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谢翎本来的计划里,他就算渡劫也要潇洒,能轻轻松松管住嘴,绝不会临了说什么胡话惹得沈辞秋伤心难过,他攒了一箩筐的甜言蜜语,涅槃前也能说给沈辞秋听。
可惜,这回他是真高估了自己。
五脏六腑滚烫得厉害,他皮肤却在慢慢降温,生机与精神都在流逝,他引以为傲的脑子已经成了浆糊一片,飞散的神思抓也抓不住。
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可每一片飘散的光里,都有沈辞秋的身影。
谢翎侧脸贴在沈辞秋的脖颈边,蹭着那一点温热,恍惚间轻声呢喃:“阿辞……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啊……”
雨落山林,沈辞秋蓦地停下了身。
他感觉不到谢翎的呼吸了。
沈辞秋匆匆忙忙落到一棵树下,将谢翎从背后放到怀里,刚被托起,方才呼吸停了一瞬的谢翎就偏头猛地呛出一大口血来,尽数溅在了沈辞秋衣服上。
将沈辞秋绯色的衣袍染得更加触目惊心。
谢翎咳得撕心裂肺,嗓音断断续续不成形,如破败的风箱,他伸出了手,眸光涣散:“阿、咳咳咳、辞……你,在哪儿呢,我,咳……看不见你啊……”
沈辞秋一把扯下面具,抬手按住谢翎的心口就往里灌输灵力,也不管是不是徒劳无功,也不在乎自己还带着伤,低头凑近了他,喑哑地说:“我在这里。”
谢翎伸出的手碰到了沈辞秋的面颊。
他摸到了一手潮湿。
……血?
阿辞受伤了?
谢翎涣散的神识猛地一惊,凭着这一瞬间的拉扯,他竟奇异地拽回了些心神,琥珀色的眸子竟然聚了焦,他努力仰头,看清了沈辞秋的面容。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碎了山巅霜雪,荡了满池离人泪的眼。
玉颓山倾。
沈辞秋哭了。
对生死都不惧,从来不折不摧的沈辞秋,却在此刻碎了神情。
他漂亮的眼无声无息流着泪,一滴一滴砸在谢翎心坎上。
谢翎心口瞬间抽痛,比挨了天雷还要痛,他咳着血,想要替沈辞秋擦掉眼泪,可两行清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你,你别哭……”
谢翎眼眶也红了。
哭得他心都要碎了。
沈辞秋低头,手上灵力没停,他茫然地想:我哭了吗?
他看到有水珠砸在了谢翎脸上。
雨水都被他的灵力弹开了,天上的雨没有沾上他们的衣摆,心上的雨却浸湿了他们的眼。
原来不是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啊……
沈辞秋睫羽颤抖着,清泪顺着白皙面庞不住滑落。
他手贴着谢翎的心口,感受到那越来越微弱的跳动,沈辞秋哽咽着,竭力遏制着所有的情绪,轻声说:“是雨。”
是……雨?
谢翎眼前又开始模糊了。
是雨吗?
阿辞哭了是错觉?
幸好,幸好。
还好是错觉,不然……
不然什么呢?
他没来得及想完。
谢翎的手倏地,从沈辞秋面颊上滑落,砸在了地上。
他安心地闭上了眼,在最后,放松地睡在了沈辞秋编织的谎言里。
谢翎的心跳停了。
沈辞秋呼吸一窒。
树木也盖不住的滂沱大雨穿透了再也维持不住的灵力屏障,瞬间将沈辞秋裹进一片寒凉。
谢翎的身体也在他的手中骤然冰冷。
仿佛从前的温暖皆是虚幻。
沈辞秋感觉一脚踩进了前所未有的深渊,比什么风雪都来得刮骨寒凉,他在不停的坠落,可什么也抓不住,但他应该要抓住的,他明明已经——
下一瞬,谢翎的身体就猛然腾起金红的火,熊熊燃烧的火在透骨的寒意完全吞没沈辞秋之前一把将他带了出来。
沈辞秋浑身脱了力,差点往前摔倒,他艰难喘着气,愣愣看着怀中的大火。
沈辞秋不但没有收回手,反而下意识将这团炽热的火再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火光仿佛能焚进一切,却半点没有伤着沈辞秋,一缕火苗轻轻流过沈辞秋的眼尾,好似替他吻去了眼泪。
沈辞秋一开始还能隔着火焰碰到谢翎的身躯,但很快就摸不到了,他的腕扣储物器从火中滚出,停在了沈辞秋脚边。
耀眼的火光里雀跃着生命的力道,很快,这团火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凝聚成一团,在沈辞秋掌心间跳动。
沈辞秋捧着那团火,完全不敢移开眼。
待到火苗散去,他的手心里多出了一只安安静静蜷缩着的小鸟。
金红的羽毛,身躯不过巴掌大,但头顶有傲气的羽冠,尾部拖着比小身躯还长的华美翎羽,整只鸟儿团成一团,恬静地阖眸,睡在沈辞秋掌间。
谢翎自己也没料到他涅槃后会变成鸟形,而不是如同原著那样的一枚蛋。
原著中,主角了无牵挂,涅槃时的意识安稳地缩回蛋壳里,化成一枚凤凰蛋,那是凤凰族最舒服的涅槃方式。
但谢翎不同,他心有所念,千结难解,尽数系在一个人身上。
他宁可自己受苦,也要把那人好好护在心尖,因此他涅槃后是最为脆弱的姿态。
没有任何防护,却能立刻给心上人一丝温度。
沈辞秋耳坠上的翎羽也由纯粹的金变成了赤金,像火焰,像太阳。
沈辞秋乌黑的睫羽颤抖,上面的泪碎成了细小的露珠,脆弱地挂在枝头,他小心翼翼抬高了捧着小鸟的手。
温热的,还有心跳在他的手心里鼓动。
鲜活的。
不是方才那冰冷无声的躯体,是活着的,有血有肉的。
雨水浸透了沈辞秋全身,滚过他苍白的面庞,唯有他手心的鸟干干净净,没有淋上半点寒意。
沈辞秋看着浴火重生的小鸟,胸口从平静,到缓慢而剧烈的起伏——他捧着小鸟,一点点,逐渐弯下了腰。
千年冰山骤然崩塌,一片一片砸入冰川,掀起惊涛骇浪,轰鸣不休。
他再也控制不住,双肩痛苦地颤抖起来,脊背上的蝴蝶骨在雨中残破地震颤,他所有的脆弱都在这一刻,给了一个人。
沈辞秋如风中落叶,雨中扁舟,越颤越厉害,越抖越无助,最后,在无人能听到的地方,唇齿间迸出了一声崩溃的恸哭。
他好痛。
谢翎,我好疼啊……
沈辞秋捧着小凤凰,泪如雨下。
他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不仅被谢翎养活了,还醒了过来,终于明白了情之一字,明白了对他来说,怎样才算是真正喜欢上了一个人。
但醒来的方式太痛了。
爱别离、求不得,这些伴随着情字的痛与苦也全都纷至沓来,一瞬间就塞满了他刚刚学会心悦一个人的心脏。
他难过得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存在,好像魂也裂了,心也碎了,砸进土里,飞入火中。
唯有手心中一点重量,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原来喜欢,真的能让一个人活,也能让一个人死。
泪水滴在小凤凰光洁如绸缎的羽毛上,晶莹地滚落下去。
沈辞秋将另一只手掌盖上了小凤凰弱小的身躯,慢慢低头,将额头轻轻靠在了自己手背上。
隔着手背,他却仿佛又回到了与谢翎额头相抵的那一刻。
谢翎。
沈辞秋眼尾泛红,清泪湿了他如玉的脸,琉璃色的眸中雪光碎了一地:我也是刚刚才明白,我好像……真的喜欢你。
不止一点。
这个你没来得及听到的答案,不想快些回来,听一听吗?
沈辞秋颤抖着哽咽:你快些回来……好不好?
无人见他落泪,无人知他啼血。
他绯色的衣袍如颓然的花,揉碎了,就这么砸在泥水里,污了一身。
他倾完了脆弱的泪,于深渊中凝起刻骨的恨。
等他抬起了抵在手背上的头,眸中通红,护着手心的小凤凰,缓缓起身。
他如画的美人面上泪未停,可眼中已经慢慢映出了寒芒。
沈辞秋任由雨水淌过他的面颊,在大雨里,他遥遥望着阴云盘旋的苍穹。
玉仙宗,鼎剑宗,于连断山脉,弑我半身。
衣袍上的血顺着雨,在沈辞秋身后拖出长长的红痕。
是不尽的血河,又像艳丽的红砂。
血腥与杀意令人胆寒,可又美得惊心动魄。
他轻轻盖住小凤凰。
温柔在手里,只给了他;杀意在眼中,遥指云上人。
沈辞秋的衣摆在血水中游曳。
——我与你们,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