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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明明是两条平行线。

温颂还是个孩子, 怎么就有孩子了?

温颂看谢柏宇一副被雷劈了的惊悚模样,歉然道:“不好意思啊学长,一直瞒着你。”

良久,谢柏宇缓过神来,摆摆手,“没事, 温颂,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说罢就要离开,温颂拦住他,两手合在一起央求道:“学长,这件事请你务必帮我保密,我不想任何人知道,求你了。”

“为什么?”

“我不想让先生变成茶余饭后的话题。”

“你……喜欢他?”

温颂第一次对着外人说这样的话,有些不好意思,但目光是坚定的,“很喜欢,这辈子除了先生,我不会再喜欢其他人了。”

谢柏宇沉默许久。

中午他没在办公室休息,下午上班前才姗姗来迟。

进门的时候,温颂主动朝他笑了笑,谢柏宇也以微笑回应。

这件事似乎就这样翻了篇。

温颂松了口气,回家见到周宴之也不生闷气了,脚步都轻快许多。

“跟他解释清楚了?”周宴之问。

“谁?”温颂愣住。

周宴之翻着书,若无其事道:“你的学长。”

温颂坐到离周宴之不远的地方,“解释清楚了,他还答应为我保密。”

周宴之一言不发地翻过一页。

“我就说会招来很多非议的,他竟然怀疑我是先生的第三者,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你怎么解释的?”

“我说我们已经结婚了。”

“他就相信了?”

“我把戒指拿给他看了。”温颂从领口里掏出戒指项链,笑着说:“派上用场了。”

周宴之怔怔伸手,指尖托着戒圈,“你一直戴着?”

看着先生修长的手指离他这么近,温颂脸颊发热,小声咕哝:“是,先生也一直戴着,我觉得我也应该戴。”

“不会磨到皮肤吗?”

“还好,”温颂想了想又改口,“不会的,一点都不磨皮肤。”

这话欲盖弥彰。

周宴之说:“把领子往下拉。”

温颂呆住。

“啊?”

“把毛衣领子拉下来。”

明明是很流氓的话,从周宴之的嘴里说出来,却显得正直无比,温颂的手下意识捏住了衣领,刚要往下拉又停住,脸涨得通红。

“真的不磨。”

周宴之也放软了语气,“让我看一下,我不放心。”

温颂只能照办。

他回头看了看正在厨房里打扫的宋阿姨,又望了望落地窗外无人的步道,还是害羞,往周宴之的方向凑了凑,膝盖抵着周宴之的腿侧,鬼鬼祟祟的动作仿佛在说:我只给你偷偷看一眼哦。

他慢慢往下拉衣领,果不其然,周宴之看到锁骨中央有一个明显的红印子。

周宴之眸色一沉,

“我皮肤白,平时捏一下都要留红印子的,真的不碍事。”温颂心虚地说。

“别戴了。”周宴之看到温颂的眼神迅速落寞下去,又说:“明天我让人重新定制一枚不带钻的。”

温颂没听明白。

“不带钻的素圈,不会引人注意,这样你就能随时随地戴出去了,可以吗?”

温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点了两下头,翘起来的发梢随着动作晃动。

周宴之对他这副模样向来毫无招架之力,而且他渐渐发现,温颂不是小木头。

温颂会撒娇,在睡梦中、在喝醉时、在舒服轻松让他感到安全的环境里,他会表现出与平常截然不同的状态。

周宴之希望这样的状态多一些。

“对婚戒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告诉我。”

周宴之语气温柔,仿佛温颂是一个很值得珍惜的宝贝,需要小心翼翼地呵护。

温颂在周宴之这里体会过好多次受宠若惊的滋味,已经不再反应过度,但心里依旧控制不住地汩汩泛出甜水来。他歪着脑袋,身体不自觉地靠向周宴之,笑吟吟地说:“先生,你怎么能这么好呀?”

连尾音都开心上扬。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向周宴之撒娇,话音刚落,两个人都愣住了。

温颂先反应过来,当即红着脸要逃,还没下地就被周宴之捞了回来。

“跑什么?”

温颂觉得今晚的先生有些奇怪,先生向来谦谦有礼,从不用命令的口吻和他说话,今晚却一连发出两个奇怪的命令。可他不敢辩驳,怂兮兮地团成一团,窝在周宴之的臂弯里,任周宴之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他胳膊内侧的软肉,就像摆弄玩具。

他不合时宜地想:我好像发胖了,以前我的胳膊是瘦条条的,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

“再说一遍。”周宴之的声音里含着笑,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服传过来。

“先生……好。”

“说全了。”

温颂更窘,“先生怎么这么好。”

“还差一个字。”

温颂的脸已经红成番茄了,他觉得先生在捉弄他,也不想顺从了,罕见叛逆了一下,扬声道:“呀!”补上了那个字。

周宴之笑出声来。

温颂拔腿逃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听见周宴之在后面说:“慢一点,别摔跤。”

虽然解释清楚了,温颂还是明显感觉到谢柏宇对他疏远很多,之前每天都要给他投喂零食甜品,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顾忌他怀孕了,走路都离他三米远,生怕靠近他。

这就是关系曝光的坏处了,温颂想:幸好谢柏宇守住了秘密,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了,他当晚就得卷铺盖溜出云途。

他几次想和谢柏宇缓和关系,买了奶茶和面包分给谢柏宇和余正凡。谢柏宇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就继续伏案工作了。

温颂天生不擅长经营朋友关系,在原地踌躇了几秒,也只能作罢。

临近比赛,他也没时间多想了。

周六抽空去了趟医院看望鹏鹏,鹏鹏的恢复情况比预计的还要好,已经可以抬胳膊抬腿了。医生都夸他:这个小伙子意志力非常强。

温颂陪着他聊了一会儿天,又卷起袖子去帮谢兰阿姨干活。谢阿姨正在洗衣服,两手沾了泡沫,用胳膊肘把他挤了出来,“小温先生,你这怀孕的关键时期,不能干活!”

“哪有这么娇气?”温颂笑了笑,“我吃苦吃惯了,您别看我身板小,我力气可大了。”

他在大学的时候为了赚生活费,还帮其他宿舍的omega扛过大桶装的饮用水。

“周先生每个月多给我三千,特意叮嘱过,每次你过来,我不能让你干一点活。”

温颂愣住。

“周先生对您真好,他最近来得少了,说是工作忙,但是每个星期都会发消息问我鹏鹏的恢复情况。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鹏鹏的长辈,后来才知道你们的关系。”

温颂怔忡许久。

先生对他未免太用心了。

这不是一句“生性善良”可以解释的,是实打实的付出,是真金白银换不来的关爱。

他无以回报。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七个月之后,我要是带着宝宝离开斐城,和先生一刀两断,这样的做法对先生来讲,真的是为他好吗?

离开了医院,他又去了一趟福利院。

临近过年,一向冷清的福利院也张灯结彩,贴了春联,多了一些热闹气。

温颂在超市里买了牛奶和零食,带给小铃还有小铃隔壁房间的两个女孩子。

刚准备上楼,就和福利院的康复治疗师薛岑撞上了。温颂笑着打招呼,对方却视若无睹,领口松乱,阴沉着脸,三两步跨下楼去。

“哎——”

温颂望着他的背影,心生困顿。

这个治疗师,似乎有些奇怪。

想到小铃,他快步上楼,穿过暮光透进的狭长走廊,停在小铃的房间门口。

敲了敲门,“是我,小颂哥哥。”

小铃隔了半分钟才开门,扶着门框朝温颂笑:“小颂哥哥,你怎么过来了?”

“看起来不欢迎哥哥啊。”温颂打趣她,推门进去,看到桌边的椅子倒在地上,温颂的脸色骤然变了,忙问:“刚刚是摔倒了吗?有没有伤到哪里?快告诉哥哥!”

小铃摇头,“没有,就是不小心碰倒了。”

她挽住温颂的手臂,将他带到床边,又只身绕过床尾,摸索着扶起椅子。

“哥哥,我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处处为我担心。”

“真的没事?”

小铃朝他笑,“真的!”

温颂把带来的零食拿出来,“这两袋你分给隔壁两个朋友,你上回说她们爱吃薯片,我就买了薯片大礼包,各种口味的都有,还有酸奶和巧克力饼干。”

“谢谢哥哥。”

“其中一个叫婷婷的小姑娘是omega,对吧?我给她买了两盒抑制贴。”

小铃是个beta,对抑制剂的事不太懂,想了想说:“福利院应该有发的。”

“福利院为了省钱,发的都是好几年前那种便宜的牌子,出点汗就容易掉,”温颂把抑制剂塞到其中一只袋子里,“没事,用不用都随她自己,用完了我再去买。”

“很贵吧?”

“不贵,生活用品值什么钱。”

小铃这边安顿好了,温颂才放心回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偏偏福利院住宿楼前的空地还没有灯,温颂只能借着楼上的灯光,往大门口的方向走。

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往住宿楼的方向走去。

温颂停了下来,刚要眯起眼睛细看,就听到门卫高声喊他:“温颂,六点半了,再不出去要关大门了!”

“来了来了!”温颂来不及多想,径直走了出去。

到家了,周宴之有应酬还没回来,他和宋姨一起吃了晚饭,上楼打第二份工。

宋阿姨上来打扫卫生,看他键盘上手指如飞,一边擦着廊柱,一边劝他:“哎哟,下了班还这么忙,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没事,”温颂笑了笑,“在学校我也是待在图书馆,我都不知道晚上要做些什么。”

“看电视啊,你们年轻人不是喜欢打游戏吗?”

温颂笑,“我不怎么喜欢打游戏,我以前在福利院有个妹妹,她眼睛看不见。福利院的大教室里有个电视,晚上大家都去看动画片,她看不了,我也就不看了,在房间里读书给她听,所以我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怎么用电子产品,是上大学了才开始用。”

“小姑娘还在福利院吗?”

“嗯,十八岁了,但是先生给她联系了特殊学校,过完年就可以去上学了。”

“那就好,十八岁的小姑娘,眼睛又看不见,在福利院里我怕她受欺负。”

宋阿姨无心的一句话,激起温颂心里的涟漪。

他莫名想起薛岑。

不对劲,两次薛岑出现,小铃的反应都不对劲。

心头猛然一跳。

他拿起手机给小铃打去电话,刚接通就被小铃挂掉了,一分钟后小铃打回来,说:“不好意思,小颂哥哥,我不小心碰到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薛岑这个人是不是有问题?”

电话那头的小铃明显呼吸急促。

“不管发生什么事,告诉哥哥!”

良久,小铃才开口:“哥哥,他要报复——”可她还没说完,就发出一声尖叫。

温颂几乎是夺门而出,宋阿姨吓得追在后面:“不能跑不能跑,小心呐!”

周宴之在回家的路上接到宋姨的电话。

“……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他一下子就冲出去了,现在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

“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我八点半的时候就给您打过电话了,您没接。”

周宴之拨通温颂的电话,对驾驶座的黄师傅说:“去斐城福利院。”

他是和警车一起抵达福利院的。

远远的,就听见吵嚷声。

门岗亭里面已经没有人了,伸缩门半开着,周宴之和民警一同快步走进去。很快就看到副院长急匆匆跑出来,和民警打招呼:“不好意思,警察同志,这么晚了打扰您。”

副院长看到周宴之,眼熟却认不出来,“您是……”

周宴之回答:“我是温颂的爱人。”

副院长诧然须臾,催促道:“您快进来吧,温颂和我们这边的医生打起来了。”

周宴之当即走了进去。

远远就听到温颂愤怒的喊声:“你敢打她?你还是人吗?我告诉你我不会放过你的!”

温颂一向乖顺怯懦,在他面前说话都像蚊子哼,周宴之从未听到温颂发出这样的声音,脚步停顿了一瞬,又迅速迈了上去。

二楼走廊里,温颂被两个人架着,头发乱了,外套领口也歪歪斜斜,还不解气要往上冲:“调监控,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畜生打着康复训练的幌子,对那两个女孩做了什么!”

对面的薛岑衣衫凌乱,面色发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打了小铃!”

“我没有,她在撒谎。”

温颂作势要去踹他,被薛岑提前预判,抄起一旁的垃圾桶就要往他身上砸,周宴之的动作已经很快了,还是没来得及,他眼睁睁看着温颂的肩膀被塑料桶狠狠砸了一下,还淋了满身的垃圾。

保育员扬声道:“薛医生,行了!”

温颂却没半点惧色,作势要冲上去与薛岑缠斗,他用力挣脱保育员和保安的手,咬牙切齿道:“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小铃,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薛岑知道他是一个怀孕的omega,冷嘲热讽道:“爬上资助人的床带球上位,在这边装什么善人?”

薛岑说着又抄起垃圾桶,刚要往温颂的身上砸,就感觉到有一个高大的阴影向他靠近,下一秒,他就被人狠狠摔在墙上,后脑勺只有分毫之差就要撞在消防栓上。

“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周先生!”民警赶过来稳定局面。

温颂怔怔望着突然出现的周宴之,没认出来似的。周宴之要靠近,他猛然往后退,低头把手背到身后,“我身上太脏了。”

他主动向民警说明情况。

一个小时后,派出所的长椅上。

温颂和小铃并排坐着。

小铃先开了口:“哥哥,对不起,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的。”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个月前,婷婷告诉我,薛医生每次给她做康复训练都会在她房间里呆很久,我就开始留意了,因为他喜欢穿着皮鞋,用鞋尖点地,所以我一听就知道他过来了……每次他在婷婷房间里停留超过二十分钟,我就带着小胖过去,他就记恨上我了,隔三差五过来找我的麻烦。”

小铃也有些后怕,声音细微发颤,继续道:“昨天他夜里偷偷进了婷婷的房间,我立即冲到走廊里大喊大叫,把他吓跑了……所以他今天就来报复我了。”

她手上一张创口贴,温颂的脖子上也有一张,都是薛岑打的,还好不严重。

小铃紧紧握住温颂的手,抽噎着说:“因为我有哥哥保护,薛岑不敢轻易伤害我,所以我也想像哥哥那样保护其他人……”

“我算什么保护?”温颂抹着眼泪,“我怎么这么没用?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受苦。”

“没有受苦啊,已经是很好的生活了,哥哥在我心里是最厉害的。”

温颂更加沮丧。

耳边传来周宴之的脚步声,他霍然起身,在周宴之靠近之前躲到了长椅的另一边。

周宴之的手落了空。

温颂垂下目光,嗫嚅道:“先生,我……我身上太脏了。”

他今天太狼狈了,面目狰狞,身上还脏兮兮的,他不想让周宴之看到他这副模样。

“有哪里不舒服吗?”周宴之问他。

“没有,”感觉到周宴之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温颂只觉如芒刺背,小声说:“先生,我想一个人去外面待一会儿。”

周宴之看着他,“好。”

警察已经调取了监控,监控里显示得很清楚,昨天夜里,在小铃大喊大叫之后,婷婷的房间很明显有一个高瘦的男人身影趁着黑暗逃窜了出来。警察因此正在审讯薛岑。

“你很勇敢,也很善良。”

周宴之在小铃身边坐下,把一杯热牛奶放在她两手之间。

“周先生,我可以这样称呼您吗?”

“当然,”周宴之浅笑,“若是不嫌我年纪大,叫哥哥也可以。”

“您听声音就是一个年轻的帅哥。”

小铃的性格和温颂其他两个朋友不一样,哪怕经历了晚上的事,脸上依旧挂着笑,还会主动和周宴之开玩笑。周宴之忍俊不禁,“谢谢你的夸奖,你也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小颂哥哥受伤了吗?”

“脖子伤了一点,其他还好,别担心。”

“是我不好,我应该提前告诉他的,可是我没有办法,我眼睛看不见,能力也很有限,我又想留存证据,又想保护婷婷,只能这样……”

“你已经很勇敢了,不要苛责自己。”

小铃摸了摸手背贴了创口贴的地方,周宴之注意到了,问她:“是不是很疼?”

“没有。”小铃摇了摇头,颇为骄傲道:“这点小伤不算什么的,我小时候磕磕碰碰,身上没一处好地方,全是淤青。”

小铃顿了片刻,继续说:“小颂哥哥来了之后,我身上的伤就少了很多,因为他会很耐心地牵着我走,绕过所有障碍物。”

“那时候他也很小吧。”

“很小,六七岁,小颂哥哥是我们那一批孩子里唯一一个健康的,所以他承担了很多。他要帮小繁哥哥倒尿盆,帮鹏鹏哥哥翻身洗澡换床单,还要带着我去食堂,给我念书听。”

周宴之难以想象,六七岁的温颂,瘦瘦小小的身影,如何扛起这么重的责任?

“以前太阳福利院的保育阿姨很凶,我们又是一群生活不能自理的病残小孩,她有时候忙的累了,就会把火气全发泄在小颂哥哥身上,会用鸡毛掸子打他,把小颂哥哥的手打得又红又肿,连筷子都握不住,就是这样,小颂哥哥还要继续照顾我们,一天下来,就睡觉那几个小时能休息。”

“长大了也是,小颂哥哥上学了还要照顾我们,鹏鹏哥哥后背老长褥疮,小颂哥哥一放学就要赶回来,晚饭都来不及吃,坐二十几站公交车,给他翻身洗澡,剪头发,换新床单。”

“小颂哥哥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钱全用来给我们买东西了,我们说了不要,他还是每次回来就带一大堆,生怕我们心里不平衡。”

“钱……不够用吗?”周宴之不解。

印象里他的资助款项并不少,涵盖两三个小孩的生活费用不成问题。

“小颂哥哥说够用,可是鹏鹏说小颂哥哥一件羽绒服穿了六年,我还知道他每个寒暑假都会出去打工,那种很辛苦的暑假工。

他的心思都放在我们几个身上了,明明考上了好大学,还是围着我们转,这么多年,我都没见他交过其他朋友。”

周宴之仿佛在听旁人的故事。

小铃每说一句,就在他的心上缠上一根细线,一点一点收紧,呼吸都牵扯着钝痛。他没办法将温颂和小铃的讲述联系在一起。

他知道温颂吃苦了,但想不到是这样的苦头,如果温颂的生活毫无改善,那么他的资助究竟起了什么作用?

“周先生,我很感谢您,您是一个善良的好人,我一直祈祷着小颂哥哥能遇到一个好人。对他好、逗他开心、陪他说话、和他组建家庭,让他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吃苦了。”

周宴之想:他不是好人。

如果虚有其名的资助就能称得上“好”,那温颂这些年对朋友的付出,该怎么说?

“我会继续祈祷的,祈祷您和小颂哥哥的小宝宝能平安出生,而且一定是个又健康又可爱的小宝宝。”小铃对周宴之笑。

周宴之喉咙滞涩,半晌才发出声音:“谢谢小铃,今晚去小颂哥哥家住,好吗?”

小铃摆摆手,“不用的,我待会儿跟着副院长一起回去,我不想打扰你们的生活。”

她朝周宴之的方向靠了靠,用手掩住嘴巴,小声说:“周先生,我知道您很有钱也很厉害,但是您千万不要像小颂哥哥那样,总是把我们的事放在心上,您只要对小颂哥哥好就够了,我们就是打不死的小强,怎么着都能活下去的。小颂哥哥好,我们就好,小颂哥哥开心,我们就开心。”

周宴之看着小铃那双浑浊的眼睛。

她才十八岁,没有上过学,没有接触过社会,从儿童福利院转到社会福利院,是她人生的全部轨迹。偏偏是一个这样的孩子,乐观、善良、勇敢、懂得感恩,无可挑剔。

上天太不公平。

“可是你们不好,小颂哥哥也不会好。”周宴之靠近了小铃,学着她的孩子语气:“还有,我的确很有钱,不是一般的有钱,照顾十个鹏鹏都没问题,所以不要有心理负担。”

小铃的表情写满了惊讶。

“你正常生活就好,我是来锦上添花的。”周宴之轻声说。

民警过来向周宴之说明工作进度,向他保证必会严惩犯罪者。周宴之走出派出所,看到温颂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发呆。

小小的身影,背对着周宴之。

周宴之想到十二岁的温颂,继而联想到更小的他。

七岁,七岁的孩子不应该在父母的怀抱里享受童年吗?

为什么你在受苦?

两只小手被保育阿姨打得通红,还要忍着疼照顾弟弟妹妹的时候,高中在学校和福利院之间连轴转,饭都来不及吃,还要在和他周五的通话里说“先生我很好”的时候……

我为什么不在你身边?

第27章 第 27 章 “带你回家。”

万幸的是, 薛岑对婷婷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他仍因涉嫌强制猥亵和故意伤害,被刑事拘留。而温颂为了保护小铃对薛岑实施的打击属于正当防卫,不受刑事处罚。

审讯结束, 已是深夜。

周宴之让黄师傅送几个小姑娘先回福利院, 他和温颂留在派出所处理后续事宜。

恰好派出所旁边临近医院, 在周宴之的再三要求下,温颂还是去医院做了一套检查。

化验单上指标一切正常, 周宴之刚问完急诊医生,一抬头却看见温颂仿佛丢了魂,两手垂在腿边,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小颂。”周宴之抓住他的手臂。

温颂猛一激灵, 试图挣脱周宴之的桎梏, 发现挣脱不了,才小声开口:“今天谢谢先生了, 如果您不来, 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谢谢先生。”

周宴之沉声说:“不用谢。”

他低下头:“幸好宝宝没事,对不起,我下次不会这么冲动了。”

“不用道歉, 我理解你的冲动。”

也许是周宴之的语气太过温柔, 温颂有所触动,抬头看了一眼周宴之,睫毛蓦然颤动起来,眼圈也泛着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哭了。

他这副神情最为牵动周宴之的心绪,刚要询问, 温颂已经把眼泪藏了回去。

“先生,我身上真的好脏,您小心别碰到了。”说罢就要抽回胳膊。

周宴之依旧不放开他,轻声问:“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还在担心她们?”

温颂摇头。

周宴之说:“后面的事我来处理,你放心,我绝不会让薛岑回到福利院的,至于福利院的安全隐患,我也会想办法解决。”

又是一句“我来处理”,理论上温颂应该如释重负。由周宴之来处理,对小姑娘们来说是最为稳妥的,同样一句话,他说出来和周宴之说出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分量,院长也会更上心些……可温颂的心始终沉甸甸的。

他问:“先生接下来要做什么,可以告诉我吗?事关小铃,我想全程参与。”

“好。”可他依旧没有放手。

温颂的余光扫到不远处有一间便利店,他对周宴之说“先生等我一下”,趁周宴之不注意抽开胳膊,拔腿往便利店的方向跑,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矿泉水和消毒湿巾。

“先生喝水。”温颂把水递给周宴之。

周宴之有些愣怔,接过来没有动。

温颂又撕开一张消毒湿巾的包装,试探着朝周宴之伸手,“我帮您擦擦手吧,我刚刚已经擦过了。”

周宴之把手伸过去,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的空地,相对而立。温颂捏住周宴之的手指,用纸巾一点一点擦拭着周宴之的手掌。

前方的长街行人寥寥,偶尔有一辆车飞驰而过。冬夜寒风凛冽,吹拂过酒精未挥发的皮肤,激起一阵冷意,可周宴之不觉得冷。

倒是温颂嘀咕了一声“好凉”。

他以为自己把周宴之的手擦凉了,连忙搓了搓手心,盖在周宴之的掌面,却被周宴之握住,温颂僵了僵,不动声色地抽开了。

“这下就干净了。”温颂闷声说。

“谢谢小颂。”

温颂朝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很明显还是没精打采的,周宴之等不及黄师傅回来了,叫了个出租车,带着温颂坐进去。

温颂一路上都没吭声。

周宴之也在回忆今晚发生的事,想不出哪个环节出了错,会让温颂如此沮丧。

纵然险象环生,可结果还不算太坏,至少比周宴之赶来路上所预想的要好得多。

周宴之不知从何安慰,两个人沉默着回到了家,温颂向焦心等待的宋阿姨解释了原委,而后一头扎进房间,关上门,再没动静了。

周宴之在他卧室门口几次抬手准备敲门,最后还是忍住。

独自回到房间,想办法联系上社会福利院的院长。

第二天的温颂依旧没有满血复活,眼神还是黯淡,周宴之在餐桌上提起月底的比赛,也没挑起温颂的兴致。小家伙咬了两口面包,说:“我在准备,争取有一个好成绩。”

周宴之目送他背着双肩包出门。

温颂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羽绒服,长度堪堪遮住屁股,看似乎是很多年前的中长款,穿着穿着就小了,成了短款。

周宴之想起派出所里小铃说的话。

想要弄清温颂为何不开心,先要明白,温颂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他一直目送黑色奥迪消失在转角,不见踪影,才拿起手机,向邱悯心要到了太阳福利院的电话。

邱悯心问:“发生什么事了?”

周宴之开门见山:“妈,你还记得我当时资助了多少钱?一个月温颂能拿到多少?”

“这都十几年前的事了,”邱悯心回忆了一番,“一开始应该是每个月一千,那时候一千块也挺值钱的,后来初高中应该调整成一个月两千五了,毕竟随着年纪增长,买书买文具买衣服各方面需求也多了,应该是这个数。上大学之后我就不晓得了,是你自己付的。”

“打到谁的账户上?”

“当然是福利院,”邱悯心察觉出不对劲,“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怀疑资助的款项可能大部分没到温颂手里。”

邱悯心诧然:“什么?”

“还不确定,我先去核实。福利院的院长还是当年那个?”

“是,姓杨,叫杨凯。”

挂了电话,周宴之立即拨通了太阳福利院的电话,直截了当说明来意,向对方申请查阅当年的账目。

杨院长起初还懒洋洋的,说:“十年前的账?怎么可能?”

周宴之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身份,杨院长猛地反应过来,语气里瞬间充满了谄媚的笑意:“小周总啊,不好意思刚才没听清楚,近来可好?我前几天还在新闻上看到您的公司,办得越来越红火了。”

“近来有些困惑,需要杨院长为我解答。我要查阅温颂七岁到十八岁这段时间里,所有与我资助款项相关的财务记录。”

杨院长蒙了,“怎、怎么突然查这个?”

“根据慈善法规定,我有权利申请,你有义务配合。”

杨院长讪笑两声,“当然配合,当然配合。不过……毕竟是十多年了,以前电脑都没普及,我们这都是手写账本,归档也不完善,要一笔一笔完完整整理出来,还是有点困难的。”

“三天时间,”周宴之打断杨院长的百般推脱,“周四上午十点,我会带着审计团队到访,与杨院长好好叙一叙旧。”

他挂得不留情面。

手机被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宴之简直怒火中烧,即使不细究,杨院长的语气已经说明了问题。

若是坦荡,何必吞吞吐吐?

还记得他十年前第一次见到温颂,杨凯把温颂带到他面前,笑着说:“温颂,快谢谢周先生,因为他,你才有这么好的生活。”

这么好的生活。

他只不过在母亲给他准备好的文件上签了个字,再从小金库里拿出一点钱施舍给母亲口中“一个很可怜的孩子”,就在本地新闻里露了脸,成了日后多年热衷慈善的证据。可真正需要帮助的孩子,依然艰难度日,要上学,要为生计奔波,要照顾残疾的弟弟妹妹。

难怪温颂非要兼职,为了一千八天天熬夜。原先周宴之怎么都想不通,他明明已经给温颂安排了工作,增加了薪酬,可温颂还要兼职赚钱。现在想来,这其实是温颂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周宴之感到前所未有的懊悔。

旁人总谣传温颂为了钱爬上资助人的床,说得言辞凿凿。可他究竟算什么资助人?他恨不得温颂是为了钱,为了钱,一切都好办,他会给温颂最好的生活。

可温颂只想要一个孩子。

因为只有孩子是他唯一真正拥有、不会失去的亲人,因为他拥有得太少了。

周宴之感到心口一阵窒痛,遗憾如海浪翻涌而来,几乎将他吞没.

温颂下班之后去了一趟福利院。

经过了一晚的发酵,薛岑带来的负面影响开始席卷整个福利院。年轻的omega们风声鹤唳,议论纷纷,院长也加紧安排人手排查院内还有无类似情况。

好在婷婷和小铃这群小姑娘很勇敢,温颂敲门的时候,她们正聚在一起吃零食。

婷婷还特意向温颂道谢。

温颂教她使用新的抑制贴,跟她讲如何保护自己。婷婷有轻微的跛足,不严重,过了年,她准备去一家纺织工厂上班。

“福利院外面也有坏人吗?”她问。

“当然,”温颂沉默片刻,“哪里都有坏人,所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好。”

温颂看她的手机还是七八年前的老款式,屏已经碎了,问她:“这个还好用吗?”

婷婷有些不好意思:“能打电话,但是动不动就关机,不过我也不经常用,是我一个远方亲戚好几年前来看我的时候给我的。”

“你等我一会儿。”温颂说完就出去了,留下几个小姑娘面面相觑?

温颂顶着寒风出门,在临近的手机专卖店买了一只新手机,两千五,老板还送了他一副耳机,他拿回去送给了婷婷。

婷婷吓了一跳,连忙推拒:“不要不要,我怎么可以收?”

温颂学着周宴之的语气,“没关系,也不贵。你是小铃的朋友,就是我的妹妹,如果实在有负担,上班之后拿工资了,请我们一起吃顿饭,好不好?”

婷婷犹豫了很久才接受,还举手保证:“我一定会好好工作的。”

“我把我的手机号码输入进去了,遇到什么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叫温颂。”

婷婷笑着说:“我早就知道,我们都很羡慕小铃有一个小颂哥哥。”

小铃在一旁说:“是啊,我有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温颂的心情却更加沉重。

出了福利院,正巧乔繁给他打电话,询问昨天的事,温颂讲完前因后果,乔繁松了口气说:“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温颂越听越觉得乔繁声音有气无力,问他怎么了,乔繁说:“没事啊,我刚出车间,这边温度高。”

温颂察觉不对劲,再三追问,乔繁才支支吾吾地说:“最近太忙了,一直加班加点,肯定是一直弯着腰,感觉肌肉损伤了。”

“什么?”

“你别急,没什么大事,我这个腰也是老毛病了,贴点膏药就——”乔繁察觉到听筒里的呼呼风声,语气都变了:“你别过来啊!”

温颂比他更快,“我已经在路上了,你跟车间经理请个假,我带你去医院。”

“你……哎好吧。”

温颂下了车,远远就看到乔繁在工厂门口等他,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仍显得单薄,他抬手示意温颂,而后向温颂走来。

乔繁出门的时候会戴老式的不锈钢管假肢,藏在裤腿里,站着与健全人无异,迈开步伐时,肩膀一高一低,才会显出残疾。

温颂让他停下,和出租车司机说了声,麻烦司机一直开到乔繁面前,扶着乔繁上了车。

乔繁很无奈:“你也太小题大做了。”

“是你对自己太敷衍。”温颂闷声说,看了看乔繁惨白的脸,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乔繁的脖子上。

乔繁反抗,“香死了,我受不了。”

温颂也不吭声,只顾着帮乔繁系好围巾。乔繁沉默半晌,问他:“你怎么了?”

“没有。”

“你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

“上回发情期……怎么度过的?”

“没感觉到发情期,先生在私立医院给我开了一款新的孕期抑制贴,挺有效果的,本来还等发情期等得惴惴不安,结果一个月过去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乔繁听得发蒙,“虽然我不懂,但是没感觉……也有点不对吧。”

“不知道,我觉得没有发情期也挺好的。”

“为什么这么说?”

“少了很多烦心事,”他把手伸到乔繁的腰侧,摸了摸,“还是这边疼吗?”

摸到了最酸痛的那一块肌肉,一瞬间浑身触电一般,乔繁没忍住皱起眉头。

“能不能申请换个车间?”温颂问。

“已经换过一次了,没法再开这个口。再说了,装仪表盘那些已经是劳动强度很低的工种了,你没进过冲压和焊接车间,那才是真的辛苦,特别是冲压车间,那噪音大的,好多工人耳朵都半聋了……”乔繁说着说着,余光扫见温颂的头越来越低,连忙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温颂望向窗外,声音哽咽:“我就是觉得,你受太多苦了。”

“这有什么?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乔繁紧张起来。

温颂抹掉眼泪,转过头朝他摇了摇头,“没有,我能有什么事?我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好。”

“真的?”乔繁不信。

“可能是孕激素搞的鬼,总是想哭,”温颂望向车窗外,岔开了话题,“医院到了。”

他带着乔繁来了一趟市一院,做了一些检查,医生诊断为腰肌劳损,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还叮嘱乔繁:“要多休息,避免长时间弯腰,最好去做一做针灸理疗。”

“好!”

“不行,我得上班。”

温颂和乔繁的声音同时响起,医生愣住。僵持之下,最后还是乔繁抢了先,他为难道:“医生,我实在没时间做针灸。”

“那就多用热毛巾敷一敷。”

乔繁说:“好嘞,谢谢医生。”

温颂看着他,用眼神无声抱怨,乔繁笑了笑,把他拖出了门诊办公室。

工作日的医院依旧人来人往,温颂扶着乔繁走出去,打车回了工厂。原本已经折腾得不轻,他还不顾乔繁的阻止,执意去了一趟乔繁的宿舍。

工厂配的职工宿舍,乔繁住在二楼,六个人一间,二十平不到,以前温颂经常来。

婚后是第一次。

一进门,温颂就闻到一股闷臭味。

那味道冲进鼻腔,直击他的天灵盖,温颂差点吐出来。乔繁立即把他往后拽,“你别进去了,我们宿舍来了个不太爱干净的人,前几天警告他不要乱扔垃圾,他今天手又欠了。”

温颂说:“我进去收拾。”

乔繁拉住他,“不用。”

“我简单打扫一下,不然你怎么休息?你先躺床上,我去给你烫个毛巾。”

乔繁死活不让他进去,两个人拉扯半天,乔繁没法子了,抵着门框扬声说:“你再这样,我就打电话给周宴之了!”

这话也没唬住温颂。

他这次倔得厉害,硬是把乔繁拖了进去,二话没说就开窗通风,打扫卫生。

他动作快,几分钟就收拾得差不多了,垃圾打包放在门口,笤帚放在一边,洗了手,拿了乔繁的盆子去烫毛巾。乔繁趴在床上,看着他走来走去,小声嘟囔:“周总要是知道你在这边给我当保姆,他肯定生气。”

“不会。”温颂把毛巾放在乔繁背上。

“肯定会,他那么宝贝你。”

“我有什么好宝贝的?”温颂从乔繁床边的兜里翻出一只橘子,剥了皮,递到乔繁嘴边,“先生对谁都这么好,是我太幸运了。”

“谁说的?我不信他对谁都这么好,换个人试试?”

这话说得温颂忽然愣了一下,垂眸片刻才开口:“讲真的,我真的希望换个人,换成先生喜欢的,如果……那个人也喜欢先生,再完美不过了。”

“什么意思?”

温颂讲完原委,乔繁既恍然又不解:“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竟然一点都不喜欢周宴之,听你讲的,那个叫林什么的,条件也不比周宴之优越啊,感情这玩意真是奇怪。”

“是奇怪。”

毛巾凉了,温颂又重新加了热水。

来回四遍,乔繁舒服了些,长长地舒了口气,温颂才给他上药。

乔繁接过棉签,扔进床边的垃圾桶,催促道:“行了,你回去吧。”

温颂还犹犹豫豫,乔繁只好说:“快回去吧,我要睡觉了,好不容易请个假!”

温颂四下看了看,也确实没什么可做的,又唠唠叨叨嘱咐了一遍才离开。

一出门,就听到机器的轰鸣声。

如果没在云途大楼工作过,温颂不会觉得乔繁的工厂有多昏暗。他以前还觉得乔繁一个月能赚六七千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可是两者放在一起对比,就能感觉到差距了,这里入目看不见绿意,四周都是成片的厂房,油污与铁锈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与他擦肩而过的工人们都眼神空洞,像提线木偶一样麻木应对着每一个漫长的工时——饶是这样的工作,也是乔繁好不容易求来的。

尽管老板招他是因为,招收残疾人可以享受一些减免税收的政策。

温颂觉得格外沮丧

周宴之忙完工作回到家,才发现温颂不在,他问宋阿姨,“小颂没回来?”

“回来了,将近六点的时候跟我说出去走走,一脸闷闷不乐的,我也没好问他。”

周宴之立即出了家门。

他给温颂打电话,拨出去的前一秒又停住了。温颂明显有心事,他不能轻易打扰,他只能在茫茫别墅区里寻找。

幸好没过多久,他就在一座小花园里发现了温颂的身影。那一团小小的背影隐在树丛里,周宴之差点错过。

温颂大概不知道那是别人家的私家小花园,还以为是别墅区的公共领域。

周宴之缓缓走过去,看到温颂坐在石头上,呆呆地望着远处的假山。时而风吹树响,都会引得他猛然抬头,又慢慢垂下去。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正在地上划些什么。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听清了温颂的嘀咕:“先生二十六万,智能假肢要五万三,小铃和鹏鹏一年生活费也要三万块……”

周宴之顿在原地。

耳边响起小铃说的:他的心思都放在我们几个身上了,明明考上了好大学,还是围着我们转。

原来一点都没夸张。

小小的年纪,重重的担子。

他怎么开心得起来?

“小颂。”

温颂猛地回过头,看到近在咫尺的周宴之,吓得立马站了起来,“先、先生……”

“穿这么少,冷不冷?”

看着周宴之走过来,温颂呆呆地站在原地,“先生怎么在这里?”

“来找你。”

温颂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翻出手机,也没看到周宴之的消息或者来电提醒。

“先生有什么事吗?”他迟疑地问。

“怕你走丢,带你回家。”

温颂怔住了。

周宴之朝他伸出手,笑道:“今天学了一道菜,叫茄汁虾球,打算回家做给小颂吃。这个时间点了,小颂还不饿吗?”

他的语气就像是一个接孩子回家的父亲。

温颂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半晌,眼圈突然红了。

他试图低头遮掩,可悲伤无处遁形。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一层一层堆叠,再也控制不住,顷刻间,眼泪夺眶而出。

周宴之立即走过来抱住他。

“对不起……”温颂哭着说。

“为什么道歉?”

温颂抽噎着说不出连贯的句子:“每次都很扫兴,每次都给先生……给先生带去很多负面的情绪,我也想高高兴兴……逗先生笑,可是我太笨了,我总是说错话。”

周宴之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地抚摸着温颂的后背。良久,才在温颂耳边问:“还有什么想说的?”

温颂像是拿到了获准令,打开齿关,哭着宣泄:“先生,我没有当好哥哥……”

“怎么会?”

温颂哭得停不下来:“他们都不能上学,就我一个人上学了,他们过得很不好,我却待在先生的豪宅里享清福。

我今天去了福利院,小铃和婷婷她们的生活那么单调,她们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们那么期待……我又见了乔繁,他的腰因为长时间弓着装汽车配件,已经严重劳损了,直都直不起来。我以前没觉得他们过得这么苦,现在却看都不敢看。

先生,我怎么能生出“小繁为什么要那么辛苦”这种念头,我明明知道小繁能找到这份工作有多不容易。我才过几个月的好日子就开始忘本了,我凭什么高高在上评判他们的生活?我凭什么觉得工厂的空气不好?

我凭什么……

凭什么上学,凭什么得到先生的资助?凭什么坐在漂亮的办公室上班?就因为我是一个健康的人吗?”

温颂泣不成声:“我觉得好羞愧,先生,我不应该享受的,我没有资格享受。”

周宴之被温颂的一连串发问震得心神俱沉,问题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重。

温颂不仅仅是自我评价低。

“可是小颂已经尽力了,”周宴之从怀里捧出温颂沾满了泪水的脸,用指腹轻轻揩拭着他眼下的潮湿,“他还不够辛苦吗?”

温颂怔怔抬起头。

“他才二十二岁,这已经是他能给弟弟妹妹的全部了。”

第28章 第 28 章 “我舍不得,宝贝。”……

“以后不要对我这么好了, 先生。”

温颂卸力一般垂下脑袋,抽噎渐渐止住,声音清晰了些,“我会承受不了。”

周宴之一时竟然无言。

明明该道歉的人是他, 他应该为曾经的疏忽而内疚, 为做得不到位却承下温颂那么多句“谢谢”而惭愧, 可温颂还是觉得他好,甚至希望他不要对自己这么好。

所谓的“好”, 不过是一间遮风避雨的屋子,和一桌算不上丰盛的晚餐。

温颂仿佛成了周宴之心脏最软的地方,光是看着他,想着他, 呼吸都伴着疼。

周宴之轻声问:“朋友们过得不好, 小颂也不敢过得幸福,是吗?”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 但是……”

周宴之抚住他的后背, 将他往自己的怀抱里按了按, 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小幅度地颤抖,于是脱了外套,将他完全裹住。

温颂立即推阻, 可是周宴之俯下身凝望他的眼睛, “既然是这样的逻辑,那如果小颂过得不好,我是不是也不能开心?”

“不是的。”温颂立即反驳。

“为什么?”

“因为先生……”温颂抽噎两声,“先生和我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先生是天之骄子,无论如何都应该过得很幸福。”

“可我不这样想, 我和小颂是认识了十多年的朋友,现在还成了夫妻,几个月后,我们还会成为一个新生命的爸爸妈妈,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们更亲密的人了。如果这样,我们都不能拥有一样的命运,还要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开心一个不开心,日子该怎么过?”

周宴之的一番话把温颂说愣住了。

他和先生怎么会有一样的命运?

明明不对,他却挑不出错处,唇瓣动了又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先生不要不开心。”

“那小颂也不要不开心。”周宴之说。

暮色黯淡,天际最后一抹霞光落在周宴之的脸上,将他的瞳孔映成温暖的琥珀色,温颂感到鼻腔酸得发涨。

眼泪又要关不住闸。

他好想告诉先生,他其实是个蛮坚强的人,以前也一点都不爱哭,不是哭包,是……是先生太温柔了,有时候温柔比刀更锋利。

温颂不受控制想要钻进周宴之的怀里。

鞋尖往前挪了一点。

就在这时,有人在后面试探着问:“是……是周总吗?”

周宴之回头望,温颂已经后退,两手胡乱抹去眼泪,藏在周宴之的身后。

周宴之主动与来人打招呼:“柳老板,好久不见。”

来人朗笑两声,“还真是周总啊,我看背影眼熟,站这儿半天没敢认,今天来我家花园有何指教?”

温颂闻言呆住。

这是……别人家的私家花园?

可是没有门,也没有围栏啊!

他瞬间窘得脸通红。

周宴之主动揽责,笑道:“我带我爱人出来散散步,聊着聊着没注意就这么走进来了,实在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的,欢迎常来,”柳老板顿了顿,视线试图越过周宴之的肩膀往后看,“这位是……之前听旁人说周总结婚了,我还不信呢,原来是真的。”

话题落在他身上,温颂不得已慢吞吞地站出来,脸颊擦得通红,不敢望向前方。周宴之圈着他的肩膀,笑道:“我结婚都三个多月了,小颂,这是万通置业的柳老板。”

温颂低着头:“柳老板,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后经常来,前面还有一个菜园子,随便逛。”柳老板远远瞧了瞧,对周宴之说:“哎哟,看着年纪好小,瓷娃娃似的,周总你好福气啊。”

周宴之笑道:“是,我很有福气。”

温颂把头埋得更低了。

柳老板邀请周宴之去家里坐坐,周宴之婉拒,带着温颂回了家。

因为突如其来的小插曲,温颂压抑的情绪得到了缓解,回到家,他没有再闹脾气,安静坐在沙发上等吃饭,还主动盛饭,帮周宴之摆好筷子和汤碗,但是兴致始终不高。

周宴之帮他夹菜,他都乖乖吃掉。

周宴之有意无意地问他:“小颂,你刚上小学的时候,一个月多少生活费?”

“小学……”过于遥远,温颂记忆模糊,好久才想起来,“大概一百块。”

周宴之筷子一顿。

“福利院发给你的?”

温颂点头又摇头,对周宴之的话很不理解似的:“是先生给我的呀。”

周宴之极力压制情绪,“一百块,不嫌少吗?”

“怎么会?有就很好了,那时候我的同学们都很羡慕我有生活费,谢谢先生。”

周宴之心疼地想:他们不需要生活费,是因为他们有父母照顾生活,傻瓜。

“一百块一般怎么用?”他接着问。

“攒下来给乔繁他们买东西。”

“自己不用吗?”

“我没有要用钱的地方,早饭和晚饭在福利院吃,午饭在学校食堂,上下学又不远,走路半小时就到了,所以不用坐公交车。唯一要用点钱的地方就是买铅笔和习题册,但是也不经常,一二年级的时候,班级里有一个很有钱的beta,我会捡他用剩下的或者不要的文具,这样又可以省一点钱。”

他捧起汤碗,突然弯了下嘴角,想起一件还挺高兴的事,“初中时候我攒了一学期,给乔繁他们一人买了一件过年穿的毛衣。”

周宴之听得心中酸楚,良久才问:“初中还是一个月一百块?”

“对。”

周宴之几乎气阻,他难以想象福利院怎能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

这些孩子,还不够可怜吗?

在他们身上搜刮,不怕遭天谴吗?

“除了生活费,学费校服费住宿费也是先生为我付的,我真的、真的很感激。”

这话成了温颂甩不掉的后缀。

他无心,周宴之却觉得讽刺无比。

“攒一攒就变多了,如果不是乔繁出去打工,高中之前我的生活费经常用不完呢,而且我的高中班主任喜欢用班费做奖励,考前三名可以拿奖金,我每次都能赚五十块。”

他伸出手,张开五根手指头。

眼里露出难得的笑意。

“还有一个花销是小铃的盲书,那书太贵了,斐城的书店还没有,我每次都要坐大巴车去跃城图书馆买。可是小铃好聪明,全靠我教她加自学,她十二岁就看完盲文版的唐诗三百首了,花多少钱都值得……”

他一说起朋友就滔滔不绝。

可他穿着的这件绣了幼稚小熊、袖口磨损严重、明显是七八年前式样的旧毛衣,透露出他有多少年没舍得把钱花在自己身上了。

不允许别人对他好,对自己更不好。

怎么会有这样笨的小孩。

“先生。”

周宴之抬头。

“我今天说的话,您别放在心上,”温颂不好意思,“我的情绪总是一阵一阵的。”

“好。”周宴之说。

温颂咧嘴笑了笑,做出一副轻松模样,但笑意在眸中一闪而过,又化为落寞。

周宴之知道温颂很难释怀,正如他自己说的,他在这座豪宅里过得越好,就会越羞愧。

因为他的朋友们一个在工厂,一个在医院病房,一个在福利院。

周宴之自然可以承担起三个人的生活,置办一套房子、安排工作、照应后半生,这对他来说没有经济压力。可他知道,温颂不会接受,温颂的朋友们也不会接受。

温颂和乔繁连鹏鹏的手术费都要打欠条给他。

“小颂。”周宴之在温颂吃完前开口。

温颂放下碗。

“你说的,我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是我说的,你可以不要当做没听见吗?”

温颂愣住。

“不是因为结了婚,我有义务承担你的喜怒哀乐,所以不想看到你的负面情绪。结婚是为了让你幸福,不要擅自本末倒置。

你开不开心,我很在意。”

温颂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蓄起泪花。

这不是周宴之的本意,刚要抽纸巾,温颂就低下头,闷声说了句:“我知道了,谢谢先生。”而后离开餐桌,匆匆上楼了。

周宴之以为温颂还要难过很久。

他还特意上网检索了“如何哄老婆”之类的妙招,认真学习到半夜。

结果第二天,他刚下楼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厨房里忙来忙去。

是系着围裙的温颂。

温颂正在煎牛排,片刻后放下锅铲,两只手不太熟练地转动着黑胡椒瓶。

宋阿姨擦完桌子,铺上餐垫,余光扫见周宴之的身影,“周总,起来了。”

温颂循声望去,露出了笑容。

“先生,早上好!”

他笑容灿烂,眼睛亮晶晶的,全然不见昨日泪流满面的模样。

周宴之怔在原地。

温颂把牛排摆在盘子里,像模像样地装点了几根芦笋和牛油果酱,端过来放在周宴之常坐的位置,又想起来,跑去厨房端来咖啡。

他羞涩地站在桌边,“先生,这是我给您准备的早餐,没有宋阿姨做得好吃。”

“为什么突然做早餐?”

“我……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明明先生对我这么好,我还动不动就哭哭啼啼,把负面情绪传递给先生,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温颂抠着手指,深吸一口气,“我决定要改掉这个毛病。从今天起,我每天都会给先生准备早餐,用笑容面对先生,给先生一个好心情,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对先生哭了。”

周宴之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更心疼,还是更无奈,也许兼而有之。

他想象不出,该是怎样的成长过程,能让温颂无论开心还是难过,都习惯性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末位,习惯性付出和讨好。

他突然很想回到十年前。

不,十六年前,回到温颂失去父母,被送到福利院的那天。

周宴之是个现实主义者,不喜欢假设,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希望世上存在“如果”。

如果那一天,他并不是在母亲的敦促下走个过场,而是把温颂带回家,如珍似宝地呵护他长大,那该多好?

“早晚餐不用你做。”他说。

温颂摇头,“用的用的,先生年底工作忙,正好也可以尝尝我的手艺。”

“你现在不能劳累。”

“怎么会累?先生知道的,我动作超级快,只需要早起十分钟。”

他做出炒菜的姿势,露出一个笑容,两颊的酒窝让他的倔脾气也显得很可爱。

周宴之从来拿他没有办法。

“好吧。”

温颂的笑容更洋溢了些。

周宴之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昨日的悲伤,但他总是刻意躲避周宴之的打量,躲不过了,就朝周宴之笑,笑得眉眼弯弯,做出没心没肺的模样来。

吃完早饭,他背起包准备出门,刚走到玄关又折回来,羞涩道:“先生,希望您今天一切顺利,有个好心情。”

周宴之静静看着他,“你也是。”

温颂翘起嘴角,仿佛昨天的事真的一下子就翻了篇.

然而周宴之这两天注定没有好心情。

周四,他带人来到了太阳福利院。

和预想的一样,杨凯交了一本假账给他。

账目显示温颂小学期间,每月一千元生活费已全数发放。周宴之资助的其余款项,也已经全部用于太阳福利院的改造修缮。

入账出账一分一厘都没差。

周宴之嗤了一声,指尖划过账册边缘,“杨院长,原来世上还有您这样的好人。”

杨凯哂笑。

“一心为了孩子,不图名与利。”

“不敢不敢,这是我的工作,我自然要做到位,周先生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忘了把喜讯告诉杨院长,”周宴之坐下来,两腿交叠,“我和温颂……结婚了。”

杨凯的脸色瞬间变了。

意识到周宴之没在开玩笑,他刹那间从满面堆笑,变成瞠目结舌,最后面如死灰。

“怎、怎么会?”

“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很奇怪,明明我的资助超过了同龄孩子正常生活所需,支付了学杂费等费用之外还有一千块的生活费,为什么温颂过得并不好?他把钱花到哪里去了?”

“那几个残疾孩子,”杨凯的语气倏然笃定,“对,他总是自掏腰包照顾那几个残疾孩子,不然钱肯定够用。温颂这孩子,心太善,那几个孩子和他又是一起长大的……”

周宴之眼中寒光掠过镜片,“福利院连残疾孩子的基本生活都不能保障,要靠一个健康孩子的资助金来贴补?既然如此,杨院长让我如何相信,温颂在您这里过得很好?”

“我——”

“既然杨院长和温颂一人一个说法,不如让专业的审计团队来核实。”

他抬手,身后两个穿着职业西装的人走了上来。

杨院长立即讪笑阻止,“这陈年旧账拢共几十万,不值得两位辛苦,温颂那时候还小,小孩子对钱没有概念的,说不定是他记错了。”

“他记错了?”周宴之轻笑,“是非对错都要证据,杨院长心中无愧,有何可怕?”

他整衣起身,“杨院长没什么事,不如带我去看一看温颂小时候的宿舍。”

虽是提议,语气却不容置喙。

“好。”

杨凯全程都绷着脸,时不时往后望去,两个审计人员就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一页一页地审查账目,与慢刀凌迟无异。

他有气无力地介绍:“这是……这是温颂十岁之前的宿舍,三年前民政部门政策改革,残疾的孩子统一送到残疾儿童福利院了,这里现在都是健康可以正常上学的孩子。”

一个二十平左右的小房间,放了四张木质的上下床,小课桌连成一排,书本水杯乱糟糟地放着,中间有一张茶几,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儿童用品和玩具。

窗帘拉了一半,整个房间是昏暗的。

一群孩子住在一起互相照顾,房间里自然不会太整洁,茶几腿边有一只倒下的牛奶盒,靠近吸管的地面有几滴牛奶。靠近卫生间的墙壁有块状的霉斑,应该是墙面渗水。

“前几年已经全面翻修过了。”

周宴之想,如果这间房已经是翻修过后的,那十几年前只会更糟糕。

“温颂的床,大概在哪个方位?”

杨凯支支吾吾说不出来,随意指了个方向,“那边吧。”

正好这时候保育员走进来,喊了声“院长好”,拎着笤帚进去,看到地上的垃圾没忍住嘀咕出了声,笤帚柄咣咣撞在茶几腿上。

院长压着声说:“动静小点。”

周宴之的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那个画面,飘雪隆冬的清晨,小小的温颂赶一大早起床,先帮乔繁倒尿盆,再回来给鹏鹏穿衣服,弄出声响了还要挨保育员一顿训,好不容易照顾朋友们吃完早饭,再背上小书包,一个人离开福利院,走三十分钟的路程去上学……

这样的日子,他还对周宴之倍生感激。

“杨院长,账还有查的必要吗?”

杨凯噤若寒蝉。

在周宴之的眼神压迫下,他几乎腿软,颤声甩锅:“都是会计,是会计那小子心术不正,我去找他追究——”

“杨院长,有些话最好不要随便说。”

杨凯万念俱灰,他知道周宴之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已经备好了说辞,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周宴之和温颂竟然结婚了!温颂那小东西把枕边风一吹,他还有活路吗?

“周总,事情并不是您……您想的……”他结结巴巴说不清楚,“求您给我一次机会!”

他惶然道:“我登门向温颂道歉!”

“道歉,你的确应该向温颂道歉,可惜你回不去,我也回不去。”

周宴之转过身,声音回荡在走廊。

“杨院长,我保证,你的晚年生活不会太舒服了。”

对于资助金的事,温颂一无所知。

他最近忙得头昏脑涨。

还有五天就要比赛了,而他最近心思全牵挂在朋友身上,好几天都无暇备赛。

他这两天来回奔波于医院、福利院和乔繁的工厂。今天终于得空,午休时间他抱着笔记本电脑去了顶楼花园,找了个空位置,噼里啪啦一顿练习。

对预测题型稍有掌握,心才安定下来。

学校又有一些事情需要他处理,填了表格交给班长,回了辅导员的消息,都没时间小憩,发了一会呆,已经到了下午一点半。

该上班了。

他想要回办公室,身体却动不了,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将他困在座椅上。

日光晕成一个个圆圈。

他忽然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兴许是太累了,他在愈发迟钝的思绪中,放任自己一点一点闭上眼睛。

在完全进入黑暗前,他感觉到有一个人影向他靠近,很高大,带着淡淡的香味。

梦中,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

其实他对童年的记忆已经浅到模糊了,只记得父亲的身材很高大,喜欢让他骑在自己的肩膀上,走出家门,穿行过小巷,和四方街邻打了招呼,走到一片桂花树下,温颂的脸颊蹭过一株又一株金黄色的桂花,扑了满面的香。

“小颂,好不好闻?”

“好香哇!”他咧开嘴巴笑。

“摘一点,爸爸给你做桂花蜜。”

“好!”温颂张开小手,攥住一根桂花枝,身子往后仰,笑嘻嘻地说:“爸爸,我要用力了,你一定要抓住我呀!”

可他没有听到爸爸的回应,低头一看,爸爸已经消失了,而地面离他万丈高,如同悬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坠落下去。

“爸爸!”

他猛然惊醒。

朦胧视线里,他看到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托着他的脸颊,另一只手在他的肩头轻轻抚摸,他犹在梦中,在那温暖的掌心蹭了又蹭,小声唤着:“爸爸,爸爸。”

他感觉到放在他肩头的手僵了片刻,而后一点点滑下,圈住了他的腰,变成一个完全包裹他的拥抱。

温颂向着暖意的源头翻了个身。

可是那里硬邦邦的。

温颂觉得奇怪,微微睁开眼,两只手伸过去,按了按,捶了捶,还是硬邦邦。

哪里来的一堵墙?

他气恼地仰起头,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他呆愣了足足十秒。”先生。”

理论上他应该立即跳出先生的怀抱,可是大脑和身体暂时断联,他眨巴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周宴之的脸,“我……我睡着了。”

“是啊,所以我捡了一只睡着的小猫。”

温颂渐渐从呆愣中缓过神来,意识到周宴之说的“小猫”就是他,倏然红了脸,挣扎着要起来,可是周宴之不让。

“梦到爸爸妈妈了吗?”周宴之问。

温颂茫然不知所措。

“爸爸在梦里说了什么,”周宴之摸了摸温颂的额头,“是噩梦吗?都是汗。”

他毫不嫌弃地用手擦掉温颂的汗。

温颂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又想哭,幸好及时止住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抬头对周宴之露出一个笑容,“没有,是好梦,爸爸给我做了桂花蜜。”

他撑着周宴之的膝盖爬起来,踉跄站好,生疏地寻找话题,“先生吃过桂花蜜吗?很甜的,可以泡在牛奶里,还可以做桂花蛋羹,我也好多年没吃过了。”

絮絮叨叨完,又腼腆地笑了笑。

周宴之知道,他在践行自己的诺言,只以笑脸示人,再也不哭了。

“听起来很好吃,”周宴之将他拉到两腿之间,把他整理好纽扣和衣摆,“八月,那时候宝宝应该已经出生了。”

温颂看着周宴之的手滑过他的腰,落在已经有明显凸起的肚子上,脸颊不免热了起来。他故意咳了两声,先生置之不理。

这样的公共场合,温颂好害怕有人进来,紧张到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垂着眼睫,小声咕哝:“先生,我要回去工作了。”

说得委屈巴巴。

可是周宴之还像玩毛绒娃娃一样圈着他,摸摸他的袖子,捏捏他的手腕。

“先生……”他软绵绵地哀求。

周宴之终于放开他。

温颂刚要走,周宴之又喊住他,把一本账册放在他的手上。

“这是什么?”温颂不解。

周宴之的愧疚在温颂澄澈的目光中无处遁形,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难以启齿。

“其实小颂每个月的生活费,不止一百。”

他甚至无法解释清前因后果,这与狡辩无异,他对自己愤怒,也希望温颂愤怒。

温颂翻了翻账本,良久才反应过来。

“被院长扣下了吗?”

周宴之沉默须臾,“我已经去找过他了,小颂,我也有责任,我应该多关心你一些,我——”

“他把钱退给先生了吗?”温颂语气焦急,他显然更关心这个。

“我找了律师,会追究他的法律责任。”

温颂松了口气,“那就好,一定要狠狠惩罚他,这和骗先生的钱有什么区别!”

他的反应和周宴之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似乎总不太在意自己的情绪,

注意到周宴之眉头紧锁,他试探着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处褶皱,温声安慰:“先生不要自责,因为先生,我顺利地长大了。”

“吃了那么多苦,还叫顺利吗?”

“没有吃苦。”温颂反驳。

“小小年纪就要照顾弟弟妹妹。”

“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我从小就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心甘情愿照顾他们,我可以做很多事情,我——”

“可是我舍不得。”

温颂顿住。

“我舍不得,宝贝。”

周宴之缓缓俯身,圈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肚子上方。

温颂已经习惯了仰望周宴之,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周宴之会这样倚靠在他的怀里。

心跳震耳欲聋,他甚至没注意到那声“宝贝”,只顾着屏住呼吸,僵直了身体一动不动,半晌才想起来,伸手摸一摸先生的头发。

“先生。”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无所不能的先生也有脆弱的时候,为了他。

第29章 第 29 章 发情期

周宴之联系了业内知名律师。

检举、报案、起诉, 流程一步不落,他势必要让杨凯付出代价。

只是在律师建议他向媒体曝光这件事上,他选择拒绝,“我不想我爱人遭受非议。”

他将这件事告诉了父母, 周逢清和邱悯心都很惊讶, 邱悯心更是垂泪良久。

“我还以为那孩子……”邱悯心自责不已, “我以为他不懂感恩,总对他不冷不热的。”

她对周宴之说:“我去买点东西, 你中午把小颂带回家吃饭吧。”

“不用了,他最近在忙比赛,对资助的事闭口不谈,可能是怕我愧疚, 您别去打扰他了, 他每次来家里都要紧张一整天。”

邱悯心更是收不住泪。

周逢清在一旁开了口:“资助款的事,你要好好处理。”

“我会的。”

“小颂的几个朋友都是什么情况?有什么我和你妈妈能帮忙的?”

“都是残疾孩子。”周宴之说了情况, 叹气道:“要是能帮, 我早就帮了, 几个孩子都很有骨气,和温颂一样,用我一分钱都要记在心里的。对待这几个孩子, 给钱没有用。”

“那该怎么做?”邱悯心问。

“我想, 我该把他们当家人。”

关心,用心,留心,而不是同情与施舍,他们靠自己长大了,并不需要垂怜。

离开父母家, 他驱车前往乔繁所在的工厂。正值中午休息时间,陆陆续续有工人三俩作伴地走出来。

周宴之原本只是心血来潮,没想真碰上了乔繁,他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手里拎着饭盒,周宴之以为他要出去吃,结果一路目送他走到不远处的小摊子上,买了一碗热腾腾的红豆沙,然后在马路牙子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一碗辣椒炒肉盖饭,一碗热豆沙。

他一边吃一边盯着来往车辆,右边的裤腿露出一截钢制的假肢。他吃饭的时候和温颂有点像,总是快速吞几口忽然开始发呆。

周宴之一直等到他吃完,才走过去。

乔繁愣在原地,没认出来似的,还朝周宴之身后看了看,想寻找温颂的身影。

“周总,你怎么在这里?”

周宴之把提前买好的水果递过去,“怎么在外面吃?”

“食堂太吵了,好多人抽烟。”

工厂的人一到休息时间,要么抽烟要么聊闲要么刷短视频刷得震天响,乔繁待不住。

他摆手没接水果,俯身把自己的裤腿理了理,才站直问:“您怎么在这里?”

“我路过,想起小颂前两天说你腰受伤了。”

“嗐他小题大做了,没受伤,就是老弯着腰,有点累了。他最近还好吗?”

“在准备比赛。”

“哦,我听他说了,说前三名可以直接进云途上班。”

“他想进云途上班?”周宴之诧然,他从来没听温颂说起过。

“想吧,他经常说周总您的公司有多好多好。”

周宴之默然,温颂究竟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小想法。

其实他们就在鹏鹏的病房里见过一面,彼此都不熟悉,隔着朋友丈夫这个身份,乔繁觉得格外尴尬,挠了挠后脖颈,正要开口,就听见周宴之问:“介意我跟着小颂一起叫你小繁吗?”

“啊?”乔繁一愣,“不、不介意。”

周宴之语气熟稔如朋友,浅笑道:“小繁,这里工作挺辛苦的,有没有想过换一份工作?我可以帮你介绍。”

“是温颂的意思吗?”

“不,他不知道我来这里,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抱歉,我不该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我只是想,如果有更好更轻松的工作机会——”

“不用了,周总。”乔繁微微弯腰,恭敬道:“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在这里挺习惯的。我没什么文化,初中都没念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愿意收留我的工厂,这两年工资涨了不少,我挺满意的。辛苦嘛,不算什么。”

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和温颂如出一辙。

只不过他比温颂更坚决些。

“温颂常说您是大好人,真是一点没错,您上次送我那几样东西都是高档货,用起来特别好,我还没有正式感谢您呢。”

周宴之失笑,“不用谢。”

“我们仨沾了温颂的光,承了您不少情,小铃过完年就要去上特殊学校了,我当时一听说就高兴坏了,您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他站直了,认真道:“我知道,从您的角度看我们,肯定觉得我们过得蛮可怜。其实也没那么惨,比我们可怜的人多了去了,我们有吃有穿的过日子完全没问题。您是干大事业的人,不用特意关照我们,如果有空了,多陪陪温颂就好,他怀孕之后情绪有点低落,动不动就掉眼泪,他以前不这样。”

他说完,朝周宴之笑了笑。

周宴之透过他,看到了温颂的影子。

果真是相依为命长大的两个人,性子一模一样,永远为别人着想。

“好,我知道了,”周宴之拿出手机,“小繁,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联系我。”

乔繁受宠若惊,把饭盒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边擦了又擦,才掏出手机,扫了周宴之的二维码,“谢谢周总,您吃饭了吗?”

“待会儿回去吃,你吃饱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对面饭店——”

“不用不用,我吃饱了,我一点就要上班了,得去休息间里躺二十分钟。这里条件差,空气又不好,我就不留您吃饭了,等改天您有时间了,我请您和温颂一起吃饭。”

他比温颂早进社会,和不少人打过交道,说话客套有礼,气度很不平凡。周宴之想:乔繁的人生不会仅限于汽造厂。

受过磨砺的孩子,注定不会普通。

“好,好好照顾自己。”周宴之说。

乔繁看他离开,忽然问:“周总,那个……您应该不讨厌温颂吧?”

“我怎么会讨厌他?”

“我也觉得,虽然温颂这个家伙温温吞吞的,说话跟蚊子哼一样,还是个受气包,看着叫人干着急,但他心很好的,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其实他有很多讨人喜欢的地方。”

乔繁像是想极力推销又不好意思,于是转了个弯,迂回道:“我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样的人,但是您可以告诉他,他学什么都很快,说不定……说不定哪天您就会喜欢他了。”

“他不用学。”

周宴之说:“他很好,麻烦你转告他,他不需要改变,已经很讨人喜欢了。”

温颂再次检查了抑制贴。

好巧不巧,他这个月的发情期和比赛同一时间逼近,两种焦虑互相影响,苦的是温颂。

他明显感觉到心脏发紧。

不适感由内而外溢出。

他对着镜子犹豫了半天,决定在肚脐上贴两层抑制贴。

十六周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和吃撑完全不一样,从侧面看就像一只扁扁的锅盖。

温颂摸了摸,心想:幸好是冬天,有厚厚的衣服遮着,不然早就被发现了。

大四,怀孕,感觉他会成为云途员工茶余饭后的话题,光是想想就后怕。

幸好云途的外派项目还有不到一个月了,他应该能瞒天过海,顺利结束这次工作。

他呼出一口气,放下毛衣出了卧室。

正准备下楼做早饭,却发现周宴之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他。

“先生?”

周宴之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格外温暖,“阿姨说你昨天拿耳温枪测了温度,哪里不舒服?怎么不告诉我?”

温颂讪讪,“36度2,正常体温,先生不用担心。”

“是不是发情期要来了?”

温颂没想到周宴之一猜即中,既惊讶又赧然,“有……有可能是,但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贴了两层抑制贴。”

他想都没想,捞起衣摆给周宴之看。

周宴之一垂眸就看到他雪白又圆润的小肚子,微微一怔。

简直像大号的糯米糍。

肚脐上交叉贴了两张抑制贴。

周宴之无奈:“不可以这样,这又不是胶带,是药,对身体有影响的。”

“哦。”温颂认错态度极好,一句都不争辩,乖乖撕下一张。

周宴之防范未然:“强效抑制剂和止疼药绝对不可以吃,知不知道?”

温颂点头。

周宴之还想说:一旦察觉到不舒服了,立即来找我。

可是这话,他怕温颂不爱听。

“说不定会像上个月一样,压根不来。”温颂乐观地说。

“小朋友,发情期不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周宴之在温颂的柔软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假意恼怒,温颂立即举手发誓:“我保证不乱吃药,先生不要生气。”

周宴之握住他的手,将他的胳膊放了下来,而后俯身帮他整理衣摆,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肚子和后腰。温颂的喉结忍不住动了两下,屏住呼吸望向另一边。

“下去吃早饭吧。”周宴之拍拍他的屁股。

“啊?”

温颂下楼才发现,周宴之已经提前起来做好早饭了。

先生不仅抢了先,还故意做的比他昨天更丰盛,温颂气鼓鼓地盯着他。

周宴之毫无惭意,叉起一块苹果递到温颂嘴边,“尝一尝,比一般苹果好吃。”

温颂张嘴吃掉,确实又甜又脆,他两口咽下去,含混道:“先生,明天还是我做饭吧。”

“不行。”

温颂诧然,“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周宴之在他对面坐下,微微耸了下肩,“你不能剥夺我做饭的权利。”

“我——”温颂这下没话说了。

他从来没在嘴皮子上赢过先生,当然,他主观上也不想赢。

“好吧。”

“这几天专注比赛,其他的事不要胡思乱想。”周宴之说。

温颂咬着汤匙,缓缓点了点头。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周宴之。

他心里明白,这段时间他情绪起伏不定,先生也跟着担心。这让他既感动又愧疚。怪不得人们都说“门当户对”,换成任何一位像方先生那样的omega,先生都不至于如此小心翼翼、费尽心神。

给不了事业上的助力也就罢了,还拖先生的后腿。年前先生本来就忙翻天了,还要分神关照他,一想到这,温颂越发讨厌自己。

偏偏身体还不争气。

先生熬的虾仁蔬菜粥又鲜又清爽,到他的胃里还是翻江倒海,他脸色一变,强忍着又喝了几口,最后实在难受,说了声“对不起先生”,就冲去了卫生间,把门反锁上。

吐得一干二净,口腔里全是酸水,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明明胃里已经没东西了,还是想吐,仿佛内脏在向上挤压,大脑嗡嗡作响。

他倚在墙壁上,一圈一圈揉着胃,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劲,漱完口又重新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浑身脱力,脚步还是虚浮的。

周宴之在门口等他。

温颂想朝他笑,可是硬扯出来的笑容实在难看,他僵了一下,又缓缓收回嘴角。

“对不起,先生,我是不是破坏了——”

还没说完,就被周宴之揽进怀里,他感觉到周宴之宽大而温暖的手掌正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后背,这让他因为剧烈呕吐而加速的心跳得到缓解。他放任自己轻轻靠在周宴之的肩头,大脑放空,找回平稳的呼吸。

“我之前说过,不要轻易道歉,”周宴之的手落在温颂的后腰,揉了揉,“怀孕很辛苦,对不起这三个字应该由我来说。”

温颂不解,喃喃发问:“先生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做得远远不够。”

温颂听了就要反驳,刚挣扎就被周宴之搂了回去,“小颂,怀孕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参与进去。”

温颂小声说:“没有不让先生参与,只是参与也没有用,网上说孕吐会在十七周之后消失,再坚持几天就好了,先生不要担心。”

“小颂为什么总是希望我对你不管不顾,不闻不问?”

周宴之松开手,指尖抚开温颂额前沾了水的碎发,望着温颂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这违背了我的意愿,我做不到。”

温颂的嘴巴一张一合,什么都没说出口。

“如果小颂非要和我拧着来,也没问题。哪天我生病了,小颂也不可以关心我,我们就在一间房子里做陌生人好了。”

这戳中了温颂的软肋,他的眼睛瞬间变得水汪汪,仰起头望向周宴之:“不要……”

“能理解我的心情了?”

温颂愣怔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先生这是教他换位思考。

“理解了。”他替先生委屈。

“那现在应该怎么做?”

温颂想了想,如实告诉周宴之:“胃难受,吃不下去,想歇一歇,可是上班要迟到了。”

“那就请假。”

温颂犹豫道:“请假不好。”

“如果我插手,小颂会反感吗?”

温颂当然不会反感,只会于心不安。

“我的建议是请半天假,吃了午饭再过去,请假的事我来沟通。小颂如果不愿意,我不勉强,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周宴之语气温和,循循善诱。

温颂从小到大都很少用“我认为”“我不想”这样的词汇做开头,这让他有些为难。可是周宴之没有催他,带着他坐在沙发上,递上来一杯陈皮生姜茶,静静等待他的回答。

“我……我不想请假,我还可以坚持。”他鼓起勇气说。

“好,没关系。”周宴之柔声道。

“如果实在不舒服,我不会硬撑的。”温颂向周宴之承诺。他喝了生姜茶,胃里好受些了,但还是吃不下去。宋阿姨给他蒸了两只南瓜蜜薯包,放进保温盒,让他带去公司。

出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也不说话,就眨巴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周宴之。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就是单纯想多看先生两眼。

周宴之走过来,二话没说就将裹得圆滚滚的他圈进怀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冬日暖阳斜斜地照下来,为温颂柔软的发丝镀上一层金粉。

安静的拥抱持续了不到五秒的时间,温颂稍微一动,周宴之就松开了手。

温颂藏在围巾里的半张脸已经红透了,他瓮声说:“先生再见。”

“晚上见。”

温颂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周宴之似乎在慢慢改变和他的相处方式。

他被先生引导着“开口”。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最后两天,他的紧张程度不亚于高考,一方面对奖金有期待,一方面想得到先生的认可。正因如此,过犹不及。

紧张过度导致他情绪极其不稳定。

可是先生不厌其烦。

先生以前对着他总是无奈叹气,现在却总是说:“小颂,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样也不错。”

“我很高兴小颂能表达自己的想法。”

温颂也渐渐从舌头打结,变成了慢慢吞吞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这个转变,外人看起来微乎其微,但对于温颂来说,确实惊天巨浪。

他似乎……更加有勇气表达了。

譬如这天下午,温颂盯显示屏盯得累了,躲在茶水间偷偷做眼保健操。宋旸走进来,看他笨拙幼稚的模样,冷嗤了一声。

温颂抬起头,他立即换回笑脸。

“明天要比赛了?”他问。

温颂本能抗拒和他接触,笑着点了点头就准备离开,可是宋旸又说:“年前周总真的很忙,任何一家公司的老板都是这时候最忙,我提一个小建议啊,不是针对你,我只是觉得……你还是让他安心工作比较好,不要让他太分神了,我瞧着周总最近疲惫了很多。”

若换做以前,这番话对温颂来说简直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他一定会为此焦虑内耗、痛苦愧疚、辗转反侧深夜难眠……

可他现在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就像先生说的,他照顾他,不是承担义务,是在行使权利。不是他占用了先生的时间,是先生自愿参与进他的怀孕过程中。

他的确很麻烦人,但他没有错。

没有错,就不能轻易道歉。

脑海中闪过这样一段逻辑线,他捋清楚了,心里也有底气了,他慢慢站直了,对宋旸说:“宋助理,我没有不让先生安心工作,我一直劝先生不要管我,可是先生不听。”

宋旸愣住了。

他的视线先上下打量了一遍温颂,又在温颂的脸上停留很久,才开口:“你……怀孕之后脾气变化挺大啊。”

这话听着就让人不舒服,温颂皱起眉头,强忍住反感,直言道:“是有一点。”

“我只是友情提醒,没别的意思。”宋旸的脸色冷了下来,阴阳怪气地说:“周总把心思放在家里,我可是直接受害人。”

温颂低下头,不说话。

看宋旸准备离开了,才小声说了句:“宋助理,你辛苦了。”

宋旸没理他,径直走了出去。

明明是做了件不太礼貌的事,温颂的心情却莫名畅快起来。

他没有受气,他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四年了,他终于摆脱了笼罩在他心头将近四年的阴影——每次见过宋助理,就要悒悒不乐半个月。

这次他终于可以笑着离开茶水间了。

形容不出的爽快,胸腔的浊气一扫而尽,就连窗外的阳光都明媚了许多。

他忍不住弯起嘴角,盯着咖啡机傻笑,把之后进来的两个同事吓了一跳。

他连忙讪讪逃离。

没听到同事在他离开之后的议论——

“我上次不是说看他眼熟吗?我昨晚睡觉前突然灵光一现,想起来了,真是在福利院见过他,他好像……是个孤儿。”

“孤儿?”

“是,挺可怜的,上过报纸呢。”

紧张了很久,真到了比赛这天,温颂的心情倒平复了。

比赛场地由新航科技提供,一共两百多位参赛者,分成了四组,初赛时长三小时。

温颂被分在第三组。

上午九点入场。

温颂七点半就开始吃完早饭了,坐在沙发里等黄师傅,可等了好久黄师傅都没出现,倒是看见周宴之一边戴手表一边走下来。

“先生?”

“我送你过去。”周宴之知道温颂想说什么,解释道:“我本来也要去那边的,今天有媒体采访。”

“那就麻烦先生了。”温颂起身。

“抑制贴、水杯、薄荷糖都带了吗?”周宴之走过来检查温颂的小包。

“带了。”温颂乖乖打开包。

“走吧。”周宴之接过他的包,顺势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去地下车库取车。

温颂朝宋阿姨挥了挥手,宋阿姨对他做出加油的姿势,扬声说:“考完试阿姨给你炖排骨!”

“谢谢阿姨!”

温颂坐进车里,又陆续收到乔繁、鹏鹏、小铃还有婷婷发来的消息,都是“加油加油你最棒”一类的话,除了乔繁比较高冷,他只发了一条——[又不是高考,随便敲敲键盘就行了。]

温颂笑吟吟拿给周宴之看,周宴之弯起唇角,评价道:“嘴硬心软。”

“是,小繁就是这样。”

周宴之余光扫到温颂把朋友们发的祝福一张张截图下来,存在一个相册里。

周宴之没由来地想:什么时候,那个相册里会出现他?

他看了温颂一眼,温颂不知翻到了什么,脸颊一热,捂住手机朝他傻笑。

“怎么了?”

温颂摇了摇头,眼眸亮如繁星。

他笑吟吟又不设防的模样最让周宴之招架不住,喉结缓缓滑动,目光落在前方。

到新航科技才八点二十。

温颂坐在车里等待。

心情刚平复下来,身体又不配合了。

后颈传来一阵刺痛,他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很明显的,发情期汹汹而来的征兆。

他下意识按住了后颈。

“不舒服?”周宴之关切地问他。

温颂飞快摇头。

“是不是发情期——”

“不是!”温颂扬声否认。

周宴之眸色深沉地望着他,温颂只能躲躲闪闪,心中叫苦不迭。

这该死的发情期,上个月惴惴等了半个月也没出现,非要在这个重要日子来!

他还能坚持考完三个小时吗?

他用余光巡视车外的街道,企图寻找药店,想偷溜出去买强效抑制剂和止热药。

西南方向似乎有一家药店。

但是周宴之察觉出了他的意图。

“不许买药。”

周宴之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冷峻,温颂吓得一颤,手僵在车门边,良久才回过身,一点一点缩进车座和车门之间的夹缝里。

“我……我有一点难受,先生。”

他有些委屈。

他也没有办法,他为比赛准备了好久,不想就这么放弃了。

“小颂。”

温颂抬起头,蓦然对上周宴之的眼。

周宴之解开安全带,倾身靠近,“目前最安全最快捷也最有效的解决办法,是我。”

第30章 第 30 章 “好可爱。”

迷迷糊糊中, 温颂就来到了后座。

后座比副驾驶座宽敞许多。

车停在了地下车库的角落,车灯都关了,视线昏暗,只有暖风源源不断吹出来。

温颂脱了外套, 跨坐在周宴之的腿上, 两只手攥着自己的毛衣下摆, 微微后仰,看着周宴之轻轻揭开他肚脐上的抑制贴。

周宴之撕得很小心, 不敢用力,还用指腹围着肚脐那一圈轻轻揉按,怕他疼似的。

温颂前所未有的敏感,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有一瞬间他甚至原谅了四个月前意乱情迷的自己。先生身上有一种魔力, 能轻易消解他的理智, 他难以保持清醒,无力抗拒。

那晚也许不完全是他的错。

刺啦一声, 后颈那张被汗水浸湿的抑制贴也离开了温颂的皮肤, 铃兰香味的信息素瞬间充溢在车厢里。

温颂感觉到周宴之的手臂在他的腰上倏然收紧, 两个人的上半身几乎密不透风地贴在一起。他把脸埋在周宴之的肩头,呼吸愈发急促,身体也热得快要烧起来了。

“先生……”

明明是呼救, 却像一声细细弱弱的小猫叫, 很快他就感应到了先生的信息素。

松木徐徐融入铃兰香。

周宴之的吻游离在温颂的鬓角、耳侧,若即若离,让温颂的身体随之忽冷忽热,愈发折磨。他听见周宴之在他耳边说:

“小颂,临时标记,好不好?”

他残留的理智捕捉到周宴之声音里的清醒, 带着温柔的安抚意味,他明白:先生不会像他这样无能,轻易溺入情欲的海。

他强打起精神,“不、不太好。”

“哪里不好?”周宴之的唇瓣流连在温颂圆润饱满的耳垂上,似引诱地说:“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入场了,小颂真的不要我吗?”

一个“不”字再难说出口,温颂已经开始依赖周宴之的信息素,甚至当周宴之松开箍住他后腰的手时,他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

“抱。”可怜巴巴地央求。

周宴之没有立即抱住他,反而在他的喉咙溢出哭腔时,将他转了一个方向,面对车窗坐着。温颂很不情愿,两只手紧紧攥着周宴之的小臂,一个劲地往他身上贴,“抱抱。”

“等一等。”

周宴之拉下温颂的毛衣领子,看到因为强行揭下抑制贴而泛红的腺体。

温颂感到疼痛与欢愉同时涌了上来。

他不受控制地挣扎、扭动,两手用力推开周宴之的手臂,膝盖抵在周宴之的大腿内侧,试图打开车门,又被周宴之抱了回去。

信息素进入血管,流经全身。

抵达心脏的一刹那,温颂倏然安静下来,身子软成一滩水,靠在周宴之的胸膛。

周宴之用毯子裹住温颂,将他抱进怀里,温颂一动不动,任他摆弄。过了一会儿,温颂忽然开始抽噎,把脸埋在周宴之的颈窝,和那晚一样,做完临时标记就扑簌簌掉眼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周宴之拉起毯子,完全盖住他,隔着绵软的毯子蹭了蹭他的额头。

“生气了?”

温颂隔了几分钟才摇头。

“不让你吃药,不是为了宝宝,是为了你的健康。”周宴之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温颂的腰,“本来就有信息素紊乱症,还用药压制发情期,这样的事以后不可以再做了。”

温颂在毯子里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周宴之失笑道:“好,不念叨你了。”

还有十分钟就要入场。

周宴之在温颂的后颈和肚脐上各贴了一张抑制贴,整理好他的毛衣,把他从毯子里捞出来。温颂垂眸说:“身上都是……味道。”

周宴之帮他穿好外套,检查好纽扣之后,把车窗降了下来。

冷空气嗖地钻进来。

温颂没有动,也没敢抬头。

先生的胸膛占满了他全部的视线。

“好些了吗?”周宴之问他。

温颂迟钝地点头,耳根通红。

“希望小颂取得好成绩,”周宴之微顿,“如果实在坚持不住,也不要强撑。”

“好。”

还有最后三分钟,温颂终于抬头望向周宴之,周宴之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一相接,他便弯唇浅笑。

温颂说:“谢谢先生。”

周宴之拂开他额前的碎发,“不要说谢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温颂想了想,“那应该说什么?”

“说你的感受,”周宴之耐心地引导他,“说做完临时标记,身体有哪些反应,好的与不好的,都可以告诉我。或者说说即将比赛的心情,除了道谢,我们之间还有很多话题可以聊。”

温颂把手按在胸口,“心脏跳得没那么快了,脖子也没有紧绷难受的感觉了。”

周宴之用纸巾擦掉温颂额上的汗。

“比赛……有一点紧张。”

话音甫落,周宴之忽地将他抱住,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温颂猝不及防,又靠在了周宴之的肩头,他屏息片刻,悄悄把脸颊贴了上去。

周宴之在他耳边说:“小颂,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一直为你感到骄傲。”

入场之前,温颂回头看了一眼。

周宴之站在不远处,遥遥望着他。

就像少年的梦里常常出现的那样,在他人生的重要时刻,一回头,周宴之就会出现。

美梦成真了,幸福得更像一场美梦。

温颂朝他笑,转身走了进去。

周宴之的手机振动起来,是新航科技的负责人问他什么时候到,他回复了消息,抬头看到了谢柏宇。谢柏宇正把耳机放进包里,目光对上,他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他板着脸,朝周宴之点了下头。

周宴之也向他颔首

三个小时的初赛,八道题,都是算法设计。程序完成之后提交运行,正确与否由系统直接判定,当场出成绩排名和晋级名单。

温颂动作不算太慢,可能是因为刚做完临时标记,身体疲乏得很,腰也酸痛。

手指在键盘上都要敲出火星了。

硬生生撑了三个小时,提交程序的时候他重重舒出一口气,扶着腰站起来。

健康最重要,他痛定思痛地想,结束这次比赛之后,一直到宝宝出生之前,他都不能再参加这些让他身心俱疲的事了。

他估摸着成绩大概率不会太好,还没来得及沮丧,结果一出赛场就在场外大屏上看到自己的排名——温颂,第三组第三名。

他愣住。

比他预想的好很多。

他眨了眨眼,确定没有看错。

真的是小组第三。

“厉害啊。”

温颂转过头看到谢柏宇,谢柏宇抬起下巴指了指屏幕,“深藏不露啊小学弟。”

温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额角,重新望向屏幕,“我找一找,第一组第……五。”

每组前五名,二十人进入决赛。

“学长你也晋级了!”他兴奋道。

“请晋级的选手前往二楼报名决赛。有意参加决赛的选手务必完成报名,本次比赛不设替补名额。”工作人员扬声提醒。

温颂正要过去,却发现谢柏宇停在原地不动,他疑惑地问:“学长,你不上楼吗?”

谢柏宇把包抡到肩头,“不去了。”

“为什么?”

“累,不比了,”谢柏宇朝他笑了笑,“你加油,等你好消息。”

“啊?”

温颂不理解,“学长,参与也有奖金呢。”

“等你拿大奖了,请我吃饭。”谢柏宇转身离开了。

温颂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满头雾水地上楼。

他没想到周宴之坐在二楼。

进入会议厅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周宴之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长桌尽头相谈甚欢。周宴之不知说了什么,对方连声称道。

因为媒体采访,今天周宴之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气度不凡,格外引人注目。

温颂愣住,在门口踟蹰不前。

还是周宴之先发现了他,但没有主动打招呼,而是让工作人员去接待温颂。

礼仪小姐引着温颂来到报名台。

“恭喜晋级,在这边签字就好,这是晋级的奖金和礼品。”

温颂全程都是蒙的,初赛获胜的奖金是一万,奖品是一台新款平板电脑。

他一手抱着平板,一手拿着支票,在礼仪小姐的带领下,走到周宴之面前。

新航的董事长先开了口,“还没毕业就拿了小组第三,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他转头对周宴之说:“周总,还不招入麾下?”

周宴之看着温颂笑,眼神暧昧,语气却正经:“云途实属小庙一间,小同学有更广阔的天地可以闯荡。”

温颂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耳根已然通红,小声说:“谢、谢谢。”

周宴之起身,对新航的董事长说:“江总,那我就先回去了,剩下的事劳您多费心。”

“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周宴之婉拒,“我得回去陪我爱人,他还没有吃午饭。”

温颂的脸刷的一下全红了。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新航科技的大楼,黄师傅已经提前把车开过来了,周宴之先上车,温颂在后面磨蹭了几分钟才进去。

黑色宾利缓缓驶离,没人没注意到不远处的长焦相机,镜头正对着车

决赛时间安排在年后。

温颂终于闲下来了。

离过年还有不到十天,他开始频繁往来于公司和医院。

鹏鹏今天尝试下床,可惜失败了。

他的腰压根动不了,虚弱的下半身也支撑不住,折腾半天,脚掌只踩了一下地面。

温颂连忙去拿拖鞋,一回头,发现鹏鹏哭了,一开始只是眼角留下两串泪,温颂一靠近,他就收不住了,哭得泣不成声。

温颂顿了顿,放下拖鞋走上来抱住他,“越来越好了,是开心的眼泪,对不对?”

“小颂哥哥……”

温颂学着周宴之的样子轻轻拍着鹏鹏的后背,安慰他:“就像一台机器,换一下零件,维护一下系统,很快就能重新运作了。”

“我想走路。”

走路,对普通人来说,稀疏平常到无需思考的事,对鹏鹏来说是经年的奢望。

温颂松开他,俯下身握住鹏鹏的两只脚踝,微微用力,让他的脚掌轮流碰一碰地面,抬头笑道:“这不就走了?”

鹏鹏破涕为笑,又问:“小颂哥,走路是前脚跟先着地,还是后脚掌先着地?”

“后脚跟先着地,然后重心前移,就像这样。”温颂握住他的脚,做了一遍动作。

“我突然发现,鹏鹏还是大长腿呢,到时候走起路来一定很快。”

鹏鹏咧嘴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又落下眼泪。

温颂知道这一刻对鹏鹏来说意义重大,没有过多安慰,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给鹏鹏切了一颗芒果,把芒果粒倒进酸奶里。

“小颂哥,过年你别来医院了。”

温颂愣住。

鹏鹏抹了眼泪,说:“你要和周先生在一起过年,你们是新婚夫妻。总之你别来我这里,我和小繁哥还有小铃我们仨一起过。”

“这么快就把我抛下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颂笑着摸了摸鹏鹏的脑袋,把芒果酸奶递给他,“我说过了,我们永远不分开。”

一想到鹏鹏他们仨在冷寂寂的医院病房里过年,他就倍感心酸。过往十多年,他们四个从来没有分开过。

之前在太阳福利院的小房间里,他们会凑在一起吃温颂攒钱买的小蛋糕和火腿肠。后来转移到社会福利院,温颂有了奖学金,可支配的钱多了些,过年的花样多了些。

他们会一起吃火锅,一起玩语音游戏,一起听电视晚会直到零点零分,福利院外的天空放起烟花,再一起酣然睡去。

他们的日子拮据,清苦中作乐,但相依为命也是一种幸福。

因此温颂不可能抛下朋友们。

但是……他其实很想和先生一起过年。

真是为难。

下午一点半之前,他回到云途。

数据迁移项目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温颂估摸着日子,恐怕年前就能结束。

温颂望着办公室,心中颇为不舍。

先生说他有更广阔的天空,可他觉得云途已经很好了,这里有能看到天空的中庭,在钢筋铁骨的写字楼里还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作为一个长期奔波于便利店和超市收营台之间的打工人来说,云途对温颂来说是上上选。

一想到将来有机会留在云途工作,温颂的心情都愉悦起来。

更让他高兴的是,他晋级决赛的消息在公司数据部传开了,原本对他视而不见的同事忽然主动和他打招呼,偶尔还有人分享零食给他。他似乎不再是外派小组的小透明。

这个转变使他有些得意。

连带着见到周宴之的时候,都忍不住炫耀。

“先生,他们好像都知道我晋级了。”

下班之后他溜到顶层办公室陪周宴之加班,窝在沙发里边吃小面包边说。

周宴之放下文件,挑眉道:“是吗?”

温颂微微红了脸,“以前有一个同事,他每次见到我都目不斜视,完全当我不存在,结果昨天在茶水间,他主动问我比赛内容,聊了好几分钟。”

“这么没礼貌的人,你还愿意和他聊天?”

温颂想了想,“虽然不知道他之前为什么对我有成见,我想也有可能是我的问题,我总是低着头,也不主动和别人打招呼。”

“你之前和他打招呼,他理你吗?”

“……不怎么理。”

“那就不是你的问题。”

周宴之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温颂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就不是我的问题。

他咧嘴朝周宴之笑,“先生您真好。”

周宴之忙完手头上的工作,起身拿起外套,温颂见状,立即跟着站了起来。

“围巾。”周宴之走过来,把温颂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围巾也缠得严严实实。

他在这方面最严格了,温颂完全没有插手的份。

“新年衣服买了吗?”周宴之问。

温颂摇头,“不是只有小孩子才每年都买新年衣服吗?我衣服够穿的。”

“你不是小孩子吗?”周宴之单手捏了捏温颂的脸颊。

温颂被迫撅起嘴巴,含混道:“不是了。”

“是。”周宴之一个字否决。

温颂慢慢发现,先生其实有一点掌控欲。以前两个人关心没那么亲密的时候,先生对他很少提要求,现在两个人肉眼可见地熟稔了,先生也开始“强迫”他做一些事了。

当然,是为他好的事。

吃完饭,他就被周宴之拖去了商场。

温颂看着奢华如电视剧里时装秀场一样的品牌店,咋舌不已,偷偷揪了揪周宴之的袖子。可周宴之回头问他,他又不敢说了。

他怕周宴之不高兴。

他纠结得心脏都开始难受了。

先生给他买好的贵的,他当然理解,这是先生的生活品味。可是他实在不习惯,也穿不出去。再说了,他领了四年的贫困生补助,哪天回学校,手上一只三万的表,身上一件五万的外套,还不被人拍下来举报到网上?

SA已经出来迎接周宴之了,温颂指着橱窗里的西服套装,“先生,那件好适合你!”

周宴之看他一眼,笑而不语。

走进店里,每一只价格牌都让他瞪大了双眼,他吞咽口水,赶在周宴之为他挑选之前,指着一件衬衫说:“这件也适合先生。”

他脸上露出了讨好又惶然的表情。

周宴之顿了顿,无奈发笑,把他带到店外,找了个休息区坐下,“小颂,我在强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为什么不拒绝?”

温颂更害怕了,连忙说:“没有不喜欢。”

“说真话。”

温颂犹豫了很久,才闷声说:“我不想穿这么贵的,我……我不习惯。”

“你不喜欢,你不习惯,你不愿意,这些都是理由,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我。”

温颂欲言又止。

周宴之也不催他。

安静了好几分钟,温颂终于开口:“我不想让先生失望,先生花时间陪着我,我很感动。其实我也想让先生开心,可是我拥有的太少了,先生什么都不缺,我又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他一边说一边缓缓低下头。

“其实你知道怎么让我开心。”

温颂立即抬起头。

“我说过,你开心我就会开心。”

温颂呼吸一滞,身体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左边小人说:先生都这样说了,你还矫情拧巴什么?

右边小人说:就是因为先生这么体贴,我才更不能给他添麻烦,先生最近都快围着我转了,要不我就在这里买一件,然后把衣服钱和鹏鹏的手术费一起还给先生。

左边小人:你这样先生会更生气的!

右边小人: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不会回应……

左边小人:先生已经告诉你答案了,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温颂倏然站起来,两手拘谨地握在身前,生涩地邀请周宴之:“……先生,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我想去那里买衣服。”

周宴之莞尔一笑,“好啊。”

温颂带着周宴之来到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商场,进去之前还要先穿过一条弯弯绕绕的巷子。本来已经很狭窄了,还有鞋店把货都铺出来,两个人并排都没法走。

温颂有些不好意思,走在周宴之前面,时不时回过头,生怕周宴之名贵的衣服蹭上两侧的旧墙。有电瓶车从后面骑过来,他立即拉住周宴之的袖子,一副紧张模样。

周宴之顺势握住他的手,失笑道:“看路,不要看我。”

温颂脸色一讪,进去之前介绍道:“这个叫小商品市场,但是里面几乎都是买衣服的,一楼超级便宜,二楼贵一点,听说是一些大牌的仿货,我也不懂,我一般在一楼买。”

他戳了戳自己的外套,又指了指斜对面的店铺,“我这件外套就是在他家买的,穿了好多年,一点都没坏。”

他快步走过去,和老板打了招呼,老板一看到他就说:“大半年没来了吧?”

温颂笑道:“是,来买过年衣服了。”

老板拿起晾衣杆,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排羽绒服:“看看,新进的货,这件白色适合你。”

温颂回头看了看周宴之,用眼神征求意见,周宴之说:“试一试。”

温颂立即咧嘴笑了。

他脱了外套,正要放到架子上,周宴之已经接了过去。

老板瞥他一眼,“哎哟,你这肚子——”

温颂没好意思回答,羞得满面通红,侧过身去,穿上羽绒服。

大小倒是正好,就是太膨了,温颂最近又长胖了些,没腰线,穿起来更是圆滚滚。

温颂转身面向周宴之,抻着胳膊,腼腆地笑了笑:“……是不是太胖了?”

周宴之觉得好可爱,他想起温颂送他的白色毛绒小机器人,简直一模一样。

他还没夸出口,温颂已经做出了决定:“还是换一件吧,我不太喜欢这个。”

他又拿了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

直筒版型,帽子是针织材质的,边缘带了一圈白绒,把温颂的学生气衬得更重了。

他又凑到周宴之面前,红着脸不好意思地问:“先生,这件还可以吗?”

周宴之如实回答:“好可爱。”

温颂蒙了一下,脸更红了,他自己照了照镜子,也觉得挺满意,在老板的极力推销下,又买了毛衣和加绒牛仔裤。

小店连个试衣间都没有,就一块布支起来,温颂钻进去换了全套,很快就出来了,周宴之走近了,帮他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他小声问:“先生,你会不会觉得很廉价?”

“不会,你这个年纪,穿什么好看。”

温颂知道周宴之表达得很委婉,但他确实也就这个经济实力,没办法。

他凑到周宴之耳边,神神秘秘道:“先生,你猜猜这一套加起来多少钱?”

周宴之往低了想,“六百。”

温颂朝他眨了眨眼,用嘴型说:“看我的。”

他转身对老板说:“一共多少钱?”

老板拿出计算器点了点,“羽绒服二百八,毛衣一百二,裤子九十九,快过年了给你打个九折,一共四百五。”

周宴之刚要拿手机,就听到温颂斩钉截铁道:“二百。”

周宴之愣住了。

“你这小家伙,每次都砍这么狠,”老板摆摆手,“不行不行,进价都不止二百。”

“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别家早就上春款了,您不卖给我,也很难卖出去了,而且您看这线头,洗两次准开线,几十块最多了。”温颂又把羽绒服从上往下摸了一遍,小声说:“这羽绒服也是肯定要跑绒的,摸起来就不实在。”

“别瞎说啊,百分之九十鹅绒。”

“我在服装厂打过工,这个一摸就不是鹅绒,”温颂语气弱弱的,态度却很坚决:“就二百吧,我也是帮您清库存,我付款了。”

老板拦他:“哎哎这样吧,二百六。”

温颂抿了抿唇,眼珠一转,拉开拉链就要脱掉,“那就算了。”

老板皱着眉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拍着大腿说:“行了行了,二百就二百,开春了记得过来买春装啊。”

温颂终于露出笑容,付款的时候还不忘说:“谢谢老板,老板新年快乐。”

温颂进去换回衣服,老板原本就一直拿余光瞧周宴之,毕竟在这个小商品市场里,这样身材长相气度的人还是少见,尤其是身上这件黑色大衣,光看质感就不是便宜货。

他凑过去,“你这个外套在哪儿买的?仿得挺真啊,是二楼东边那家吗?”

他说着就要上手摸,被温颂瞧见了,拔腿就冲了过来,硬生生挤进两人之间。

“老板,给我装一下袋吧。”

老板“哦”了一声,转身去拿袋子了,没走两步又回头,想看清周宴之大衣的细节。

温颂立即张开胳膊,像老母鸡一样护住周宴之。

周宴之轻笑,从后面抱了抱他。

拎着两只袋子,温颂开开心心地走出商场,外面风一吹,瞬间又冷静下来,难为情道:“先生是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周宴之眼里含笑地看他。

“就是……以前要帮鹏鹏小铃他们买衣服嘛,经常一次买一季的衣服,肯定要砍价,砍价砍多了才发现,其实利润空间好大的,一百块的衣服砍到五十,老板都有的赚。”

见周宴之不说话,温颂更难为情了,甚至有些后悔,他似乎展露出了很市侩的一面,其实他只是想向周宴之展示他的生存能力。

他知道他在公司里的表现太怯懦太拘谨,很拿不出手,他也不想的,可能是太想表现好又太害怕被人发现他和先生的关系,做多做少似乎都有错。可他这个人在养活自己和朋友这件事上,还是有可圈可点之处的。

他确实过得拮据贫寒,但他有他的生存之道,这么多年也没让自己饿着冻着。

可是这个行为不太体面。

今天又犯糊涂了,他低下头,瓮声说:“我……我让先生丢脸了。”

手指绞在一起,懊恼不已。

可是周宴之抱住他,用一种惊讶又喜爱的语气说:“你怎么这么厉害?”

温颂呆住,茫然望着周宴之。

“啊?”

周宴之笑着说:“小颂还有这么厉害的一面,真让我刮目相看。”

他微微俯身,和温颂碰了一下额头,“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骄傲,怎么会丢脸?”

温颂感觉自己的小心脏被先生玩弄在股掌之间,时而低落无力,时而怦怦乱跳。

他羞赧道:“现阶段我觉得衣服能穿就好,先生放心,等我赚得多一点,会给自己买品质高一点的衣服,不会给先生丢脸——”

他自觉说错话,想了想又改成:“——让先生更为我骄傲的。”

他望向周宴之的杏圆眼被路灯映得明亮,如细碎星河,里面盛着周宴之的倒影。

周宴之慢慢意识到,他不需要费心思纠正温颂,温颂没有错,过分的礼貌和讨好并不是温颂的缺点,只是他的自保方式。

在温颂的成长过程中,也许没什么人给过他明确的赞扬与肯定,所以他小心翼翼。

他握住温颂的手,两人并肩走在路灯昏黄的小巷,温颂忽然想到:“先生还没有买新年衣服呢!”

他皱起脸:“哎呀,应该先给先生买好新年衣服,再来这边的。”他光顾着自己了。

他拖着周宴之的手快步往前走,“我……我们现在就去,我给先生买。”

“买什么?”

“就是来之前去的那家,我不认识牌子,橱窗里那件西服好适合先生的。”

“你给我买?”

温颂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有一万块奖金。”

周宴之笑着问他:“都用来给我买衣服?”

温颂仍是毫不犹豫,“我知道有点少,但我身上有钱的,如果买不起西服,我还可以给先生买一条领带,或者衬衫,我——”

没等他说完,周宴之微微使劲,就将他带进怀中。

温颂呆住。

冬夜静谧,借着昏黄暗淡的路灯,他怔怔望着周宴之英俊的侧脸,听到他说:“小颂,舍不得给自己的,也不要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