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脂球(2 / 2)

“为什么下这样的命令?”

“这我就不清楚了,还是去问问他吧。不准我套车,我就不套车。——就是这码事儿。”

“是他亲口对你讲的吗?”

“不是,先生,他的命令,是旅馆老板向我传达的。”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我要去睡觉的时候。”

三位先生极为不安,回到旅馆。

他们要见佛朗维先生,可是女仆回答说,佛郎维先生有气喘病,十点钟以前向来不起床。他甚至明确规定,除非失火,否则绝不准提前叫醒他。

他们想见军官,也是绝对不行的。那军官虽然住在旅馆里,但只准许佛郎维先生一人跟他谈民事。大家只好等待。女士们各自回客房,干些琐屑的事情。

厨房高大的壁炉炉火很旺。高奴代让人搬来一张小方桌,送来一瓶啤酒,便在壁炉脚下坐定,掏出他那烟斗。在民主党人之间,那烟斗和他享有同样的威望,就好像它为高奴代效劳就是为祖国效劳。那是一只海泡石烟斗,非常精美,积了厚厚的烟垢,跟主人的牙齿一样黑,但有浓郁的香味;整个烟斗弯弯的,油光锃亮,由主人的手把玩熟了,也给主人的仪容增添了十足的神气。高奴代端然坐在那里,一双眼睛时而盯住炉火,时而凝视杯中的一层泡沫;他每喝一口,就得意地用又瘦又长的手指掠掠油腻的头发,同时吮吮挂在髭须上的啤酒沫。

鸟先生说是要活动活动腿脚,跑去向当地零售商兜售他的葡萄酒。伯爵和棉纺厂主则谈起政治。他们预测法兰西的前途,这一个相信奥尔良王室会重新掌权,那一个认为会出现个无名的大救星,在国破家亡之际会有英雄出世,也许会出个德·盖克兰(注:德·盖克兰(1320一1380),法军统帅,屡建战功,尤其采用骚扰的战术对付英军,收复许多失地。),出个贞德吧?或许再出个拿破仑一世吧?哼!如果皇太子不是太年幼的话?……高奴代微笑着听他们讲话,俨然一副已知命运谜底的神态。他那烟斗香烟缭绕,充斥整个厨房。

十点钟敲响的时候,佛郎维先生露面了。大家急忙问他,可是他只回答两句话,一字不改地重复两三遍:

“军官就是这样对我说的:‘佛郎维先生,您去告诉车夫,明天不准套车。没有我的命令,那些旅客不能走。您明白吗?好了。’”

于是,他们要面见军官。伯爵给他送上名片,卡雷-拉马东在上面加了自己的姓名和所有头衔。普鲁士军官派人传话,说他同意午饭之后接见这两个人,也就是说要等到下午一点钟。

几位女士又来了,大家虽然心神不安,还是吃了点东西。羊脂球身体好像不适,神情也极度不安。

喝完咖啡的时候,勤务兵来叫这两位先生。

鸟先生也要跟去,他们还想拉着高奴代,好使他们这次举动显得更加郑重其事,不料高奴代却自豪地宣称,他绝不同德国人打交道;说罢,他重新坐到壁炉脚下,又叫了一杯啤酒。

三个人上楼去,被带进这家旅馆最漂亮的房间,受到军官的接见。那军官躺在太师椅里,双脚搭在壁炉上,抽着一只长长的烟斗,身上穿的那件色彩鲜艳的睡衣,大概是从哪个趣味庸俗的市民遗弃的住宅里窃取来的。他既不起身,也不同人打招呼,连瞧都不瞧他们一眼,从而提供了得胜军人那种骄横态度的绝妙样板。

过了半晌,他才终于开了口:

“里(你)们要看(干)什么?”

伯爵答道:“我们想要启程,先生。”

“铺(不)行。”

“请问,为什么不放行?”

“因为火(我)铺(不)愿意。”

“我十分恭敬地提醒您注意,先生,贵军总司令发给我们去迪埃普的通行证,我想我们并没有出什么差错,要受到您这样严厉对待。”

“火(我)铺(不)愿意……就系(是)这码系(事)……里(你)们可以下去了。”

三个人躬了躬身,一齐退下。

整个下午都垂头丧气,谁也不明白那个德国人犯了什么毛病,每人都绞尽脑汁,往最离奇方面去想。他们都守在厨房里,想象出各种荒唐的情况,争论不休。莫不是要扣留他们当做人质?——可是要达到什么目的呢?——或许要把他们当做俘虏押走吧?抑或要敲他们一大笔赎金?转念至此,他们都惊慌失措,越有钱的越害怕,眼前已经出现这种情景:自己为了赎命,把整袋整袋的金币倒在这个骄横的大兵手里。于是,他们挖空心思,想出一些说得过去的谎言,极力隐瞒自己的财富,装成穷人,装成一贫如洗的穷鬼。鸟先生还把怀表链摘下来,藏到衣兜里。天色渐渐黑下来,他们的恐惧也一分分增加。屋里点上灯了,晚饭前还有两小时,鸟太太就提议打牌,玩三十一点。这总归是一种消遣的办法。大家同意了,就连高奴代也出于礼貌,将烟斗熄灭,上了牌桌。

伯爵洗牌,分牌。刚开局,羊脂球就得了三十一点。不久,大家心思转移到打牌上,担忧的情绪便平静下来了。不过,高奴代倒发觉,鸟先生夫妇串通一气作弊。

大家要入座吃饭的时候,佛郞维先生又来了,他操着嘶哑的声音说道:“普鲁士军官让我来问伊丽莎白·鲁塞小姐,她是不是还没有改变主意。”

羊脂球站在那里,脸色刷白,继而又突然涨红,她怒气攻心,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终于发作:“您去对那个无赖,对那个臭流氓,对那个普鲁士的狗东西说,我绝不同意,您听清楚了:我绝不,绝不,绝不同意。”

旅店胖老板出去了。这时,大家围上来,盘问羊脂球,要她讲出她见军官时所谈的秘事。她先是不肯说,不过实在气极了,不久便高声嚷道:“他要干什么?……他要干什么?……他要跟我睡觉!”

大家都义愤填膺,听了这句粗话,谁也没有感到刺耳。高奴代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甩,把酒杯震碎了。大家异口同声谴责那个无耻的兵痞,只听一片怨怒,同仇敌忾,仿佛逼迫羊脂球委身,就是要求他们每人都做出一份牺牲。伯爵十分憎恶地说,那些人的行径如同古代的蛮族。几位太太对羊脂球尤为怜惜和体恤。两位修女只是在吃饭时才露面,她们低着头一声不吭。

大家发泄一阵愤怒之后,还是照样吃晚饭,不过话不多,都在闷头思量。

几位太太早早回房歇息了。男人还待在那里,边抽烟边组成牌局,并邀来佛郎维先生,他们想要巧妙地套他的话,了解用什么办法来消除那个军官的刁难。然而,他一个心思打牌,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回答,总是重复这句话:“打牌,先生们,打牌。”他打牌十分专心,连痰都忘记吐了,结果胸膛里不时发出悠长的声音,肺子咝咝鸣响,发出哮喘病的整个音阶,从低沉的音符一直到小公鸡学打鸣时那种嘶哑的尖叫。

他的女人困倦了,来叫他去睡觉,他也不肯上楼去。那女人只好一个人走了,她一向“早起”,日出总要起床;而那男的是“夜猫子”,随时准备陪朋友熬过半夜。他冲女人嚷道:“把我那蛋黄牛奶放到炉边热着。”说罢又打起牌来。大家看出从他嘴里什么话也套不出来,就说时间晚了,各自回客房休息。

次日,他们还是早早起床,都隐约抱着一种希望,抱着更强烈的启程的欲念,生怕在这家破烂不堪的小旅馆里再泡—天。

唉!驿马还拴在马厩里,车夫依然不见踪影。大家闲得无聊,就围着马车转来转去。

午饭的气氛极为沉闷。夜晚深思往往会改变看法,大家对羊脂球的态度似乎冷淡一点了,现在他们都几乎怨恨这个女人,怪她没有偷偷地找那个普鲁士人,以便一觉醒来给旅伴们一个惊喜。这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吗?谁又能够知道呢?她也可以保住面子,对那军官说她只是可怜旅伴们的困境。这种事对她也根本不算什么!

不过,他们心里这样想,谁也没有讲出来。

下午,大家都闷得要命,伯爵提议到镇上走走。每人都把身子裹得严严的,这一小伙人就出去了,唯独高奴代和两名修女不去。高奴代宁愿守着炉火。两名修女则到教堂或神父住宅去打发时日。

严寒日甚一日,冻得鼻子和耳朵像针扎的一般,冻得双脚疼痛难忍,每走一步就受一下罪。等到望见田野,望见覆盖大地的那无边无际的一片白色,大家感到十分凄凉悲惨,只觉得灵魂冻透,一阵揪心,立刻掉头往回走了。

四个女人走在前面,三个男人相距不远跟在后面。

鸟先生清楚所面临的形势,他突然发问:这个“婊子”是不是连累他们,在这种地方还要长久待下去?伯爵始终温文尔雅,他说这种事只能心甘情愿,不能硬逼一个女人做出如此痛苦的牺牲。卡雷-拉马东则指出,如果真像传闻那样,法军要从迪埃普反攻,那么两军就要在托特这里相遇。另外两个人一听这话,更加忧心忡忡了。鸟先生又说道:“干脆徒步逃离吧。”伯爵耸了耸肩膀:“您怎么能这样想?要走在雪地里,我们又带着夫人!那些大兵会立刻追赶,十分钟就能追上,把我们当成俘虏抓回来,任意摆布了。”这话不错,大家都沉默了。

几位太太在谈论打扮,她们之间有几分拘谨,仿佛离心离德了。

街口那边突然出现那个普鲁士军官。无边无际的雪野,衬出他那穿着军装的细腰蜂般长长的身影,只见他走路双膝向外撇开,那种军人特有的步行姿势,是怕弄脏了刚刚擦亮的皮靴。

他在几位女士面前经过时,微微躬身致意,接着十分鄙夷地瞧了瞧几个男人;而这几个男人倒也不失尊严,没有脱帽,唯独鸟先生做了个要摘帽的动作。

羊脂球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而三位有夫之妇则感到莫大的耻辱:她们同这名妓女走在一起,却偏偏撞见十分放肆对待她的那个军人。

于是,她们谈起那个军官,品评他的身材和容貌。卡雷-拉马东夫人结交过许多军官,极有鉴赏眼光,她觉得这个军官还不错,甚至惋惜他不是法国人,否则准能成为所有女子都会迷恋的一名很帅的轻骑兵。

回到旅馆,大家又不知道干什么好了。甚至为了区区小事,说话也尖酸刻薄起来。大家沉默无语,匆匆吃过晚饭,各自回房睡觉,期望在睡梦中消磨时间。

次日下楼来,大家脸上都是一副倦容,心情也十分恶劣。几位太太几乎不跟羊脂球说话了。

教堂的钟声响了,是为一个孩子洗礼。这个胖姑娘也有一个孩子,寄养在依弗托的农户人家里,一年也见不上一次面,从来不挂在心上,现在想到要受洗礼的孩子,便猛然萌生对自己孩子的强烈爱心,于是她非要去参加那个仪式不可。

羊脂球一走,其他人就彼此瞧瞧,将椅子凑近,因为他们感到终究要做出个决定。鸟先生灵机一动,有了个点子:向那军官建议放别人走,把羊脂球一人扣住。

还是佛郎维先生担当传话的使命,可是,他刚上楼就下来了。那个德国人熟识人的本性,将佛郎维先生赶出了门,声称他的欲望只要得不到满足,就扣留全体旅客不放。

鸟太太市井无赖的脾气发作了:“我们总不能老死在这里吧。这个小娼妇,跟所有男人干那种事,就是她的本行,我看她没有权利挑肥拣瘦。我倒要问问,这玩意儿在鲁昂碰见谁要谁,连马车夫都行!没错儿,夫人,就是省督府的那个马车夫,这事儿我清楚,他总到我们店里买酒。而今天,让她帮我们摆脱困境,这个小婊子,倒忸怩作态起来啦!……照我看啊,那个军官行为倒很正派。也许他好长时间没有接近女人了,当然我们这三个人更对他的口味。可是不然,他愿意将就,只要大家都玩的这个女人。他尊重有夫之妇。想一想吧,他是这里的主人啊。他只要说一句:‘我要。’在他手下士兵的协助下,就能把我们强奸了。”

那两位女士微微打了个寒战。漂亮的卡雷-拉马东夫人眼神发亮,脸色有点苍白,仿佛已经感到自身被那军官强施非礼了。

几个男人本来单独商量,这时都凑过来。鸟先生怒不可遏,要把“这个贱货”手脚捆起来献给敌人。不过,伯爵出身外交官世家,三代出任大使,而他本人又天生一副外交家的派头,主张使用巧计:“还是劝她自行决定。”

于是,他们密谋一番。

几位女士也凑得更紧,放低讲话的声音。大家共同讨论,各抒己见。而且,话也都讲得极有分寸。尤其几位女士,谈论这种极其淫秽的事情,措辞也都文雅委婉起来。大家讲话都句斟字酌,特别审慎,一个外人撞见绝对听不懂。不过,上流社会的所有女子,身上披着一层薄薄的遮羞布,只能掩饰其外表;她们一遇到这种风流事,立刻心花怒放,由衷地感到快意销魂,如鱼得水,怀着乐此不疲的春心,为别人撮弄野合偷情,好比一个馋嘴的厨子在给另一个人做晚饭。

谈到后来,他们觉得这件事太有趣了,不觉恢复了快活的情绪。伯爵逗乐的话也颇为轻率,但是讲得很巧妙,只引起会心的一笑。鸟先生一开口,话可就放肆粗鲁多了,但是,他们丝毫也不觉得不堪入耳;他太太直统统表达出来的看法,令所有人都折服了,她说:“这个妞儿既然就是干这行的,干吗偏偏要拒绝这一个呢?”多情的卡雷-拉马东夫人似乎还这样想:她若是羊脂球,倒宁肯接受这一个。

他们久久商议如何围歼,就好像要攻陷一座被围困的堡垒。每人都确定要扮演的角色、要依据的理由、要施展的手腕。他们也确定了攻打的方案、要采用的计谋和突袭,以便迫使这座活堡垒开门纳敌。

然而,高奴代却躲到一旁,根本不相与谋。

他们几人都全神贯注,谁也没有听见羊脂球回来。幸而伯爵轻轻嘘了一声,他们这才抬眼一看,羊脂球已经走到跟前。大家戛然住口,一时颇为尴尬,不知对她说什么好。到底伯爵夫人比别人灵活,深谙交际场上虚伪那一套,她就问羊脂球:“这次洗礼,有意思吗?”

胖姑娘激动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就从头至尾讲述一遍,她见到什么人,每人什么姿态,甚至教堂的外观也都讲到了,最后还说了一句:“有时祈祷祈祷太好了。”

一直到吃午饭这段时间,几位太太并没有多讲什么,只是对她特别和蔼,以便增加她的信任感,更能听进她们的劝告。

一上饭桌,就开始行动了。他们首先泛泛谈起献身精神,列举古代的事例,先谈到犹滴(注:犹滴,古代犹太侠烈女子。她的城市贝杜利受围困,她出城迷惑敌将霍洛菲纳,将其灌醉并取下首级,致使敌军溃退。)和霍洛菲纳,继而又无缘无故提起卢克雷蒂娅和塞克斯图斯(注:卢克雷蒂娅,传说中的古罗马烈女,她是个美丽而贤淑的妻子,但被罗马暴君之子塞克斯图斯奸污。她要父亲和丈夫为她报仇,随即自杀。此事激起众怒,布鲁图率众推翻暴君的统治,建立共和国。),还说克娄巴特拉(注:克娄巴特拉,古埃及女王,传说她凭姿色先后征服了恺撒和安东尼等罗马大将。)先后引诱敌军所有将领上床。使他们一个个像奴隶一样俯首听命。于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在这里展开了,这是那些不学无术的百万富翁想象出来的,说是罗马的女公民纷纷跑到加布那里,搂抱汉尼拔(注:汉尼拔,古代迦太基大将,曾率军围攻罗马。),搂抱他的所有副将和雇佣军的全体官兵,麻痹他们的斗志。他们列举出挺身阻挡住征服者的所有女人:她们把自己的肉体当做战场,当做克敌的手段,当做武器,使用英勇的爱抚战胜丑恶而可恨的家伙,为了复仇与报效国家而牺牲贞操。

他们甚至还婉转地讲到一位英国贵族女郎,说她蓄意染上一种可怕的传染病,要传给拿破仑,只是在那致命的幽会时刻,拿破仑突然感到一阵虚弱乏力,才算奇迹般地死里逃生。

这种种故事讲得很得体,很有分寸,有时还爆发一阵狂热的赞扬声,存心激发人去效法。

听到最后你会相信,女人活在世上,唯一的角色就是永无止境奉献自己的肉体,听任那些大兵无休止地蹂躏。

两位修女似乎陷入沉思,什么也没有听见。羊脂球则一言不发。

整个下午,大家就让她考虑去。不过,他们本来一直称她“夫人”,现在却只叫她“小姐”了;谁也说不清为什么改变称呼,就好像在她爬到的受人尊敬的地位上,要把她拉下一级似的,以便让她感到自己不体面的处境。

晚饭时刚端上汤来,佛郎维先生就又露面了,他还是重复昨天晚上的问话:“普鲁士军官派我来问伊丽莎白·鲁塞小姐,是不是还没有改变主意。”

羊脂球冷淡地答道:“没有,先生。”

在这晚餐桌上,同盟军的攻势削弱了。鸟先生讲了三句话,效果适得其反。每人都搜索枯肠,要找出新事例,结果一无所获。还是伯爵夫人隐约感到应当敬祈宗教的指引,也许她事先并没有考虑,随意问起年纪大的那位修女,圣徒都有哪些丰功伟绩。不料许多圣徒的所作所为,在我们看来可谓犯罪;但是教会毫不费难地就宽恕了那些罪行,因为那是为光耀上帝或者帮助别人而犯下的。这是一个有力的论据,伯爵夫人立刻加以利用。不管是彼此默契配合,还是穿教袍的人都擅长的暗中讨好,也不管是笨脑袋歪打正着,还是干蠢事反为解忧,总之这位老修女给他们的阴谋帮了大忙。大家原以为她胆小怕事,其实她很有胆量,说起话来喋喋不休,有时言辞还很激烈。她丝毫不受决疑论的摸索探讨的影响,她信仰的学说好似一根铁棒,她的信念也从来没有动摇过,她的良心更是无所忌惮。她认为亚伯拉罕杀子祭神的行为极其自然,只要上天有令,她会立刻杀死自己的父母。依她之见,只要意图光明磊落,干什么事都不会惹怒天主。这真是天赐的同谋者,具有神圣的权威,伯爵夫人正好利用来开导,要她大肆阐述这句道德名言:“但问目的不问手段。”

伯爵夫人问她:

“这么说,嬷嬷,您认为只要动机纯洁,上帝就能允许使用各种途径,而宽恕行为本身吗?”

“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夫人?一种本身应当受谴责的行为,往往因为当初的念头好而变得值得称颂了。”

她们就这样一问一答谈下去,判断上帝的意愿,估计上帝的决定,让上帝替实不相干的事情操心。

这番对话讲得相当隐晦,既巧妙又审慎。不过,这位头戴修女帽的圣女每讲一句话,都在这妓女愤怒的防线上攻破一个缺口。后来,谈话稍微走了点题。戴着念珠的这个女人讲起她那修会的修道,讲起她的院长,还谈到她本人和她的小伙伴,那个亲爱的圣尼赛佛尔修女。她们应命前往勒阿弗尔,是到医院里看护数百名染了天花的士兵。她们描绘那些患者的可怜样子,详细介绍了那种病状。现在,她们被那个任性妄为的普鲁士军官截在半路,而那边可能有许多法国人因为没有她们的救护而丧生。看护军人原本就是她的专长,她到过克里米亚、意大利、奥地利;她叙述经历过的那些战役,突然显露她就是打鼓吹号的修女队的一员,天生就是为了跟随兵营,在战场的漩涡中抢救伤员,比官长还有权威,一句话就能镇住不守纪律的大兵,可谓名副其实的随军好修女。那张脸蛋被天花毁容,布满数不清的坑坑洼洼,正是百孔千疮的战争写照。

她的话效果极佳,别人再也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了。

大家一吃完饭,就很快上楼,各自回客房,次日上午很晚才下楼来。

午饭的气氛很平静。大家容些时间,让头天晚上播下的种子抽芽结果。

午后,伯爵夫人提议出去走走;于是,伯爵按照商定的方案,挽起羊脂球的胳膊,走在最后面。

伯爵对羊脂球讲话的口气既亲热随便,又慈祥大度,还掺杂着几分轻蔑,如同庄重的男人对妓女说话,称她“我亲爱的孩子”,他从自己的社会地位和无可争议的声望,居高临下对待她,直截了当地触及问题的要害:

“看来,您执意不肯随和一点,做您一生经常做的事情,宁愿让我们滞留此地,和您一样等普鲁士军吃了败仗之后,可能遭受他们肆意残暴地侮辱吗?”

羊脂球默不回答。

伯爵还是婉言相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必要时,他能既不失“伯爵先生”的身份,又会大献殷勤,曲意逢迎,显得风流可爱。他极力渲染这次救急多么重要,他们会多么感激她。继而,他突然嬉皮笑脸,直接以“你”相称,说道:“要知道,亲爱的,他一定会炫耀,说他尝到了国内不多见的漂亮妞儿的滋味儿。”

羊脂球一言不答,快步追上大家。

一回到旅馆,羊脂球立刻上楼回客房,再也没有露面。大家都极度不安。她到底要怎么样呢?如果她还抗拒,那可就进退维谷啦!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大家干等她也不来。佛郎维先生却走进饭厅,对大家说,鲁塞小姐身体不适,他们可以先吃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伯爵走到旅馆老板身边,低声问道:“行了吗?”对方回答:“行了。”为了顾全体面,伯爵对旅伴们没讲什么,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每个人当即就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而且喜形于色了。鸟先生嚷道:“他娘的!我请诸位喝香槟,只要这旅馆里有的话!”鸟太太一阵心跳,她看见老板拿着四瓶酒回来了。突然间,一个个都活跃起来,又说又笑,又吵又闹,心里充满了一种轻佻的欢乐。伯爵似乎这才发现卡雷-拉马东夫人非常迷人;而那位棉纺厂厂主则恭维伯爵夫人。谈话既欢快又诙谐,往往妙语连珠。

忽然,鸟先生面露惊慌之色,举起双臂,吼了一嗓子:“别做声!”他们都住了口,无不深感意外,几乎有点震悚。这时,鸟先生侧耳细听,两只手捂在嘴上“嘘”了一声,又抬起眼睛望着天花板,重又侧耳细听,然后才以正常的声音说道:“诸位放心,一切顺利。”

起初大家莫名其妙,但是很快又都微微一笑。

过了一刻钟,鸟先生这一闹剧又重演一遍,这一晚上还反复数次;他时常装作同楼上一个人打招呼,从他那推销商的脑瓜里挖出语意双关的话,给对方出主意。有时,他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叹道:“可怜的姑娘啊!”再不就咬牙切齿地咕哝:“这个普鲁士的无赖,好啦!”还有时候,谁都不想这件事了,他又连喊几声:“够啦!够啦!”接着仿佛自言自语:“但愿我们还能见到她的面,可别让那畜生给糟踏死啊!”

这些庸俗的玩笑话虽然不堪入耳,却令大家开心,没有引起任何人反感;须知气愤也同其他情绪一样,取决于环境氛围,而这些人周围渐渐形成的气氛,则充斥着轻薄猥亵的念头。

到了上最后一道点心的时候,几位女士也含沙射影,讲了些俏皮话。每人的眼神都闪闪发亮,大家喝了不少酒。伯爵即使在吃喝玩乐的时候,外表也十分庄重,他打了个深受赞赏的比方,说是北极严冬时节过去了,被困在冰雪中的人看着往南的航道开通,无不欢欣雀跃。

鸟先生乐不可支,他站起身来,手里举着一杯香槟,嚷道:“为庆贺我们解放干杯!”所有人都起立,为他喝彩。两位修女拗不过几位太太的盛情相劝,小口抿了抿她们从未尝过这种泛泡沫的酒,然后说这像柠檬汽水,不过味道好多了。

鸟先生概括当时的情景:

“只可惜没有钢琴,要不然就能跳一场四组舞。”

高奴代始终一言不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沉浸在极为严肃的思虑中,有时狠狠扯了一把自己的大胡子,好像还要拉长似的。时近午夜,大家终于要散了。鸟先生摇摇晃晃,过去突然拍了拍高奴代的肚子,结结巴巴地对他说:“您哪,今天晚上,怎么不快活,一句话不讲呢,公民?”不料高奴代猛地抬起头,两眼射出凶光,扫视在座的所有人,说道:“告诉你们这些人,你们刚才的行为无耻透顶!”说罢站起身,走到门口,又重复一遍:“无耻透顶!”这才出去不见了。

无疑这是兜头一盆冷水。鸟先生十分尴尬,一时呆若木鸡。不过,他很快又定下神儿来,接着突然弯下腰,大笑不止,反复说道:“葡萄太酸了,老兄,葡萄太酸了。”他见大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就把“走廊里的秘密”讲了一遍。于是,大家精神重振,又是一阵狂喜。几位夫人简直乐疯了。伯爵和卡雷-拉马东先生笑得直流泪。他们难以相信有这种事。

“怎么!您敢肯定?他真要……”

“跟你们说,这是我亲眼见到的。”

“而她不肯……”

“就因为那个普鲁士人住在隔壁房间。”

“怎么可能呢?”

“我向你们发誓。”

伯爵笑得岔了气。那位工业家双手紧紧掐住肚子。鸟先生还不罢休:

“所以,你们都明白了,今天晚上,他觉得她没有意思,一点意思也没有。”

三个男人又放声大笑,直笑得肚子痛,喘不上气来,连连咳嗽。

大家就在这种欢乐中分手了。鸟太太天生就赤口毒舌,临上床睡觉时,她向丈夫指出,卡雷-拉马东那个“小浪货”,整个晚上都强颜作笑:“要知道,女人啊,一旦迷上穿军装的,也不管是法国人还是普鲁士人,真的,她们觉得无所谓。天主啊,你说丢人不丢人!”

黑暗的走廊里,通宵都好像有轻微的动静,那细微的响声,几乎难以捕捉,犹如气息,那是赤脚擦过地面,是不易觉察的吱吱咯咯声。自不待言,大家很晚才睡觉,因为许久门下缝隙还透出灯光。喝香槟酒就有这种效果,据说是睡不着觉的。

次日,冬天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雪光耀眼。驿车终于套好了,停在门外等候;一大群白鸽子,黑眸子粉红色眼睛,羽毛丰厚,挺着胸一本正经地在六匹马腿下绕来绕去,啄开冒热气的马粪蛋觅食。

车夫套着羊皮袄,坐在车座上抽着烟斗。全体旅客兴高采烈,催人快点包好食物,以备下一旅程食用。

只等羊脂球一人了。她露面了。

她的神情有些慌乱和羞愧,怯生生地朝旅伴们走过来,而他们都一齐扭过脸去,好像没有看见她。伯爵庄严地挽起夫人的胳膊,拉她躲开这种不洁的接触。

胖姑娘不禁愕然,停下脚步,这时,她鼓足勇气,向棉纺厂厂主太太极谦和地轻轻说了一声:“早安,太太。”对方极其傲慢,只是点了点头,而同时那眼睛一瞥,就像贞洁的女人受到了侮辱。每人都显得十分忙碌,而且离她远远的,好像她衣裙里带来了传染病。继而,大家又蜂拥朝驿车奔去,羊脂球落在最后,独自上了车,一声不响坐到前一程坐的老位子上。

大家好像没有看见她,也不认识她;而且,鸟太太还远远地怒视她,低声对丈夫说:“幸好我没有挨着她坐。”

笨重的马车摇晃起来,他们又启程了。

起初,大家沉默不语。羊脂球连眼皮也不敢抬一抬。一方面她感到气愤,恨这些虚伪的人把她推进那个普鲁士人的怀抱,另一方面她也感到羞愧,恨自己让了步,受到那家伙的玷污。

不久,伯爵夫人转向卡雷-拉马东夫人,打破这种难堪的沉默:

“我想,您认识德·埃特雷勒夫人吧?”

“认识,是个朋友。”

“她那人多可爱啊!”

“非常迷人!她的确出类拔萃,极有学识,也有艺术细胞,唱得一口好歌,画得一手好画。”

棉纺厂厂主在同伯爵闲聊,在车窗玻璃震荡的啪啪声中,时而听见息票、期限、溢价、到期等字眼儿。

鸟先生夫妇在斗纸牌:这副牌是他从旅馆里顺手牵羊偷来的,满是油腻,已经在擦得不干净的餐桌上摩擦了五年。

两位修女从腰带上取下长串念珠,一齐画了十字,嘴唇忽然嚅动起来,动作越来越快,迅速地咕咕哝哝,仿佛比赛念祈祷文,还不时吻吻一块圣像牌,吻完又画十字,接着嘴唇重又快速持续地嚅动。

高奴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沉思。

车行驶了三个小时,鸟先生收起牌,说了一声:“肚子饿了。”

于是,他老婆伸手够到一个用细绳捆的食品包,取出一块冷牛肉,麻利地切成整齐的薄片,两个人就吃起来。

“我们也吃点东西,好吗?”伯爵夫人说道。她征得同意,便打开为两家准备的食物。一个椭圆形罐子的盖上有一只彩釉兔子造型,表明里面装着野兔肉糜,那是味道鲜美的熟肉,还拌了其他的肉末,而猪油形成的一道道白色溪流,在这野味的褐色肉上流淌。还有一大块瑞士产的干酪,是用报纸包来的,油乎乎的面上还印出报上“社会新闻”的字样。

两位修女打开纸卷。取出一截散发蒜味的香肠。高奴代双手则同时插进肥大外套的大兜里,从一个兜里掏出四个煮鸡蛋,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块面包。他剥了蛋皮扔在脚下的干草里,咬着吃起鸡蛋,而蛋黄渣儿掉在大胡子上,好像一颗颗星辰。

羊脂球起床时匆忙慌乱,什么也没有想到,她见这些人坦然地吃东西,不禁义愤填膺,几乎喘不上气来,一时心头火起,责骂的话也涌到嘴边,真想张口痛斥他们的行径,可是气愤已极,讲不出话来了。

没人看她,也没人想到她。她感到这帮体面的恶棍先把她当做牺牲品,再把她视为肮脏无用的东西扔掉。现在又将她淹没在一片鄙夷中了。于是,她想起那只大篮子,装满了好吃的东西,有两只亮晶晶的熟冻鸡、肉酱、梨,还有四瓶波尔多红葡萄酒,全让他们贪婪地一扫而光。然而,就像绳子拉得太紧而绷断似的,她的怒火却陡然平息下来,只感到要流泪。她极力忍住,浑身僵直,像孩子一样要把哽咽吞下去,但泪水还是往上涌,在眼圈儿闪亮,不久,两大颗泪珠就脱离眼睛,顺着面颊缓缓流下来,随后泪珠接连往下流,淌得更快,犹如岩石缝里渗出的水珠,一滴滴顺序落到她那滚圆的胸脯上。她的上身挺得直直的,眼睛凝视前方,苍白的脸绷得铁紧,只希望没人看她。

然而,伯爵夫人偏偏发现了,便对她丈夫使了个眼色。伯爵耸了耸肩,分明表示:“有什么办法?这不能怪我。”鸟太太则得意地窃笑,咕哝道:“做了丢人事,现在哭了。”

两位修女把吃剩的香肠卷在纸里,重又祈祷。

高奴代正在消化吃下去的鸡蛋,两条长腿伸到对面座位底下,身子往后一仰,手臂交叉在胸前,面露微笑,那神情就像要搞恶作剧,接着打口哨吹起《马赛曲》。

大家的脸色阴沉下来。毫无疑问,他身边的人毫不喜欢这一民众之歌。他们烦躁起来,恼羞成怒,一个个的样子活像狗听见手摇风琴的乐声,都要大声嗥叫。

高奴代见此情景,越发吹个没完,有时他还哼出歌词来:

对祖国的爱多么神圣,

快来把我们复仇的手引导支撑,

自由啊,无比珍贵的自由,

快来同保卫你的人并肩战斗!

雪地硬实了一些,驿车行驶速度快得多了,不过,还要经受旅途的颠簸,熬过漫长而凄苦的时间,才能到达迪埃普;因而不论在白天,在黄昏时分,还是在黑洞洞的夜晚,高奴代在车中就是这样残忍而执拗地一直吹口哨,让他这单调复仇的哨声,逼使这些疲惫而气恼的人的头脑从头至尾跟随这支歌,并随着每一拍节都想起相应的歌词。

羊脂球一直在饮泣,在黑暗中,有时在歌曲的拍节之间,传出她未能忍住的一声悲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