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姐等了两三分钟,既没有听到枪响,也没有听到许秦走出来的脚步声。正在犹豫要不要走进那个小林子的时候,思姐突然听见黄鼠狼的叫声——咕咕咕,咕咕咕……
“黄鼠狼?”思姐微微惊讶。那只黄鼠狼陪伴她度过了许多个夜晚,她当然能听出熟悉的声音。
思姐往前走了几步,绊到一个生硬的东西,那东西发出水波荡漾的声音。思姐低头一看,原来是许秦的装酒的壶。兴许是他急于捕猎,一时粗心,将它掉落了。思姐将酒水壶捡起来,继续朝黄鼠狼的方向走。
走进小林子之后,她才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因为小林子里的树叶密集,没有一点儿光线,伸手不见五指。她将手电筒拿出来,推开了开关,可是手电筒没有发出光。思姐使劲地拍打手电筒,它还是无动于衷,根本不理会思姐的心情。
咕咕咕,咕咕咕……
黄鼠狼的叫声就在前方不远。
思姐此时有些后悔进这个小林子了。万一这声音是什么东西模仿引诱她的呢?她想起许秦之前说的话来:“如果一个人经常半夜在山林间穿梭的话,逐渐就会发现很多常人发现不了的诡异事情。其实啊……在很多隐秘的角落里……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在发生……”
思姐慢慢后退,想原路返回菜地。
却不料后脚跟绊到一块大石头,思姐的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咣”的一声,酒壶跌落,撞在了大石头上,如同火柴梗划在了磷面上,冒出一连串火花,可惜火柴梗没有燃起来,转瞬即逝。
来不及揉跌伤的脚跟,思姐急忙爬向火花闪现的地方,双手在草丛中摸索酒壶。
酒水壶很快就找到了,可是等到站起来的时候,思姐这才发现,刚才的一摔让她失却了方向。漆黑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侧耳一听,先前的黄鼠狼叫声也不再响起。
她只好按照自己的感觉来走。磕磕绊绊中,居然走出了小林子。但是,此时脚下的路显然不是刚才那条。周边的环境也十分陌生,仿佛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许秦!许秦!”思姐大胆喊了两声。
没有人回应,回应她的是一阵拂面而过的凉风。周围树枝随之飒飒作声。
脚下的路羊肠一般细小,两边是齐腰的荒草。
顺着这条小路往前看去,好像尽头有一点儿微光。
循着微光的方向,思姐迈开了脚步。但是她每走一步都觉得不踏实,好像脚下的路是飘着的一样。
微光渐渐靠近,居然是一个小木屋。
这林场山中,何时住了这样一户人家?思姐心头犹疑。也许是我长期在外打工,不知道有人搬到这里居住吧?
思姐走到小木屋前,迟疑了半天,终于抬起手来,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屋里没有任何响动。倒是木屋前的荒草丛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惊动了某个深夜酣睡的动物。
思姐定了定神,又在门上敲了三下。
“吱呀——”
木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没了牙齿的老婆婆。
思姐吓了一跳。刚才没有听见老婆婆的脚步声,难道她开始就站在门后等着?
80.
思姐仔细打量老婆婆的相貌。这个老婆婆的头上插着缺了几个齿的木梳子,不修边幅,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煤油灯盏。灯盏上有一个玻璃罩,浓黑的燃烧不充分的烟从玻璃罩冒出,这使得她手里的灯盏像一只即将逃跑的墨鱼。豆大的灯光飘忽不定。老婆婆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也变得飘忽不定。
“那个……”思姐环顾四周,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如果眼前有一条熟悉的路的话,她万万不愿在此多作逗留,“我迷路了……”
“哦,进来吧。”老婆婆嚅动干瘪的嘴,返身往屋里走。
思姐有些胆怯了,心想这种模样的老女人,简直像个老妖婆。
这时,老婆婆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身来,冷笑着,露出闪着金光的牙齿,对思姐说:“你是不是在想,这个老婆婆邋里邋遢,简直像个老妖婆?”
思姐吓了一跳,心想:“她只是长得不讨人喜欢,应该不至于趁着我迷路把我吃掉吧?”
老婆婆笑了笑,灯光在她沟沟壑壑的脸上跳跃。她的嘴巴有些漏风地说道:“你现在心里想着我会不会把你吃掉,是不是?”
思姐吓得面色苍白。
老婆婆呵呵笑道:“你猜得不错。在你前面不久,有另外一个人闯到我这里来。我本来打算吃掉那个人的,可是现在看看你,我改变主意了。你的肉肯定比那个人的肉要可口得多,我敢打赌。”
思姐想转身逃跑,可是此刻她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老婆婆皱眉道:“你想逃跑?已经晚啦。只要你一跟我说话,你就着了我的道,逃不掉了。”老婆婆挤出一丝笑容,朝思姐招招手,“乖乖地跟进来吧。”
思姐的脚好像自己有了思想,很听话地抬起来,一步一步跟着老婆婆朝屋内深处走。
走到屋中央,思姐看见一个直径两米的大锅,锅底烧着柴棍,锅里煮着开水。思姐焦急不已。莫非老婆婆烧这么一大锅的水就是为了将我煮了?
老婆婆点头道:“你猜得不错,我不喜欢像野兽一样吃生食。”
思姐在锅旁边居然看见了伯母。伯母被一把草绳捆着,昏迷不醒。思姐急得大叫:“妈,妈……”
伯母双目紧闭,没有一点儿动静。
老婆婆笑道:“原来你们是母女俩啊。也好,也好,将你们两个一起煮了,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不要像我这个老太婆一样,孤苦伶仃。”说着,老婆婆从角落里捡起几根木柴,扔到火堆里。木柴立即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火势更大了,锅里的沸水翻滚着。
完了,完了。恐怕我要成为这个老妖婆的一顿肉汤了。思姐害怕得不得了。许秦说到山中有山姥,我还不相信,没想到立即就碰上了。真是倒了大霉。
“有什么倒霉的?”老婆婆双目阴冷地盯着思姐,“除了十年前有一个小男孩来过这里,其他人还没有机会来我这里呢。你算是撞大运啦。”
思姐想起十年前的一件事。那时,有几个玩伴来林场山玩躲猫猫,玩到傍晚准备回家的时候,思姐几个玩伴中少了一个人。当时他们没有太在意,以为那个走失的人是提前回了家。可是回到家后,那个玩伴的家长找来了,询问他家孩子怎么还没有回来。这下几个人慌了神,急忙跑到林场山附近去找。他们找到月亮出来,还是没有发现那个玩伴的踪影。几天后,在他们玩过躲猫猫的地方出现了一具白骨……
老婆婆看穿了思姐的心思,点头承认道:“那就是我干的。十多年没有尝过人肉味啦。我吃了好多蘑菇和野菜,今天终于又可以开荤了。”
思姐心里一阵痉挛。
“在我们山姥的眼中,人肉是分三六九等的。其中老人的肉叫做‘烧把火’,意思是说这种人肉老,需要多加把火;小孩叫做‘和骨烂’,意思是说小孩子肉嫩,煮的时候连肉带骨一起烂熟。这两种都不太对我的胃口。年轻女人的肉叫‘不羡羊’,意思是说这种人的味道佳美,超过羊肉。”老婆婆舔舔嘴唇,垂涎三尺,“我今天就要尝尝‘不羡羊’的味道。”
老婆婆将瑟瑟发抖的思姐打量了一番,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道:“你长得不错,可以说是个美女。我们吃美女的办法有许多种。有的是把美女放在一只大缸里,外面用火煨烤,直到把美女烤熟;有的是把美女放在一个铁架子上,下面用火烤,像烤羊肉串似的;有的是把美女的手脚捆绑起来,用开水浇在身上,然后用竹扫帚刷掉美女身体外层的苦皮,再割下肌肉烹炒而食;有的是把活美女装在大布袋里,放进大锅里煮;有的是把美女砍成若干块,用盐腌上,随吃随取;有的是只截取美女的两条腿,或者只割下美女的两只乳房,其余部分扔掉。你喜欢哪种?”
思姐后退几步:“我……”
老婆婆不等她说完,摆摆手道:“我不喜欢那么麻烦,我一般直接把人丢进锅里煮熟。我生前不会煮饭做菜,任他什么菜,都是丢进开水里煮。所以我儿子儿媳老说我做的菜不好吃。”老婆婆又往锅下面丢了几根柴火。
思姐听她说到儿子儿媳,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她急忙插言道:“老婆婆,您的儿子儿媳都住在哪里呢?我小时候经常到这里来玩躲猫猫的,也许我跟你儿子儿媳曾经是好朋友呢。”思姐想借人情让老婆婆放过她。
老婆婆果然神色发生了变化,语气也变得亲切:“我儿子姓莫,儿媳姓陈。你认识吗?”
思姐一愣。因为这里没有姓“莫”的人家,但是她听说过有关莫家的传说。
清顺治九年,南明将领李定国率兵攻巴陵,城中粮尽,清军守将就杀居民为食。有个姓莫的人家,儿子被抓去当兵,战死沙场。儿媳妇与婆母相依为命,守将要杀食婆婆,儿媳陈氏叩头请求替婆婆死,守将说:“真是一位孝顺的好媳妇!”就答应了她的要求。婆母哭着阻拦说:“我儿子已经为您打仗战死沙场了,幸好儿媳妇早有孕在身,不至于让我莫家绝后,求将军留下我儿媳。我已经是半身入土的人,即使活着又有何用?请把我吃了吧!”
守将不耐烦道:“你一把老骨头了,吃起来也没有味道。”于是烹食莫家儿媳,把她的骸骨交给她的婆母带回家安葬。巴陵县城被围困八个月,守军吃掉民众近万人,其中大部分是妇女和儿童。有的小氏族从此断后绝迹,其中包括本来就只有十几户的莫家。
兵乱过后,这位莫家婆母有一天在路上遇见了清军守将,就跪下向他下拜。守将感到惊讶,问:“你拜我干什么?”那婆母说:“我的儿媳和孙子都安葬在你的肚里,她们都没有坟墓。如今清明节临近,我不朝着你的肚子下拜又到哪里去拜呢?”
81.
从此以后,莫家婆母像水蒸气一样从人间蒸发了,再也没有谁见过她。不过,从顺治九年到如今的三四百年中,这个地方间或有小孩或者老人突然消失,几天后在失踪的地点就会出现一堆白森森的骨头。
原来这些失踪的人都被这位老婆婆吃掉了。
思姐心想道,这么多人都被她吃掉了,自己要从这里逃出去,恐怕是痴人说梦。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老婆婆的木屋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老婆婆和思姐都一愣。
“山姥在家吗?”门外一个声音问道,尖声尖气的。
思姐心里一阵失望。她还以为是许秦找过来了。
“在呢。”老婆婆很自然地回答道,门外的来者应该跟老婆婆比较熟。莫非也是山里的另一种怪?
门外的来者听到老婆婆回答,便推门而入。一阵山风随之进入木屋里面,从思姐的脸庞上掠过。思姐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咦?怎么多了一个生人?”来者看见思姐,惊讶不已,不过来者的惊讶似乎有些刻意和夸张。
在来者打量思姐的同时,思姐也打量了来者一番。这个刚刚进来的人长相很奇怪,尖嘴猴腮,脖子长脑袋小,眼睛圆圆,身子像被什么力量拉长了许多一般不协调,而手脚却很短,特别是手指,除了大拇指之外,其他四个手指居然是一样长的,像是正常人的手被一刀切齐了一样。
老婆婆向来者解释道:“今天运气好,终于来了个年纪又轻,皮肤又好的美女。我等了三四百年,尽吃了些‘烧把火’‘和骨烂’。如果你也想试试‘不羡羊’的味道,那就留下来一起吃一顿。”
来者摆手婉拒道:“山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吃人肉的,我还是喜欢新鲜的鸡肉一些。”
老婆婆笑道:“也是,人类对你有恩呢。上次你被一个猎人打伤了,为了偷鸡养伤,被人家捉到过。但是人家没有打你,不但放了你,还让你带走了被咬死的大花鸡。我就不一样啦,我儿媳和孙子都被人吃掉的,我必须吃回来。”
思姐突然记起那丝熟悉的味道来,那是陪伴她度过很多个夜晚的味道。而那小脑袋长脖子的模样,不正是无数次在窗台上凝望她的黄鼠狼的缩影吗?
老婆婆说的偷鸡的事情,不就是自己放过黄鼠狼的那次吗?思姐心中一阵惊喜,但是她知道,山姥说过,她好不容易等到一回“不羡羊”的人肉大餐,岂能轻易放过?于是,思姐面不改色地盯着锅下的火焰,细细听着来者跟山姥的对话。
可是接下来,来者没有一点儿劝止山姥烹食思姐的意思。
“是啊,那当然要吃回来。”来者附和山姥说道,“加把柴,把火烧得更旺一些吧。”
山姥见来者并没有阻止她吃人的意思,十分高兴。她邀请来者在大锅旁边坐下,甚至有几分歉意地说道:“真是对不起啊,你不喜欢吃人肉,我又不喜欢吃鸡肉。我没有事先准备好一两只鸡给你开开胃口,只能让你坐在这里看着我吃了。”
来者摆摆手,笑道:“山姥何必这么客气?我们是一百多年的邻居了,不必拘泥这些小礼节。”
山姥的嘴角流下了黏稠的唾液,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两根三尺来长的大竹筷子。她拿着筷子在煮沸的大锅里搅动,说道:“上一次吃人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次居然遇到‘不羡羊’,让我忍不住流出口水来。”那筷子的底端削得尖尖的,筷子触到黑漆漆的锅底,发出“刺啦刺啦”的噪声。
来者走到山姥身后,拍拍她的背,说道:“山姥呀,你看,‘不羡羊’是好不容易才能碰到一次的,你就这样马马虎虎地煮了吃掉?那多么浪费啊?”
山姥将大竹筷子横架在锅沿上,回过身来,好奇地问道:“说得也是。那按你的意思,我应该怎么吃了她?”
来者指着思姐手里的酒壶,说道:“你看,她手里拿的是猎人打猎时用的好东西。”
“好东西?”山姥斜睨了眼看着思姐的手。思姐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好。
“是啊。猎人肚子饿了,想吃肉了,就一边烤肉吃,一边喝那个。”
“酒?”山姥问道。
“是的。”
“我不喝那个。我生前没有喝过那东西,听说很容易醉人的。”山姥摇头。
思姐在心里默念许秦的名字,希望他能破门而入,然后一枪将这个怪老婆婆打倒在地。她甚至想象着许秦的枪口冒出青烟的样子,也许这个时候的他才是潇洒的,才是容易令女人心动的。
来者叹了一口气,劝道:“山姥,你这就错啦!人们总说酒肉穿肠过、朱门酒肉臭、酒肉朋友,和尚也是既戒酒又戒肉,可见酒和肉是不能分离的。只有有酒喝又有肉吃的时候才是最畅快的。今天您运气好,得了年轻女人的肉,运气更好的是,这盘中餐还自己带来了好酒。您怎么能拒绝酒肉,拒绝好运气呢?”
“说得不错。”山姥喜笑颜开,急忙走到思姐前,一把夺去酒水壶。
来者迅速从兜里掏出两个酒杯来,大声道:“山姥,不瞒您说,我就是冲着这壶酒水来打扰你的。我也早听说猎人的酒水不一般,比常人喝的都要甘醇爽口。我知道您家里没有酒杯,所以我事先都准备好了。为了我们邻居这么多年,更为了您今天的好运气,来,来,来,我们先干一杯!”
山姥乐得屁颠屁颠,马上将两个酒杯斟满,爽快地仰脖饮下一杯。
来者趁山姥喝酒的时候,偷偷将自己杯子里的酒倒在了地上。
“酒果真是个好东西!不过嗓子火烧一般,得喝点儿人血解渴。”山姥说完,拿起锅上的筷子,用尖端在昏迷的伯母的肩膀上戳了一下。伯母的肩膀立即流出蚯蚓一般弯弯曲曲的血迹。山姥二话不说,趴在伯母的肩膀上,肆意地吮吸流出的鲜血。
思姐吓得大叫。
山姥完全不搭理思姐,吸了好一会儿,终于将嘴巴移开,打了一个饱嗝。
来者已经倒好了第二杯酒,递给山姥,说道:“混合酒的味道,血的味道就鲜美了吧?”
山姥点头,又利索地喝下了第二杯。
两杯下肚,山姥立即不省人事了,趔趔趄趄走了几步,跌倒在地。
来者连喊了四五声“山姥起来喝酒”,见老婆婆扑地不起,急忙丢下酒杯,走到思姐面前:“趁着她醉了,你快逃走吧。”
思姐愣了一下,但立即回过神来,急忙解开伯母身上的草绳,然后将伯母背在身上。
“你还要带她走?她对你不好啊。”来者制止道,“并且你背着她的话,跑起来就慢多了,说不定山姥待会儿醒了,你们还没有跑远呢。”
“可是她是我妈啊!”思姐大声道。
来者拉住思姐的胳膊,说道:“你让她被山姥吃掉,那样你就可以自由追求你的所爱了。不是吗?”
“她再怎么对我不好,但还是养育了我。就像我只给你吃过几只大花鸡,你就会冒着危险来救我。是不是?”思姐反问道。
“不是。”
这是思姐意料之外的答案。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
正在这时,一声枪响。
“嘭——”
思姐看着眼前的黄鼠狼精身上绽开一朵又一朵的血花。那些血花像被第一阵春风拂过,越开越大,在她眼前迅速怒放。
82.
思姐转过头来,看见门口的一个人,还有一杆冒烟的枪。
“快走!我们撞邪了!”许秦将猎枪甩到背后,朝屋内的思姐喊道。屋内的干柴还在熊熊燃烧,血红的火光扑在许秦的脸上,仿佛那是黄鼠狼精身上溅过去的血,只要许秦抬起手来摸一摸脸,就能将脸弄花了。
思姐看着红彤彤的许秦,有些发愣。
许秦皱了一下眉头,朝思姐的脚下看去,恍然大悟:“哦,原来伯母也被山姥骗到这里来了啊!你不用愁,我背得动她。”但是他不跨进门槛,只是在门口招手道:“你先把伯母弄到这里来,然后由我背她回去。”
仿佛是这句话提醒了思姐,她这才感觉到背上还承受着一个人的重量,两腿几乎软了下来。思姐咬了咬牙,两手用力将伯母往上一搂,歪歪扭扭地走到小木屋的门口。许秦等思姐跨出了门槛才将伯母移到自己的背上,然后两人一起急忙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一路荒草丛生,磕磕绊绊,并且许秦不选没有草的地方走,尽选拦腰的蒿草地走。
思姐颇不满意地抱怨道:“有好道你不走,偏偏要走没有路的地方!”她很想回头去看看那个黄鼠狼精怎么了,被许秦那杆猎枪的散沙子一般的子弹打中,不死也丢了半条命吧?但是目前的情形不允许她调回头去。且不说许秦不会答应,妈妈还在昏迷中,那个被酒灌醉的山姥说不定已经醒了呢。再去可能就是自投罗网。
“我们刚才就是走了好走的路,才中了山姥的邪。那些好走的路,就是为了引我们去那间小木屋的陷阱。”许秦气喘吁吁地说道。就是没有任何负担,要在这蒿草地穿梭也实为不易,何况背着一个人。“这山姥不但会设置道路引你主动上钩,还会模仿各种声音,吸引你的注意力。我以前碰到过她,知道她的伎俩,所以她故意制造动静骗我离开,然后向你下手。”
思姐很后悔之前没有听许秦的话留在原地。她后悔不是因为刚才虚惊一场,而是因为黄鼠狼精……
“我离开你不到一分钟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回来后见你不在原地,事情就猜到了七八成。只是要避开山姥的障眼法不是那么容易,我费了好些工夫才找到那个小木屋。”许秦稍微停了一下,将马上要滑下来的伯母往上一抖,继续绊着坚硬的蒿草前进。“每逢端午节,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要插上蒿草,能避邪驱瘟。所以我带你拣有这种草的地方走。就算周围没有蒿草,也要选看起来最难走的方向,不然怎么走都会绕到山姥的小木屋前面去。我刚才在门口不进去,也是担心进去之后迷失方向走不出来。她的小木屋里既没有草,又没有分得清难走易走的路,一旦进去了,就很难走出来。也许你走进的是那个门,走出来还是那个门,但是外面的景物完全不一样了,你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所以我一枪打到她之后,叫你自己把伯母弄出来。不然我们俩都要被困住。”
思姐想告诉他,他一枪打中的不是山姥,而是同样来救她的黄鼠狼精。但是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回到家里之后,思姐感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她第二天就提着行李去了打工的城市。但是她没有直接去上班的地方,而是急匆匆地赶到了另外一个工厂。那个她心爱的男子所在的工厂。指引她去找心爱男子的,是说不清楚但蠢蠢欲动的第六感。
她不答应伯母给她说媒,确实是因为她已经有心仪的人了。在这之前两年,她邂逅了一个同龄的男子。那个男子对她非常好,对她的关怀无微不至。思姐也对那个男子产生了好感。
只是那个男子从来不吃肉,尤其不喜欢吃鸡肉。
他的身体不是很好。每当天气变得湿冷的时候,他就浑身疼痛,非常难受。思姐很担心他的健康,有次偷偷在蔬菜汤中加入了鸡肉,但是他发现后毫不留情地将思姐臭骂了一顿。思姐气哭的时候,他又温柔地安抚她,向她道歉。
令思姐意外的是,工厂的人说她男友这几天没有来上班。由于他平时不怎么交际,其他人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思姐顿时心中一个咯噔,不顾长途坐车的劳累,又跑往男友的租房。
到了租房,思姐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往日见到她就惊喜不已的那个人,此时不但没有出来迎接她,反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思姐缓缓走到他的床边,轻轻唤了两声他的名字。
他无精打采地睁开眼来,说:“我等你好久了,你怎么才来啊?”
思姐揭开他的被子,发现他的身上到处是血。
“呵呵,我早就应该告诉你,我就是那只黄鼠狼。”他疲惫地说道,“你在城市,我就陪着你打工;你回到乡下,我就在窗边陪着你。”
思姐双腿一软,在他的床边跪下,泪流满面,摇头不迭。
“可惜我不能永远陪着你了。上次我挨了那个猎人一枪,是你让我偷走了鸡,让我活了下来。这次再挨一枪,算是还给你的了。但是我去山姥的木屋救你,不是为了答谢你的大花鸡,而是因为我……喜欢……你。”
“不要说了,我带你去医院,你可以活下来的……”思姐抓住他的手,要拉他走,可是怎么拉也拉不动。
“不用了,我知道自己的伤势。我百年多的修行都救不了自己,医药又怎么救得了我呢?”他说道,嘴边挂着一个凄凄的笑,“我等着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你可以跟那个猎人结婚,但是千万不要跟他生儿子。”
“不要说这些了,我给你去叫医生。”思姐见拉他不动,便起身要去叫人。
他一把拉住思姐的手,哽咽道:“听我说完,他曾经用非常恶劣的手段饲养过犬神。那犬神可以保他黑夜里在深山老林穿梭自如,但是他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作为交换条件,养犬神的人如果有儿子,那么他儿子的灵魂必定要反过来服侍犬神。你只可以跟他生女儿。记住了吗?”说完,他的手便像水田里被割倒的稻草一般,耷拉了下来……
83.
黄鼠狼精死掉之后,思姐是如何地伤心,又如何心灰意冷地辞职回家,这些事情思姐都没有跟我说起过。我也无从知道。
我所知道的是,某个放学的傍晚,我看见村头走来一个人,无精打采,两手空空,仿佛是秋风中的稻草人。当时我正在屋前的地坪里跟邻居小孩玩耍,没有仔细看,以为那人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很长一段时间里,有个流浪者经常在我们村附近晃悠。家里人都叫我们小孩子离那个人远一点儿,说是那个流浪者是个疯女人,她把自己的孩子咬死了,却发疯说别人把她孩子藏起来了,见人就问她的孩子在哪里。
等到那个人朝我这边走了过来,又走到伯母家的大门前时,我才在昏黄的灯光下认出那是思姐。
那时,伯母和伯伯正在堂屋里准备猪的晚食,伯母用菜刀将地瓜的叶子和藤剁烂,伯伯则将剁烂的碎碎片片倒进滚烫的糠水里。
伯母和伯伯见门口突然出现的思姐,都吓了一跳。伯母差点儿将自己的手指剁掉,伯伯惊慌之间不小心将手伸进了糠水里,烫得龇牙咧嘴。
“爸,妈,我回来了。”思姐说完这句,就倒在了门口。
伯母伯伯急忙扔下手中的活儿,跑到门口,将软塌塌如一把割倒的稻草般的思姐抬进屋里。
我也急忙撇下一起游戏的邻家小孩,跑进思姐的房间。
我刚走到思姐的床边,就被伯母拦住。
“别看别看,快去帮我叫医生,等你姐姐好了再来看她。”伯母催促道。伯母自己则立即去厨房里煮姜汤喂思姐。
我从伯母胳膊下面的空隙里看到了思姐的脸。那是一张枯黄枯黄的脸,如同冬季还挂在树上的枯叶,轻轻一捏便会碎成粉。我从来没有见过谁的脸变成这副样子。我心中害怕,生怕思姐真的像枯叶一样碎掉,仿佛她的身体是瓷的,此刻小的磕磕碰碰都已经经不起。我慌里慌张地跑到村前的小山坳里去叫医生。
所幸的是,医生说思姐没得什么大病,就是有些心力交瘁,受了打击,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会恢复。
医生看完病出来,偷偷对伯母伯伯说道:“我看你们两位老人家早给思思做打算吧,一个弱女子在外总是不安全的,假如这次出事是在外地,谁来照顾她?”
伯母听得出来,赤脚医师是劝她早点儿让思姐嫁人。
思姐说,等她身体稍好之后,伯母便天天在耳边吹风,说什么“女大当嫁”“要不媒人越来越少对象越来越难挑”的话。
伯母的心中已经定下了金龟婿,那金龟婿不是别人,正是猎人许秦。在伯母看来,许秦不但相貌令人满意,家境也不错,更别提还曾救过她一命。
思姐当然不答应。
但是此时非彼时。思姐这次突然从城里回来,并且一回来就病倒了。这让村里的人产生了无限的遐想。流言蜚语也纷纷浮出水面,说什么思姐在城里做了什么坏事被人家开除啦,得了病不敢说偷偷回来啦,等等。这一下子,以前来踏门槛磨嘴皮的媒人忽然就不见了许多。不过许秦并没有听进去那些流言,每次打了好猎物都拿来给伯母,叫伯母煮汤给思姐喝。
也许是选择少了,也许是往事淡去,也许是出于感恩,反正由于种种原因,思姐最后让许秦将结婚戒指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思姐说,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傻傻地看着月光铺洒的窗台,期待着不可能出现的影子。
一年之后,思姐生下了一个女娃娃。许秦的家里很不满意,坚持要思姐生第二胎,并偷偷贿赂医院的相关医生,一定要先鉴定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才生下来。
许秦本想帮思姐说些话,无奈年过六旬的婆婆死活不答应。许秦只好唯唯诺诺地承应下来。
又过了两年,思姐终于如愿以偿地生下了一个男娃娃。许秦全家欢喜不已,特别是婆婆,天天搂着男娃娃喊着“小心肝”“小祖宗”“小独苗”之类的话。伯伯与伯母也喜笑颜开,以为思姐从此可以在许家挺直腰杆。在他们那一辈人的眼里,还是只有男孩才能接下延续香火的重任。女孩嘛,终究是“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
可还没有等众人从巨大的欢喜中缓过劲儿来,一场巨大的悲剧就发生了。
男娃娃在满月的那天无缘无故猝死!
婆婆顿时昏倒在地,一个月不能下床。伯伯和伯母也在家中以泪洗面。
许秦在同村人抬孩子的尸体出去埋葬时,一头撞向门前的大柱,头破血流。亏得旁边有个妇女及时拉了一把,不然许秦早已命归西天。思姐更不用说了,形容枯槁,呆若痴人。我跟着本行亲戚去看望她的时候,发现她的身体如同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水分一般,双目深陷,双颊凹陷,甚至连双耳都有一种被霜打过一般,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耷拉下来。
事虽至此,许秦的老母亲仍不死心,过了不到一年,还是要求思姐给她老人家生下一个继承香火的男娃娃。
某日,思姐腆着肚子从医院检查回来,看见门口有一人一狗,好像专门为她等候多时。奇怪的是,狗是直立的,人是半蹲的。人的脖子上有一根铁链,铁链的一端被旁边的狗爪拽着。其情形像极了猎人要出门打猎,只是刚好人狗位置颠倒。
思姐吓得呆立原地,只听得狗哗啦啦地晃了一下铁链,说道:“哎,看来我跟许秦的协议要破裂了。他媳妇的肚子里居然怀了个黄鼠狼种。狗是狼的亲舅舅。虽然黄鼠狼不是真正的狼,但我也算是半个舅舅吧。我怎么下得了手呢?”
然后,那狗对旁边的人喝道:“起来!”那人就从半蹲变为站立。那狗又凶狠狠地叫道:“走!”那人便乖乖地在狗的前面开路。
那狗斜睨了思姐一眼,似乎是很生气,但并没有对思姐怎样。哗啦啦,那人脖子上的铁链拉直了,牵动狗的爪子。那狗便大摇大摆地离去了。
十月怀胎,终于等到一声啼哭。孩子诞生了。
这个孩子顺利地满月,又顺利地满岁,让思姐和许秦悬着的心终于有了着落。
只是,这个孩子见到鸡就要扑上去撕咬。长大以后虽然得到一定的控制,但是每次见到人家吃鸡肉或者喝鸡汤,他就要流出三尺长的涎水来……
咔、咔、咔……
湖南同学的故事讲完了,但是墙上钟表的秒针还是一如既往地往前走动……
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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