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
外公从来没有隐瞒过自己来到李家村的原因,但是李司净从来没有认可过这项罪名。
“他在学校的时候,因为大会上有人对台上的人下死手,外公去阻拦的时候推得太狠,把人推到石阶尖角上,撞出了脑出血,人没抢救过来,死了。所以外公下放李家村。”
那是动手的家伙罪有应得。
却成了一场死亡蔓延的灾难。
混乱得没有法律、没有规则的时代,全凭只言片语就能决定生死。
外公手上沾了血,没有立刻枪毙,苟活一条性命来了李家村,已经算是极好的出路。
以至于李司净都会想,外公如此任劳任怨的待在李家村,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原因。
他杀了人。
即使他是为了救人才害得那个专横跋扈的家伙死掉,依然一辈子活在愧疚之中。
然而,李司净见到了迎渡的表情,就知道这人想说的不是这个。
“怎么?又跟你爷爷说的不一样?”
“爷爷跟我说,在那个年代,杀人犯是不可能放到农村来的。再荒谬、再离谱的时代,杀人犯就是杀人犯,不枪毙也是重刑坐牢,可是李铭书说着自己是杀了人才来的,这根本不合理。”
迎渡的困惑,并不比任何人少,“李铭书肯定不是因为杀了人来的,难道他跟你都没有说过实话吗?”
李司净有些恍惚。
毕竟外公来到李家村的年代,野蛮、荒诞,出现任何不合常理的事情,都情有可原。
迎渡这么一说,李司净脱离了对那个时代的愤怒,察觉到了相同的不合理。
只有被污蔑杀人,最终冤死的杀人犯。
却不会有承认杀人,被法外开恩的杀人犯。
李司净皱了眉,视线不着痕迹的瞥向周社。
那个温柔体贴,跟剧组成员打成一片的顾问,正笑着摆了摆手,又拿出了自己的老人机,似乎在拒绝对方加好友的要求。
他大可去问,又不想当着迎渡的面问。
于是将问题抛给了迎渡。
“那你爷爷怎么说?”
“我爷爷说,李铭书是老天爷在照顾的人,害他的人都会死,有些不同寻常的能力在身上。也许他是被人陷害杀人,也许他真的杀了人,但没人敢拍板让他去死,所以他才会来到李家村。”
迎渡玄乎其玄,永远离不开他的老本行。
“毕竟,李家村的这群人,多多少少都跟奇门异术沾了边,否则我爷爷也不会到这里来。”
说得神神叨叨,倒是令李司净想起了那张截掉了半截的合影。
“他们来做什么?”
以防万一他先说了,免得迎渡又卖关子讲废话,浪费他时间。
“外公说他们来伐木、修路。”
“也是伐木、修路。”
迎渡认可了,两位长辈说法一模一样。
“可是,爷爷总觉得李铭书私底下做了不一样的事情,有不一样的任务,所以我才问你,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李家村!”
弯弯绕绕,仍是没有新的回答。
李司净觉得迎渡烦人了,开口就打发他走。
“这么想知道,你搞个碟仙、观灵,自己去问我外公。我忙死了,你以后没事不要过来,不然我叫珊珊姐收拾你。”
“怎么又叫我姐啊,你能不能成熟点,别总是告家长啊。”
迎渡一听急了,很不情愿,“而且那是你外公又不是我外公,我怎么搞观灵?要搞观灵,也得你配合我啊!”
李司净根本不想配合,听他意思,这小子真想过观灵。
“有空问百八十年前的老黄历,你不如算算小安什么时候找回来,绑架犯什么时候抓到!”
也不是关心贤良镇小太子,纯粹是想找到严城,顺便给迎渡找点事做。
免得烦人。
谁知,迎渡下巴一扬,笑得万分得意。
“早算过了,大安速喜小吉,这孩子遇到贵人了,最迟明天就能回来!”
第二天一早,迎渡算的命应验了。
李司净刚出房门,就听到剧组场务报喜。
“警察说找到了小安,送去了医院,没什么事。终于太平了,真怕小孩回不来,又说我们是绑架犯。”
欢天喜地的,至少剧组解脱了。
李司净心情轻松很多,也原谅了迎渡的吵吵闹闹。
大安速喜小吉,遇贵人。
也不知道这贵人是周社,还是别的家伙。
李司净关心的问道:“那绑架犯呢?抓到了吗?”
“不知道,没听说。”场务摇了摇头,又道:“应该抓到了吧?我们又是搜山,又是看监控的,这都能抓不到?太看不起警察叔叔了。”
没关系。
李司净想着,万年会带八卦回来。
就算警方是铁板封的口,这家伙也能从他乱七八糟人脉里,抠出点消息,告诉他严城在哪儿。
毕竟,他才是目击严城的第一协助者。
怎么都会有内幕消息。
然而,《箱子》的拍摄从早上等到晚上,万年都没回来。
李司净想着,警察可能要录口供,指认严城什么的,总会耽误点时间。
他也尝试给万年打电话,拨出去的号码却一遍又一遍的提示无法接通。
这样的提示音,李司净在妈妈的号码里听过,又在万年这里听到,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等到剧组收工,回了镇上,李司净径自去了派出所。
贤良镇派出所的警察笑着说:
“他协助我们看了监控,确定嫌疑人进山之后,不是高高兴兴的,早就回去了吗?”
李司净的心沉了下来。
万年失踪了。
作为一个成年人,突然消失不见,手机还联系不上,并不能引起旁人的警觉。
“他又不是孩子,也不能断定他失踪了吧?”
“再等等,可能手机没电了,在找你们的路上。”
“你报失踪是可以的,但是四十八小时后才能立案,毕竟他成年了。”
李司净一直沉默不语,眉头紧锁。
无论警方怎么安慰,万年没有跟嫌疑人直接接触,不可能受到伤害,也无法抹除他的惶恐。
因为他有责任。
如果不是他叫万年留下看监控,这么一个多嘴多舌的生活助理,不可能离开他这么久,还联系不上。
在这样的山里,联系不上一个人已经足够叫李司净心慌。
哪怕是周社这样用着老人机的家伙,也不会打不通电话,更何况是手机不离手的万年。
“卡。”
拍摄还在继续,李司净近乎疯狂在相同场景再拍一遍。
那一段段的对白,从夜晚拍到凌晨,又在白天挑出一幕,继续拍摄。
万年还是没有出现。
那个吵吵闹闹,随时都在他身边“李哥”“李哥”的絮叨家伙,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这座山。
再也没有出现。
李司净承受着只有他才明白的惶恐。
即使周社处于他的视线范围,黑影烂泥退避三舍,他没有受到幻觉的惊扰,他却恨不得累得倒头就睡,梦到万年。
但是没有梦。
李司净从拍摄现场的躺椅醒来、从简陋酒店的床上醒来,从往返行程的车上醒来。
都没有做过任何一个梦。
他仅仅是醒来。
李司净麻木的坐在监视器前,要求演员再拍一条。
先是迎渡受不住了。
“不是,李司净你把我当奴隶用吗?”
他能吃苦,但不吃无谓的苦。
他能看出李司净因为万年没消息,变得不对劲,但他肯定的说:
“万年绝对没事,我都算过了。他平平安安的,肯定是偷懒在哪儿睡着了,没注意手机没信号。”
万年不是那样的人。
手机对他而言,就像是另一种全新的器官。
除了开车的时候,片刻离不开手。
随时都会在上面刷出崭新的信息,如果网络迟缓、没信号,万年自己才是最焦急的人。
他出事了。
因为认出了严城和陈菲娅,所以他出事了。
极大的负罪感,淹没李司净。
在没能找到严城,救出妈妈之前,他又害得万年消失。
是他害的。
先是迎渡,然后是纪怜珊,接着剧组的所有人都能看出李司净状态不对,纷纷尝试劝他休息一下。
然而,李司净不肯。
就算让演员休息、工作人员休息,他也坚持坐在监视器前,重复播放他们拍好的片段,让大量的信息占据自己的思绪。
他的眼睛盯紧画面,意识却克制不住的模糊。
耳畔传来的不是李襄和林荫的对话,而是电流般的轰鸣,伴随着“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那是他打给妈妈时,传来的回声。
也是他打给万年时,持续的杂音。
万年……
温暖的手掌,捂住他疲惫的双眼,隔绝了所有视线。
他依靠在周社的肩膀,听到这个温柔无情的男人说:
“乖侄子,睡会吧。”
“我会做梦吗?”
李司净害怕睡着,更害怕睡着之后一觉无梦的醒过来。
他固执的抓住周社的衣袖,矛盾的恐惧梦境又期待能够在梦里找到万年。
周社的手掌温暖,捂住他发烫的眼睛,声音在耳畔轻不可闻:“睡吧。”
“没有梦的话,我不……”
他想说我不睡,仿佛小孩放胆威胁小叔似的无理取闹,却无法继续发出声音。
李司净闭上了眼睛,没法抵御困倦,思绪仍在翻腾,仍在不断重复。
如果不是他让万年盯着严城和陈菲娅……
是他害的。
李司净终于做了梦。
梦里是一间陈旧陌生的房子,墙皮剥落得发霉发绿,窗户狭窄边框长满铁锈,只能看见外面一堵高墙,挡住了室内采光。
李司净从来没有英雄主义情怀,却在见到这样陌生地方的瞬间,感到欣喜。
“万年!”
他下意识叫喊,他知道这不是他的梦。
这是万年的梦。
“万——”
他没能叫出第二声,一双手费劲的捂住他的嘴。
“嘘。”
他身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变声期的嘶哑怪异。
“不可以发出声音,不可以乱跑,不可以不听话。”
李司净仿佛被他所说的“不可以”禁锢在原地,没法再出声。
他们僵持着,李司净只能感觉捂住他的嘴的人,年纪很小,应该是个孩子。
他手掌瘦弱得只剩骨头,心跳虚弱得没劲,更是屏气凝神,似乎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捂住李司净的嘴上。
那孩子似乎在等什么。
李司净什么也听不见,更看不出眼前破败的房子,有什么值得观察的。
等了许久,等到一切没有任何变化,捂住李司净的那双手终于松开了。
“好了……”
李司净转过头,果然见到了一个瘦弱的少年。
他穿着破洞的无袖汗衫,布料发灰发黄,像是反复洗过许多年,尺寸也比他瘦得皮包骨头的身体大了太多,空荡荡的挂在和手臂一样瘦弱的肩膀上,露出他锐利枯瘦的肩锁关节。
“万年?”李司净尝试喊他。
少年骤然眼神惶恐,似乎被他的音量吓到了。
“嘘——不要喊这么大声!”
声音沙哑得颤抖。
李司净只能低声做贼般悄悄问:“如果发出声音会怎么样?”
少年的脸庞显露出迷茫,泛起自己笃信的规则受到质疑时的无措。
“会死的……”
他喃喃彷徨四顾,仿佛在戒备隐藏的怪物,“真的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