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临安夜宴(2 / 2)

百骨夜宴 月翼 15582 字 2024-02-19

火!她在火堆里!

芸奴吓得连忙跳起来,天空晦暗无光,整片大地都被烈火包围,冲天烈火的深处,有惨叫声传来,一声声,听者断魂。

终年被烈火灼烧,暗无天日,犯下弥天大罪的人都在这里受苦。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无间地狱!

奇怪,她明明站在火中,为什么却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灼热呢?

她迷迷糊糊地往火焰深处走,惨叫声越来越剧烈,穿过一排高达数丈的火焰,面前立着一根根高大的铜柱,铜柱中空,里面燃烧着熊熊火焰,铜柱顶部有火舌冒出来,蹿得老高。铜柱上绑着不少人,他们被烫得皮焦肉烂,惨叫连连,但被烧掉的肌肉会立刻长好,重新被烧毁,如此循环往复。

佛经中说,堕入无间地狱的罪人,每日都会经历一万次死一万次生,没有任何一刻可以歇息,直到业报结束,再次轮回。

芸奴哪里见过这样的酷刑,吓得转身便跑,几个长得奇形怪状的狱卒提着铁链追了过来,大声喊:“这里还有个罪人,快抓住她!”

烧红的铁链从四面八方飞来,将她缠了个结结实实,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法动弹分毫。两个狱卒将绑成粽子的她抬了起来,选了一根人少的柱子,将她绑了上去。

没有预料中的灼热和疼痛,只是微微有些热,她很奇怪,侧过头去看了看,肌肤没有被烧焦。

“难道又是个冤枉的?”一个狱卒说。

“冤枉的又不止她一个,管她做什么?又有恶鬼来了,快来帮忙!”

芸奴蓦然想起,以前曾听说书人说过,若是无罪之人下了地狱,上刀山,别人是被片成了千百片,他却能好端端走下来;下油锅,别人是被炸得不成人形,他却如同洗澡一般。原来这种说法并不是空穴来风。

可是她也不能在这里绑一辈子啊,她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

她抓住铁链,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身后一个声音传来:“不用白费力气了,你挣不开的。”

她转过头去,发现铜柱背后还绑了个人,不过无论她如何努力,都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能看到披散的乌黑长发。

“你是谁?”

“我也是个被冤枉的人。”

原来同病相怜。怪不得别人都被烧得惨叫连连,他却跟没事儿人似的。

“你在这里绑了多久了?”芸奴问。

“这里没日没夜,我也不知道绑了多久。”他叹息道,“不过应该很久了吧,我已经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事进来的了。”

芸奴想了想,问:“你在这里这么久,有没有见过逃走的?”

对方沉默一阵:“只见过一次。”

芸奴大喜:“他是怎么逃走的?”

“要我告诉你可以,不过你要带我一起走。”

芸奴侧过头去仔细看了看,确定他的身体并没有被烧焦,既然也是被冤枉的,那么一起逃走也未尝不可。

“好,我答应你。”芸奴道,“快说吧,有什么方法可以弄断铁链?”

古老的铜镜上生满了绿色的铜锈,白谨嘉洁白柔软的食指在它的花纹缝隙间缓缓掠过,似乎在感受岁月在古物上留下的痕迹。

“这是汉代的云雷连弧纹镜,我父亲珍藏的。”叶景印说,“我是偷出来的,时间紧急,没法找人来磨镜面了。”

“无妨。”白谨嘉将铜镜竖起来,镜面暗淡无光,照不出人影问,“黑猫呢?”

一个老仆抱了一只黑猫进来,那猫果然通身无一处杂色,黑色的皮毛如同缎子一般亮滑。白谨嘉将猫接过来:“黑猫的眼睛,能够连接此岸和彼岸,若修为够深,便可以借助这双猫眼到达地狱,但不能直接看它的眼睛,否则会被迷惑,灵魂将在前往彼岸的路途上四散。”她抬起手,在镜面上轻轻一拂,镜面漾起一层涟漪,随即便如同一盆清水,将屋中的事物清清楚楚地照在里面。

“叶兄,点香吧。”

叶景印拿起一炷线香,点燃,插进耀州窑青釉香炉中,青烟袅袅而起。

“如果这炷香燃尽时我还没有回来,你就把香拔出来,刺在我的肩膀上。”白谨嘉将猫捧起来,让它的脸正对着镜面:“地狱里的时间与凡间不同,地下一年,地上一月,这炷香在地下是四五天,希望我能在这段时间里带她回来。”说罢,她望着镜中所映照的黑猫眼睛,良久,一动也不动。

叶景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看来她的魂魄已往地狱去了。

他拿了宝剑,坐在旁边的玫瑰椅上,以剑杵地,焦急地等待那炷香燃尽,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它烧得慢些,还是烧得快些了。

或许,等待才是一种最大的折磨。

“要挣脱这条铁链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那人说,“需用活人的鲜血浇在铁链之上。”

“我就是活人。”芸奴正想咬破手指,又听那人说:“此人必须三世为人。”

芸奴愣了一下,若一世为人,已是修来的福分,三世为人,更是难上加难,不知她前世是什么,是否有这个能力熔断铁链。

不管了,且试一试。

她咬破自己的食指,将血滴在铁链上,烧红的铁链发出“滋滋”的轻响,芸奴在心中祈求:“拜托了,一定要断啊。”

响声停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请问,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了,认命吧。”那人的声音更加低沉,芸奴不甘心,抓住铁链用力地拉扯了两下,手心里忽然传出“咔嚓”一声,她连忙放开,看见自己的血液刚才滴的那个地方裂开了一条缝隙,随即整条铁链都发出清脆的崩裂声,芸奴喜道:“太好了,好像有效!”

那人微微有些吃惊,芸奴用力一拉,“哗啦”一声,铁链崩成了碎片,芸奴高兴地说:“真没想到,我竟然真的是三世为人!”

“噤声。”那人低声说,“趁狱卒还没有发现,快帮我把铁链解开。”

芸奴答应着,绕到柱子后面,他垂着头,长长的黑发垂落,遮挡了他的面容。上身赤裸,肌肉扎实,芸奴还是第一次看见半裸的男人,顿时羞红了脸,忙用手遮住眼睛,咬破另一根手指,往他身上的铁链一抹。

“很多年了啊。”那人低低地说,“终于自由了。”

他双手猛然紧握,身上的铁链根根碎裂,这个时候芸奴才发现他身上的锁链是别人的好几倍,连双脚都坠了一个大铁球。她心里开始有些害怕,一个普通的鬼魂,还是被冤枉的,为何会如此严防死守?

那人从铜柱上缓缓走了下来,芸奴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压得自己喘不过气,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忽然听见有狱卒大喊:“重犯跑了!快来人啊!”

那人侧过头去,抬起手,狱卒瞬间烧成了灰烬,芸奴打了个冷战,面如死灰,这个人并不无辜。

“你,你是谁?”她战战兢兢地问。

狱卒从四面八方跑来,他一把搂住她的腰,掠过熊熊燃烧的火焰,朝天边而去。芸奴不敢挣扎,被这个人带走,总比绑在铜柱上千千万万年要好。

耳边只剩下风刮过火焰的声音,像某种怪兽的嘶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停了下来,将她扔在地上,她抬起头,看到一个轮廓坚硬的下巴,长发依然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你到底是谁?”芸奴高声道。

他蹲下身子,撩开眼前的头发,露出一双深目,眼珠是浅浅的蓝绿色,非常美,像两颗夺目的绿松石,哪怕只是被他看上一眼,也好像会吸进去一样。

“我该说你太善良,还是该说你太蠢呢?”那人笑起来,“你竟然真的相信我!”

“我……我本来就不聪明。”芸奴咬着下唇说,“可是你没有被火烧焦……”

“那种火怎么可能伤得了我?”那人大笑道,“我想他们一定很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把我杀死。他们一定没料到,这么多年之后,会有个笨蛋来救我,这就是所谓的天意吧。”

芸奴觉得自己是个彻底的傻瓜,总是会相信不该相信的人。如果让这个人逃出无间地狱,不知道会引来何等的恶果。不,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握紧了拳头,还没来得及出招,那人一把抓住她的下巴,凑到她面前,半眯着眼睛笑道:“别耍花招,你毕竟让我重新得到了自由,我不想杀你。”

忽然,他的脸上浮现一丝惊喜,望向她的身后,她回过头,看见地面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在不断地扩大,大地发出隆隆的巨响。

地牛翻身(即地震)?无间地狱里也有地牛翻身吗?

“无间地狱的入口要打开了。”他说,“真是有趣,这扇门五年才开一次,上一次开门也不过几天,看来是有人要私闯进来。果然是天助我也。这是老天爷要放我走,怨不得我了。”

不行,不能让他离开。这是她所犯下的罪孽,她要纠正它。她双手在胸前微微合拢,掌心之间凝聚起一颗白色的光球,她将手往前一推,光球飞射而出,那人迅速转身,只是抬了抬手,光球在空中炸开,力量反噬,她被气浪掀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

“看来你也不是普通人。”那人笑意盎然地说,“你是方士?”

裂缝更加宽了,容得下一个人通过,那人也不理芸奴,径直朝缝隙走去,忽然脚下一重,他低下头,看见芸奴抱着自己的双脚,倔犟地说:“我不能让你走!”

“凭你也想阻止我?”那人鄙夷地说,“不过是个修为不精,只会些花拳绣腿的凡人,就算你豁出命去,也休想阻止我。放手!否则就不要怪我不念救命之恩了!”

“你杀了我吧!我绝对不会放你走!”芸奴一字一顿,说得铿锵有力,他微微有些吃惊,随即又笑起来:“螳臂当车,你果然是个蠢物。”他俯身抓住她的衣襟,将她拎了起来,芸奴以为他一定会将自己杀死,但他没有,他只是在她脊椎第三块骨头处用力一按,她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四肢软软地垂下来,像一只破旧的布偶。

他扛着她,来到缝隙边,正要往外跳,却看见一张俊美的脸和一双惊诧的眸子。

“又来了一个方士?”他微微皱眉。

“白公子!”芸奴惊呼。

英俊的方士从裂缝中一跃而起,手中折扇直指他的面门:“把她给我放下!”

“原来是来救这蠢物的。”那人哈哈大笑,抽身躲闪,“能够来到这里,也算你的本事。不过我没有时间和你纠缠,这道门不是那么容易打开的。”

“你是无间地狱里的恶鬼?”白谨嘉的洒金扇子在跳动的火焰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不过,既然遇见了我,我就不能让你这个罪无可赦的人回到外面去。”

“罪无可赦?”他仰头大笑,“好个罪无可赦,你的语气倒是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如出一辙。”他深深地望着她,“哦,原来你是……”

“住口!”白谨嘉怒喝,将扇子一舞,那人周围的火焰化为一个巨大的火环,将他团团罩住,“放下她,我可以饶你不死!”

那人嘴角的一抹挑衅的笑容依然不变,只是将肩上所扛的人缓缓放下,就在这个时候,成千上万的狱卒追来了,他们就像蝗虫,速度极快。那人将芸奴往白谨嘉身上一丢,大笑道:“今天没空陪你玩,日后定有机会再见。”说罢,纵身穿过那道火环,跳入裂缝之中。狱卒们已近在咫尺,白谨嘉来不及多想,将芸奴抱起,也跟着跳了进去。

狱卒无法离开无间地狱,只得聚集在裂缝口,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逃走,一脸的不甘。

“白公子,对不起。”芸奴抓着她的衣襟说,“是我放他出来的,都是我的错。”

“无妨。”白谨嘉安慰她,“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把他重新送回来。”芸奴还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握紧了拳头,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抓到那个人,令他伏法。

叶景印忽然听见“咔嚓”一声,侧过头一看,见那面铜镜裂了一道缝隙,他皱了皱眉头,提剑过去查看,镜面中现出两张人脸,正是白谨嘉和芸奴。裂缝猛然扩大,他迅速后退,青铜镜轰然炸开,芸奴和白谨嘉一同滚落在地,黑猫轻盈地掠过二人,轻声低呼着跑了。

叶景印连忙将两人扶起:“你们没事吧?”

“只是暂时没事而已。”白谨嘉脸上有些擦伤,她却不以为意,对芸奴道,“很快地府就会派追兵来,我们得尽快赶到蒙城去。”

“去蒙城做什么?”

“打官司。”

叶景印一头雾水:“此去蒙城,路途甚远,何况又被金兵所占,有什么官司天子脚下不能打,偏偏要去那里?”

“当然是鬼神官司。”白谨嘉问芸奴,“你会日行千里之法吗?”

芸奴点头,叶景印有些好奇:“鬼神官司莫非是去庙里打?且带上我,我倒要见见世面。”

“可以,不过,你得让仆人在园中挖一个小坑。”

“挖坑做什么?”

“自有妙用。”

不足一盏茶的工夫,叶家的奴仆便在见贤阁的花园中挖了一个小坑,白谨嘉让叶景印站在坑边,用小刀割破他的脚后跟,然后在他的小腿上推拿了一阵,有黑血徐徐流出,将小坑填满,他也不觉得疼,只觉得双腿轻盈了许多。

“成了。”白谨嘉道,“你且跑几步试试。”

他跑了几步,果然健步如飞,顷刻之间便跳上了房顶,叶景印喜道:“这法子还真有用,以后轻功不必练了。”

“三日之后,你双腿内的血又会恢复原样。我倒有个办法,可以让你永远都能健步如飞,日行千里。”白谨嘉笑道。

“什么法子?”

“把你的膝盖卸下来。”白谨嘉露出一道促狭的笑容,叶景印嘴角抽动了两下:“那我不就残废了吗?”

白谨嘉也不多作解释:“时间不多了,快出发吧,不然鬼差一到,咱们谁都走不了。”

三人也没有收拾行礼,只一身轻装,往蒙城而去。叶景印只觉身轻如燕,倒比骑马还要快上几倍,不多时便到了长江边,白谨嘉用纸折了一艘小船,轻轻放在水中,船见水而长,化为一叶扁舟,三人乘舟过江,不足一日,便到了蒙城。

蒙城郊外有一座庙宇,香火兴盛,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写:元通真君庙。叶景印恍然大悟:“庄周曾被唐朝玄宗皇帝封为南华真人,数年前又被徽宗皇上封为徽妙元通真君,时下皆称元通真君,那妖物自称南华真人,我竟一时没想起是谁。”

“庄周?”芸奴奇道,“就是那位梦蝶的仙人?若真是他,又怎么会招人魂魄,供其淫乐?”

白谨嘉摇动折扇:“所以我们才要来打这场官司。叶兄,劳烦你写一张状子,今晚咱们就在真君庙内击鼓鸣冤。”

月满空山,漫山遍野的枫叶,红色中偶尔有一两点浅黄,山明水静。庙里的道士已然入睡,大殿中寂静无声,供奉着一尊高大的神像,两旁供奉的两尊小神像,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三人入得殿来,芸奴和叶景印跪下行礼,白谨嘉却不跪,盘腿在蒲团上一坐,将那状子一抖,便烧了起来,扔进火盆之中。

静,死一样的寂静。

“元通真君真的能收到状子?”叶景印有些怀疑地问。

“啪”,神像前的蜡烛燃烧起来,将偌大的神殿照出一小团光亮。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空中说:“何人告状?”

“是元通真君?”叶景印惊道,芸奴抬起头,高声道:“我等状告南华真人,招凡人魂魄供其淫乐,偷窃云华夫人淡月流星衣,嫁祸凡人,罪不可恕。”

“放肆!”那声音怒喝,“南华真人怎么会做这等下作之事?”

“我有铁证!”白谨嘉道,“前些日子我身边这位芸娘子曾被他招去,她随身所带的铜铃铛留在了洞府。”她从袖中拿出另一只铃铛,与之前芸奴落在南华真人处的那枚一模一样,“我所施了法的铃铛有两枚,可以互相呼应。阁下凭着这枚铃铛,便能找到另一枚。”

那声音大喝道:“堂下护法神听令!”

沉重的脚步声在三人背后响起,叶景印想要看个明白,白谨嘉低声道:“不要回头。”

“带上铃铛,且去看看是何方妖孽,竟有这个胆子。”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空中的声音亦沉寂下来。“啪”,烛火爆出一丝火花,阴暗的光将大殿照得诡谲迷离。也不知等了多久,身后的大门开了,那沉重的脚步声又走了进来,将一只花斑大虎扔在神像前,三人都吃了一惊,忙起身后退。那老虎却不敢造次,趴在神像前瑟瑟发抖。

空中的声音怒道:“原来是你这孽畜!五年前你私下凡尘,吃人夺魂,被罚在云华夫人的宝库里看门,没想到你如今胆子越发大了,竟敢假借本座的名义行凶,还偷窃云华夫人的衣裳!其罪当诛!”

大虎喉咙中发出呜呜的呻吟,似乎在求饶,那声音威严地说:“你犯下这等大罪,饶你不得。护法神,将它灵骨打散,拖出去!”

两只大手从三人身后伸了过来,叶景印偷看了一眼,那双手分明是石头雕刻而成,色彩微微有些斑驳。它抓住老虎的尾巴,将它拖了出去,虎爪在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刻痕。

“出庙门往西去二十里有一座山,名琅玕,明日午时,这孽畜将在此受万箭穿心之刑。”那声音朗声道,“三位可前往一观。”

“且慢。”白谨嘉道,“这位芸娘子因受其蒙骗,穿了云华夫人之衣,被误判坠入无间地狱之刑,还请真君还她清白。”

“此事本座会奏请天帝裁决,尔等去吧。”说罢,一阵狂风迎面而来,将三人卷起,待他们回过神,已在数十里之外,天也快亮了,山峰背后露出一丝鱼肚白。正巧有樵夫背柴路过,三人向其打听,才知道这里便是琅玕山。

天色尚早,樵夫说半山腰有一座逆旅(即客栈),三人折腾了一天一夜,腹中饥饿,便往那逆旅而来,远远地看见绿荫葱茏之间有一座建筑,年代似乎有些久远了,门前挂了一个幡子,在山风的吹拂下起伏不休。上面有三个朱红的大字——浮生客。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叶景印赞道,“这逆旅的名字起得倒是雅致。”

“不知饭菜味道如何。”白谨嘉摇着折扇说,“我腹中如擂鼓,定要叫上各种好酒好菜,吃个饱。”她一马当先,大步走进门去,忽然兵器声响,五把长剑指向她的咽喉。

那些人穿着袍子,梳双辫,额前留有刘海,相貌粗犷。

叶景印大惊,是金人!他拉住芸奴,按住腰间长剑,眉宇间迸出一丝凛冽的杀气。

“尔等是何人?”一个金人道。

白谨嘉神色未变,坦然笑对:“自然是过客,前来歇脚。”

“快滚,这间逆旅今天有贵客。”那人大喝,白谨嘉朝里面看了看,有个身穿戎装的女真人坐在桌旁,身边立了个小厮,背上背了一把大弓和一筒箭羽,看来这些人是来打猎的。

白谨嘉轻笑一声:“若我走了,恐怕后悔的是你们主人。”说罢,转身便走,那个正在喝酒的金人微微侧了侧脸,朝身边的小厮点头,小厮走过来大声道:“站住,我家主人要见你们。”

“要见我可以。”白谨嘉抬起下巴,“得让你家主人亲自来请。”

小厮脸色大变:“放肆!”

白谨嘉挑了挑眉毛:“对于一个能治好你家主人怪病的人,他是不是该亲自来请啊?”

小厮一惊:“胡说八道!我家主人身体很健康!我看你们衣着光鲜,还以为你们是贵族子弟,没想到竟然是些江湖术士。”

白谨嘉也不生气,摇着折扇,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你家主人是不是近日酷爱油脂,每日要吃上几斤牛油,若是不吃就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连那话儿也提不起,是不是?”

芸奴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白公子明明是个女孩,怎么说起话来这么不知羞呢。

“无,无礼之徒!”小厮脸涨得通红,“来人!”

“洛蛮,让他们进来。”屋内传出沉闷的男声,就像喉咙中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洛蛮只得挥手让众人让开一条路,白谨嘉得意地将扇子一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叶景印担心她,自然也跟了进去,二人在那穿锦袍的人面前坐下,芸奴自然是侍立在侧。

逆旅的店主一脸谄媚地过来,笑嘻嘻地说:“二位要些什么啊?”

“赶了一天的路,嗓子又干又哑,来一碗好酒。”叶景印道,白谨嘉说:“光有酒多无趣,如今正是樱桃成熟的季节,来一盘糖酪浇樱桃来。”

“糖酪浇樱桃?”店家有些茫然,“抱歉,小店没这道菜啊。”

“怎么,你们这里连樱桃和乳酪都没有?”

“有是有,可是没有人会做您说的那道菜啊。”店家有些为难,芸奴轻声说:“我会做,让我去做吧。”说罢便随店家去了。锦袍人三十多岁,颔下有须,面容有棱有角,典型的女真人长相。看身份应该是贵族,但他却不像汉人那样风雅,端着一只粗瓷碗,大口喝酒:“听两位的口音,似乎不是蒙城人?”

“我们是开封人。”白谨嘉朝叶景印一指,“这位是开封有名的大夫,天下的疑难杂症,没有他不能治的。”

叶景印被吓了一跳,只得应付道:“哪里,哪里,白兄过奖了,我不过是略懂一点儿医术罢了。”

“原来是名医,在下怠慢了。”女真男人抬起头,将叶景印上下打量,“大夫请看看,我这是什么病?”

叶景印有些心虚,为他诊脉,摸着他的脉门,抬起眼睑朝白谨嘉使眼色,白谨嘉用扇子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将扇子打开,将题了诗的一面向着他,轻轻扇动。

那首诗是唐代诗人李贺的《昌谷读书示巴童》:

虫响灯光薄,宵寒药气浓。君怜垂翅客,辛苦尚相从。

叶景印何等聪明,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煞有介事地看了看金人的面色:“这位员外,您这脉象奇特,如果我没有料错,应该是喉咙里长了一条虫。”

那女真贵人大惊:“真乃神医也。那,我这病能治吗?”

“员外勿慌,先将来龙去脉说与在下听,在下定会尽力。”

女真人皱起眉头:“半月之前是我母亲寿宴,赏赐了鹿肉羹,我喝下之后才发觉羹里有一根头发,可惜已经吞下去了,本来也没在意,但自那之后,我竟然变得嗜吃牛油,每日必吃五六斤方可解馋,若哪日不吃,浑身便没有一丝力气。某日我家婢女端了牛油来,我张嘴正打算吃,那婢女忽然惊叫起来,说我喉咙里有一条虫。我看遍了蒙城的所有大夫,可惜都没治好。”

“原来如此。”叶景印微微点头,又看了看白谨嘉,白谨嘉没有出声,正好芸奴端了一只瓷盘出来,盘中是满满一盘子的樱桃,红艳娇嫩,每一枚都小心切开,挖去了核,上面淋了一层蔗糖浆和甜酪,卖相极佳。白谨嘉和叶景印都有些吃惊:“芸娘子,你竟然有这等本事,是从何处学来的?”

芸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都是在家里时看人做的,也不知合不合各位的口味。”

白谨嘉招呼金人:“员外,且尝尝我家小娘子所做的糖酪浇樱桃,在这种天气里吃,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金人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于是拿起桌上的勺子,舀了一勺,洛蛮忙警惕地说:“员外,这樱桃……”

叶景印瞥了他一眼:“莫非你认为我们在里面下毒?”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勺,水果的酸甜和蔗糖浆、甜酪的甜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可谓人间美味。

金人呵斥道:“你这奴才,还不快退下,大夫会害我吗?”说罢,也吃了一勺,由衷地赞道:“果然是美食。我常听说汉人极擅长烹调,只是家里的汉人厨师做得并不怎么样,倒以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原来竟是我家的厨师不好,洛蛮,待会儿回了家,便换了那厨师。”

“是。”洛蛮毕恭毕敬地应承着。

“既然员外喜欢,便请多吃一些。”白谨嘉一边吃一边招呼,金人又舀了一勺,刚张开嘴,坐在他对面的叶景印便惊道:“虫!”

金人大惊,白谨嘉忙道:“员外莫慌,且让那虫出来。”

叶景印顿时明了,这盘糖酪浇樱桃,其实是引那虫出来的饵。自靖康之后,金宋两国多有交战,他自然不喜金人,便坐着不动。白谨嘉对洛蛮说:“去取鱼钩来。”

“要鱼钩做什么?”

“快去!”

洛蛮也不敢多说什么,忙从店家处取了鱼钩,白谨嘉让金人将嘴张开,看见喉咙里爬出一条白色的虫,足有食指粗细。她将鱼钩一弹,锋利的鱼钩刺进他的口中,准确无误地将虫子钩住,然后用力一拉,竟生生将虫拉了出来。

金人只觉得胃中一阵恶心,转身大呕,洛蛮忙取了盆子接住,不停地帮他拍背,并命随从们取止吐的药来。叶景印见他痛苦不堪,心中竟有几分快意,高声说:“千万不能吃止吐药,将胃里的脏物全部吐出,病才能好!”

金人觉得有道理,就让随从将药拿走,足足吐了一炷香的工夫,恐怕连隔夜饭都吐出来了,才罢休。他脸色苍白,看上去有些虚弱:“请问大夫,这虫究竟是何种妖怪?”

白谨嘉将虫举到他面前,这哪里是虫,不过是一条牛油聚成的长条,她让店家将长条挂在门外,风吹日晒,牛油缓缓溶化,到最后仅余下一根青丝。

金人大惑不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头发也能作祟?”

“这其实是一种古老的巫蛊之术。”白谨嘉神秘地说,“员外,你是否有仇家?”

金人皱眉,似乎陷入了沉思,良久,他猛然站起,狠狠一拍桌子,木桌应声而断:“定是他所为!”说罢,朝叶白二人拱了拱手:“二位大夫妙手回春,在下定铭记二位之恩。洛蛮,取些金子来,赠予二位,以作诊疗之资。”

洛蛮取了几根金条来,每条足足有一斤重,白谨嘉自然乐得收下。那金人又说:“在下家中还有急事,就此别过。二位以后若是再来蒙城,定要来我家中一叙,让我略尽地主之谊。在下名叫完颜术贤,蒙城城东,最大的府第便是我家。”

完颜?叶景印按住腰中的剑,眉目间弥漫起一丝杀意。

完颜术贤说罢,又拱了拱手,出门上马,策马而去。

“此人乃女真皇族。”叶景印低声道,“你为何要替他治病?”

“你很恨女真人吗?”白谨嘉问。

“金人夺我土地,掳我皇帝,难道不可恨?”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杀了他呢?那些喽啰怎么看都不是你的对手。”

叶景印愣住,沉默了片刻道:“要杀,也要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杀,乘人之危下手,算不得英雄。”

白谨嘉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幸好你没有杀,否则就没人去杀那头孽畜了。走,咱们去看场好戏吧。”

三人隐在暗处,随完颜术贤一路往蒙城方向走,绕过一片枫林,一个随从指着一块大石,高声叫道:“有大虫!保护大人!”

大石后蹿出一头花斑老虎,正是昨晚在元通真君庙内见到的那只。它虽然被毁去了灵骨,但似乎还残存了一点儿意识,知道劫数已到,转身就跑。完颜术贤一时兴奋起来:“别让它跑了!洛蛮,把我的弓拿来!”

随从们纵马从三面围过去,将老虎驱赶到角落,完颜术贤打马追过去,将大弓拉满,一箭射出,老虎纵身一跃,竟然躲开了这一箭。似乎知道自己在劫难逃,那大虫打定了鱼死网破的主意,竟怒吼一声,朝完颜术贤扑了过来。完颜术贤躲闪不及,胯下的白马人立而起,他身子不稳,滚落下来。随从们脸色大变,一边叫着:“保护主人!”一边放箭,数十支长箭刺进老虎的身体,它痛得嘶吼一声,扑到完颜术贤面前,一掌按住他的头,又有数十支箭射过来,洛蛮更是奋不顾身,拔出砍刀跳过来,对着它的头一阵乱砍。身中数十箭,它依然勇猛非常,挥掌将洛蛮拍飞,这一掌正好打在洛蛮的脸上,半张脸顿时没了。

老虎对着完颜术贤张开大嘴,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它忽然将头转了过去,望向芸奴三人所隐藏的地方,怒吼一声,转身猛扑过来。芸奴心想此事因我而起,自然也应该因我而终结,便一个箭步跳出去,拔下头上的桃花金钗。随从们的箭又齐齐追来,眼看连芸奴也要遭受鱼池之殃,叶、白二人也跟着跳了出去,挡去乱箭。芸奴从老虎头顶上跳过去,就在掠过它头顶的那一刻,芸奴将金钗刺进了老虎额头上的王字,老虎高声哀号,跌落在地,挣扎了一阵,再无声息。

“芸奴,你疯了吗?”叶景印怒气冲冲地对她吼,“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

“公子息怒。”芸奴有些惶惑,“它已经被毁掉了灵骨,只是一只普通的野兽,伤不了我的。”

叶景印抬头看了完颜术贤一眼,拉起芸奴的手腕:“走,跟我回去!”

完颜术贤在众随从的簇拥下站起身来,一脸的窘困,叹息道:“没想到我打了一辈子的猎,今日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三位,且慢。”

白谨嘉转过头来,脸带笑意:“不必谢我们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完颜术贤脸色一沉:“三位似乎在跟踪我?”

“没有这样的事。”白谨嘉哈哈干笑两声,“不过是顺路,顺路罢了。”

“三位身手了得,还是跟我回去说清楚的好。”完颜术贤一挥手,“得罪了。”众随从手拿大刀,一拥而上,白谨嘉将手中折扇用力一扇,忽然风起,卷起沙土,挡住了众人:“完颜大人,我等急着回家,实在不便打扰,若是有缘,来日再见吧。”

风沙过后,山林寂静无声,芸奴等人早已不见踪影,一个随从低声说:“主人,莫不是遇到了妖怪?”

完颜术贤皱起眉头,沉默一阵:“派个人去官府,就说是我的命令,让他们下海捕公文,搜拿这三个妖人。”

“真是太可惜了。”回到临安的时候,叶景印愤愤道,“原本可以一箭双雕。”

白谨嘉笑道:“那完颜术贤只不过是个宗室,他死不死对金国国祚没有丝毫影响。”叶景印看了她一眼:“这个道理我又如何不知,只是一想到两位官家和娘娘们在北边所受的耻辱,我更咽不下这口气。”

“我只是个小小的方士,立志修仙,不谈政事。”白谨嘉收起折扇,看了看天色,“已经三更了,这一趟生意真是累得我这把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得回去好好将息一阵。”说罢,看了看发呆的芸奴道:“芸娘子,不如你随我回去,我俩好好庆功如何?”

“庆功?”芸奴的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儿来,“好啊,我给白公子做一大桌子好吃的。”

叶景印按住她的肩膀:“我看他想吃了你还差不多。”

“哎呀,叶二公子生气了。”白谨嘉哈哈笑道,“罢了罢了,等以后有机会再‘庆功’吧。在那之前,叶兄,你可不能‘吃’了芸娘子啊。”

“芸奴是我叶府的丫鬟,这个不劳你费心。”叶景印额头上暴起十字青筋,“本公子也累了,芸奴,随我回府!”

回到清泠轩的时候,芸奴的脸还是红的。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双颊,白公子怎么老是喜欢逗她?明明是个女子,说话真不知羞。想到这里,她的脸颊更红了,她还以为自己发烧了,便跑到井边打了一盆冷水,用帕子沾了,敷在额头上,刚舒服了一些,便听到身后传来低沉的脚步声。

“大公子?”她吓了一跳,连忙将湿帕子揭了,心想大公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神出鬼没了,大半夜的老在园子里逛什么呢?赏月吗?

叶景淮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醒骨纱袍子,面色如水,静静地看着她,她被看得浑身发麻,有些紧张地说:“大公子,这几日……这几日我随二公子去郊外赏枫叶去了。”这是之前三人约好的说辞,原本她以为自己会挨一顿骂,谁知叶景淮忽然走过来,将她搂进怀里,那一刻芸奴觉得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

发生了什么事?大公子……竟然抱她?大公子不是一直很厌恶她吗?

叶景淮轻轻放开她,面无表情地说:“回来了就好,回去休息吧。”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芸奴一时如坠雾中,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就好像一场梦,月色凄迷,树影婆娑,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并没有发现,此时此刻,有一个人隐在暗处,恨恨地望着她,咬牙切齿。

一对喜鹊在树枝上唧唧喳喳叫个不停,晨光缓缓地爬上东屋的房瓦,屋内的黄铜莲花香炉已经早早地添上了沉香,穿青色衫子的丫鬟来到烛灯旁,将纱笼内的残烛熄灭。

大夫人已经起床了,正坐在镜前梳妆,一个丫鬟进来说:“霜落来了。”随即穿一身绣花褙子的霜落便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只青色的琉璃瓶,笑道:“大夫人,这是大公子在外面得的蔷薇水,据说是从大食贩来的呢。大公子知道您喜欢蔷薇香,便让奴婢给您送过来了,只用一两滴,和了水喷在衣服上,就香得了不得了。”

大夫人满脸带笑:“这孩子就是细心,燕儿,把这蔷薇水拿去,洒在我今日要穿的红绡衫子上。”

那穿青色衫子的小丫鬟答应了一声,将琉璃瓶接了过去,霜落看了看四周,朝伺候梳妆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将她支开,自己上前来给大夫人理妆:“大夫人,芸奴昨个儿回来了。”

大夫人一愣:“什么回来不回来的,难不成她这几日都不在家?”

“大夫人不知道吗?”霜落道,“二公子带她去城外看枫叶去了,一去就是三五日,昨个儿才回来。”

大夫人皱了眉头:“印哥儿竟这么喜欢她?”

“是啊,二公子很宠她,跟大公子要了好几次,大公子都不肯给。”霜落将大夫人的青丝绾成了一个时兴的发髻,大夫人脸色一沉:“竟有这样的事?兄弟俩竟然争起一个小丫头来,成何体统?传出去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霜落眼珠子一转:“依奴婢看,不如将芸奴拨给二公子,我看那丫头整天跟在二公子身边,想来是很愿意的。”

“这就是昏话!”大夫人怒道,“若我强行将芸奴给印哥儿,淮哥儿能不怀恨在心?到时候他和印哥儿就真的要兄弟阋墙了!”

霜落忙道:“大夫人息怒,奴婢知错了。”

“看来,这个芸奴留不得。”大夫人轻轻敲了敲梳妆台说:“去把管事的婆子叫来,将芸奴带出去,或卖或配人,绝了这兄弟俩的心思。”

“万万不可啊。”霜落将攒金丝凤钗插进她的发髻中,“听说上次给事中大人家的乌娘子遇袭时,是芸奴扮成乌娘子的模样,救了乌娘子一命。渤海郡王因此很是欣赏芸奴,还赏了一匹上好的缎子给芸奴呢。而且,那缎子可不是普通的物件,是官家赏赐的珍品,可见郡王对芸奴青睐有加,若是将芸奴随便配人,怕是会得罪贵人啊。”

大夫人颦眉道:“那小丫头竟有这等造化。那你说当如何?”

霜落将最后一缕青丝缠绕上去,嘴角露出一道美艳的笑:“依奴婢看,不如将芸奴送到渤海郡王府去,就说芸奴能为郡王效力,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若蒙郡王不弃,便将她收在府里伺候。如此,一来可以讨郡王欢心,二来也绝了两位公子的心思。”

“若是郡王不肯收怎么办?”

“若是郡王不肯收,说明郡王并没把这个丫头放在心上,到时候或卖或配人,不是都随大夫人吗?”

大夫人点了点头:“倒是个好主意,不过此事千万不能叫印哥儿和淮哥儿知道,你的嘴要严密些。”

“大夫人放心,奴婢保证不透露半个字。”霜落低下头去,一脸得意。大夫人说:“你去吧,这件事我会让人尽快办妥。”

“是。”霜落福了一福,退出门去,不由得轻笑起来,芸奴啊芸奴,你一个又笨又丑的丫头,也想跟我争。那郡王府里美女如云,就算郡王对你一时新鲜,但凭你的容貌才智,能在那府里风光几天?不迟早得是土下的一堆臭皮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