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克里斯默斯的事。昨天发生的事和克里斯默斯的事。克里斯默斯是个混血儿。关于他、布朗和昨天发生的事。”
“混血儿,”海托华说。他的声音低微轻飘,像蓟毛扫帚倒了下去,没有任何重量,不出一丝声响。他坐着不动,隔了一阵还是一动不动。然后,退缩和拒绝的反应突然掠过他整个身躯,像是体内的各部分同他的面部五官一样可以活动;拜伦看见,那张呆滞松弛的宽大面孔上突然渗出了汗水。但他的声音低微平静,他问:“关于克里斯默斯、布朗和昨天的什么事?”
从远处教堂传来的音乐早已停止,屋里没有任何声息,除了拜伦单调的谈话和昆虫的从容不迫的唧唧尖鸣。海托华端坐在桌对面,两手掌心向下地平行摆放着,下半身被桌子遮住,那姿态活像一尊东方的偶像。“那是昨天上午,有一个乡下人和他的家人一道赶着马车进城,发现房屋着火的就是他。不,他是第二个去那儿的人,因为他说他破门进入后发现已经有一个人在那儿。他叙述了走近那幢住宅的情景;他对妻子说,那儿的厨房怎么直冒浓烟;马车往前走,他妻子说:‘那房子着火了。’我猜,他停住马车,先在车上坐着观望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看起来是那么回事。’我想是他妻子坚持叫他下车去看看的,她说:‘他们不知道房子着火了,你去告诉他们。’于是他下了马车,走上门廊,站在那儿‘喂喂’地叫唤了一阵。他说他能听见火在燃烧,就在屋内,于是用肩头撞开门进去,看见了第一个发现起火的人,那人就是布朗,但乡下人当时不知道。他只是说那人喝醉了,看来像是刚从楼梯上摔下来。当时他还没意识到那人醉到什么程度,他说:‘先生,你的房子着火了。’他告诉人们,那醉汉不停地说楼上没有人,而且说反正上面火势很大,用不着上去救什么东西了。
“可是乡下人明白,楼上不可能有什么大不了的火,因为烟火是从后面的厨房里冒出来的,何况那人醉成那样,怎么会知道呢。他告诉大家,从醉汉竭力阻止他上楼的情形看来,他怀疑楼上出了什么问题。于是他开始上楼,醉汉却竭力拖住他,他甩掉醉汉往楼上走时,醉汉还想跟上去,还一个劲儿地说楼上没什么;可等他从楼上下来,想起刚才的醉汉时,却不见人影了。可是我想,他准是隔了一会儿才想起布朗的,因为他上了楼梯,开始叫唤,一连打开几道门,才开了该开的一道,发现了她。”
他停了停。室内一片静寂,只有昆虫的鸣叫。窗户敞开着,户外昆虫扑打跳动,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种种声音。“发现了她,”海托华说,“他发现了伯顿小姐。”他坐着纹丝不动。拜伦没注视他,也许他一面讲述一面在看自己放在膝头的双手。
“她躺在地板上,脑袋差点儿被完全割断了。一位女士,头发刚刚花白。乡下人说,他站在那儿,能够听见哔哔剥剥的火势,他所在的房间也进烟了,像是跟着他灌进了室内。他不敢抱起她跑出屋外,因为他害怕那脑袋会掉下来。他说,于是他匆匆忙忙跑下楼,跑出楼外,甚至没留意到那醉汉已经不见了;他赶到路边,叫妻子赶紧催马去附近能打电话的地方,向警长报告。然后他又绕过房屋到后面水坑取水;他说他打起一桶水后才意识到自己实在太傻,因为整个房屋的后半边都烧起来了。于是他又冲进屋内,再次上楼,扯下一张床单把她裹好,然后抓住床单的边角,像扛面粉袋似的扔上背,把她扛出屋外,放在一棵树下。他说他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因为床单已经摔开,她侧身向一旁躺着,头却转了一圈,像是回过头来观望后面。他说要是她临死前做了这个动作,也许现在便用不着这样做了。”
拜伦住了口,抬头望了一眼桌后面的人,海托华没有动静,眼镜架周围的面部不住地静静冒汗。“接着,警长来了,消防队也到了。可是来了也没用,因为救火的水管没水可抽。那座老房子于是烧了整个傍晚,我从刨木厂看得见火光和烟柱,她来时也指给她看了,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真相。他们把伯顿小姐的尸体运进城。银行里有她的一份文件,上面写着她死后该怎么办。这文件写着她有个侄儿在北方,那是她的老家,她的亲人是从那儿来这边的。他们给她侄儿拍了封电报,不出两个小时就收到了答复,他愿意出一千美金悬赏捉拿凶手。
“克里斯默斯和布朗都不见了。警长发现那间小木屋有人住过,这下人人都马上谈起克里斯默斯和布朗来,早就知道不是他俩一起便是其中一人杀死了那位女士。可是到昨天夜里为止,谁也找不着他们,两人都找不到。乡下人不知道他在屋里见到的那个醉汉就是布朗。大家猜想他和克里斯默斯都逃跑了。然而昨天晚上布朗露面了。他当时很清醒,八点钟左右来到广场,又野又狂地大喊大叫,说是克里斯默斯杀了那女人,声称他该得到那一千元赏金。人们找来警官,把他带到警长办公室。他们告诉他,赏金自然会归他,但得等他抓住克里斯默斯并证明那是他干的。于是布朗讲话了,说克里斯默斯和伯顿小姐像两口子那样住了已有三年,直到布朗与他结伙为止。布朗说,他搬去小木屋同克里斯默斯同住的时候,克里斯默斯告诉他,他一直在小木屋里睡觉。后来一天晚上,他还未睡着,听见克里斯默斯从床上翻身下来,走到他的帆布床边,像是听了一会儿,然后踮着脚尖开了门悄悄地出去。布朗说,他起身跟在后面,看见他朝大房子走去,从后门进屋,像是后门没关或者他自己有钥匙。然后,布朗回到小屋钻进被窝。可是他说他睡不着,因为他笑个不停,想着克里斯默斯还认为他自己机灵得很。他躺了大概一小时,克里斯默斯回来了。这时他再也禁不住笑了起来,对克里斯默斯说了句‘你这偷女人的扒手’。克里斯默斯立即在黑暗中站住不动了,而他躺在床上笑个不停,说克里斯默斯这滑头耍得并不高明,还取笑克里斯默斯去跟一个头发都花白了的女人胡缠;要是克里斯默斯真叫他去的话,他愿意一个个星期地轮流,大家免付房租。
“接着他说,就在那天晚上他发现克里斯默斯迟早要杀了她或者别的什么人。他说他躺在那儿笑,心想克里斯默斯会很快上床,而他却划了根火柴。于是布朗止住笑,躺着看克里斯默斯点上灯,把灯放在布朗床边的箱子上。布朗说,然后他不笑了,只是躺在床上,而克里斯默斯站在他床边俯视着他。‘这下你可捞到了一个好笑话,’克里斯默斯说,‘明天晚上你到理发店去宣扬,可以笑个够。’布朗说,那时他还不知道克里斯默斯发火了,还顶了克里斯默斯几句,但不是有意惹他发火。于是克里斯默斯以他那特有的冷腔冷调说道:‘你睡得不够,醒着的时候太多了,也许你应当多睡睡。’布朗问:‘多睡多久?’克里斯默斯说:‘也许从现在起一直睡下去。’布朗说,这下他才明白克里斯默斯发火了,懂得那不是取笑他的时候。于是他说:‘咱们不是好哥儿吗?与我不相干的事我干吗要去跟人说?难道你不相信我?’克里斯默斯说:‘我不知道,也无所谓。但你可以相信我。’他瞅着布朗:‘你难道信不过我?’布朗说:‘信得过。’
“他说就在那时,他担心克里斯默斯会在哪天晚上宰了伯顿小姐。警长问他为什么从未报告过这种担心呢。布朗说,他认为不说出来也许可以在那儿呆下去,不用惊动警方便可以阻止那种事发生。警长哼了一声,说布朗想得倒也周到,要是伯顿小姐早知道的话,一定会感谢他的。我想这时布朗才意识到他自己也有令人怀疑的地方。于是,他开始讲起那辆汽车是伯顿小姐为克里斯默斯买的,他曾设法劝说克里斯默斯,不要再贩卖威士忌,以免他们俩都陷进麻烦。警察注视着他,他越讲越快,越讲越多;他说星期六一大早他醒过来,看见克里斯默斯天不亮就起床往外走。布朗知道他去哪儿,七点左右克里斯默斯回到小屋,站在那儿盯着布朗说:‘我把那事办了。’‘啥事?’布朗问。‘上那幢房子里瞧瞧去,’克里斯默斯答道。布朗说当时他感到害怕,但绝没想到他会那样干。他说开初他只认为克里斯默斯最多揍了她几下。不一会儿,克里斯默斯又往外走,这时他起床穿好衣服,开始生火做早饭;他偶然往门外一望,却看见前面大房子的整个厨房烧起来了。
“‘那是什么时候?’警长问。
“‘大约八点吧,我想,’布朗说,‘这是通常人们起床的时候,除非他是个阔佬。上帝知道我不富。’
“‘而那场火将近十一点才有人报告,’警长说,‘下午三点钟房子还在燃烧。你是说一幢古老的木头房子,就算很大,能烧六个小时?’
“布朗坐在那儿,左顾右盼,警察围在他旁边,都在打量他。他说:‘我对你们讲的都是实话,这是你们要求的。’他的眼睛转来转去,突然头一扭,像是叫喊似的说:‘我咋会知道那是什么时间?你以为一个在刨木厂当牛做马、干粗活儿的人能有钱买表吗?’
“‘你已经有六个星期不在刨木厂或别的地方干活了,’警长说,‘一个开得起新车、整天乱逛的人,随时都可以经过法院大楼看看钟,弄清时间的。’
“‘那哪儿是我的车,我不是刚对你讲了!’布朗说,‘那是他的。她买来送给他的,他杀死的那个女人送他的。’
“‘这无关紧要,’警长说,‘往下讲吧。’
“于是布朗往下讲,越讲嗓门越大,越讲越快,一个劲儿地告发克里斯默斯而竭力把乔·布朗隐藏起来,好让他有机会把那一千块钱捞到手。有人会认为赚钱或者捞钱是一场不讲任何规则的游戏,这真使我难以理解。布朗声称,甚至看见起火了他还一点儿没想到她还会在房里,更不要说以为她死了。他说他完全没想到进屋里去看看,他一心想的是该如何把火扑灭。
“‘而这时将近八点了,照你说的,’警长说,‘汉普·沃勒的妻子将近十一点才来报告那场大火。你可真花了不少时间才发现不可能赤手空拳地把火扑灭。’布朗坐在警察中间,他们已经锁上门,但窗外挤了一大圈人,玻璃窗上挤满了一张张脸。他的眼睛东瞧瞧西望望,神色紧张,上嘴唇噘得离开了牙齿。‘汉普说他破门进去之后,屋里早有一个人在那儿,’警长说,‘那人竭力拦他,不让他上楼。’布朗被围在警察中间,他的眼珠子乱转不知往哪儿瞧才好。
“我猜这时候他感到绝望了,不仅那一千块钱离他越来越远,而且他开始明白拿到那笔钱的会是别人。我想,这像是他看见握在自己手里的一千块钱却由别人去花。他们说,看来他像是早就留着这一手,专等这样的时机才讲出来;像是他明白一到关键时刻,这些话准会救他,即使对个白人来说,承认布朗不得不承认的事,比起被控告为杀人犯还要糟糕。于是他说:‘好哇,来吧,控告我,控告一个用他知道的一切来帮助你们的白人。控告这个白人而让黑鬼逍遥法外。控告白人而让黑鬼逃跑。’
“‘黑鬼?’警长问道,‘黑鬼?’
“好像他知道这下抓住了他们的短处。好像他们相信,他干的事没有一件有他告发别人干的事那样坏。‘你们真聪明,’他说,‘全镇的人真了不起。上当受骗了整整三年。三年来一直称他是个外国人,而我只消三天就明白他跟我一个样,不是什么外国人。在他亲口告诉我以前,我早就知道了。’这时大家看看他,又面面相觑,不知是怎么回事。
“‘要是你谈的是个白人,你得小心你说的话,’警长说,‘我不在乎他杀人没杀人。’
“‘我谈的是克里斯默斯,’布朗说,‘那个杀了白人妇女的凶手,他在全镇人的眼皮下与她姘居,你们却让他远走高飞,反来控告一个知道他底细的人,能为你们找到他的人。他身上有黑人血液,我第一次见他就看出来了。可是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聪明的警官先生们。有一次他甚至承认过,对我说他是个混血儿。也许他说这话的时候喝醉了酒,我不知道。然而他这样告诉我后的第二天早晨又来对我说(布朗现在又上劲儿了,几乎是龇牙咧嘴,瞪着眼注视周围的人,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上),他对我说:“昨天晚上我犯了个错误,你可别也犯这类错误。”我说:“错误,啥意思?”他说:“你想想吧。”我想起有天晚上我和他在孟菲斯时他干的一件事,我明白要是得罪了他,我这条小命就完了,于是我说:“哦,我明白你的意思。跟我无关的事我不会多嘴多舌的,我从来不这样,这我有把握。”布朗说:“你们大家也会那样回答的,当你一个人离镇老远地同他住在那个小木屋里,就是喊叫也没人能听见。你们也会胆战心惊的,到头来你想方设法去帮助的人反过来指控你杀了人,而你一身清清白白。”’他坐在那儿,东张西望,屋里的人打量着他,屋外的人把面孔紧贴着窗玻璃。
“‘一个黑鬼,’警长说,‘我一直在想,那家伙的确有点儿古怪。’
“这时警长又问布朗:‘这就是你到今晚才说出那儿的一切的理由吗?’
“布朗坐在中间,龇牙咧嘴,嘴边那块伤疤白亮得像颗爆米花,他说:‘你们指给我看看,有谁想得出别的办法,我只要求这一点;找个人来让我看看,这个人像我一样了解他又长期和他住在一起,可这个人的做法跟我不一样。’
“‘行啦,’警长说,‘我相信你终于讲了真话。现在你跟巴克去好好睡一觉。我会对付克里斯默斯的。’
“‘我想这话是说我得进监狱,’布朗说,‘你要把我关进监狱,自己好去得那笔赏金。’
“‘住嘴,’警长说,并没生气,‘如果那笔赏金该归你,我一定保证让你拿到手。巴克,把他带走。’
“典狱长过来拍了拍布朗的肩头,他站起身来。他们出门时,趴在窗户边看热闹的人围了上来:‘巴克,你们把他抓起来啦?是他干的吗?’
“‘不知道,’巴克说,‘你们大家回家去吧。去睡觉吧。’”
拜伦的话音停了,他那平板的、毫无变化的、像唱歌似的乡村声调陷入了沉寂。他带着怜悯、不安却又冷静的神情注视着桌子对面的海托华,看见他闭着眼,脸上的汗水像泪珠般往下淌。海托华说:“他有黑人血统的事确切吗?证实了吗?想一想,拜伦,那意味着什么,要是大家——如果他们抓住……可怜的人,可怜的人类。”
“布朗就是那么说的,”拜伦说,他的语调平静、固执、深信不疑。“好撒谎的人受了威胁也会讲真话的,就像诚实的人遭到严刑拷打也会撒谎一样。”
“是的,”海托华说。他闭着眼端正地坐着。“可是他们还没有抓到他。还没有抓到吧,拜伦?”
拜伦也没瞧他。“还没有。至少我最后听到的消息是他还没给抓着。他们今天带了警犬出去。但就我所知还没抓到他。”
“布朗呢?”
“布朗,”拜伦说,“他,他跟他们一道去了。他也许曾经帮助克里斯默斯干那事,但我不这样认为。我想他最多只敢放火。要是他真放了火,我看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吗要那样做。也许他认为要是烧个精光,那就似乎什么问题也没有了,他和克里斯默斯还可以开着新车到处乱逛。我猜他估计克里斯默斯所干的不是什么罪恶而只是一个错误。”他的面孔朝下看,一副沉思的样子,然后又小声地说道,带着嘲讽的疲惫神情:“我认为他没事,现在她任何时候想找他都行,只要他没跟警察一起带着警犬外出。他不打算逃走,只要他头上还悬着一千元赏金,你也许会这样说。我认为他比他们当中的任何人都更想抓到克里斯默斯。他跟他们一道,他们把他领出监狱一道出去,回镇后又把布朗关起来。真是滑稽得很,好像凶手在设法抓住自己以便领到为自己设下的赏金。可他似乎不在意,只是抱怨他们不肯花时间外出追捕,说呆着不动是白白浪费时间。是的,我明天就告诉她。我只对她说,他目前关在牢房,和两条狗呆在一起。我也许会领她进城,在那儿她会看见他们,他和两条狗拴在一起,由别人牵着,它们使劲地拽锁链,汪汪乱叫。”
“你还没有告诉她?”
“没有告诉她,也没有对他说,因为他也许又会逃跑,管它赏金不赏金。要是他能抓住克里斯默斯,拿到那笔钱,也许他会及时同她结婚的。可是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不比昨天乘马车到达广场时了解的情况多多少,当时她大着肚子从陌生的马车上缓慢地下来,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她带着一种沉静的惊奇神情自言自语;不过我看不出有什么惊奇的,因为她一路上慢慢地走着,说这番话已经成了习惯:‘啊,哎呀,我从亚拉巴马州一路来这儿,现在总算到了杰弗生镇,这不会有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