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个念头一起,夏乐栎顿时浑身不自在。
特别是旁边周州沉默着不说话,对面周父端着茶杯、像是在沉思着组织措辞,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没有开口的打算。
在微风轻漾水波的细微涟漪中,还是夏乐栎先顶不住压力,硬着头皮开口,“周先生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周明远放下茶杯,温和地,“不用那么生分,叫我叔叔就好。”
夏乐栎:“那恐怕不太合适。”
倒不是因为周州那尴尬的家庭关系。她那点虚假恋爱骗骗别人也就算了,舞到人家亲爹面前就有点过了。
周明远神色一僵,表情也失落起来。
“是他和你说的?……那孩子还在怨我?”
这问题她就不好答了。
夏乐栎赶紧给周州递眼色,后者却很平静,[没什么怨不怨的。离婚后我被判给了我妈,他这边抚养费一直按时支付,法律责任都尽到了。]
夏乐栎老老实实当工具人传话。
周明远显然对这话有自己的理解,听过之后面露黯然,“我不知道她会那么偏心,都是她亲生的。”
夏乐栎:“……”
救命,她真的不想吃这个大瓜!
周州依旧语气平淡:[这就跟您没有关系了。]
就物质层面而言,他从来没受过苛待。她只是漠视而已,漠视那个原本不该出现在这家庭里孩子。
夏乐栎原样传话,但在对面陡然苍白的脸色下,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冒昧问一句,您没有探视权吗?”
周明远:“……”
看着周父那陡然僵住的表情,周州一个没忍住,往上扬了下嘴角。
到底还是轻“咳”了一声,强压下那点笑意,替周父解释了句,[他怕被我妈缠上。]
夏乐栎:“……”
牛皮啊!周阿姨。
周明远语塞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声,“是我不对。”
夏乐栎满脸诚恳地点头。
那确实是挺不对的。
周明远噎住了。
周州:噗~
他笑出了声。
……
虽然开头极其不顺,但这场谈话还是继续了下去,被前两句话噎了个够呛,周父的姿态明显比一开始放低了很多,起码确实是真心诚意地表示歉意。
“……那些年,我因为他妈妈的事,对这孩子很不好。但是孩子是无辜的,我那会儿还年轻,花了很长时间才想通了这一点。只是之后没多久,他妈妈又……我们离婚,我、我为了躲开他妈妈,连带着许多年也没有看他一眼……”
周父说了很多,周州只是在旁边听着,一直没什么表示。
夏乐栎实在不好代替当事人表什么态,只能干坐着当树洞。
就这么一直等到了周明远说完,夏乐栎见对方抬手递过来一张卡片。
实不相瞒,那一瞬间,夏乐栎脑子里的都是: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哦、不,按照她的剧本,这话应该是“给我儿子守寡”。
但是定睛一看,是一个烫金印的精致名片,对面低声,“这是我的名片。在收藏这方面,我有些微薄的名气,夏小姐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帮忙。”
周州瞥了眼,[收下吧。]
虽然当了一个小时毫无感情的嘴替,但是这次夏乐栎没有照周州说的做。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周父,问:“您是在补偿吗?”
周明远愣了下,倒是点点头,爽快地承认了:“是。我亏欠那孩子。”
“但是这份亏欠不该落在我身上,您想补偿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话直白得刺人,周明远一愣,很快眼眶发红、眼底隐隐有泪痕闪烁。
他大概不想在小辈面前露出不堪的样子,仓促地低下头,只让人看见微微颤抖的肩膀。
场面一度十分感人,但夏乐栎却没有动容的神色,只是接着,“我觉得,就算他在的话,也不需要了。”
她偏了下头,看向周州的方向。
青年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夏乐栎想了想,开口:“他应该早就过了需要一个父亲的年纪。”
*
从茶楼离开,走出了一段路,周州突然开口:[你可以收下的。他名声还不错,虽然书画和摄影不是一个行业,但是你以后想办摄影展什么的,可以让他帮帮忙,他肯定很乐意。]
夏乐栎:“然后他就觉得安心了?”
周州:[嗯?]
夏乐栎踢了踢路边的石头,“你觉得他来找我——或者其实是来‘找你’——是良心发现,突然想当一个好父亲了?还是因为发现你不在了,于心不安、想让自己心底好受点?”
周州:[……]
夏乐栎:“咱们把人往好处想,两个都有吧。”
她抬头看向周州,“你想让他好受吗?”
周州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想。]
夏乐栎耸肩:“这不就结了。”
周州听出点意思,迟疑了:[你刚才?]
夏乐栎:“拿热茶泼人这种事我是做不出来,时驹哥的说话方式一般人也学不来。但是这么一点点的程度,我还是可以的。”
她拿出手指比了一点点的距离。
阳光透过指尖的缝隙,像是被她抓握在掌心。
周州视线从手指转向夏乐栎的脸上。
光线模糊了面容,带来了朦胧的温暖。但他心底回荡的,却是年幼的手指按在钢琴上、奏出了一组增四度的刺耳噪声——那大概是他第一次怦然心动、是刺耳又不稳定的“魔鬼音程”。
周州低叹:[我果然不是个好人。]
夏乐栎:???
不是,哥你是想当耶稣还是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