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惬意的清凉感从脚跟传至喉头,她眼神发直,凝视着这片深水塘,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产生一种强烈的愿望,要沉入这水底。沉入水中,痛苦就到头,永远结束了。她不再考虑孩子,而是要安宁、要完完全全地休息,无休无止地长眠。于是她站起来,举起双臂,朝前走了两步,现在水没到大腿,正在冲下去,猛然感到踝骨剧烈的刺痛,又不由自主地往后跳一步,并惨叫一声,原来从她膝盖一直到脚尖,黑压压叮满了长蚂蟥,吸她的血而膨胀起来。她不敢触碰,只是恐怖地号叫;这凄惨的叫声吸引来在远处赶车的一个农民。他一条条把蚂蟥取下来,用草敷住伤口,再赶车把这姑娘送回她受雇的农场。
罗丝病倒了半个月,在能起床的那天早晨,她正坐在门口,农场主突然来了,站到她面前说道:
“怎么样,这事儿就算定了,对不对?”
罗丝没有立刻回答,可是他站在面前,眼睛盯住她不放,她才吃力地说道:
“不行,东家,我办不到。”
农场主一听就火了:
“你办不到,姑娘,你办不到,为什么?”
罗丝又哭起来,重复道:
“我办不到。”
农场主凝视她,劈面喊道:
“这么说,你有了情人?”
罗丝羞得发抖,结结巴巴地回答:
“也许是这样吧。”
这男人满脸涨得通红,气得舌头都不灵便了:
“哼!现在你承认了,浪货!那家伙是个什么东西?是个要饭花子,是个穷光蛋,是个流浪汉,是个饿死鬼?你说说,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见姑娘不吭声,就接着说:
“哼!我是不愿意……我替你说出来吧:就是若望·博度吧?”
姑娘高声说:
“嗳!不对,不是他!”
“那就是皮埃尔·马尔丹啦?”
“也不是,东家。”
一怒之下,他把当地的小伙子都数遍了,而罗丝精神颓丧,一一否认,不断用蓝围裙角擦眼睛。然而,这汉子是个粗人,非常固执,一定要刨根问底,挖出她心中的秘密,如同猎狗闻到洞里野兽的气味,就一整天用爪子刨土,非要把野兽挖出来不可。突然间,他叫起来:
“哦!对了,是去年那个雇工雅克呀;怪不得别人说,他总跟你讲话,你们约定要结婚的。”
罗丝喘不上气来,热血涌上来,满脸涨红,而眼泪却突然枯竭了:泪珠挂在面颊上很快就干掉,犹如水珠落到烧红的铁块上。她高声否认:
“不对,不是他,不是他!”
“你这话有准儿吗?”这个狡猾的农民问道,显然他多少嗅到了一点真相。
罗丝赶紧回答:
“我向您发誓……我向您发誓……”
她考虑要指什么发誓,却又不敢端出神圣的事物。农场主打断她的话:
“可是,他总随你往偏僻的角落里钻,一到饭桌上,他那眼睛就要把你吃掉。说,你是不是答应他啦,嗯?”
这回,她看着东家的脸:
“不,绝没有,绝没有,我指着天主向您发誓,他今天就是向我来求婚,我也要拒绝。”
她那样子显得极为诚恳,倒叫农场主犹豫起来。他仿佛自言自语地又说道:
“这就怪了,怎么回事呢?你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幸,否则大家都会知道。如果没有什么重大缘故,一名女佣是不会拒绝东家的。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名堂。”
罗丝再也不回答什么了,她惶恐得已经喘不上气来。
农场主又问了一声:“你一点也不愿意吗?”
罗丝叹道:“我办不到,东家。”农场主转身走掉了。
她以为总算摆脱了这件事,因而这一天过得相当平静,不过也感到疲惫不堪,浑身散了架,就好像她代替了那匹老白马,一大清早就上了套,拉着脱粒机转了一整天。
她早早上床,一躺下就睡着了。
半夜里,有两只手摸索她的床铺,把她弄醒了。她吓了一大跳,但是马上听出东家的声音。东家对她说:“不要怕,罗丝,是我,我来找你谈谈。”
罗丝先是感到诧异,接着见他要往被窝里钻,这才明白他的来意,于是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自己还睡意惺忪,光着身子躺在床上,而想得到她的男人就在身边,她感到在黑夜中孤立无援。她不情愿,这是肯定的,然而她也半推半就,须知她还要同天性纯朴的人那种特别强烈的本能搏斗,而她这种性情被动柔弱的人又优柔寡断,不能受到意志的有力保护。她把脸时而转向墙壁,时而转向屋内,躲避农场主的爱抚和追逐她要亲嘴的嘴唇;她的身子因搏斗而疲惫,在被窝里微微弯曲。而男的欲火炽烈,变得非常粗暴,一下子将衾被掀开。罗丝全身裸露,感到再也无法抵抗,这才停止搏斗,但出于羞耻心,双手捂住脸,宛如鸵鸟那样。
农场主整夜都待在她身边,次日晚上又来了,此后天天如此,他们一起生活了。
一天早上,农场主对她说:“我已经让教堂公布结婚预告,咱俩下个月办喜事儿。”
罗丝没有回答。她能说什么呢?她也毫不抵制。她又能怎么做呢?
四
罗丝嫁给了东家,就觉得自己掉进够不到边沿的深坑里,永远也爬不出去,而各种各样的苦难祸殃,像巨石一般悬在头顶,随时都可能砸下来。她总觉得丈夫是她偷来的人,早晚有一天他会发觉。她也想到自己的孩子,那是她在人间整个不幸的源泉,但也是她全部幸福的源泉。
每年她两次去看孩子,每趟回来神情都更加忧郁。
不过,久而久之就习惯了,她的种种忧惧渐渐缓解,心情也平静下来,在生活中信心增加,只是心头还隐约飘浮着某种担忧。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孩子长到六岁。现在,罗丝觉得相当幸福美满了,不料农场主的心情却突然恶化了。
这两三年他就好像担心什么,心头烦恼,一种隐忧逐渐滋长。吃过晚饭,他还久久待在那里,双手捧着头,愁眉苦脸,闷闷不乐,一颗心受着悲苦的啮噬。他讲话比以前急躁了,有时还很粗暴,好像对他妻子也有了成见,回答她的话时恶狠狠的,带着几分火气。
有一天,邻家的孩子来取鸡蛋,罗丝正忙着活儿,对孩子不大客气;她丈夫突然来到面前,没好气地对她说:
“这要是你的孩子,你就不会这样对待了。”
罗丝一时瞠目结舌,回答不上来,继而她回屋去,从前的种种忧惧都从心头醒来了。
吃晚饭时,丈夫不同她说话,连看也不看一眼,好像厌恶她,瞧不起她,好像他终于知道了什么情况似的。
罗丝不由得惊慌失措,吃完饭不敢和丈夫单独待在一起,就赶紧溜走,朝教堂跑去。
天黑了,狭窄的殿堂非常昏暗;不过,在一片寂静中,圣坛那边有脚步声,原来是圣器管理员去点燃圣体龛前的长明灯。那一豆摇曳的灯光,虽然淹没在拱顶下的黑暗中,在罗丝看来却好似最后一线希望。她注视着那灯火,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随着一阵铁链声响,那盏幽幽的长明灯又吊上半空。接着,石板地响起木底鞋的跳动声,以及拖动绳子的窸窣声。那口小钟将夜晚的三钟经(注:三钟经:天主教中以“天使”一词为开头的拉丁语祈祷文,早、中、晚各一遍,或念或唱,而教堂报经的钟则称三经钟。)的幽鸣送进逐渐扩展的暮霭中。圣器管理员要出去的时候,罗丝追上去,说道:
“本堂神父先生在他住所吗?”
那人答道:
“我想在的,他总是在敲三钟经时吃晚饭。”
于是,罗丝哆哆嗦嗦地推开神父住宅的栅栏门。
神父正在吃饭,他立刻请罗丝坐下,说道:
“是啊,是啊,我知道了,您的来意,您丈夫已经同我谈过了。”
可怜的女人几欲瘫倒,神父又说道:
“您想怎么办呢,我的孩子?”
他一匙一匙快速地喝汤,汤水一滴滴落到被肚子顶起来的油污的教袍上。
罗丝不敢再说什么,也不敢恳求和哀告,她起身要走。本堂神父对她说:
“坚强点儿……”
罗丝离开了。
她回到农场,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东家等着她;在她出去这会儿,雇工们吃完饭走了。她扑通一声跪到他面前,泪如泉涌哀吟着问道:
“你究竟怪我什么呀?”
她丈夫骂咧咧地嚷道:
“他妈的,怪你没生孩子!一个人娶老婆,可不是要这样孤孤单单,两个人守到死。我就是怪这个。母牛不下犊子,就一钱不值。女人不生孩子,同样一钱不值。”
她边哭边结结巴巴地重复道:
“这不是我的错!这不是我的错!”
丈夫的态度和缓一点儿,又说道:
“我也没说是你的错,不过,这总归叫人不痛快。”
五
从这天起,罗丝只有一个念头:生一个孩子,再生一个。她把这个愿望告诉了所有人。
街坊大嫂教她一个法子:每天晚上,给她丈夫喝一杯放一撮炉灰的清水。农场主照办了,然而,这个法子没有奏效。
夫妻二人商议:“也许还有别的秘方吧。”他们到处打听,又听说四十公里远住着一个老羊倌。有一天,瓦兰老板就套上两轮轻便马车,动身去向那人讨教。老羊倌给他一个画了符的面包。那个面包掺了草药,夫妻俩在夜里同房前后要各吃一小块。
面包吃光了还是毫无结果。
一位教师向他们透露乡下人不知道的秘方和房中术,并说绝对灵验。可是,一样也未见灵验。
本堂神父建议去费冈朝拜圣血。罗丝去了,同一大群人在修道院里跪拜,她的心愿同那些农民心中发出的粗俗愿望搅在一起,恳求众人都哀告的那一位让她再怀一次孕。然而徒劳。于是她想象这是对她第一次错误的惩罚,心中随即产生了无限痛苦。
她忧心如焚,人也瘦了;她丈夫也见老了,随着希望一个个落空,精力渐渐衰竭;如同人们所说“耗费了心血”。
这样,夫妻间就开战了。丈夫骂妻子,打她,成天找她的茬儿;夜间上了床,他气喘吁吁,又咬牙切齿,侮辱和脏话劈面抛给妻子。
一天夜晚,他实在想不出新花样来折磨妻子,就吩咐她起床,到门外雨中站到天亮。罗丝不听,他就掐住她的脖子,用拳头捶她的脸。罗丝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他气急败坏,跳起来,用膝盖压住她的肚子,牙齿咬得咯嘣声,气得发了疯,狠命打她。罗丝突然绝望地反抗,猛地一用力,把他推到墙上,她忽地坐起来,说话都变了调,声音嘶哑地说:
“我生了一个孩子,哼!我生过一个!是跟雅克生的,那个雅克你认识。他本来要娶我,可是他溜掉了。”
丈夫愕然,愣在那里,同他妻子一样万分冲动,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这时,妻子痛哭流涕,泪如雨下,边哭边结结巴巴地说:
“就因为这个,我才不能嫁给你,就因为这个。当时我又不能跟你说,说了你会把我赶走,让我和孩子没饭吃。你就没有孩子,没有,可你还不明白,你还不明白!”
丈夫越来越惊讶,机械地重复:
“你有个孩子?你有个孩子?”
妻子边哽咽边说:
“你是硬要跟我睡觉的;我根本就不愿意嫁给你,大概你完全清楚了吧?”
这时,丈夫下了床,点亮蜡烛,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妻子倒在床上,仍然在哭泣。他走到妻子面前,突然站住,说道:
“这么说,我跟你没有孩子,应当怪我啦?”对方没有回答。
他又来回走动,继而重又站住,问道:
“你那小家伙几岁啦?”
罗丝咕哝道:
“快满六岁了。”
他又问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罗丝呻吟道:
“我能告诉你吗!”
他站在原地不动。
“好吧,你起来。”他说道。
罗丝吃力地爬起来,靠着墙下了地。她丈夫突然哈哈大笑,笑声跟他快活日子里一样粗犷;他见妻子还是心慌意乱,这才补充说:
“好吧,既然咱们俩生不了孩子,那就去接那个孩子吧。”
罗丝—听,魂飞天外,要不是浑身绵软无力,她肯定会拔腿逃跑,可是,农场主却搓着双手,低声说道:
“本来我就想领一个,现在可有啦,现在可有啦。我还找过本堂神父,要领个孤儿。”
他大笑不止,又亲亲妻子的两边脸蛋,见妻子泪流满面,痴呆呆的,就像怕她听不见似的,高声喊道:
“走哇,孩子他妈,去看看还有没有菜汤,有一锅我也能喝下去。”
罗丝穿上裙子,夫妇二人走到楼下。就在妻子跪着又点燃灶下的火时,丈夫心花怒放,在厨房继续大步流星地来回走,嘴里还反复念叨:
“嘿,老实说,这事儿真叫我高兴;我可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真高兴,我太高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