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臂,就在此处。”
“那灯火中的女子,莫非就是蛇妖?”岳云道。
“非也。”白谨嘉说,“这位娘子是个苦命人。”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瓷瓶,“校尉,请再赏宝血数滴。”
卫镇东皱眉:“我的血还有何用?”
“你与那只手臂血脉相连,有你的血,就能找到它。”
卫镇东沉默良久,看了看岳云,岳云微微点了点头,校尉方才将血滴入瓷瓶之中。白谨嘉收好瓷瓶,向二人作了个团拱:“那只手臂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杀人,时不我待,告辞。”
“且慢。”岳云上前一步,“如果你是要去杀蛇妖,我也一同去。”
“岳小将军要操练军马,对付金人,除妖这等小事,还是交给我们去做吧。”顿了顿,白谨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将军莫急,很快我们就能再见面了。”
回去的路上芸奴一直心不在焉,白谨嘉笑道:“怎么?看上岳小将军了?”
芸奴反应慢,愣了片刻,脸顿时涨得通红:“才……才没有,岳小将军是何等的英雄豪杰,我只不过是个奴婢,哪里会有那样的非分之想?”
“没有就好。”说这句话的时候白谨嘉眼中闪过一丝苍凉,芸奴却并没有细想,她的心思全在于娘子的身上。
事情的起因正是于娘子,难不成整个案件的关键,都在她的身上吗?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猫叫,她步子一顿,回头张望,四周只有离离的野草、落叶纷纷的乔木,白谨嘉问:“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二人远去,草丛中钻出一只漆黑的猫,蓝绿色的眼珠子光彩熠熠,夺人心魄。
它就像一只幽灵,始终跟随在芸奴的身后,伺机而动。
叶景印好几天都没有到别院去看芸奴了,这些日子正是各地粮食大丰收的时节,叶家的米店有许多生意要打理,又要应酬达官贵人,上下疏通,忙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得了半日的空闲,去城西花渚居买了最名贵的糕点,往别院而来。
院门没有闩上,他推门进去,华灯初上,木槿花开始凋谢了,院子里满是花瓣,却无人清扫,叶景印大步走进里屋,只见月牙儿正坐在榻上嗑瓜子,有些不快:“芸奴人呢?”
月牙儿吓了一跳,忙从床上跳下来,垂手低头道:“芸姐姐随白公子出门去了,说是一两日便回。”
叶景印更加不高兴:“芸奴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跟着白兄出门,也不叫人来跟我说一声,难道她不知男女有别吗?”又对月牙儿说:“她不懂规矩,难道你也不懂规矩吗?”
月牙儿吓得连忙跪下,楚楚可怜地说:“二公子息怒,是芸姐姐不让跟你说的。”芸奴自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月牙儿深知她一向隐忍,二公子若是骂她,她必然不敢反驳,因此便将所有的不是都推到了芸奴的身上。又见叶景印脸色铁青,怕迁怒于己,忙说:“想必是芸姐姐见你忙碌,不忍用这些烦心事打扰你。”
“罢了。”叶景印摆手道,“我问你,芸奴跟白兄出门,所为何事?”
“这……奴婢不知道,芸姐姐有什么事一向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跟奴婢说的。”月牙儿偷偷看他的脸色,斟酌字句,“不过,这条巷子最近出了件吓人的大事儿,或许芸姐姐害怕,想去别处避一两日。”
叶景印皱眉,芸奴那丫头性格木讷,白兄虽然看似风流,其实颇为守礼,他倒不担心他们会做出什么越矩的事来,只是他们出去这么久也不回,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缠的事?
月牙儿心中却想,芸奴私自跟着个男人出去一天一夜,就算二公子度量再大,也断不会轻饶了。以二公子的本事,芸奴去了何处又如何查不到,她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替她遮掩。唉,不知二公子会不会把芸奴赶出去,到时自己的命运又该如何呢?
芸奴真是个害人精。
“月牙儿,你刚才说巷子里出了件大事?”
“是里边卖花的曹大郎……”一声尖利的叫声刺破夜晚的风,打断了她的话,叶景印一惊,取下挂在墙上的剑,快步出来,夜晚静得出奇,再无半点儿声息。
那尖叫似乎是从隔壁传来的,他在墙边倾听片刻,侧过头来问一脸平静的月牙儿:“那是谁家?”
“是于家。”月牙儿扶着门框道,“公子不必惊慌,隔壁的于娘子身体不好,常做噩梦,我们都习惯了。”
“不对。”叶景印脸色一沉,“刚才那声惨叫,分明是男声。”
他身形一起,掠过围墙,还未到戌时,于家却静得出奇,只有一盏盏灯笼还亮着,晕着红色的光,将这座院子衬得更加诡异莫名。
叶景印毕竟跟着白谨嘉经历过几宗异事,隐隐察觉出一丝怪异,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淡淡的血腥味,他循味找来,发现东厢房的台阶上有一道深色的痕迹,他蹲下身子,用手指沾了点儿,又黏又热,一股腥甜的气味直往鼻孔里钻。
是血。
那道血迹从台阶一直延伸到黑漆漆的屋内,仿佛是某人在屋外被杀之后,被人拖进了屋中。他握紧了手中的剑,缓缓走进去,屋内的血腥味更加浓烈,像肉店的屠宰场。
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很柔软,他从袖中摸出火折子,一簇小小的火苗跳了起来,在弱小的光亮中,一张狰狞的脸孔赫然出现,他心中大骇,忙后退两步,才发现房间内躺着一地支离破碎的尸体,满目都是红色,三颗头颅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就像庙宇里祭祀神灵的祭品。
是谁,是谁这么残忍?
阴风阵阵,他抬起头,环视四周,却没有发现,一条手臂从多宝阁隔断上伸了下来,以极轻极缓之势环住了他的脖颈,只需要稍稍一用力,就能将他的脖子扭断。
手臂猛然一收,叶景印觉得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一条大蛇缠住了,越勒越紧,力气大得惊人,想叫,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举起剑,朝手臂刺下去,剑插进了僵硬的肌肉,但手臂的力气却更大了。他挣扎着侧过头,背后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平整的手臂切面,连骨头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只断臂!
是谁在施妖法?他挣扎着,脑中的意识在渐渐剥离,眼前的景色也越来越模糊,难道他叶景印,竟然要死在这里吗?
半空中忽然响起凌厉刺耳的啸声,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准确无误地刺进断臂的手腕处,那箭矢仿佛被烈火烤过,伤口冒起嗞嗞的青烟,肌肉焦灼。
脖子一松,叶景印终于从断臂中挣扎出来,长久呼吸不畅令他有一瞬间意识恍惚,他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了两步,一抬头,便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院子的假山上,手中拿一把大弓,箭在弦上,箭头通红。
他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在心头大叫:“大哥?”
长箭从叶景淮的指尖射出,从叶景印的头上掠过,追着那往房梁上奔逃的断臂。它速度极快,但叶景淮的箭比它更快,穿过手掌将它牢牢地钉死在墙壁上。
“那是什么怪物?”叶景印跑出屋子,咳嗽了好一阵才能开口说话,叶景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臭小子,谁让你来多管闲事?”
叶景印被他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想要争辩,又深知眼下不是争辩的时机,只得咽下这口气,没有说话。叶景淮继续道:“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不知道,我看你是来找死来了。把鞋脱掉,赶快回家,一步也不要停留!”
叶景印低头看自己的脚,黑色的皂靴被血染成了更深的黑色,在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他心头一震,忽然想起,于家人被杀,他提着剑闯进来,身上有血,如果让人发现,他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还不快脱下来!”叶景淮严厉地低喝。叶景印只得将靴子脱下,几步攀上围墙,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叶景淮依然站在原处,他的长发没有束起,在风中飞舞不休。难不成,他是睡到一半,匆匆忙忙赶过来的吗?
叶景印走后,叶景淮伸出手,五指在空中微微一握,钉住断臂的长箭颤动不休,然后猛然一起,飞回他的手中,断臂跌落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他微微俯身,用长箭挑起二弟的那双靴,靴子熊熊燃烧,化为齑粉,他将长箭一挥,烟灰落入荷花池内,再无踪迹。屋内的血沿着台阶缓缓淌下,淹没了脚印。
这森冷寂静的夜,氤氲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苍穹低沉,黑云压城城欲摧。
镂花木门徐徐打开,叶景淮走进屋,脱下月白色的外衣,扔在莲花熏炉上:“二弟,大半夜不回自己房中安寝,来我这里做什么?”
叶景印从暗处走出来,看着面前的人,叶景淮盘腿坐在榻上,斜倚着靠垫,嘴角带笑,又变回了那个沉迷于诗词歌赋和美酒美色的贵公子。他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自己的兄长,这个人远比他想象中的城府要深。
深不可测。
“你是谁?”
叶景淮觉得他的问题很可笑:“二弟疯魔了,我自然是你的兄长。”
“可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叶景淮哈哈大笑:“这二十多年,我们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你什么时候真正认识过我?”
叶景印一句话哽在喉咙里,瞪着他说不出话来。的确,自从他出生之后,父亲就对他宠爱有加。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哥哥从小就不喜欢和他亲近,哪怕见了面,也没有什么话说。下人都说大哥嫉妒他得宠,有那些喜欢搬弄是非的,还常在他面前嘀咕,让他多防着点儿大娘和兄长,天长日久,他们兄弟自然越来越疏远。
两人都不说话,一时间气氛有些怪异。沉默良久,他看了看在暖炉旁叠得整整齐齐的龟甲:“听说你喜欢烤龟甲?龟甲烤来何用?”
“我自然有我的用处,二弟就不必多问了。”叶景淮闭上眼睛,“我乏了,二弟还是回去歇息吧。”
叶景印还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转身出来,才发觉自己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叶景淮,待到与他见了面,却什么都忘记了。
他们兄弟,已经生疏到无话可说的地步了吗?
二公子心中微动,大哥怎么会知道他有难?莫非,芸奴住在别院,他也早就知道了?
白谨嘉和芸奴一回到临安府,便听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于家出事了。
昨天前半夜,不知为何于府的人都觉得很困,早早地睡了,还睡得很沉,后院出了那么大的响动,也没有醒过来。
于老爷死了,死在第四房小妾的闺房之中,他和爱妾以及一名婢女被人杀害后碎尸,一地的尸块和鲜血把去伺候他起床的丫鬟们吓得半死,有一个还被吓疯了。
这桩案子在整个临安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人们都在猜测,究竟谁才是杀害于老爷的凶手。
卫大人在于家查案,二人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到于家,于家门前围满了人,守在门前的衙役见了二人,忙迎上来:“白公子,你总算回来了,这两日我们大人可等得心焦啊,快,里面请。”
此时的于家已经哭作一团,哀声震天。衙役将二人领到厢房,刚走进院子,便闻到冲天的血腥味。卫府尹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仵作验尸,神情凝重。
“拜见府尹大人。”白谨嘉上前行礼。
卫府尹连忙站起,急切地问:“白公子,可见到我二弟了?”
“府尹大人请放心,令弟还活着,只可惜在战场上丢了一条手臂,如今在岳将军的私宅养伤,暂无大碍。”
卫府尹先是大喜,随即脸上又浮起一丝悲凉:“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我二弟一心报国,这次也算是为国尽忠了。”
白谨嘉看了看地上的碎尸块:“府尹大人,杀于老爷的难不成是……”
卫府尹朝身边的差役点了点头,差役捧着木盒子过来,里面是染满了鲜血的手臂:“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操纵我二弟的手臂,白公子可有眉目?”
“倒是有些眉目。”白谨嘉刚要开口,便看见一个穿青布长袍的中年读书人捧着一本卷宗快步跑过来:“大人,找到了,我找到建炎二年的那个案子了。”
卫府尹眼睛一亮:“快拿过来!”他接过那本泛黄的卷宗,越看越心惊,白谨嘉试探着问:“大人,不知建炎二年的案子是——”
卫府尹将卷宗往白谨嘉面前一递:“老仵作办过那年的案子,让他跟你说说吧。”
仵作是个年逾花甲的老人,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与尸体打了多年的交道,双目无神,脸上始终泛着一层苍白阴郁的气息:“建炎二年,报恩坊那边有户人家,姓郭,家里还算殷实。郭家主人人称郭三,是个趋炎附势一心攀龙附凤的小人,他有个女儿,人称郭二姐,长得很漂亮,郭三一门心思想要用她攀一门好亲事。后来郭二姐被一位衙内看上,要收为第八房小妾,给了一笔丰厚的聘礼。郭三哪有不乐意的,只等着衙内的轿子来接。哪知道就在女儿成婚的前一天晚上,郭三被人杀死了,他和一个婢女被砍成了尸块,头被砍下来,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像在祭神,与于老爷被害的场景一模一样。这宗案件一直没能水落石出,因为手段太残忍,我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
白谨嘉仔细地看了看卷宗,忽然一惊:“案发之后,郭二姐手中拿着一只断臂?”
“没错,那只断臂我也记得很清楚,上面有一个狼头文身。”
卫府尹眉头一沉:“我听说金将金兀术的亲兵右臂上都文了一个狼头文身。”
“这条手臂从战场而来。”白谨嘉将这次去鄂州的所见所闻尽数道出,“那条巨蛇在战场上搜集人臂,再利用这些人臂杀人,果然恶毒。”
“竟是妖孽作案?”卫府尹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朝白谨嘉行了一礼:“我临安府上下,若论捕人,不在话下,若是捕妖,还要仰仗白公子。”
“府尹大人不必多礼。”白谨嘉忙上前虚扶了扶,“在下一定尽力。”
“白公子……”芸奴欲言又止,白谨嘉侧过头来,温柔地问:“芸娘子想到了什么?”
芸奴的脸颊微微泛红:“奴婢是想,两宗案子都发生在女儿许配了人家之后,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前院传来吵闹声,卫府尹怒道:“谁在喧哗?”一个衙役跑过来,低声说:“是翰林学士金大人家的人,来退婚的。”
众人闻言都不禁皱眉,这个时候来退婚,是来雪上加霜的吧?
卫府尹摆手:“此事是于家家事,我们不必管,安心查案。”
白谨嘉见芸奴老往前边张望,便跟卫府尹要了卷宗回去看,卫府尹让师爷抄了一份给她,她辞了众人,带芸奴往前厅来。
前厅聚了不少人,丫鬟仆妇一大屋子,一个穿素缎的中年女人红着眼圈,强撑着坐在上首,另一个素色打扮的年轻女子拿了一张手绢掩了脸低声呜咽,而堂上立了一个身材壮硕的仆妇,斜着眼睛说:“于夫人啊,你家刚刚经历了这样的事,我们本不该来跟你提退婚,不过你也知道,我们金家是京城里有名的世家,我们主人最看重的就是家中人的运势了,哪怕最低等的仆妇也是要对过生辰八字的,能旺主最好。当初能定下这门亲事,就是因为令嫒的八字能旺夫。可是如今,你看你这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外面的人都说是撞了邪祟,您说,我们主人哪能让带了血光的人进金府呢?我们主人说了,金家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当初下的聘礼,只退一半就行了。”
于夫人眼中噙着泪水:“大嫂请回去转告金大人,既然他已经打定主意退婚,我们也不会强求,聘礼我们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他。”
“这样便好。”那仆妇得意地笑道,“既是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说罢行了个万福,带人走了。于夫人终于忍不住,抱着女儿失声痛苦,口中连连道:“今后可怎么活啊。”
那于娘子反而不怎么哀伤了,不断地劝慰母亲。芸奴低叹道:“于娘子太可怜了。”白谨嘉低头一笑:“未必,或许于娘子因祸得福也未可知。”芸奴闻言,才想起街坊说过,于娘子要嫁的那个金衙内是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货色,怪不得于娘子听说退婚,反而颜色稍解,原来如此。
她拉了拉白谨嘉的袖子:“我想去于娘子的闺房看看。”
因后院要查案,除了管家之外,于家其他人都被赶到了前院,二人离开卫府尹,进了于娘子的闺房,芸奴撩开素纱帘子,蓦然一愣:“榻上的屏风呢?”
衙役不明白她为何对屏风这么感兴趣:“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待小的去叫管家进来问问。”不多时便带了管家进来,管家佝偻着身子:“我家小娘子说那屏风看着吓人,叫人搬去了仓库。后来那位道长——就是送屏风给小娘子的道长,来要走了。”
“道长?”二人一惊,彼此互望,都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从未谋面,却在梦境中见过的人。
“究竟是怎么回事?快细细说来。”
管家连连点头道:“自从我家主人给小娘子定了亲事之后,小娘子的病就没断过,请了多少大夫都不顶用。有人说是撞了鬼,主人就请了道长来驱鬼,道长看了小娘子,说是伤了头风,于是就送了一面屏风给小娘子。”
“那道士叫什么?”白谨嘉连忙追问,“从何而来?现在何处?”
“道长说他云游四方,就叫他云游道长。至于他从何而来,他不肯说,现在在哪里,我们也不知。”
“他长什么模样?”白谨嘉继续追问。
管家仔细想了半日,到最后却还是摇头:“真是奇怪,那道长还是我请来的,现在却怎么都想不起他的长相。”
二人心中失望,这显然是中了那云游道士的咒,也不为难他:“好了,你去吧。”
管家一边走还一边嘀咕:“奇怪,真是奇怪。”
“白公子,这下该如何是好?”芸奴焦虑地问,“连那个道士都牵扯进来了,不会是有什么大阴谋吧?”
“大阴谋?”白谨嘉笑道,“杀个绸缎庄的掌柜能有什么大阴谋?只是……”她顿了顿,笑容上浮起一丝愁意,“不过,现在要抓住那条作恶的巨蛇和那个云游道士,就需要花点儿心思了。”
芸奴把素绢沾了水,轻轻地擦拭着叶景印脖子上的伤。他脖颈处赫然一枚五指印,又因断臂指甲颇长,划出了几道血口子。
“可千万不能让二夫人看见啊。”芸奴担忧地说,“不然她又该担心了。”
“不妨,我命人回过母亲,说这几日要打理粮店生意,无法过去请安。”叶景印倒是毫不在意,任由她为自己涂药。
“这就是你莽撞的下场。”白谨嘉摇着扇子,语带嘲讽,“要不是令兄及时赶到,你也要变成一地碎尸了。”
叶景印不满地瞥了她一眼:“我以为不过是寻常小贼,哪里知道竟是妖物?就算知道,我见妖物害人,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与你相识数月,你别无长处,也就胆子够大。”白谨嘉笑容可掬地来到他面前,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个笑容让人心底生寒,俊美的术士道:“不知你有没有胆量助我捕蛇呢?”
叶景印松了口气:“只要白兄发话,我义不容辞。”
“先别急着答应。若你知道我要你做什么,或许你就没这么爽快了。”白谨嘉凑到他面前,那张脸太过俊美,她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味,芬芳扑鼻,叶景印不由得心跳加快,脸色酡红,随口答道:“为民除害,当勇不畏死。”
白谨嘉笑得更加邪魅:“那么,当饵呢?”
叶景印愣住:“饵?”
芸奴手一抖,素绢手帕跌落在地:“白公子,怎么能让二公子去当饵?还是让我去吧。”
叶景印朝胸脯一拍:“不就是当饵吗?有什么好怕的,我去!”
“二公子。”芸奴急道,“不可以啊,太危险了。”叶景印举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如果连这点儿胆量也没有,不是叫白兄把我看扁了?谁都不许再劝,说吧,白兄,你要我怎么做?”
他一脸大义凛然,连白谨嘉都不得不在心中写下一个“服”字:“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又转头对芸奴道,“芸娘子,你就不要再劝了。就算你信不过叶兄的胆量,也要信得过你我二人的本事。”
芸奴还想说什么,叶景印将脸一板:“怎么,芸奴,你是要劝我当个贪生怕死的无义之辈吗?”
芸奴闻言,到了嘴边的话不得又不吞回去。叶景印抬起下巴,笑道:“人这一辈子,不过匆匆百年,庸庸碌碌空活百岁,还不如在年轻时做些疯狂的事,就算死了,也不枉到这人世间走上一遭。”
这一通话,他说得荡气回肠,听得芸奴又敬又佩,不再相劝,只在心中暗暗立誓,一定要保得公子周全。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月牙儿却在心里嘀咕,早就听说有钱人喜欢找刺激,果然如此,像我们这些日夜奔波于生计之人,哪里有这个胆量呢?我若是死了,我一家人就要喝西北风了。
“白兄,现在屏风没了,又找不到云游道士,你有什么办法能将巨蛇引出来?”叶景印脖子上的伤口已处理妥当,用玉箸拨动青铜香炉里的龙涎香,“我这个饵,你打算如何用?”
白谨嘉笑了笑,正要开口,忽然门如雷响,临安府的衙役急匆匆地跑进来:“白公子,可算找到你了,曹大郎在牢里闹着要见你。”
“哦?所为何事?”
“他说,他想起王五娘是谁了。”
“王五娘是咱们那儿的一个神仙。”狱里的曹大郎说,“我是永顺州人,我们邻村就有一座王五娘庙。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流经村子的无静河中有条大蛇作祟,每年都要吃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若不然便在水底翻滚,卷起巨浪,将村子淹没。县令没有办法,只好下了道命令,谁家愿意将女儿献出来,就赏金子一百两。一百两金子,那些庄稼汉哪怕耕种一辈子都挣不到,村人们心动了。村里有一户姓王的人家,主人想要个儿子,却一连生了五个女儿,王老汉想娶个妾,又没有钱,便将自己最小的女儿——王五娘献了出去,王五娘不像别的女孩,毫不畏惧,偷偷在袖子里藏了一把刀。三月三那天,县令举行了隆重的仪式,将王五娘扔进了河中,没过多久,河面泛起一层红色,将整条河都染红了。之后那条蛇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人们都说,是王五娘杀了巨蛇,便给她立了一座庙。”曹大郎扑到栏杆上,睁大眼睛说,“我小时候到那庙里去时,记得神像背后就有一扇屏风!”
白谨嘉的眸中忽然迸出一道光来,她抚掌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芸奴和叶景印都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也没有解释的意思,转头对衙役说:“请转告府尹大人,三日之内,我必将那巨蛇擒来。”
回到别院门前,叶景印忍不住问:“你夸下这等海口,若是擒不来,又该如何?”
“擒不来时再说,如今自然要有信心。”白谨嘉看了看天色,苍穹灰暗,已是戌时,“时间不多了,我准备的东西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便看见一人一马疾驰而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着鼓点,溅起黄土,到院门前时骑马人忽然一拉马缰,马匹直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借着月光,芸奴才看清,骑马人披着一个带兜帽的斗篷,将身子和脸都遮了个严严实实。白谨嘉什么话也不说,从怀里掏出一张钱引,递给骑马人,骑马人看也不看便塞进怀中,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包牛皮纸包好的东西。芸奴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几欲呕吐。
白谨嘉接过纸包,骑马人将马头一拉,又疾驰而去,来去如风,仿佛从未出现过。叶景印忍不住问:“那人是谁?”
“生意人。”白谨嘉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术士都喜欢找他买东西,他也总能找到一些稀世之物,只要你付得起价钱。至于他是谁,没有人知道。好了,闲话少说,得赶紧准备。”
叶景印没想到自己做饵,首先要经历一场恶心。
纸包里是一团漆黑如墨、像泥巴一样恶心的膏,白谨嘉让他脱光衣服,露出雪白的身子来,然后再让月牙儿和芸奴将黑膏全都涂抹在他的身上。两个少女哪里见过男人的裸体,都羞红了脸,连眼睛都不敢睁,半闭着替他抹。
那黑膏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臭得他差点儿把隔夜的晚饭都吐出来。问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臭?”
白谨嘉站在屋外,背对着门仰望夜空:“这是用很多珍贵的药材熬制而成,但里面加了一点儿有趣的东西。”
“什么东西?”
“断臂上的一块肉和卫二郎的血。”
叶景印脸色一白,侧过头来就吐,慌得芸奴赶忙拿了痰盂来接。他在屋内吐得天昏地暗,白谨嘉却在门外笑得没心没肺,待他吐完,苦着脸说:“我看不等被蛇吞了,我就已经被熏死了。”
“你连死都不怕,怕什么脏?”白谨嘉微微侧过脸,“芸娘子,涂完了药膏,只能穿一件中衣中裤,你去备好。”
叶景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下我不被熏死,也要被冻死了。”
白谨嘉笑得阴险:“冻的时候还没到呢。”
混账!当叶景印吊在井中时,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此时一根碗口粗的梨花木横在水井井口,他则抱着木头,悬挂于井中,井底的寒气弥漫上来,冻得他骨头生寒,一双脚麻木得抬都抬不起来。
芸奴躲在暗处,忧心地问身旁的白谨嘉:“白公子,井内寒气重,不如我过去给二公子施个暖身咒吧?”
“不可,若施了咒语,蛇就不会来了。”
芸奴忧心如焚,却也只能忍着。一直到了子时,叶景印连双手都开始麻木,心中不禁忐忑,巨蛇会来吗?若半个时辰之内巨蛇还没有来,他就再也撑不住了。
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水响,他心头一震,仿佛平地里起了惊雷,从井底弥漫上来的寒意越来越重,在这升腾的寒气之中,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也在慢慢地爬上来,很慢很慢,却目标明确。
双腿猛地一紧,叶景印不由得喊出声来,他低下头,看见一条巨蛇正将自己的双腿往肚子里咽,那双蛇眼宛如两盏鬼灯笼,在这寒气逼人的井里显得更加可怖。
听到他的叫喊,白谨嘉和芸奴心中一惊,快步跑过去,俊美的术士将早已准备好的短匕扔向大蛇,短匕上涂了些药膏,竟然能够刺进了铁壁一般的蛇皮。巨蛇吃痛,放开叶景印,往井内退去。白谨嘉抓住二公子的胳膊,将他拉了上来,扔给芸奴,然后伸手在井沿上一撑,纵身跳了下去。
“白兄!”叶景印追到井边,只看到空荡荡黑漆漆的井底和冷得刺骨的井壁。
“二公子,你没事吧?”芸奴扶住他,看着他眼中担忧的神态,芸奴心中似有所悟,却没有往深处继续想,只是轻轻地说:“公子,我们快回屋去,一来给你暖暖身子,二来白公子还需要我们。”
花,满目的红花,就像传说中的火照之路。
白谨嘉站在花丛中,红花极美,有一种妖异的吸引力,仿佛能吸走灵魂。她俯下身,想摘下一朵,但手却生生停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不,这些不是花。只要集中精力,就能看清楚它们的本相,它们是手臂,人的手臂,数千只,数万只手臂。它们被插在泥土中,苍白的手掌无助地伸向天空,仿佛要从天空中抓住些什么,但什么都抓不到,因为,它们已经是死物了。
“这片花田美吗?”身后传来温柔清亮的声音,白谨嘉回头,看见一座茅草屋,屋前坐了一个面容美丽素净的女子。她坐在台阶上,悬着双脚,笑容甜美宁静,就像一个普通的乡村少女,与这山水再相配不过。
“王五娘?”
“你认识我?”
“听过你的故事。”白谨嘉踏花而来,立在台阶前,“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为何要杀掉那些少女的父亲?”
“不是我选择了她们,而是她们选择了我。”少女身子微微后仰,以双手支着,“是那些女孩让我这么做的。”
白谨嘉脸色一沉:“胡说八道。”
王五娘歪着身子摘了一朵红花,拿在手中端详,“我没有胡说。她们的父亲将她们当做棋子,全然不顾她们的幸福,只要她们心中生出怨恨,希望她们的父亲消失,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我就能感觉到。”她唇角漾起柔软的笑容,像一个春日游园的懵懂少女,“只要我感觉到了,就能助她们一臂之力。”
白谨嘉冷笑道:“杀死她们的父亲,让她们将来生活无着,也算是助她们一臂之力吗?”
“我只能将禁锢她们的罪魁祸首消灭,至于其他的事,只能靠她们自己了。”王五娘抬起头来,笑靥如花,“小娘子,你不也是因为你父亲……”
“住口!”白谨嘉厉声怒喝,面容狰狞,王五娘低声轻笑:“别人或许不能理解,但你是一定能理解我的。”
“没错,我能理解。”白谨嘉怒极反笑,“当年你被自己的父亲当做筹码交换黄金,葬身蛇腹,一腔怨气无法发泄,所以才借着助人的名义行滔天恶行,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泄私愤罢了。”
王五娘仿佛不知道什么叫生气,依然笑吟吟道:“小娘子,这你可说错了,我没有被蛇吃掉,是我,吃掉了蛇。”
白谨嘉脸色骤变,王五娘悬在高高台阶上的双脚渐渐发生了变化,融合在一起,化为一条蛇尾,层层叠叠盘在地上,她高高立起,俯身看她:“当年我所带的短刀,是一位道长给我的灵物,我用它杀死了巨蛇,将它的蛇胆吞下,从此,我非人非妖,非仙非鬼,我只能活在这幻境之中,你说,我如何能够不恨?”说罢,尾巴一伸,朝白谨嘉扫过来,蛇尾所过之处,红花零落,变成一地碎裂的手臂。白谨嘉慌忙后退,方才所站立之地泥土崩飞,宛如焦土。她无心恋战,转身朝小河逃去,王五娘哪里会轻易放她离开?蛇尾在地上蜿蜒爬行,速度极快。
追到河边,白谨嘉忽而折返,将手中的洒金折扇一展,几张灵符飞出,将王五娘团团围住,电光闪烁,把蛇妖困在阵中。
王五娘大笑不止:“你就这么点儿本事吗?凭这个也想困住我?”她甩动蛇尾,五指指甲猛长五寸,朝那道符咒所筑成的墙壁抓去,气流翻卷,几道灵符如琉璃般片片碎裂,蛇妖猛地冲出来,以雷电之势扑向白谨嘉。白谨嘉急扑入河,王五娘不疑有诈,只当她走投无路,也跟着冲进水中。
别院内室之中立了一扇屏风,屏风中绘了奔腾的河水,叶景印手中拿了一柄长枪,立在屏风之前,浑身上下每一根弦都绷得很紧。芸奴立在他身侧,双目死死地盯着屏风绢画,他们都在等待,等待某个人的出现。
屏风上的水流忽然动了,二人一惊,仔细看绢面,黑墨所绘的河水涌动起来,依稀有水声叮咚。水流越来越大,浪花之中忽然冒出一张俊美的脸,其后跟了个人身蛇尾的怪物。
二人听到白谨嘉大喊:“快,就趁现在!”
叶景印举起长枪,朝屏风狠狠刺进去。
王五娘正在追赶白谨嘉,就在入水的刹那,一把长枪斜刺而来,王五娘大惊,这时再躲已来不及了,长枪刺进她的胸膛,枪头根部有一枚倒刺,枪身一错,钩住她的肋骨,挣脱不得,只得被那长枪往河底拉去。
叶景印感觉到枪钩住了东西,连忙往回拉,芸奴双手在胸前结了个法印,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朝屏风一指,一股巨大的水流汹涌而出,白谨嘉也随着洪水冲了出来,芸奴连忙上前扶住,关切地问:“白公子,你没事吧?”
“让小娘子为我担心,真是罪过。”俊美的术士吐出两口水,虽然浑身湿透,容颜狼狈,但依然笑容明媚,夺人心魄。
叶景印从水中拖出王五娘,她鲜血直涌,将满屋子的水都染成了红色。
白谨嘉上前一步,踩住她的脖子,用洒金扇子在她背上画下一道灵符,符光一闪,王五娘如同受了炮烙之刑,失声惨叫,再也动弹不得。
“白兄,此计甚妙。”叶景印喜道,“看来这次做饵的不仅是我,连你也做了一回。不过我有一事不解,这屏风是从何处找来的宝物,竟有这等灵力?”
“这只是普通的屏风,我与芸娘子合力施了咒术,可与幻境暂时相通,不过只有片刻的时机,若抓不住她,我就要葬身河底了。”
芸奴扶她坐下说道:“白公子,你全身都湿透了,我去找件衣裳给你换上。”
“不必。”白谨嘉拉住她,“你再给她下一道咒,这蛇妖非同寻常,我怕她跑了。”
芸奴答应一声,来到王五娘面前,这人身蛇尾的怪物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少女蹲下身子,用蘸了朱砂的毛笔在她胸膛上画符,刚画到一半,她忽然睁开了眼睛,猛地坐了起来。芸奴大惊,匆忙后退,差点儿跌倒。王五娘趁机抓住长枪,也不顾痛,用力一拧,拔了出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连上半身也化为了蛇身,一双铜铃般的大眼闪烁如鬼火。
“糟了!”白谨嘉一跃而起,手执折扇朝它扑过去,巨蛇比半人半蛇时还要灵活百倍,叶景印提剑上前,二人一蛇纠缠不休,屋中一应家什器具,全都毁得干干净净。
芸奴心中焦急,抓起长枪,朝蛇头刺去。
她从未学过枪法,但这杆长枪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灵魂,每一招都如有神助,心底有些浮光片羽泛起,她依稀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跟她说:“修仙不是件容易的事,修的并不仅仅是术法,武艺也不能落下,否则任你术法再高,也难保不会死在武夫的手下。十八般武艺我会一一教你,你修仙的根骨极佳,但习武的底子却极弱,须日夜勤练,片刻也不能懈怠。”
是谁?你是谁,我又是谁?
不,我不能问,从吞下忘忧丹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抛下过去的一切了。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就在“生”字从她脑海里冒出的那一刻,她手中的枪刺进了大蛇的嘴,穿过上颚,然后将它牢牢地钉死在墙壁上。
蛇尾还在摆动不休,芸奴却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双膝一软,跪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叶景印被她刚才的枪法所慑,目瞪口呆,一时间竟忘了上去扶她。
这枪法又奇又险,变化万般,虽然早已知道芸奴非同寻常,但看她用枪,却依然惊奇万分,这个少女,远比他想象得更加神秘。
芸奴跪在地上轻轻发抖,目光呆滞,白谨嘉走过去,搂住她的双肩,她抬起头,四目相对,少女的眼中忽然滴下一颗泪来:“我都忘了。”
“忘了才好,心中无悲喜纠缠,才能重新开始。”说罢,她将她拥入怀中,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白谨嘉的衣衫冰冷,芸奴却觉得无比温暖,仿佛能够听到她的心跳。
“白兄。”叶景印按住术士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将二人分开,“这蛇妖死了吗?”
白谨嘉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大蛇:“还没死透,为了以防万一,叶兄,拿短匕来。”叶景印从靴子里拔出匕首递过去,她在刀尖施咒,一刀割破蛇皮,在黏腻的蛇肉中翻了一阵,掏出一枚蛇胆:“叶兄,这蛇胆你留着泡药酒,治你父亲的老寒腿是最合适不过的。”
芸奴忙拿了盒子来盛,叶景印奇道:“你怎知我父亲有老寒腿?”
“你不是托了人从宫里买南疆进贡的麝香吗?麝香虽好,但和这蛇胆比起来,就是杂草之于灵芝。”白谨嘉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竟折腾了一宿,我也累了,芸娘子,劳烦你替我烧一锅热水,沐浴更衣,再睡个好觉。”
叶景印看了看自己一身的血水和汗渍:“多烧些,我与白兄一同洗。”
白谨嘉瞥了他一眼:“我向来只在美女面前宽衣,叶兄,还是各自洗为好。”
“怕什么,都是男人,你还害羞?”
芸奴红了脸,连忙上来解围道:“我,我烧两锅水好了。”
天气越发地冷了,芸奴取了绿漆屏风,一共六扇,在卧房门前展开,挡住寒风,一切办妥,转身进屋,将暖炉里的火又拨旺了些。
“芸娘子,你也一宿没睡了,休息一下吧。”躺在纱橱里的白谨嘉闭着双眼,半睡半醒地说。芸奴笑了笑:“没事的,我都习惯了。那边儿主屋里的家什都毁了,我还得催促小厮去买些回来。为了捉拿大蛇,二公子放了月牙儿三天假,我还要去厨下做些吃食,你待会儿起床该饿了。”
白谨嘉睡意更浓,声音几不可闻:“叶兄风光吗?”
“二公子骑着高头大马,衙役们抬着蛇妖的尸身,往临安府衙去了,一路上可风光了。”芸奴将一个银香毬塞进被窝里,“白公子,你为何不一同去?”
“我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那些抛头露面的事,就交给叶兄吧。”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芸奴为她掖好被角,然后坐在火炉旁发呆。二公子有云骑尉的头衔,如今又杀蛇有功,在京中名声大噪,又会做生意,将家中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将来必然稳坐叶家之主的位子吧。叶家那座大而华美的园子里,不知又要因此生出多少恩怨事端,黄桷树中的那个东西,不知又要长大几分了?
唉,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她脑瓜子没有那么聪明,还是别想了,徒增烦恼而已,反正她也没什么回去的机会了。
众芳凋谢,清泠轩中只剩下几株忍冬还在盛开,叶景淮身穿一袭茶褐色的厚实袍子,立在廊下,目光悠远,若有所思。
忽而药香浮动,衣袂翻飞,叶景淮侧过头,看见长廊尽头站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他一言不发,从袖中取出一张钱引,食指一弹,钱引如刀一般飞向斗篷人,斗篷人一甩斗篷,将钱引卷进衣中,然后将一个牛皮纸包放下,转身离去,来去如风。
叶景淮拾起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朵漆黑的曼陀罗。
“今夜,”叶景淮嘴角漾起笑容,半带讥讽,“临安城最华丽房屋中所居住的那一位,将会有一个好梦。”
太史局(南宋掌管天文历法的机构,明清称钦天监)监正呼延安正搂着最宠爱的小妾,春宵一刻值千金,就在云雨的关键时刻,仆人却将房门拍得如山响:“主人,宫里来人了,官家宣你进宫。”
呼延安在心里暗暗骂娘,却又不敢怠慢,连忙穿上官服,骑了一匹快马,往皇宫而来。
奉华殿内灯火通明,汝窑的花草纹香炉点着瑞龙脑,青烟缭绕,赵构高坐其上,一脸愁容,呼延安心中打鼓,不知官家又有什么烦心事,须得小心应对,否则激怒天颜,就有可能小命不保。
“陛下,不知深夜召臣入宫,有何要事?”呼延安拜道。
“呼延爱卿,朕刚才做了个怪梦。”
原来是叫他来解梦,呼延安稍稍安心,打起十二分精神问道:“不知是什么样的梦,还请皇上示下。”
“朕梦见在林中漫步,忽有一只猛虎朝朕扑来,朕以为自己必然要葬身虎口之中,却看见一名昆仑奴乘着祥云而来,击退了猛虎,救了朕一命。朕问他从何而来,他说从道观而来,朕又问他想要什么奖赏,他说别无所求,只愿回家。爱卿,你说这梦是何寓意啊?”
呼延安略一沉吟:“驾着祥云而来的昆仑奴,说的应该是一个人的名字。”
赵构身子往前微微一倾问道:“什么名字?”
呼延安掐指算了半晌回道:“祥云与昆仑奴,合起来,是‘云奴’二字。”
赵构皱起眉头:“这名字颇为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呼延安又道:“那昆仑奴说他从道观而来,此人如今必在道观之中。”
皇帝猛然醒悟:“朕想起来了,数月前朕驾临渤海郡王的府邸,遇到一名使女,名叫‘芸奴’,她自请入道观修行,莫非这梦是应验在她身上?”
“想来应是此人。”呼延安道,“陛下梦见猛虎扑袭,近日必有一灾,只有让这使女还家,方可化险为夷。”
赵构脸色一沉道:“难道朕的祸福吉凶竟系在一个小小的使女身上吗?”
呼延安忙跪下道:“陛下有所不知,世间万物皆有关联,当年晋国大夫魏颗没有让父亲的爱妾祖姬殉葬,而是为她另择良配。后来秦晋二国交战,祖姬的父亲结草报恩,助魏颗活捉秦国大力士,大获全胜。晋大夫之生死胜败,皆因一婢而起,陛下,不可不信啊。”
烛影摇曳,汝窑胆瓶中的一枝菊花茎挺而秀,芬芳馥郁,赵构沉默半晌道:“既是如此,派个人去道观传旨,让她回叶府,仍在原处当差。”
风和日丽,小巷中热闹非凡,芸奴打开院门,看见一群仆役,手中拿着各式包了红绸的器物。于家大门洞开,仆役们鱼贯而入,个个喜笑颜开。
曹大郎站在自家门前,面色阴郁,眼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芸奴过去问:“是谁家来提亲啊?”
“临安府府尹。”曹大郎垂下眸子,“卫府尹的二弟从战场上回来了,是大名鼎鼎的‘赢官人’岳小将军亲自送回来的,因战功封了从五品游击将军。虽说失了一臂,但相貌堂堂,人品贵重,又家财万贯,于娘子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芸奴听出他话里的悲凉和落寞,想要安慰他,但自己一向嘴笨,不知该如何开口,想了半晌才说:“别伤心,你以后一定能找到一个贤良温婉的好妻子。”
曹大郎苦笑:“我这么穷,谁会舍得把女儿嫁给我呢?”
二人正说着话,一顶小轿忽然在芸奴面前停下,一只纤纤素手从青布帘幕中伸出来,粉色衣衫的美丽少女款款而出,笑容温婉,目光却异常冰冷。
“碧烟?”芸奴愣了片刻,转身便走,碧烟笑道:“我是来接你回清泠轩的。”
“回清泠轩?”芸奴步子一顿,迟疑道,“待我先回过二公子……”
“你还不知道吧,官家下了旨,让你回家,还在原处当差。”碧烟撩起轿帘,“请吧。”
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张床,纱橱上的缠枝花纹帘幔光泽动人,芸奴记得上次躺在这张华美的床上,还是在雨中跪了一夜,染了风寒的那一天。她从没睡过这么柔软,这么香,这么美的床,她睡在下人房冰冷坚硬的床铺上时,无数次梦见这里,梦见自己被包裹在弥漫着淡淡木兰香的被子里,吃最好最精致的糕点。
今天一切都实现了,她却还宛如在梦中。
身后脚步声响,她惊慌地转过身,头也不敢抬:“大,大公子。”
“你入府已经十一年了吧?”叶景淮在桌旁坐下,拿起哥窑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芸奴点头,他冷笑道:“十一年了,你竟还如此怕我!”
按理说,当了他十一年的大丫头,他们彼此也该熟稔了,可是他一直嫌弃她又丑又笨,不许她进屋,平时也从不拿正眼瞧她,更跟她说不上一句话。在她的心中,他就是一个严厉的主人,别无其他。
叶景淮见她不说话,喝了口茶道:“是官家下旨让你回来的,既然如此我就不能怠慢了你,正好霜落出府去了,你就顶替她在屋里伺候吧。”
提起霜落,芸奴心头一惊,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大公子的身上,一脸的疑虑。犹豫了好一阵,她终于开口问道:“大公子,霜落她……去哪儿了?”
“她年纪也大了,正好前几日她父母从乡下来看她,我就回了母亲,放她出去,命她父母自行婚配。”
放她出去了?那么那天晚上,她又为何会出现在于娘子的卧房之中?
“怎么?你不信?”叶景淮把玩着手中的天青色瓷杯,眼角有一丝嘲讽的笑,“你与霜落一向不和,怎么突然关心起她来?”
芸奴无言以对,低着头不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叶景淮不屑地轻笑:“去内屋待着,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芸奴无法,只得进了内屋。不足片刻,房门被人猛地踹开,叶景印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这次他没有带剑,只带了满身杀气。
“二弟,你这是第几次弄坏我的房门了?”叶景淮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若是喜欢我这清泠轩,直说便是,我让贤,搬出去,让你来住。”
“废话少说。”叶景印一捶擂在桌上,茶壶瓷器微微一震,“芸奴在哪儿?”
“又是为了她。”叶景淮眼珠朝他一斜,“二弟,看来你对这个丫鬟情有独钟啊。可惜了,我也舍不得这个丫头,君子不夺人所好,何况官家又下旨让她在我这里当差,我又怎么能抗旨不遵?”
叶景印额头上青筋暴起,抓住大哥的衣襟,逼他站起来:“你到底做了什么?我派去暗中保护芸奴的那些武士呢?”
“保护一个丑丫头,还派武士,二弟还真是大手笔。不过二弟不该问我,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武士去了哪里。”
“少给我装蒜!”叶景印大喝,“你这个浑蛋,我已经对你再三忍让,你却得寸进尺!说,芸奴在哪儿!如果你今天不把她还给我,我就和你鱼死网破!”
“二弟何必动气。”叶景淮笑容依旧,似乎一点儿都不生气,“说起得寸进尺,你身为弟弟,二十几年来,从未对我这个大哥有半分尊敬,这也就罢了,如今叶府的产业,都是你把持,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按理说我是嫡出,你是庶出,这些东西本来都该是我的,但我从来没有一句抱怨。现在我有了个可心的丫鬟,你竟然还来要,要不到就跟我动手,你说,谁才是再三忍让,谁才是得寸进尺?”
叶景印哑口无言,不知为何,在生意场上能言善辩的他,面对大哥的时候,总是会被问得无话可说,难道,在他心中,其实对大哥有愧吗?
对视良久,叶景印终于放开大哥,退了几步,扶着圆桌道:“你想要什么,我都让给你,只要你把这个丫鬟给我。”
叶景淮整了整有些凌乱的白色袍子:“怎么,你就这么喜欢她?”
叶景印抬起头,郑重地说:“我已下定了决心,要纳她为妾。”
叶景淮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高声大笑起来,叶景印怒道:“你笑什么?”叶景淮止住笑,朝内屋道:“出来吧。”
芸奴臊红了脸,从内屋走出,不敢抬头看叶景印,二公子忙问:“芸奴,他没有为难你吧?”
不等她回答,叶景淮便道:“芸奴,我二弟说要纳你为妾,你意下如何?”
芸奴脸飞红霞,低着头不说话,叶景印上前抓住她的手:“芸奴,跟我走,我去回了大娘和娘亲,今天就领你过门。”
芸奴却不肯动,叶景印急道:“你还犹豫什么?虽说是妾,但只要有我在一天,就没有人能欺负你。”
芸奴还是没有动,沉默良久,她抽回手,膝盖一软,跪倒在他的脚下:“二公子,对不起……”
叶景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脑中一片空白。愣了片刻,他蹲下身子,抓住她的双肩:“是不是他逼你的?”芸奴摇头,泪珠从眸中滚落:“二公子,奴婢知道您对我好,所有人都嫌弃我,只有二公子您照顾我,把我当人看,您对奴婢,有天大的恩情。可是奴婢不能做您的妾室,您对奴婢的恩情,奴婢只能死后结草衔环,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了。”说罢,不停地磕头,“咚咚”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