散费用,给他们安度余生了。

谢颂很想成为这支骑兵的统领,但郭虎却觉得自己虽然已经四十多了,但老当益壮,还是可以再发挥几年余热,并且安慰谢颂,说年轻人以后多的是机会,不要好高骛远,要立足当下,等下一次机会——至于以后骑兵会扩军的事,他没有说,毕竟,这事还没有完全确定,郭虎也明白,主公还要观察他一段时间。

谢颂很是无奈,徐州对他们论功行赏,他可以选择当郡兵,也可以进入岳父的骑兵之中,当一个小队长。

可是……他难受的是,十年前,他就已经是一只三百骑兵的首领了。

十年后,他甚至不进反退。

那他这十年辛劳,到底折腾了什么?

……

相比于青州的表面平静,内里暗涌,新得的彭城周围便要热闹许多了。

彭城最北,济河之南,在陆漠烟的指挥下,一座有着的编号、地址、颁发日期,颁发签名的界碑,在涉县百姓热切的期盼中,座落到高平郡的最北边。

从此,涉县这个侨县名称,便不会再于此地使用。

济水之南便全宣告是徐州的治下了。

然后,在一河之隔,济阴郡的百姓们则不满意了。

他们推出十余名满脸写着德高望重的乡贤,在封冻的济水上,围绕在陆漠烟身边,对着这名少年苦口婆心地劝谏:“公子,再往前移一些吧,你看这来都来了,济水往前,便是河水,大河之畔,岂不是更易为界!”

“不错,再往东一百里便是濮阳,这来都来了,不费一兵一卒,就扩地百里,岂不是天大的功劳!”另外一名老者也苦苦哀求。

“公子,行行好吧!”另外一名脸上的褶子超多,看起来悲苦无比的老人几乎要给他跪下了,“如今北燕摇摇欲坠,西秦的军队已经围了邺城,咱们这些小民,眼看又要受国破家亡之苦,您帮行行好,把界碑再北移一百里吧!”

“是啊,公子,”旁边的一名涉县的乡老也忍不住帮声道,“北燕如今正在四处征丁,要救解国都之围,您帮着移一道界碑,便能救下数万百姓的安稳人生啊!”

陆漠烟不过十六岁,哪见过这种阵仗?

一时间他面色发白,手足无措,有心答应,但脑中又浮现出主公那温柔平静的面容,心知自己应了也不算,只能拒绝道:“老人家,你们的意思我也懂得,但你看这般好不好,若是乡里前来征兵,你们就过来躲上个三五天,再回去,我也要趁此机会通知主公,要主公允了,这界碑才能动。再说了……”

他声音小了一点:“北边官员,也没见过真的界碑,你们去立一个,威慑三五日,到时,我这里有了答复,你们也好考虑要不要逃家,如何?”

那些老人家哪里肯依,顿时跪地的跪地,磕头的磕头,痛哭的痛哭。

陆漠烟却感觉出了不对,这些老头老太就真是硬要人帮忙啊,这是我说了能算的么?

不过出身于官场,他对于该如何拒绝是十分擅长的,于是他低头对涉县那位乡老低声道:“老人家,你确定要搬界碑么,一但搬了,今年的你们县学的入学名额,就要与他们平分了。”

老人家面色顿时变换,立刻转头和身边的几位乡老交接耳了一番。

那些同乡也脸色大变,随后,只是几个眼神交流,甚至都不用开口,周围本来有些同情,还在看热闹的本地村人们,便纷纷上前,将这些痛哭哀求的乡老们一个个捂住嘴巴按住胳膊,举头抬腿,转眼就消失在人潮中。

其中那位看着最悲苦的老者挣扎着推开捂住嘴的手,大声嘶喊:“裴老头你不是人,你收了我们的粮食,说好帮忙的——”

话没说完,他嘴被捂得更紧了,抬人的八条腿也从原本的小步走变成了快跑,消失在玉谷田的拐角。

陆漠烟这才松了口气。

那位被当众叫穿收了贿赂的裴老头面上笑容不曾稍减,只是温柔地问道:“大人,这界碑都立好了,还请入寒舍小坐,这趁着雪停,年节之前,咱们把路修缮了,您看我们这临着济水,不说修一座千奇楼,修一座悦来驿站,这个当是没问题的吧?这都要拜托您去给徐州那边美言几句,我听说您的护卫已经送俘虏去了徐州,不太够了,咱这乡里还有数十健儿,正好可送您前去淮阴。”

陆漠烟客气道:“您帮我的已经够多了,这如何使得?”

裴老廋笑得更加客气:“这哪里使不得,您帮着定了界碑,这就是咱们郡县百姓的功德啊,再说了,这些儿郎们快去快回,还正好能在淮阴背些年货回来,遇到归付徐州这等好事,自然当得大庆一番。”

陆漠烟轻咳一声:“那便先行谢过了……”

“应该的,应该的。”裴老头更感激了,“您放心,沿途种痘苗的钱,都是按淮阴钱的三倍算,不会有一点拖欠!”

虽然入了界碑,拿了户籍,也可以去淮阴种痘,但路那么远,天那么冷,家中的孩儿们早种一日,好过去南边折腾一回啊!

陆漠烟于是又与他聊了一会以后打算。

没想到这老者和县里乡老们都已经把算盘打到三年后了,这入了徐州该怎么分配土地、哪里小孩能去上学,要不要请人补课,该请补课先生的支出又要几家摊派……

道路要趁着年前修缮一番,在春天之前方便南北商路,他们靠着济水,也能在商路上混口饭吃,骗骗那些新加入商路的萌新们。

玉谷要多种,养羊和牛也不怕被朝廷征走了,那就该多种些地,如果可以,也弄些织机,买些徐州的纺线来织布,以后他们这里要是成为与其它王朝接壤的地方,那就是榷场,要抽出口税,光是帮着运输背包,也能赚不少钱……

陆漠烟与他的小伙伴们实在是开了眼界,忍不住问道:“老伯你想得那么多,不是听说你们不愿意入徐州么?”

谁给他说的,来涉县这里有危险的?

裴老头老脸一红,小声道:“这、这都是胡说,我等苦候天兵已久,哪里不愿了,不愿能想那么多么?”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担心打不过槐木野,若是北燕抵挡不住该如何顺势而行,原本那些反抗的态度,都不过是想拿乔,要点更高的价而已。

结果,槐将军以一万铁骑,大败七万代国大军,这样的军威,他们这些花花草草,哪怕是擦着个尾风,怕是都要重伤,不趁机快点表忠心,难道还要刺头着冒出来,给槐木野的俘虏数量添几个尾数么?

陆漠烟忍不住摇头,所以以前是看着好处多,但只是想想,还没考虑好,但槐木野一来,立刻就已经考虑完了么?

果然,强大的武力才是这些人最能听懂的话语啊!

陆漠烟有些明悟。

难怪当年主公那么会敛财,明明入南朝也有无数人愿意扶持她,她却坚持独立,砸锅卖铁也要先把槐木野培养出来。

没有武力,其它的,都不重要,因为守不住。

……

淮阴,十一月中旬。

林若正在全身心地关注俘虏修河的事情,没什么比这事更重要了,她和南朝的商人一样,苦这破运河久矣!

她要修约六十米宽的水面,中心深度超过四米,这在古代算大工程,好在这条河不长,两百多里,在她的滑轮组、轨道、以及沿途郡县农夫帮忙支援后勤的情况下,六个月的工期,十五万的俘虏、不,是民夫,是合适的。

各地俘虏已经入住了刚刚修筑好的泥草屋。

木头加竹篱笆为支架,篱笆中填入黄泥,干燥后,粱上铺些稻草做为屋顶,几块大石头,加上稍微平整的石板做成火炕,简陋是简陋,但能避风取暖。

对于草原来的俘虏们来说,这样的屋子,肯定是好过用兽皮毛毡搭起的帐篷和火堆,而且,说得不好听一点,南边这点雪,在草原上根本算不上冷,也就是个深秋的温度,不值一提。

干活苦是苦,但只要把河修完了,他们还是能回草原,每月三十个铜板虽然少,但若是多做一些活,还能多换些钱,到时攒上一年,再找亲戚朋友借一点,买一口铁锅回家,那就有了传家宝,再也不用拿皮袋去煮肉了。

邗沟沿岸的民居都可以补偿三倍的占用土地,好在如今地广人稀,这不算太大的支出。

就算这样,这条河也几乎烧干了她这四年的积蓄。

果然,大工程还是得大国来做,她这一州之地,还是太吃力了。

处理完今天的运河事务,往下一翻,林若收到陆漠烟发的消息。

翻开一看,呵,想把界碑搬黄河去?

她只是笑了笑,写了个已阅、不批。

兰引素在一边看到了,没说话,做为主公的秘书长,她有良好的职业素养。

抢着来给主公磨墨的谢淮最近没什么事,看到这消息,挑了挑眉,说了句:“主公英明!”

哪里英明不知道,但多说好听,是一个外室的基本素养。

林若随手揉了一把小谢,轻笑着解释。

她暂时不打算把治理范围越过济水。

一是因为她和苻坚的西秦,需要一个缓冲区,不能接壤的那么直接。

第二,黄河可不是什么好惹的存在,这些玩的战略的心都脏,动不动决开黄河,就算不开掘,每年黄河的修缮,却是哪怕胡人王朝都不敢有一点大意的存在,稍微泛滥就给他们出演一个“民变四起”。

这一点,南边的朝廷十分吃亏,因为黄河一动,水都是往南边跑,要是可怕一点的,能直接把淮阴给淹了,所以,在没有一次性获得河北地的情况的下,她才不会去轻易越过黄河。

唯一让她轻松一点的是,刘世民的后汉百多年就崩了,更多的是祸害旁边的秦岭,还没来得及大面积砍伐陕北的原始森木,黄河虽然黄,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得亏我及时叫住了槐木野,”想到这,林若忍不住对身边的小谢炫耀,“不然她打穿黄河,我可不好收场。”

谢淮微笑道:“主公放心,槐姐姐以前就教我,要听主公的话,她不会那么不识大体的。”

第68章 新的一年 发生大事

很快, 新年到来。

运河暂时无法行船,北方又是战乱之中,许多工坊也因为新年停业,许多来淮阴工作的织工们, 便纷纷回到了各地郡城。

从十二月中旬, 至一月的元宵节, 整整一个月, 是淮阴的年假, 大部份官员都会在这一个月将印封住,只维持最低的行政运行, 而将士也会轮换着休假。

陆漠烟除了放假一个月, 还另外有一个月的安置时间——这次他做得很好,秘书台给他的评价不错, 因为他是南朝的人,如果想长期在徐州做事, 那是可以申请两个月时间处理家事, 到时,回南朝正式接受任命,这两个多月,他可以回家探亲, 也能留下来。

他和小伙伴们只思考了一刻钟, 便决定先回家。

他当然不是想回到建康和自家老东西上演相看两厌,而是要去湘州,处理一下自家的产业。

当年, 他的母亲虽然身死,他也年幼,但母亲那庞大的嫁妆却还是落到他手里, 而那位新篡位的皇帝一直心怀愧疚,在他的支持下,母亲的心腹、关系、产业,都落到当时还只有九岁的他手里,而先帝死后,陆韫那老东西也没有来图谋这些钱财和人脉,毕竟,他要重新平衡朝政,和林若主公斗智斗勇,七年下来,他也有时间成长,虽然没能发扬光大,但在收缩之后,还是保住了大半母亲的遗产。

但是,如今的他要更努力,否则,母亲当年的经营,因为她的死去,当年与她相关的人,不是死就是散,能留下的甚少,这些产业能维持到如今,已经是凭借着他背后的南朝血脉支撑了。

他没有乘车,而是借着悦来驿站,一路向东,去向淮南,再到商城,翻越浩荡的桐柏山,再去到江夏,顺着洞庭湖,到长沙,一路两千余里。

就算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个路也非常赶了。

好在,如今的悦来驿站,在南朝的商道上,几乎是五十里一个驿站,只要愿意,那就是可以提高速度,比如选择每到一处驿站就换马乘骑,速度非常快,不怕累的话,一天三百里不在话下,要换六匹马。

“我们是按里程收费,一次换马费用是三贯钱,您一路到长沙,我看看沿途驿站……嗯,一共是四十多个驿站,一个人过去的费用,光是换马,便要一百二十贯,加上沿途的食宿、安全,还有您的汇票兑换,货物寄存,您一人,大约是九百二十七贯。”千奇楼的主事甚至没有拔算盘,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该收多少钱。

“还有我的朋友们,他们有的在丹阳、有的要回会稽,还有人要去江州,你看看,一共多少钱,不要单程,算上来回。”陆漠烟淡定道。

千奇楼的主事同样的淡定,他的手指飞快拨弄片刻,抬头道:“一共是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一贯,零头可以给你抹了,你要不看看账?”

陆漠烟微微一笑:“不必,我信你们千奇楼的信誉,不过一万四千的汇票我一时也带不来,可以换成连锡矿石么,这东西你们的收购价是一百二十贯一石,我可以做主,给九折,但运费和配额,需要千奇楼承担。 ”

千奇楼主事顿时陷入思考,拔动了一会算盘,连锡是湘州才产的矿石,锡倒是顺带,主要是与锡伴生的锑石,是用来做治水蛊的药,而且能大量用来做金属活字,只是这突然那么大的量,难道是又挖到什么大矿山了?

陆漠烟微微有些期待,前些日子,梅山蛮的兄弟们发来消息,他们在山里找到了一处大矿,想要多出产,但物以稀为贵,那东西多了,肯定也会影响价格,不如暂时用这矿石赚一笔大的。

千奇楼的主事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不过是一百二十七石,这一船的量,倒也不费什么力气,但我们一般都收现价,不收抵账,换一个吧。”

陆漠烟微微叹息:“行,那我用汇票吧。”

于是熟练地从袖袋里翻出一堆汇票,又从中里翻了出了一百三十张:“你点一下。”

一盏茶的时间后,汇票兑换完毕,这些汇票都是千奇楼自己出产,印信具在,很快便验证完毕,钱到了,任务便立刻开始,千奇楼立刻安排他沿途的路引过所、驿站凭票、联系人……

陆漠烟看着他们忙碌,反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公子为何不悦?”他的一名伙伴忍不住问道。

“千奇楼啊,”陆漠烟叹息道,“如今天下的商道,泰半都在徐州手中,咱们有多少矿山、多少商船,还有每年出产多少生丝、出海几次,获得几许货物,他们皆心中有数,连逃税都没得逃。每每想到此事,便忍不住觉得可怕。”

这些年,南朝北朝的商贸都繁华远胜从前,朝廷从前重农轻商,甚至压制商人,担心囤货居奇,但这些年来,徐州却用震惊天下的产量,彻底扭转了工商在人心中的地位,尤其是北马南送的贸易,让南朝几乎是最贫苦的村落,也敢买那么一两头耕牛、挽马。

徐州的驿站,用牛马运输布匹铁器药物,便他们本身也售卖牛马,而且价格不贵,尤其有些便宜淘汰不能拉重货的老牛马,也会被贫家人仔细照顾,精心使用,给它们吃比人还精细食物,等到过些年老死,还是顶好的肉食,皮也是进项。

更别说他们改进了曲辕犁,还售卖中空的铁犁头——只要套在木犁上,加上一头牛或者挽马,便能耕作更多土地。

尤其是玉谷,杆可饲牛马,粒可养人。

有了牛马,便能耕作更多土地,有了便宜的轻便的铁犁,更能开垦山林、种植玉谷,南方更是与豆套种,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高。

而牛马本身就能运输这些粮食,顺着长江,供养徐州。

但是,一想到这些增加的收入,全让陆韫投入北伐的准备,陆漠烟就想啐他脸上。

北伐,你有那本事么,这种事,明明该让主公来,你上去,只能现眼!

……

告别了繁华的徐州,沿途奔波,一路见闻,却让陆漠烟却忍不住叹息。

那些贫苦人家,明明努力耕作,却还是过得十分困苦。

他们的多余的一点收入,都让世家大族收得差不多了,但他们还是要努力开垦土地、自己少吃,也要攒钱购买牛马,只因为多一点产业,在遇到大些变故时,能多些物件变卖,用来抵御征兵或者重役。

相比之下,徐州治下,与南朝,实在是天壤之别。

但他也帮不了那么多,因为他也是其中一员,就算他要求治下庄园不要克扣庄户钱财,但他管不到基层,他不要钱,钱就会被那些过手的人拿走,留是留不住的。

哎,所以,他才那么佩服那位……

终于,在新年前三日,他到达长沙,见到了梅山蛮的几位峒主。

梅山蛮是朝廷对洞庭湖之南山中蛮人的统称,他们居于山野,没有户籍,按所居的地段为大小不同的势力的聚落,陆漠烟的母亲当年奉命征讨梅山蛮,几场大战,还拿着木棍石斧的梅山蛮哪里是南朝军队的对手,无奈之下称臣,每年都要交出大量蛮人,充为奴隶,交给朝廷。

母亲当年为了笼络他们,私下里免了一半的份额,梅山蛮为此感激,加上购买盐铁,所以投入母亲麾下。

但母亲死后,朝廷又要他们出人出物,陆漠烟看在母亲的份上,贴钱帮了几年,后来发现了这里产连锡,这才有了些收入。

陆漠烟收拢他们,就是想着有自己的势力。

“……差不多就是如此,今年的矿石就收入这些,兽皮徐州不是很喜欢,”陆漠烟说了许多关于他们和梅山蛮的贸易,“蜀身毒道那边,还要请你们帮着联系,如果有好的种子,徐州喜欢的,可以便宜卖你们水蛊丹药。”

“水蛊丹药太贵了,我们买不起,”一位头人叹息道的,然后他目光炯炯,“小公子,今年的收入,我们不换粮食。”

“嗯,不换粮食?”陆漠烟一怔,“那你们要什么?”

“听说您已经在徐州麾下了,”另外一位头人认真道,“您看看,能不能帮忙送我们的孩儿,让他们在徐州求学?”

陆漠烟无法理解:“啊,这是为何?”

“听说那里,我们这些蛮人,也能入学。”那头人道,“徐州十年间,就从挨打,变成到处打别人,咱们这些小部族,也想学些不让我们继续挨打的东西。”

……

与此同时,淮阴的大胜,庆祝一直绵延到了新年。

按理,庆祝那肯定是要吃好喝好,普通人是支持不了一个月的大鱼大肉的。

不过,林若换了个法子,她每隔三日,便放了烟花——

与烟花一起来的,还有西秦的消息。

消息很简单,内容却是震惊天下。

在新年前,北燕邺城,西秦苻坚大军围城一月。

围邺城后,苻坚宣示了“安民六条”,称会让“六州士庶不觉易主”,于是邺城军民拒战。

太傅慕容评这些年搞天怒人怨,早就有人不满,在夜里,前秦联络了燕国散骑侍郎余蔚夜开邺城北门,秦军涌入城中,城破。

慌乱之中,北燕皇帝慕容暐携数十骑出逃,至高阳被秦将追擒,郭庆甚至深入辽东龙城这座慕容氏族的起家之地,俘杀宗室慕容桓,肃清残余势力。

随后,苻坚带兵入主邺城,任用贤才,废除燕国苛政,收拢人心,百姓纷纷称赞“想不到我们还能见到太原王慕容恪的军纪啊”,前燕灭亡后,苻坚并未残害慕容宗室,而是决定把四万余户鲜卑贵族迁入了关中……

看完这消息,林若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没办法,任何一个熟读历史的人都知道,苻天王把鲜卑贵族迁入关中长安附近这事,会成为他人生最大的回旋镖。

第69章 下一步计划 已经抖好了口袋

长安, 西秦皇宫。

宏阔的宫殿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觥筹交错间弥漫着前所未有的盛大与喜悦。这是天王苻坚为彻底覆灭北燕慕容氏而举行的庆功大宴!

满朝文武,济济一堂。

氐族贵戚、羌人酋首、汉家名臣、匈奴归义将领……甚至, 那些身着华服、神情复杂的北燕慕容宗室, 也赫然在座。

慕容暐作为最后的“燕主”, 被封为新兴侯, 坐在靠近主位却不显眼的位置上, 脸上努力挤出合乎时宜的笑容;而早投苻坚、灭燕战役中颇立功劳的慕容缺,则已晋封冠军将军、京兆尹, 位列核心重臣之中, 其府邸便在皇城之侧,权势煊赫。

佛道两门也位居其上, 陆妙仪一身繁复道袍,居高而坐, 看着宴中群臣。

苻坚高踞龙座之上, 五十一岁的他,正处巅峰。在他治 下,二十余载励精图治,关中弱小之秦竟如猛虎出柙, 先后吞灭仇池、前凉张氏、直至如今鲸吞拥有河朔百万户口、号称富甲北方的雄强北燕, 几乎统一了整个黄河以北!

殿宇巍峨,听着满殿赞誉,感受着四方臣服的目光, 苻坚胸中豪情万丈。

济苍生,安社稷,混六合以一家, 视夷狄为赤子!

这是他毕生的宏愿!如今,北方在握,南方人心,他还有时间,精力也依旧充沛!一统寰宇,青史留名,正指日可待!

群臣无不喜气洋洋,颂圣之声此起彼伏。无论真心归附,还是慑于兵威,至少在这辉煌的殿堂内,人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

这场彰显天恩浩荡与王朝鼎盛的盛宴直到深夜方散。群臣告退,喧嚣渐歇。

苻坚正欲回后宫稍歇,一道忧心忡忡的身影快步追了上来——正是他最信任的弟弟、阳平公苻融。

“皇兄!”苻融的声音里压抑着焦虑,“移驾片刻,臣弟有肺腑之言!”

两人行至偏殿。烛火跳跃下,苻融面色凝重,再也按捺不住:“皇兄,今日盛宴固然彰显天威。然……臣弟实难心安!”

“何至于此?”苻坚心情正好。

“慕容鲜卑降户多达四万七千户,近二十万人,您将其举族迁入京畿,其中多少宗室勋贵得赐府邸、授予官职?更有那慕容缺,手握京兆兵马!”苻融语气急促,“长安城中,羌人姚氏、匈奴刘库仁部、拓跋杂胡……本就盘根错节,如今再加上如斯庞大的鲜卑慕容!京畿之地,敌国降酋云集,一旦……一旦我朝威势稍有松弛,或遇灾荒战事,这些异族便会互为声势,威胁关中根本!彼时何以制之?此非长治久安之策,实乃心腹大患啊皇兄!”

苻坚不以为意,反而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博休过虑矣!”

“其一,”他侃侃而谈,带着帝王驭下的自信,“将降虏安置京畿,正在我氐族及禁军威慑之下,便利监控!若将其远徙边荒,天高皇帝远,焉知不生叛心?此乃收之翼下,置于眉睫之前,使其稍有异动,立时察觉扑灭!”

“其二,汝岂不闻‘胡虏相疑,方为我所用’?匈奴、羌、鲜卑、杂胡,其风俗各异,心思不一,岂能真正同心?正可使其相互猜忌牵制!”

“其三,”苻坚眼中闪过精光,“南北一统大业尚在!未来渡江南征,自当征发各部族兵丁为我前驱!将其留驻京畿,便于征调。若散居四方,征发迟缓或借故推诿,岂不误了大事?”

苻融听得心急如焚,兄长这一套套“驭下之术”听起来头头是道,却忽略了最根本的凶险!

他深吸一口气,切入更致命的问题:“即便如此……安置降虏暂且不论。然皇兄欲将我们氐族本部十五万户,分迁至邺城、洛阳、晋阳、蒲坂、上邽……各处重镇镇守,甚至命丕儿、睿儿、晖儿三位皇子分领重兵、各配大量氐户出镇地方!此策……此策臣弟以为万万不可啊!”

他声音都带上了颤抖:“皇兄!我氐族本是边鄙小族,立国以来户口不过二十万上下,这些年南征北战,精壮折损甚巨,如今竟要将根基之民分拆四方!关中故地氐族空虚,如同釜底抽薪,一旦京畿动荡,或诸方有事,力量分散难以呼应,后果不堪设想啊皇兄!”

想象着未来可能出现的危局,苻融只觉得头皮发麻。

苻坚脸上的笑意淡去,他正色道:“博休,你只知守成,何知开万世太平之艰深?”

“燕国虽灭,其地幅员辽阔,何止百郡?户二百四十余万!近半是心向南朝的汉儿!我苻秦以氐族立国,乃小族临大国!若不将我氐人分驻各地要害,使新附之民朝夕可见王化,何以定国安邦?”

他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昔周武王分封诸国,子弟亲藩星布天下,是以周朝享国八百载!朕今日效古圣王之举,以宗王分镇要害,氐民居实郡县,使我苻氏血脉如同磐石根基,牢牢锁定中原,正为开创万世不移之基业!孤岂不知风险?然成大事者,岂能畏首畏尾?若连安置降虏、迁徙本族这点小事都无法掌控,孤又如何‘一统天下’?!”

“这事关我氐族血脉生死存亡啊皇兄!”苻融急得几乎要跪下,“岂能单凭一人而决!请务必召集宗室元老、诸王共议!”

苻坚看弟弟情真意切几乎要死谏的模样,心软了一下,叹口气暂时安抚道:“罢了,此事非一日可决,待朝会之时,交由群臣共议。若得众人赞同,方行此策!”

“朝廷共议?!” 苻融闻言,痛声道:“皇兄!氐族存续根基之事,岂可让外人参与?!”

朝臣?

当初王猛丞相在时,任用贤能,不拘出身,将许多关键职位的氐族宗室踢了下来,换上汉臣,这些个汉臣忠心是有了,但却极喜欢揣摩上意,只要皇帝愿意的,他们就支持,加上苻坚又喜欢任用敌国降臣,如今朝中汉臣、降臣的数量,早已经超过氐族臣子。

这些人岂会冒着触怒天王的危险,反对这对他们有利的分封移民?

一旦拿到朝堂上议,以天王现在的威望和喜好,苻融可以想见,必然是“众望所归”!

“荒谬!”苻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孤治天下,不论华夷,无论贵贱,皆为子民!孤以仁德待之,推心置腹,何愁他们不归心输诚?必能以恩易忠,化敌为友!博休,莫要以狭隘胡汉之见而治国事!”

这帽子太大,苻融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若有闲暇,”苻坚也不想再谈,他略带不耐地挥手,“不如去查查,替徐州林夫人准备的别馆修葺得如何了。该有的气度,不能落下!”

给战败之敌提前修好安置的宅院,已然成了苻坚的习惯,前凉张天锡、北燕慕容氏,乃至仍在代国的拓跋氏、淮东的林若,在秦都长安的蓝图里,都有一席之地。

苻融看着兄长那份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坚持,明白再多言语已是无用。他喉头发堵,只能深深一躬,声音苦涩至极:“臣遵旨……告退。”

他转过身,步伐沉重地退出偏殿,背影在摇曳的灯火下拉得极长。

……

西秦的动向自然瞒不住林若,长安的消息,每天都如日常更新一般,随着双方的贸易渠道,传到林若手中。

“把关中父老散到六国这种事,秦始皇已经做过一回了,”林若忍不住感慨,“老秦人和六国原本还是周国的属国呢,但刘邦项羽起兵时,可不管这个。”

更别说当年秦始皇是大一统了才搞关中秦人散到四方这事,那时,秦国已经没有敌国了,就这样,秦皇一死,也分崩离析,这苻坚是多大胆,只是灭了个北燕,就敢把自己根基氐族散出去,那是想一把**,全家当都抵出去了。

他们家都用“秦”当国号了,都不多读读秦朝相关的史书么?

后世的历史书上,苻坚不但把将关中的15万氐族户口分散迁徙到各地方重镇,还让三个儿子每人带上三千多户氐人出镇邺城等地,书上还写“苻坚在灞上送别时,与三个儿子流涕而别,场面十分伤感,这一行为是其“恩抚怀戎”政策的核心体现,也是其政治理念与人格特质的直接反映。”

属于是历史书的有小概率考到的题目,会被老师提出勾上波浪线的那种。

“苻天王这些年,也算是顺风顺水,王景略死时,算是他的灾难,但这两年,他独自灭西域、燕国,足够让他重新膨胀了。”谢淮在一边与主公一起分析军情,顺便把兰引素送来的苹果削皮切成兔子形,精致地摆放在盘中。

“他其实不是听不进去,而是没有人压住他的心火,”林若看着那书信,“苻天王本就是极骄傲的人,除非是王猛那般大才,将他完全折服,否则他的骄傲,是不容许他承认错误的。”

无论是华夏传统的“骄奢淫逸”,还是西方的“七原罪”,骄傲都是排在第一,原因就是为此。

骄傲,让人不愿意低头,让人看轻敌人,这种性格,越是高位,对世界的损伤便越大,因为,它让人无法分辩对错。

只能说王猛把自己的君王保护的太好了。

他只留下一句不要南下的遗言有什么用?

人死了,话便轻了。

“那,我们还要支持他在洛阳的毛纺业么?”谢淮好奇地问。

因为林若旁边,就是西秦送来国书,以前南朝称为西秦,现在怕是要称为北秦了,因为它已经占了绝大部份的北方。

西秦的苻坚亲笔手书,邀请林若来徐州当丞相,他会给她比肩王猛的权力,他在信里说,你也是懂得天下人皆为人,不分部族,胡汉,一视同仁之人,与我为知音,当一起携手共治天下,还世间安宁,海宴河清云云。

然后话锋一转,说如果不愿意相信他的诚意,可以派人先在洛阳试试,他愿意把收益的一半交给徐州,他想以百工,融合诸族,洛阳为东都,自然可以承担这个责任,若是愿意,他出钱出人出力,到时,原料若是不够,他可以从朝廷中支出。

林若拿起那信纸,不得不说,苻坚不愧是饱读诗书,写了一手好字。

“这当然是要做的,”林若微笑着提笔写回信,“苻天王有时要的就是一个态度,我们展示了战力,他目前不会把心思放在南征,而是会想补上北方最后一块拼图,代国。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捞钱!”

反正苻坚的积蓄,最后都是要散出去,不如给她。

第70章 短暂的和平 她这里却并不和平

西秦想要拆分氐族, 广布各地的计划,目前只是在高层之中传播,但明眼人都知道,以苻天王的性格, 他只决定了, 那实行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但至少, 天下暂时太平了。

……

淮阴, 年末, 徐州各地的郡守、县令需要回淮阴述职。

毕竟一年的成果,需要汇报, 遇到麻烦, 还有其它人的“暗算”,需要告状, 除此之外,他们有最重要的事情——他们还要参与明年的财政预算争取。

这是每年他们要打的最大硬仗!

市政厅里, 长条的桌案已经摆上, 原本陶瓷杯具被纷纷收起——这也是多年来养成的惯例,没有杯子,就不会拿杯子砸人,不喝水, 就没人能把会议变成泼水节!

椅子都变成超重的楠木长条凳, 当然就不会成为上演全武行。

不过……

门口。槐木野不耐烦地伸出双手,两个厚重的拳套就戴在她手上,她生得高大威猛, 眉眼英气,挂上拳套后握紧了两下,对着对面的谢淮挥了挥拳头, 露出一个嗜血的表情。

兰引素低声道:“槐将军,别这样,容易落人口实!”

以前槐木野都是戴铁护腕,但发现对方拿铁护腕当武器更有战斗力后,就改成拳套了,这样,一拳打不死人,大家也能及时拉住她。

槐木野落坐。

这时,林若拿着厚厚的表格,带着一点无奈,缓缓走进了大厅。

会议没有什么寒暄,兰引素走到她身边,不需要稿件,便直入正题。

“今岁,各地田地开垦四千五百万亩,徐州得粮一万一千五百万石,税入二千八百万石,另外,有商税……”

兰引素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自豪,下方的郡守县令们也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

淮河两岸,本就是天下最肥沃的膏腴之地,土地平整,河流众多,气温得宜,一年两熟,只是因为连年兵祸才土广人稀少。

这些年来,他们也算是耗尽心血,每年收容淮北六州逃亡来的人口,加上玉谷产量极高,徐州上下都充盈着开垦复耕、兴修水利的热情。

在这里,一家十人,加上耕牛,耕作百亩土地绰绰有余,粮食已经连续三年丰收,丁口也多了起来,虽然大多还是小孩,但上上下下,都已经不轻易溺婴了。

而且,不只是开垦耕地,他们还需要维持乡里的安宁,修筑道路,收税粮入仓,这些,都是他们的功劳啊!

“今年新修水渠四十二条,新增水利织机三百台,毛料产量三十六万捆,细麻一百六十万卷,丝绸十二万六千余匹,另有细绒毛料一千六百卷……比去年同期增产93%……”兰引素还在继续背稿,下方的年轻人们已经激动地手握成拳,这也是他们的努力,他们为自己做到的事情骄傲!

这种把废土荒田建成丰饶之地的感觉太棒了,那种满足持续而长久,每次回味,都是享受,根本不是什么美食美人可以比拟的。

他们甚至觉得可以再去找个贫瘠之地,重新再来一次。

“今年户口清查,总计八十九万户,其中有三成是新纳入户,主力人口自江南卢龙之乱渡江而来……”

终于,背得差不多了,兰引素停下来,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林若和她,是会场里唯二有水喝的人物,地位特殊可见一般。

林若等下方的臣子们消化了片刻,才开始了第二轮发言。

“好了,废话不多说,你们的财政预算我都已经看过了,”林若交插着十指,平静地凝视着下方忐忑的臣子们,他们大多很年轻,近九成都是她的学生,最大的也就不到四十,“今年新收入青州、彭城等地,大量资源会投入其中的基础建设,尤其是驿站、乡学、仓库、水利,你们的预算,能通不过,不算太多。”

这些其实大多人都清楚,毕竟谁都想在自己的治下开大项目。

“先从小的来吧,”林若拿起第一张表格,“今年的新种苗分配,林擒一共培育出一千二百四十二株实生苗,可供移栽,种植条件是排水顺畅,光照充足的山坡……”

“已经挖好了!”盐亭的县令立刻举手,“我们盐城山坡最合适,向阳有光,可以要三百株……”

“盐亭靠海,时常有大风骤雨!”旁边的年轻人立刻按住对方手,大声道,“我们宿预县居于内陆,风雨不侵,最是适合!”

“扬州反对!”

“你凭什么反对,你们在运河之侧,花了那么多修河的预算,这些种苗就不该给你们!”

“就是在运河之侧,才该给我们,有水利之便,上可入淮阴,下可入江南,方便交易,交给你们,还需要翻山越岭!”

“胡说!正是运输不便,才该疏浚我们的小河!”宿预县的县令大怒之下,拿着兜里早餐就丢了过去。

顶着鸡蛋灌饼的扬州郡守冷冷一笑:“无能之怒……”

然后反手丢出了自己怀里的夹饼,正中其脸。

林若看着他们在争吵中开始的食物大战,忍不住对兰引素低声道:“下次搜身,早餐也禁止带进来!”

兰引素小声说知道了。

林若叹息地看着剩下的表格,除了种子,还有商船运输配额、各地的允许推荐来淮阴打工的入城名额,各地的入学名额、军队的马匹、盔甲配额……

前边的还都是花拳秀腿,后边就是真正的武力之战。

不过,吵一下也没什么,好过他们私底下找麻烦。

林若如此想着,就没有叫停这场大战,先消耗一下他们的体力,等会她安排时,就容易多了。

……

同一时间,淮阴城外,一片低矮的缓坡之上,二十余名年轻人正在给检查小树苗身上绑的一层稻草。

他们十分细致,每颗树苗都有编号,每检查一棵树,便仔细地做好记录,小树的枝干只有两指粗,树叶几乎已经掉光,看着瘦弱。

“一百九十二棵,检查完毕!”领头学生松了一口气,看着这些树苗,眼中都是灿烂的光,“走吧,回宿舍,我请你们喝羊汤!”

旁边一位新来年轻人忍不住问道:“学长,这是什么树啊,如此上心?”

“这是林擒树。”

“林擒树有什么稀罕的。”那新来的学子疑惑,“咱们农院种植的作物,都是顶顶有名的,花生西瓜葵花都是咱们种好了,四散出的种子,但这林擒,好像……”

没什么稀罕的吧?

那果子又小又涩,存放两天就化沙了,远不如隔壁坡的橘子树,橘生淮南,又大又甜,还能存上十天半月,这才是好果子!

“你懂什么!”头领冷哼一声,“这可是从天山寻来的林擒种子,种出来的不是柰,主上说,那是苹果!”

像是看出对方不知道重要性,他骄傲道:“这天山的林擒,个头大,更甜更脆,重要的是,挖个地窖,它能放上一年都不坏,且种植容易,天南地北都能种,主公说,山林里多种这树,遇到饥荒,一袋苹果,亦可救人性命。”

“如此好树么?”听到存放一年都不会坏的果子,新人的眼睛顿时也一样泛起了光,“学长,那什么时候有贩种子啊,我想在家门前种上一棵。”

在城里,吃果子可不容易,尤其是桃李梨杏,都是个顶个的娇贵,从树上采熟了的果子下来,送到城中时,大多颠簸坏了,价格自然也不是平头百姓吃得上的。

更不要说冬天、春天这样的季节,也就夏秋时,给吃得上些好运的橘子,但过了那季节,也就不要想了。

“想得美,这种子是七年前,从丝路商人手中买到的,当时只有两百来颗,种出的树苗有些没活过来,就是剩现在这些,去年了,一棵树才开始结那么八九个果子,”师兄的表情瞬间变得凶恶,“除了其中十几个果子,其它所有的果子都是把种子取出来,才能把果肉拿走的!”

当时有人不知轻重,偷摘了一棵树上的几个果子,那一天,简直是他们人生最黑暗的一天,当时就疯了,他们整个农院的人都跳出来,到处寻找偷果贼,直到找回那几棵种子为止。

从去年开始坐果后,每年出来的种苗,就已经被各地郡县盯上了,就和当年的玉谷、花生、南瓜一样,听说他们每年都要打伤几个,妙仪院的大夫都随时在门守着。

“好吧,不过今年听说有六千多枚种子,怎么就种出一千多小苗啊?”

“那有什么办法,要观察种子,总要有损耗吧?”

“有道理,今年还要培育什么其它的种子么?”新学弟忍不住问,“比如花生之类的?”

“有啊,听说是从天竺找来的棉花种子,”师兄高傲道,“不过这次的种子就很多了,听说是从蜀身毒道送过来的,有整整一石呢,我们都有幸分几十粒到手里。”

“哇!”师弟搓手,“那我有幸成为培育这个棉花的大座师么?”

这是农院的最高职位了,大座师,就是对一种植物钻研得特别好,能随时去各郡县,指点种植的人,不但受人尊敬,还有机会自己带学生,比如他们这些人,都是种林擒的大座师手下的学生。

“当然可以,不过你得选种出一片好田,尤其记得啊,千万不要让人在成熟时偷走了咱们的果子,不然有你哭的!”

“您放心,我到时就搭个帐篷,睡在地里!”年轻人用力握拳!

“对,就是要有这样的态度!”

他们说说笑笑地回到宿舍,拿起锅碗,再去买羊肉,找调料。

“可惜胡椒长在炎热的地方,不然我们要是在普通的地方种出来,怎么也是个大座师了!”

“有主公在,以后的胡椒我们肯定能吃得起!”

……

一天下来,林若回到卧房。

兰引素神色里有些不平:“槐将军太易怒了,谢将军太坏,总是用言语去刺激槐将军!”

她就是看不惯谢淮欺负老实人!

槐姐姐都那么穷了,谢将军让一让怎么了?

他抢的东西还不够么?

当然,这话她就不会说出来了,毕竟个人好恶,不能用来让主公为难!

林若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吩咐她也去休息吧。

兰引素也累极了,恭敬应是。

林若悠然坐下,目光一抬,便看到桌上几个完好的苹果,她拿在手中把玩,先是莞尔,然后又忍不住微微叹息。

就是这几天,她都不能去找小淮,也吃不到他切的兔子苹果。

否则,一但被发现,那叫一个天下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