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钱送子(2 / 2)

“你应该知道的。另一个是一直纠缠我们不放的箢箕鬼。上次在文撒子家里把它骂走了,可是它不会这么轻易罢休的。”爷爷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箢箕鬼?它原来不是这个模样啊!”我迷惑不解。

爷爷蹙眉道:“它的实力增长也令我很意外呢。哎,不过当时我们也做得太过分了,把它的脑袋打破了,还把它倒着埋的。它的怨气大啊!”

我突然想起了《百术驱》,惊问道:“爷爷,该不是箢箕鬼偷了我们的《百术驱》吧?”

爷爷弹了弹烟灰,说:“先回家再说。今天晚上我们就要去文天村一趟。”

我问:“去文天村干什么?”由于爷爷去找潘爷爷的时候我刚好在学校,所以还不知道一目五先生跟文欢在的事情。

爷爷从我手里拿过月季,细心地查看,一边看一边说:“箢箕鬼我们暂时对付不了,先收拾一目五先生再说。要不是反噬作用,我刚才就把独眼给抓住了。”

“收拾一目五先生?什么时候?”我问道,“您不是身体不好吗?要不等到别的时候也可以。您的身体要紧哪。”

爷爷摇头道:“今天晚上吧。不需要我动手,全靠你的月季了。”说完,爷爷将枯黄的手指在月季的花瓣上轻轻抚摸,一如耕田时抚摸他的老水牛。我低头看了看那朵月季,心里充满了疑惑。之前那个乞丐为什么说我不适合养这朵月季呢?难道他能看出某些东西来?如果他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会沦落到当乞丐的地步?

“爷爷,这个月季怎么帮你捉一目五先生哪?”我问道。

爷爷笑道:“我自有办法。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跟爷爷且行且聊,不知不觉就到了家。奶奶正在外面腌酸菜,见我来了,高兴得把手里的酸菜一扔,提着两只散发着酸味的手来要拥抱我。我已经成年了,面对奶奶这样的拥抱有些羞涩,但是奶奶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外孙心里的微妙变化,吆喝着:“哎哟,我可爱的外甥又来奶奶家咯!可没把我想死!累了吧,快快快,进屋休息,奶奶给你做顿好吃的啊!”她的嗓门大得似乎有意要让周围邻居听到。周围邻居果然有打开窗户探出头来看的,向奶奶招手道:“你家外孙来看你啦?”

奶奶满面春风:“是啊,是啊!我的乖外孙来看奶奶了呢。”

不等我说一句话,奶奶又连忙吩咐爷爷道:“岳云,快去后面弄点儿干柴来,我炒菜的柴火都没有了!”爷爷唯唯诺诺,立刻转了身去搬柴。

我也要去帮忙搬柴,却被奶奶一把按在椅子上。“你走累了,休息一会儿。听奶奶的话坐在这里。”奶奶假装生气道。

我说:“爷爷半路上去接的我,他也累了。”

奶奶眼睛一鼓,故意对着爷爷的方向大声说道:“他呀,帮人家干活儿从来都不嫌脏,不怕累。家里的柴火怎么就不能搬呢?你心疼他,他还不心疼自己呢。”我知道奶奶是故意把气话说给爷爷听。

爷爷却不生气,故意在外面大声回答道:“柴火哪里会脏呢?它的精神好着呢,长成树的时候给人遮阴乘凉,树枯死了给人做柴生火,烧成了灰还能撒在田里做肥料。”然后是一声爽朗的笑。

奶奶向我告状道:“你看看你爷爷,就一根筋!还牛一样的倔,想扭过弯来都扭不动!难怪对牛这么好,对我却不好!干脆让他跟牛过算了!”奶奶说得不解气,又气咻咻地说了一箩筐爷爷其他的毛病。

我笑道:“好啦好啦,都过了半辈子了,您还不知道爷爷的性格啊。他就是不懂拒绝别人。您说他的时候吧,他能笑呵呵地答应您以后不插手别人的事情了。但是别人一来,他还是跟着去了。”

奶奶道:“我何尝不知道?以前不听也就算了,但是现在他反噬作用不正严重着吗?都这么大一个人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我听奶奶说“这么大一个人”感觉奶奶说的不是爷爷,而是一个刚成年的孩子。

我心想,完了,看奶奶的架势,今天晚上我们是不能去文天村了。

84.

晚饭吃得很安静。奶奶盛饭的时候故意把爷爷那个碗空着,把我和她自己的碗盛得满了出来。三只碗放在一起,有明显的对比效果。爷爷“嘿嘿”一笑,打趣道:“我又不喝酒,干吗不盛饭呢?”

奶奶根本不去答理爷爷的冷笑话,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话也不说。爷爷尴尬地笑了笑,自己去盛饭。

这时奶奶又嘲讽他了:“你是神仙,身体不是肉体的,累也累不着,病也病不着,干吗吃饭呀?你何不合上十指坐禅呢?”

奶奶这是在说气话了。爷爷仍是“嘿嘿”地笑,盛了饭又夹菜,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过了一会儿才仿佛发现我和奶奶在旁边,爷爷连忙故意道:“喂喂,你们干吗看着我啊?吃啊吃啊!亮仔,尤其是你,你是奶奶的心肝,不是你来了,我还吃不到这么香的饭菜呢!你吃在嘴里,奶奶甜在心里呢。快吃快吃。”说完学着奶奶的样子给我夹菜。

奶奶这回说不出话了,只能干瞪眼。

我和爷爷快速地朝嘴里扒饭。

吃完饭,爷爷进屋摆弄一些东西,不让我进去,只叫我看好那个月季花。奶奶热心地对我说:“我淘米的时候没有把水倒出去,都留在碗里了。你去拿淘米水浇它,这样它长得好些。”我心里乐了,原来奶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排斥爷爷做的事情。

我刚刚这样想,奶奶就朝里屋的爷爷喊道:“今天扔筷子怎么这么早啊?不是赶着去文天村吧?爷孙俩都瞒着我,把我当外人呢。”

我才有的高兴马上消失了,原来奶奶早就知道了我们要去文天村哪。难怪刚才故意给爷爷脸色看的。

里屋传来“咚”的一声,不知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看来爷爷对奶奶的这句话也颇感意外。

幸好奶奶没有再干涉我们,兀自去收拾桌子上的剩饭剩菜。出乎意料的是,奶奶没有像往常一样吃完饭就立即洗碗刷锅,而是在锅里倒满了水,然后把用过的碗浸在锅里。奶奶是要把碗留在明天洗了。

奶奶收拾干净饭桌之后,双手一甩,说道:“哎,今天腌酸菜把我的腰累坏了,碗就明天洗吧。这个老头子就是去帮人家做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也不会帮我洗碗的。我先睡觉了。”然后奶奶捏了捏腰,懒洋洋地走进卧室睡觉去了。

奶奶的后脚刚刚跨进卧室,爷爷的前脚就从里屋跨了出来。爷爷像个小偷似的左瞄右瞄,然后小声地问我:“你奶奶真的睡觉去啦?”

我点点头,说:“奶奶哪里是去睡觉咯。她知道我们要出去,刚才又说了那些气话,不好当着面让我们出去,故意早点儿睡觉呢。”

爷爷开心地笑了,说:“我知道咧。我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想什么我都知道。”他将另一只脚从里屋跨出来,我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破破烂烂的麻袋。

我正要问爷爷拿个破麻袋干什么,爷爷却急匆匆地说:“走吧走吧,本来我算好了时间的,刚刚被你奶奶啰唆了半天,现在没有多少时间了。你抱好月季,我们现在就出发。”说完将破麻袋对折,然后夹在胳膊下面。原来奶奶收拾桌子的时候,爷爷躲在里屋等她走开。奶奶或许知道爷爷在里屋躲着,更知道阻拦不住爷爷,才借口说去睡觉,好让爷爷“趁机”溜走。这两位老人,一个假装责骂,一个假装顺从,但是背地里还是互相体谅,在我面前演出一场诙谐剧。

我马上去抱起月季,跟着爷爷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天色还没有暗下来,田埂上走着三三两两的干完农活儿回家的人,他们见到爷爷就打招呼,甚至隔了半里路的人也远远地站在田埂上喊道:“马师傅,您到哪里去忙啊?”爷爷就只好也远远地挥一挥手,答了也等于白答地喊道:“唉,我是去忙呢。”那个打招呼的人就很高兴地点点头,似乎真的知道爷爷要去忙什么。

我们走到文天村前面的大道上时,田埂上就几乎没有人的影子了。太阳是完全落下了山,月亮早就在天空挂着,只是不发出一点点光,淡淡的像是哪个粗心的画家不小心在蓝色幕布上留下的白色颜料。风也没有,周围的山是静静的,树也静静的,似乎它们都在默默地看着我跟爷爷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偏僻的小房子。那个小房子里住着文欢在和他媳妇。

路边的草丛里还有稀稀落落的青蛙或者癞蛤蟆拦住去路。青蛙机灵得很,在我们半米之外就蹦开了。但是癞蛤蟆愚笨,我和爷爷要小心地绕开,生怕踩到满身毒液的它们。

文欢在的媳妇早在门口踮起了脚,伸长了脖子往我们这边看。她一见到我们就欢快地举起手,叫道:“马师傅,马师傅!”其情形就像在拥挤的车站等待初来乍到的朋友一般。

我们走到她家的地坪时,爷爷悄悄问我一句:“你闻到臭味了吗?”

我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果然有淡淡的臭味,如同放坏了的臭鸭蛋。我点头。

爷爷笑道:“我头次来的时候臭得不得了。这次没有这么厉害了。”

文欢在的媳妇从门口走了过来,听到了我们的交谈,一脸不解地问道:“有臭味吗?我怎么嗅不到?是不是后山上的野猫来地坪里拉屎了?”她转了头去看地坪的四周,然后骂道:“那只死猫!”

“不怪猫。”爷爷说,一面将破麻袋丢在了地上。

“你把麻袋丢掉干吗?”我和文欢在的媳妇异口同声地问道。

爷爷拿眼觑了觑四周,神秘兮兮地说:“别说话……”

我和文欢在的媳妇只好带着疑惑跟着爷爷无声无息地走进屋里。这时候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85.

躺在床上的文欢在见爷爷进来,连忙爬起床来要迎接爷爷,不料刚离开床沿就“咚”的一声摔在了床底下。我们连忙上去扶起他。他一脸尴尬和懊悔:“对不起,我忘记我的脚不能走路了。我还以为我可以走呢。都怪我,干吗要在地坪里睡到大天亮呢?睡屋里不好吗?弄得现在成这鬼样子了。”他捶首顿足,宽大厚实的巴掌在床沿上狠狠地拍打。这样一说,他媳妇的眼眶里也溢出了几滴泪水。

爷爷宽慰道:“这不能怪你,要怪就怪一目五先生。”爷爷一面说一面扶文欢在躺下。那么一个魁梧有力的汉子就那样无助地靠在枕头上,流着不争气的眼泪。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从来没有谁主动去找上灾难,可是灾难降临到人的头上时,谁也没有办法说“不”。

爷爷转过头来骂文欢在的媳妇:“你男人心里本来就难受,你哭什么哭?你不是故意要引得他也流泪吗?要哭也不要让你男人看见啊!”

爷爷的这句话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我记住这句话并不是因为爷爷告诫文欢在的媳妇要坚强,而是几年以后妈妈用同样的话说了奶奶。几年之后,奶奶病重,躺在床上的她忍不住哭出了声。妈妈怎么劝慰也无济于事。最后妈妈说了一句话:“你哭什么哭?你不是故意要孩子听到吗?要哭也不要让孩子看见啊!”孩子不只是指的我,还有舅舅的儿子。那时舅舅已经结婚生子了。这句话果然有效,奶奶立即止住了哭声。而我却跑出门痛心地大哭起来。哭的不是奶奶的病痛,而是奶奶病痛了却不敢哭出声来。

我想,我一辈子是忘不了那句话的,它如一个烧得灼热的印章狠狠地烫在了我的心上。那句话比任何赞美长辈的爱的华丽篇章更有撼动力,但是过于残忍。

因为在文欢在的家里时,我不可能想到以后会再次听到类似的话,所以当时对爷爷的话没有很大的反应。

文欢在的媳妇抹了抹眼角,道:“马师傅,您今晚一定要帮我们捉住一目五先生啊。不抓住它们,我这心里憋屈啊。儿子死了也就算了,都怪我贪心重。可是我男人招谁惹谁了?为什么也要得到这个下场啊?”

爷爷责备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趁着天没有完全黑下来,我们快点儿忙正经事吧。你家的竹床在哪里?我要借用一下。”

文欢在的媳妇说:“在堂屋里呢。出了这事之后,我是怎么也不敢睡竹床了,在家里都不敢用了。”

爷爷走到堂屋,将立在墙角的竹床搬到地坪中央。我们跟在爷爷后面。

“上次是在这个地方吗?”爷爷问道,指了指竹床的位置。

文欢在的媳妇摆摆手,说:“再往右边来一点,再过去一点,对,差不多就在那个地方了。”爷爷将竹床摆好后,她过去将竹床换了一个方向。

我奇怪地问道:“你记得这么清楚?”能记住大概地方就差不多了,她居然还能记住这么微小的差别。

她抬起竹床的一脚,指着地下说:“不是我记得清楚。他上次睡过竹床之后我就没有再在地坪里睡过了。那晚竹床在地面留下的印迹还在这里呢。也许是因为一目五先生按住欢在的时候太用力,竹床留下的印迹很深。”我低头一看,果然有竹床脚留下的坑。

而爷爷扔下的破麻布袋就在旁边。

“亮仔,把你的月季拿过来。”爷爷挥挥手道。我连忙将月季递给爷爷。爷爷小心翼翼地将月季放在竹床上。

“您的意思是……”文欢在的媳妇看着爷爷的一系列动作,不解地问道。

“对。”爷爷还没等文欢在的媳妇把话说完就回答道,“我用月季将一目五先生引出来。你家的竹床熏的次数太多,烟气重,一目五先生对这种气味比较敏感。那晚你家男人也是因为这种烟气才引来一目五先生的。”

文欢在的媳妇点头道:“我家比较潮湿,我家男人怕竹床被虫子蛀坏,就经常把竹床吊在火灶上方,用烟熏竹床。”不光是这位女人,我们那个地方的人都习惯用烟熏竹床、椅子、腊肉等东西,这样可以防止东西腐坏,延长物品的使用寿命。再使用竹床或者椅子之前,人们又将这些东西放在水里浸上两三天,而腊肉则用开水泡一段时间。这样可以去除呛人的烟味。

爷爷用手指点了点竹床,说:“烟熏是必需的,但是使用之前你们没有将它浸泡足够的时间吧。你看,它太干了。”

文欢在的媳妇不好意思地笑笑,道:“确实没有浸泡很久。一般在竹床上洒点儿凉水就用上了。您是怎么知道的呀?”

爷爷不说我也知道,如果竹床的浸泡时间足够,用手指摁一摁,竹床就会出现一个手指的水印。人躺在竹床上不一会儿就起来的话,竹床上也会出现一个人的水印。浸泡时间不够的竹床就不会这样。

竹床摆好,月季放好,我以为下一步就是爷爷作法了。可是爷爷将手一挽,抬起脚就走进了屋里。我刚想叫住爷爷,没想到爷爷在门口回过身来,朝我招手道:“来来,进屋吧。外面的事情就交给你的月季了。我们在屋里看着就可以。”

文欢在的媳妇比我更惊讶,她指着月季问道:“就……就靠……这朵花?”

天色很暗了,而今晚的月亮很淡很暗,从我现在这个角度看爷爷就有一些恍惚,像在梦中一般。爷爷招手道:“进来吧,月季不行还有我的麻袋呢。”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当空的如同将近熄灭的灯笼似的月亮,掐着手指沉吟了片刻。

我和文欢在的媳妇将信将疑地走进屋里,爷爷顺手将门关上。

“从这里看外面。”爷爷指着两扇门之间的门缝对我们说道。

“从这里看?”文欢在的媳妇更加迷惑了,眼睛里露出怀疑的意味,但是身子却弯了下来渐渐靠近不到一指宽的门缝。

我跟爷爷也将眼睛凑近了门缝,悄悄地注视着竹床周围的变化。睡在里屋的文欢在估计还睡不着,但是他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也许他正用耳朵倾听着外面的任何响动。

此时,四个人的心都由一根紧绷的绳系在了地坪中间的竹床上。这时,一只猫蹿了出来。

86.

“那只该死的猫!”文欢在的媳妇骂道,“刚刚还在我们家地坪里拉了屎,现在关键时刻又来捣乱了!看我下回不掐死你!”看来这只猫就是刚才她所说的野猫。

我刚要拉开门去驱赶那只幽灵一般的猫,爷爷一把按住我的手,小声说道:“等等。一目五先生就要出来了。你这个时候去,我们所有的计划都要打破了。暂且不管那只,我们见机行事。”

我只好听吩咐继续躲在门缝后面偷偷看着发生的一切。

那只猫不紧不慢地走到竹床脚下,仰起头来看竹床上的月季,像个新生儿第一次看见世间万物一般对月季颇为好奇。它抬起前爪,挠了挠竹床的脚,发出剌剌的噪声。它的每一个脚步似乎都踏在我们的心上,我们屏住气息,门缝后的六只眼睛和一双耳朵都关注着它的一举一动。

我们担心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那只猫挠了挠竹床,见爪子没有可以着力的地方,弓起身子,蓄力一跃,轻松如一片落叶般飘落到竹床之上。它的灵巧程度令我吃惊。我偷偷侧眼看了看爷爷,爷爷的眉头拧得很紧。

那只猫也许疑惑了,这个竹床上往常不都是睡着一看见我就驱赶的人吗?今晚怎么变成了一朵蓝色的月季?

我们当然看不清月季是什么颜色了,但是猫肯定可以,因为它的瞳孔是随着光照的强弱变化的。光照强的时候,它的瞳孔可以缩成绣花针那么小;而光照弱的时候,比如晚上,它的瞳孔就扩张到玻璃球那样大那样圆。

虽然对面的只是一朵蓝色的月季,但是那只猫仍然没放松它的警惕心。也许是野山上危机四伏的环境促使它处处提防。它的前脚和后脚并到了一起,身子就极度地扭曲,弓成一个半圆。难道,它也能嗅出月季的气味?正像今天遇到的那个乞丐一样?

我无法得到答案,但是显然那只幽灵一样的野猫对月季兴趣极大。它将头凑近了月季的叶子,然后又渐渐挨近花。它是在嗅花的气味吗?不,不可能的,一只生长在野山上的猫,绝对不会对一朵平常的月季有超乎异常的好奇心吧?山上的野花野草多的是,它应该不会对这类东西感兴趣。

那么,它是嗅到了什么呢?

我又侧脸看了看爷爷,爷爷此时无暇顾及我,两眼如钉子一般钉在那只野猫上。他比那只野猫有更高的警惕性。此时,我仿佛觉得爷爷也是一只猫,但他不是来自周围的小山小树林里,而是来自一个更加原始的更加广阔的森林。

那只猫将脸挨上了月季,亲昵地将脸在花上磨蹭。完了,这样会不会把我的月季花弄坏?一旦月季花弄坏了,尅孢鬼会不会受影响?尅孢鬼会不会突破爷爷的禁锢,从月季里逃脱出来呢?逃脱出来的尅孢鬼会不会仍和以前那样有着恶性呢?

正在我担心的时候,那只猫突然叫了一声,“喵呜——”那声音叫得非常尖锐,如针一般要刺破我的耳膜钻进我的脑袋。文欢在的媳妇听了那声音,像触了电似的浑身一抖,双手猛地推门,反弹力将她向后推了两三步。不过她的平衡力不错,双手胡乱挥舞了半天终于没有跌倒在地,然后迅速却已经不及时地捂住了耳朵。爷爷一动不动,但是从他要眨未眨的眼睛可以看出,那声音已经扎入他的耳朵,只是他的定力比我们强多了。我自己则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被一层阴冷的气氛包围。

我双手互相搓揉了片刻,立即又将眼睛凑到门缝前窥看竹床上的动静。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月季又如小孩子的手一般开始抽搐了!不过它不像我在公交车上看到的那样软弱,它此刻表现出来的是愤怒!它不再是求救,而是攥着仇恨!我能看出,它是因为野猫的亲昵而愤怒的,它不喜欢野猫的亲昵动作。月季是受不了猫身上的气味呢,还是担心自己被猫蹂躏坏了?

野猫从来没有见过能够活动的花,它显然始料未及,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弓起的身子立即如弹簧一般展开,不过它不是扑过去,而是惊慌失措地退开来。

野猫的肚子里开始嘀咕了,呱呱呱地响个不停。但是它还不想就此离去,它在离月季不到一尺的地方站住,定定地看着花瓣和枝叶还在抽搐的月季。

“喵呜——”那只野猫又发出叫声,它在向月季示威,专门穿梭于黑夜之中的它不甘示弱。

而月季显然不想惹更多的麻烦,抽搐的动作慢慢缓了下来,最后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也许月季只要求野猫不要挨着它磨蹭便可。

文欢在的媳妇抬起战战兢兢的脚,又朝门缝这边靠过来。我想,如果换在平时,任何一个女人见到这个情景都会吓得魂飞魄散,但是她为了她的男人可以经受住这样的恐惧。很多女人平时看起来弱不禁风,只有在保护亲人的时候才会表现出非同一般的能力。在这些时候,她们会比男人更坚强。

“一目五先生还没有来吗?我怎么听到猫叫了?”里屋的文欢在再也忍不住了,极力压抑着粗犷的嗓子问道。

爷爷没有回答他,文欢在的媳妇也没有回答。

里屋的文欢在等了一会儿,见外面的人都没有回答他,却也不再询问。他翻了个身,伏在床上倾听。

竹床上的野猫如同石雕一般静止。我们紧张的心渐趋舒缓,但是仍担心野猫下一步会不会再次扑向月季。如果它对月季产生了敌意,肆意要将月季挠成残枝败叶的话,那可就不得了了。

这时,风起了。月季随着轻微的晚风摇摆。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拂到我的脸上。这是一阵慵懒的风,让吹到的人容易产生睡意。我禁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87.

就在我张开的嘴巴还没有合拢的时候,竹床上的那只野猫忽然将脑袋对准了另一个方向。“喵呜——”它叫道,像是呼唤某个我们看不见的朋友。

“我好困了。”文欢在的媳妇咂巴咂巴嘴,眼睛的睫毛像粘了胶水似的,上下要黏合到一起去。她抬起手揉了揉眼,打了一个呵欠。

“怪风!”爷爷沉吟道,眼睛却更加专心致志地看着门缝外的变化。

那只野猫挪动脚步,向竹床的边缘走去。它后脚勾住竹床的竹板,身子向地下探伸,两只前脚在竹床的腿上不停地扒拉。我看出来它对月季失去了兴趣,想从竹床上下来。但是它的动作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敏捷,两只前脚悬在半空打晃,怎么也抓不住光滑的竹床脚。

一阵风刚刚过去,又一阵风吹来了。

那只野猫像一片黏附在竹床上叶子一般,竟然随着风飘落,摔在了地上。

“喵呜——”也许它被地上的石子磕疼了,懒洋洋地叫道。它从地上爬起来,像个患上梦游症的人似的,一步一个晃荡。才迈出五六步,它就再也走不动了。

我透过门缝看见它扬起头张大了嘴,打出一个异常费力的呵欠,它晃了晃脑袋,像个醉酒的酒徒一般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可是无济于事。它伸了个懒腰,前脚伏地后脚蹲下,就那样睡在了原地。

它竟然在这里睡着了!

正在我凝神观看野猫时,爷爷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道:“你把她扶到里屋去,一目五先生就要来了。”

我侧头一看,原来文欢在的媳妇挨着门睡着了。

“她怎么……”我刚要问,爷爷立即捂住了我的嘴,摇摇头。

我抬起她的一只胳膊,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她扶到里屋去让她坐在椅子上,然后回到爷爷身边。

等我再将眼睛放到门缝旁边时,竹床边上已经多了五个影子。

一目五先生!我心里惊叫道,等你们等了这么久,终于出现了!我既是兴奋又是害怕。兴奋的是它们终于被爷爷引诱出现了,害怕的是爷爷现在身体不好,不知道怎么才能制伏它们。万一制伏不了,我跟爷爷恐怕都有性命之忧。

独眼和四个瞎子围着竹床,对着月季,像五只饿得不成形的狗围着一顿丰盛的晚餐。独眼流下了长长的涎水,其他四个鬼都露出兴奋的表情。

我不由得暗暗担心我的月季来。白天那个乞丐的话又在我耳边萦绕了——你不适合养这个月季……

爷爷扔下的破麻袋就在它们的脚边,它们似乎对此毫无知觉,也许独眼看到了那个破破烂烂的麻袋,但是根本不放在心上。我知道那是爷爷对付一目五先生的东西,虽然我还不知道爷爷待会儿怎么使用那个破麻袋。

独眼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对四个瞎子说:“太好了,吸了这个月季的精气,我们就一年半载都不需要吸别人的精气了。”

一个瞎子脸上的兴奋消失了,它拉长了脸问道:“这个是月季?”

独眼点点头,可能独眼至今还没有适应五个人共用一只眼睛的生活习惯,一时竟然忘了其他四个鬼都是看不见东西的。

“你说这个是月季?是一朵花?不是人?”那个瞎子提高了声音问道。

独眼这才醒悟,连忙道:“是啊,竹床上的不是人,是一朵花,月季花。怎么了?”

那个瞎子的脸拉得更长了:“月季怎么会有这么旺盛的精气?居然可以把十多里之外的我们引过来?”

另一个瞎子插嘴道:“对啊,对啊。我刚闻到这阵精气的时候就怀疑了。一般人是不可能有这么旺盛的精气的。没想到竟然连人都不是,还是一朵月季花!”

剩余的两个瞎子不耐烦了,推搡了其他两个瞎子,骂道:“上次就是太小心了,好好的一个人睡死在竹床上,我们都没有得逞,还把人家搞得双腿残废。幸亏是腿残废了,万一那人死了也追不上我们,找不了我们麻烦。如果弄残的是手或者其他的什么,等到他死了还要找我们算账呢!要么就痛快点儿,要么我们就别出来!别磨磨唧唧的不爽快!”

独眼分开吵架的鬼,和解道:“别吵别吵,吵到睡熟了的人醒了,谁也别想吸到一口精气!不就是一朵月季吗?我们怕什么?吸了就走,等花的主人追来,我们也就跑得差不多远了。怕什么怕,我不还有一只眼睛吗?我帮你们看着周围。你们好好吸,吸饱了我再来。行不?”

其他四个鬼纷纷点头,互不谦让,争抢着将鼻子嘴巴对准了竹床上的月季。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月季被一目五先生吸尽了精气,那么月季花会不会枯萎死掉?如果月季的精气都被一目五先生获得,那么我跟爷爷还有没有可能斗过它们?如果一目五先生获得了精气,而我们又没有机会制伏它们,那是不是会给周围的所有人带来很大的麻烦,甚至是杀身之祸?

我不敢想象失败之后的后果,焦躁地看看爷爷,爷爷仍是紧紧地盯着外面的变化,脸上的皱纹堆砌起来,如用锋利的刀雕刻上去的。我猜想,他的心情肯定也如我一样澎湃难息,但是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如一只敏捷的猫在向老鼠扑出之前作出的潜伏。

里屋的文欢在和他媳妇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也不知道他们是有意配合,还是已经经不住夜晚的诱惑睡熟了。奇怪的是,我连一声蝈蝈的低鸣也没有听见。难道蝈蝈也都经不住困意睡着了吗?

88.

甚至在多年以后,坐在电脑面前回忆当初的我,每次想到那个睡意绵绵的夜晚,仍然会感觉眼皮沉沉、昏昏欲睡、精神萎靡。所以,有时候,我很不愿意再回忆当初的种种经历。回忆起来,要么是伤感,要么是萎靡。总觉得现在的努力都没有用,还不如时间就停留在原来的那个地方。安逸的时候,想睡就睡,想玩就玩;危险的时候,只要爷爷在旁边,就无须多心。任何时候,只要看到爷爷脸上重重叠叠的皱纹,看到他手里那支忽明忽暗的烟头,心里就会平静下来。

而现在,不光是我自己失去了许许多多的自信,失去了许许多多的自由,失去了许许多多的纯真,而爷爷也已经不如以前。昨天妈妈打电话给我,说爷爷的咳嗽越来越厉害,恐怕在世的时日已经不会太多了。

我立刻就止不住地掉眼泪。

妈妈说爷爷很乐观,爷爷说自己人过七十古来稀,差不多也可以死了,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然后,他又问妈妈,在他死去的那天,他的外孙亮仔会不会赶到他的葬礼上,会不会给他放非常热闹的鞭炮。

妈妈说,你外孙刚刚大学毕业,现在找工作困难,买车买房就更不说了,哪里能给你买那么多的鞭炮呢?再说了,你外孙离湖南很远,就算你死了,他赶来也看不到你老人家的脸了,顶多在坟头上放一挂鞭炮,磕三个响头。你要死,也要等到亮仔发财了再死。

妈妈说,爷爷听了她的话后,笑了一笑,笑得像灰烬。然后爷爷淡淡地说,恐怕我这身子骨撑不了这么多的时日了。我只盼望每年的清明亮仔可以来坟头给我挂一吊纸钱。

妈妈回答说,亮仔离家里太远,清明放假也不会超过三天,加上路上的车票紧张,能不能回来都说不定。

妈妈说,爷爷听了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闷头去抽烟。这时,妈妈又免不了把他手里的烟抢走。

听妈妈在电话那头说了这么多,我忍不住地伤心起来。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我们都拼着命来追赶,在追赶的过程中,我们甚至来不及回首看看落下的亲人,不是不想,也不是不能,而是来不及。

末了,妈妈又说,爷爷揉了揉脸,感叹道,《白蛇传》里的许状元想救母亲出来都要磕破头呢,亮仔也有自己的事业,他也有自己的难处。

原来爷爷仍然以为我读了大学出来就相当于古代的太学生,就相当于金榜题名,就相当于“吃皇粮”。他不知道,现在的大学毕业生比古代的秀才还贬值。爷爷啊爷爷!

虽然我跟爷爷去捉鬼的那些日子里,他已经开始咳嗽了,但是如果他要忍一忍,还是能保证很长一段时间不咳出声来的。当我和他躲在门缝后看着竹床上的月季时,他一个咳嗽都没有。太久没有咳嗽,我都替他觉得心里闷得慌。

月季上果然冒出了几缕细细的烟,飘飘忽忽地进入一目五先生的鼻孔。

一目五先生安静了下来,脸上露出惬意,如很久没有抽烟的烟鬼终于得到一支香烟,如很久没有喝酒的酒鬼终于捧了一罐酒在怀里。

它们太陶醉于月季的精气,没有注意竹床旁边的破麻袋发生了轻微的变化。麻袋的经纬渐渐松开来,纵的麻线和横的麻线渐渐分离,如无数条蚯蚓爬开。那无数条“蚯蚓”缓慢而有秩序地爬上了竹床,然后爬上月季,最后顺着月季冒出的细细的烟爬向一目五先生的鼻孔。而一目五先生仍旧闭目陶醉,毫无知觉。

爷爷将手放到了门闩上,我知道,他就要等待最佳时机出去了。我也暗暗地做好了准备。

终于,地上的破麻袋一根麻线也没有剩下,全被一目五先生吸进去了。

“阿嚏!”独眼首先打了一个喷嚏,紧接着,其他四个瞎子接连各打了一个喷嚏。

“走!”爷爷大喝一声。“哐”的一声早已把门打开,随即身子如弓箭一样飞了出去,我立刻跟上。

一目五先生显然没有料到它们的整个吸气过程全部被我们看到,它们呆呆地看了我们片刻,不知所措。

爷爷口里的咒语已经念了起来:“寂然无色宗,兜术抗大罗,灵化四景分,万条翠朱霞。游魄不顾反,一逝洞群魔,神公摄游气,飘飘练素华……”语气低沉,语速飞快。

独眼愣愣地看着飞奔而来的爷爷,傻傻地听着爷爷念出的口诀,仿佛一个刚上学的学生第一次听到老师念课文一样充满了好奇。其他四个瞎子已经停止了吸精气,但是仍站在原地不动,它们在等待独眼发号施令。等到爷爷离它只有两三米的距离时,独眼才恍然大悟,大喊一声:“跑——”

立刻,它们像烟被风吹散一样消失了。等爷爷赶到竹床前面,一目五先生已经无影无踪了。我气喘吁吁地跟在爷爷后面,心里懊悔不已。守了大半天,没想到连个招呼都没打就什么都没有了,真是白白忙活了一阵。

爷爷刚才也费了很大力气,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我瞟了一眼月季,幸亏它暂时好像还没有大碍。

“它们跑了。”我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爷爷说。

“跑不了!”爷爷简短地回答道,两只眼睛警觉地搜索周围的每一个角落。天色很暗,四周寂静,我实在想不出爷爷到底在看什么东西。“它们跑不了多远。”

“可是我们看不见它们,就算它们跑的速度不快,我们也根本没有办法找到它们在哪里呀。”我焦躁道。

“你能看见的。它们在那里,你看。”爷爷指着地坪南边的空气道。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89.

“爷爷,可是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啊?”我着急地问道。

“你再往那个方向看,”爷爷指着地坪的南面,“不要看到山那边去,就在地坪边沿上。看到没有?你也别寻找它们的身影,它们的身影你是不可能看到的,但是你可以看到其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黑夜一降临,整个世界就如沉浸在一个莫大的湖底。也许太阳还在头顶上,但是湖水太深了,以至于太阳光根本到不了这个湖底。空气是湖里流动的水,远处的山林就是湖底的水草。在这个幽蓝得发黑的水里,我看不到一目五先生的踪迹。

“麻线。”爷爷回答道。他已经轻轻地跨出了脚步,向地坪的南面走去。

“麻线?”我迷惑不解。

“对的。我刚才把那个破麻袋丢在竹床旁边,就是为了让一目五先生连同月季的精气吸到肚子里去。这样的话,即使它们隐藏了自己,也隐藏不了那些麻线。我们不用看到它们的影子在哪里,我们只需要看到那些麻线在哪里就行了。”爷爷边迈着碎步边对我说。然后,爷爷指着前面,悄悄地说:“你看,它们在那里。”

我顺着爷爷的指向看去,果然看见丝丝缕缕的麻线浮游在空气中。这时候,我就更加觉得整个世界就是一潭湖水了。那些麻线就是漂浮在水中的寄生物。

“那我们怎么抓住它们呢?”我担心地看着爷爷,“您的反噬作用还没有完全好呢。”

爷爷嘴角拉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道:“不用担心。我用文欢在的骨头来打它们。”

“文欢在的骨头?”我浑身一颤,“难道要拆了文欢在的骨头才能制伏一目五先生吗?那……”

“不用拆他的骨头,他的骨头就在这里呢。”爷爷说着话,将右脚往地上用力一踩。我还没有来得及猜到爷爷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爷爷就将迈出的右脚往后一拖,然后再次迅速地将右脚往前一勾。同时,爷爷的手伸了出来,轻轻在空气中一抓,脸上就浮现出了得意的笑容。我看看他的手,拳心空握,似乎抓到了什么东西。但是我看不到他的手里有任何实物。

“他的骨头就在这里呢。”爷爷侧脸朝我一笑,晃了晃拳心空握的手。

我后来才从爷爷那里学到那一套动作,那套动作有个名称,叫“勾棍”。如果地上有一根木棍,而你来不及弯腰去捡的时候,就可以使用到这一套动作。首先将脚踩在木棍上,然后脚迅速往后一拖,带动木棍滚动起来。当你的脚离开已经滚动起来的木棍时,你要迅速用脚尖去轻轻顶一下木棍。当你的动作熟练的时候,木棍就自然而然从你的脚尖滚到脚背。这时,你只消轻轻勾一下脚尖,木棍就会乖乖地腾空而起。最后,就需要你眼明手快地抓住已经腾空的木棍了。

而当时爷爷踩住的,正是文欢在的骨头。

“他的骨头哪里来的?怎么会在这里呢?”我惊讶地问道。

爷爷笑道:“那天晚上,其实文欢在确确实实看到了自己的腿在竹床上,只可惜没有人相信他。当然了,别人都没有看见,自然不会相信他。”爷爷一边小声地说一边继续往那丝丝缕缕的麻线靠拢。

“哦?”我跟着爷爷亦步亦趋。

“一目五先生来不及吸文欢在的精气,一怒之下折断了文欢在的腿。不过,折断的不是他的肉体的腿,而是他的灵魂的双腿。所以,你眼看文欢在的腿好好的,但是就是走不动了。”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麻线缓慢地动着。它们不能说话,而其中四个是瞎子,所以它们行动得非常缓慢。

“原来是这样啊。”我小声地说道。

爷爷又说:“刚才我来的时候说这里有臭气,就是文欢在的双腿在地坪里腐烂发臭了。上次我跟潘爹来,臭味比这次要浓烈得多。只是潘爹闻不到,我就没有点破。这次我不消运用多少法术,只拿着这骨头往有麻线的地方狠狠地打,一目五先生就会受到攻击。要是我们自己用手打,肯定是起不了多少作用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地坪边沿了,再往前便是一块正方形的水田了。麻线就漂浮在眼前了,显然我们面前的这个鬼不是独眼,不然它不会摸索到水田旁边来。这里是最不好逃脱的地方,因为它再向前走的话,便会弄出“哗哗”的水声,自然就暴露了自己的所在。

我看到水田边上的草被踩下去了一个脚印。应该是一个瞎眼的鬼在试探前面的路。

是时候了!

爷爷举起手里的骨头,朝前方狠狠地挥过去。

“哎哟!”一个声音传来。那个鬼被爷爷打中,忍不住叫唤起来。水田边上的草立即被踩出无数个脚印。它要逃跑了!

我正准备追上去,只听得“扑通”一声,水田里溅起了一层水花。那个冒失鬼一脚踩空,掉到水田里去了!水滴溅落在它的身上,勾勒出了它的形状。

“你去摁住它,它没有多少力气的!它们的胆子很小,你不停地骂它小偷就是了。我去捉其他的。”爷爷挥了挥我看不见的骨头,吩咐道。

我马上冲到水田边,壮着胆子拉住它的一条腿,使劲儿往岸上拖,嘴里不停地骂道:“你这个小偷!专门偷人的精气!你害死了多少人啊!你心里不愧疚啊?看我不收拾你!”

虽然我的咒骂比不上四姥姥,但是它仍然吓得哆哆嗦嗦。也许它并不是因为我的咒骂而害怕,而是刚才失足掉进水田让它吓得心惊胆战。我像拖着一串水草一样,将湿淋淋的它拖到了地坪旁边。

90.

爷爷见我已经抓住了那个瞎鬼,便赶到地坪的另一面寻找剩余的四个。

我原本以为抓住其中一个,便可按照同样的方法一一抓住其他四个,可是我料错了。

只听得空气中传来一个声音:“其他几位兄弟,不要慌张!如果我们各个走散,只会一个接一个被他捉住。再说了,我们五个一直以来没有分开过,如今已经有一个兄弟被他们捉住,我们岂能撇下它一个自己逃跑?”

我可以猜到,说话的正是独眼。可是天色太暗,我看不到独眼站在哪个位置。地上的瞎鬼拼命挣扎,我摸到它的手,将它反按在地。它的脑袋,它的胳膊,它的腿,我都能摸到,但是看见的只是悬浮在地面不到两寸的几根麻线。

独眼又说话了:“我们五个,一个独眼四个瞎子,能在众鬼中间占有一席地位,都是因为我们五个齐心合力,不弃不离。如今就算我们其中能逃走一个两个,可是回到众鬼中间后,我们单个的哪里能被其他鬼瞧得起?以后如何生存?”

爷爷站在地坪里左顾右盼,辩驳道:“你们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本来就不应该出来骚扰生人,要么躲到你们该待的阴暗处,要么早日超生投胎!这样也省得我来花力气捕捉你们!”

独眼喝道:“兄弟们,不要听这个老头子的话!现在他已经抓住了我们的一个兄弟,同样他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另一个声音怯怯地问道:“大哥,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又有一个声音小声问道:“对呀,大哥,我们能怎么办?”那个发声的鬼极力压低声音,似乎生怕我和爷爷发现了它的所在。这时,远处的山那边发出“沙沙”的声音,一阵风吹过来,我不禁缩了缩身子。身下的鬼趁机使劲儿爬起,我立即用力将它压下。它仍战战兢兢,如一只落了水受了惊吓的小老鼠。

独眼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早听说这位老人家在上次捉鬼的时候受了很厉害的反噬作用,现在对付不了我们。而他的外孙不过是个没有任何道术的高中生,我们更不用担心。他现在依靠的不过是手里的那根骨头。”

“骨头?”另一个声音问道。瞎鬼看不到爷爷手里的东西。

“是的。上次我们也在这个竹床上要吸别人的精气,后来被发现。情急之下,我折断了那个人的双腿。他现在拿着的就是已经腐烂的骨头。”独眼说,“我们只要把他手里的骨头抢过来,他就没有办法对付我们了。”

后来,爷爷说那个独眼很聪明,它一边移动方位一边说话,好让爷爷弄不清它到底站在哪个地方。

“嗯!”三个瞎眼异口同声。

这时,那些悬浮在空中的麻线不再四处逃散,反而聚集到了一块,渐渐向爷爷逼近。

爷爷没有料到一目五先生居然敢迎面走过来,愣在那里竟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办。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爷爷曾经跟我讲过的捉螃蟹的方法。而现在,除了已经被制伏的一个瞎鬼,剩余的三个瞎鬼相当于独眼的三个螃蟹腿,独眼就是螃蟹的眼睛。如果我们把这只组合起来的“螃蟹”的眼睛打瞎了,其他几个螃蟹腿就不足为虑了。

悬浮在空中的麻线越来越靠近爷爷。独眼说道:“你们不要惊慌,听我的口令。他手里的骨头顶多能打到我们其中的一个,然后我们立即将他的骨头抢过来。”

我按住身下的瞎鬼,大声朝爷爷喊道:“爷爷,爷爷,你只要制伏独眼的那个鬼,其他的鬼就碰不到你了!”

爷爷回道:“傻孩子,我怎么不知道擒贼要先擒王呢?可是这么的麻线中间,哪一个是看得见的那个鬼的呢?”

是呀!当初爷爷教我怎么捉螃蟹,是因为我们知道它面对哪方,双钳能攻击哪里。可是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不过是一团乱而无序的麻线。况且它们站到了一起,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分清哪些麻线是属于独眼的,哪些麻线是属于瞎眼的。

这时我多余地想,如果歪道士在这里多好啊。他收集了那么多的鬼魂在那个破旧不堪的小庙里,那么他是不是也曾收服过一目五先生这样的鬼群呢?如果之前请他过来帮忙,或者他不来但是提些好的捉鬼方法,那我们也不至于反被一目五先生逼迫到这个地步。

在我读高二的时候,原先初中我认识的老师大多数被调走或者升级了,所以那些日子里我很少去初中母校,也就很少碰到歪道士很少听到歪道士的消息了。

不知道歪道士他是不是还一直待在小楼上不肯下来?

独眼打断了我的遐想,他“哧哧哧”地笑了几声,狠声道:“古话说得好,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我们吸人精气不关你的事,你一把年纪了,不好好养老享清福,倒管起我们鬼类的事情来了!”

爷爷从容不迫,脸上一如既往挂着淡淡的笑容,说道:“我虽管事,但是不像白蛇传里的法海,拆散许仙和白蛇娘子的好事。善事我可以不管,但是恶事万万是不可以留的。今天不管你们,明天你们又会害下一个人。”

独眼恼羞成怒,大声喝道:“我看你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既然你执迷不悟,那你就试试吧!”

悬浮的麻线加速朝爷爷靠过来。

我一时惊慌,居然被地上的瞎鬼用力一顶,将我从它背上顶了下来。我再去抓它时,胳膊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疼得如针扎。我连忙缩手,可是手腕已被控制,缩不回来了。

“爷爷,独眼抓住我的胳膊了!”我转头朝爷爷大喊。瞎鬼不会这么准确就抓住我的胳膊。抓住我的才是看得见的鬼,围在爷爷周围的是瞎鬼。它们居然也懂得声东击西!

91.

在爷爷赶到我的身边之前,独眼慌忙松了我的手腕。

我突然灵光一闪,凑到爷爷耳边悄悄说:“爷爷,其实我们不用看见它们也可以知道哪个是独眼。”

“怎么知道?”爷爷问道,手里紧紧抓住骨头。

“它们四个都受一个独眼控制,一举一动都要听独眼的命令,所以,它们中反应动作最及时的那个就是独眼。你挥一下骨头,吓吓它们,看哪个最先躲闪,那么那个就是独眼。你只要逮住独眼一个狠狠地打,打怕了它,其他的鬼就自然容易制伏了。”我说。

爷爷很开心地对我一笑,点点头。

接下来的过程就变得非常简单了,爷爷手里的骨头每一下都打在了独眼的身上。独眼疼得嗷嗷直叫唤。“你这个老头居然能看见我?为什么每一次都打在我身上?”独眼恼怒道。

爷爷不回答,手里的骨头继续精确地落在最先移动的那团麻线上。

独眼一慌,其他的四个鬼就失去了指挥,只能慌乱而无用地在原地打转。

独眼受不了骨头的殴打,终于显出原形跪在了爷爷面前,哀号道:“别打了,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其他四个鬼见独眼投降了,也纷纷显出原来的形状,都跪在了爷爷脚下。

“你们还迫不得已?你们害了人还说自己是迫不得已?谁相信哪?”爷爷将那根看不见的骨头夹在腋下,质问道。

独眼抬起头来,哭诉道:“我们的胆子比老鼠还小,您是知道的。我们何尝不想早点儿投胎做人?我投胎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可是他,他,他,还有他……”独眼将跪在爷爷脚下的四个瞎鬼一一指点,说:“我走了,它们就永远不能投胎转世了。”

爷爷拧眉,沉思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挠了挠耳朵,问道:“为什么你走了它们就不能投胎呢?你们一块去投胎不可以吗?”

独眼的一只眼睛流出了泪水,另一只眼睛仍旧如干枯的古井一样吓人。其他四个瞎鬼也呜咽不止。爷爷被它们弄懵了,不知道它们为何突然哭得这么伤心。我也不解。

“你们刚才不还气势汹汹吗?怎么一会儿都成这样了?”爷爷问道。我担心一目五先生有什么阴谋,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五个鬼,如果它们中哪个朝爷爷突然发动攻击,我就立刻扑过去。

文欢在的屋里静悄悄的,也许他们夫妻俩还没有醒过来。

“我,我不敢说。”独眼哽咽道。它给爷爷磕起头来,悲伤道:“您就放了我们这一次吧,我们再吸一个人的精气就可以投胎转世了。虽说再吸人的精气也是我们不忍心的,可是我们已经吸了那么多人的精气了,就差一个了。”

爷爷怒道:“投胎转世你们自己去就是了,却为何还要吸人的精气呢?吸人的精气只会增加你们的罪孽,对你们投胎转世没有任何好处。看来你们还是恶性不改啊!”

独眼磕头道:“它们四个都是我害死的,我必须把它们带出苦海啊!如果我独自去投胎,心里不忍。”

独眼前言不搭后语,爷爷越听越糊涂了。“你说什么?它们四个都是你害死的?既然是你害了它们,你又怎么突然好心肠要将它们带离苦海?你说的苦海指的是什么?我怎么越听你的话越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了呢?”

其他四个鬼也不说话,只是跟着独眼哀号,声音呜呜地令人毛骨悚然。难怪成语中要用“鬼哭”和“狼嚎”来形容声音的可怕呢。它们的哭声就如萧瑟的秋风被干枯的树枝划破,寒冷而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