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重逢, 李司净竟然没有半分的欣喜。
他设想过外公活过来的种种可能,都带着童年记忆的温暖, 却没想过,会是这样心慌意乱。
“外公,那阿深呢?”
他没想过要让独孤深去换外公,他希望独孤深能够活着。
哪怕是他自己殒命在山里,跟周社做了一样的野鬼,也不会去要一个学生的性命。
他的声音惊慌失措,抓住了外公的手不肯放开。
外婆不会理会他,陈菲娅不会回答他,周社一味地欺骗他,只有他的外公值得信任。
哪怕……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外公。
“不要怕, 已经有人去接他了。”
李铭书拍了拍他的手, 让他放下心来。
“阿深是个傻孩子, 可你选他来演林荫, 再合适不过。他善良、纯粹,吸引了像我这样的孤魂野鬼, 只可惜我疏忽了,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都过去了。”
李铭书拿走了他手中竹简, 又放进了另一份竹简。
“司净,你得离开这里。许叶的记忆再看下去, 你会同情他的遭遇, 你会赞同他的选择, 你甚至可能想要救他,改写他的命书。”
“可是,这样的机会,不值得为一个执迷不悟的人。不如再看一看这个小姑娘的命?”
李司净手中的竹简展开, 脑海再度响起了喃喃念诵。
混乱纷杂,无非就是一句“少时凄苦无助,中年怡然自由,晚年平安顺遂,以善待人”。
那是陈菲娅的命。
而她困在“凄苦无助”里,长到了十五岁。
外公的容貌年轻,声音泛着李司净熟悉的慈祥。
“她一生下来,就在遭受折磨。许叶想要一个痛苦不堪的女孩子,再遵循叶家留下来的仪式,送进山里。因为她越是痛苦、越是可怜、越是遭遇了那些女孩子常常经历的苦楚,越能引得你外婆心软。”
“这座山没有什么神明,也没有什么神谕,无法是一些可怜的孤魂野鬼,疼惜曾经可怜的自己罢了。”
“你外婆喜欢她,带她去祭坛,让她看命书,这是想留她了……”
“司净,你送她走。”
外公抓住李司净的手腕,强硬得不容置喙。
“留在山里永远不是什么好的出路,她有她自己的人生。”
我怎么送她走?
李司净的疑问还没问出口,已经步入了敬神山下坡出村的树林。
手上抓着的不是冰冷坚硬的竹简,而是陈菲娅瘦弱硌人的手。
陈菲娅的视线,在见到李司净那刻,变得惊恐。
她奋力想要挣脱钳制,去掰李司净的手,更挣扎得拳打脚踢,可惜过于瘦弱,根本逃脱不了桎梏,只能惹得李司净更加生气。
“陈菲娅!”
李司净永远不是温柔脾气,他的怒火在这个女孩一次又一次尖叫挣扎里变得炽烈。
“我送你走出这座山,你不要闹了!”
陈菲娅声音沙哑尖细,和外婆如出一辙的难听,“放开我,我不要离开!”
李司净吼她,“你想死在这儿吗!”
陈菲娅忽然安静了下来,一双眼睛死寂的仰望李司净。
然后,她摊开了自己另一只手。
手腕横横竖竖,全是没能愈合的刀痕。
李司净这才发现,连带着他握在掌心,硌手的皮肤里,也是深浅不一的痕迹。
陈菲娅不想活的。
不像宋曦似的,是一个深埋脑海的念头。
也不像万年一样,是一段无法忘怀的过去。
而是当下,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努力的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是她没能成功。
她说:“我很羡慕宋医生,我也羡慕那个人……”
“他们只要踏出那一步,就能轻松去死,我能够实现他们的愿望,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来实现我的愿望?”
“我死不掉的。”
陈菲娅第一次和他的对话,顺畅的表达了心底所有的哀求。
“这么痛苦的活着,又是为什么不让我死?”
李司净忽然懂了,妈妈为什么说外婆“她也不是生来这副模样”。
正如陈菲娅也不是生来就想着去死。
期间的痛苦折磨,永远是他无法领会的地狱。
无数受害者将陈莱森送进了监狱,让陈莱森遭了报应,好似一切得到了圆满的结果,却只有她们的梦魇不断延续。
于是,严城带着这样的陈菲娅回到了敬神山。
李司净竟然立刻懂了严城要做什么。
陈菲娅不想活了,所以严城希望陈菲娅去换他的妈妈。
那一晚的寒潭,只要他看着陈菲娅走入池水,就能实现很多人的愿望——
妈妈要他活着的愿望。
李灿芝回来的愿望。
陈菲娅不想活的愿望。
可是这座山,山里的鬼魅,他的外婆,他的外公,不想让这样的女孩死去。
即使对她而言,这是最轻松最简单的路,不必带着痛苦回忆,继续借着什么“希望”,什么“美好”,去延续一生的痛苦。
也希望她能挺过去,循着命书写的那样:“中年怡然自由,晚年平安顺遂,以善待人。”
她才十五岁,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善待她。
她却能够活到晚年,平安顺遂,以善待人。
树林之外,传来一阵喧闹。
“万年怎么说?找到了吗?”
“迎渡叫我们别找了,先回去,他跟沈道长留山上。”
“我去,这么玄?李导不会是被什么山神、山鬼抓走了吧……”
停在山路旁的车,一辆接着一辆,车旁来来去去的人影,都是《箱子》剧组成员。
他们在找李司净。
李司净抓着陈菲娅,将她塞在灌木丛里,恶狠狠的威胁她:
“在这儿安静待着,我就让你痛快的死!”
可能这样的话,传入陈菲娅耳中,成了一种既惶恐又期待的承诺。
她蜷缩在灌木丛里,无声落泪,不跑也不吵闹,安静的等待李司净兑现承诺。
李司净不是好人,但他绝不可能让一个孩子去死。
他并不是将这样凄苦无助的孩子,带出大山的合适人选。
幸好,他清楚谁最合适。
陈菲娅能够看到别人的噩梦,能够在噩梦里实现别人的愿望。
那么他想让陈菲娅看一看,《箱子》当之无愧的女主角,有着多么可怖的噩梦和多么强大的愿望。
“珊珊姐。”
树林之外的车子,站着等候消息的纪怜珊,忽然听到了李司净的呼声。
她裹着厚重的羽绒服,看向不远处的树林。
“李导?”
纪怜珊往呼声处走了两步,离车也不算太远。
山里有点儿冷。
大家去找李导去了,整座山都在寻人。
随处都是这样的树林,一眼望不到头,似乎连着整片整片的大山。
纪怜珊没再听见叫她的声音,却听到呼呼风声。
这座山忽然静了下来。
隐隐还在的阳光也随之落了下去。
纪怜珊再转身,见到的不再是熟悉的停车场、上山路、保姆车,而是一片困住她的树林。
她脸色苍白,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这样的树林,她在梦里见过。
纪怜珊收到《箱子》的剧本后,清晰的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是这样一片树林,远远映照着巍峨的山峰。
有一个女人站在林子里,眺望远山。
她的面容模糊不清,穿着更是无从谈起,只是问纪怜珊:“你看山像什么?”
这样的问题,在《箱子》的剧本里,由小玉问出。
你看山像什么?
像利刃、像高墙、像囚笼。
纪怜珊做了那样一个梦,见到了一个看不清楚的女人。
却肯定的认为:那是小玉。
是剧本里冷漠无情,嘲笑众生的小玉,也是心存怜悯,可怜女孩子纷纷死在山里的小玉。
所以她决定接下这个剧本。
后来,听李司净说了《守山玉》的故事,她更肯定了。
难怪小玉如此铁石心肠,她就是山里的石头啊。
像石头一样坚硬,又偏偏为了女孩子们相似的苦难,变得像山泉一般清冽。
是她一直渴望饰演的自己。
“珊珊。”
纪怜珊听到有人亲昵喊她,霎时转头。
剧组里待了快半年,大家都会喊她“珊珊姐”以示尊重。
但那道呼声,像是她的熟人。
紧接着,那道呼声变成了许多话语,纠缠吵闹。
“珊珊,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珊珊,之前我看网上说你跟那个老板约会,是不是谈恋爱了?”
“珊珊,你好辛苦啊,一部电影接一部的,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你爸妈都盼着你早点结婚抱外孙呢。”
纪怜珊脸色苍白,眼前是夜风吹拂的风声,成为了她最为厌恶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