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师傅急忙争辩道:“别的木匠会不会看掌纹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们家祖传木匠手艺下来,首先就得看掌纹。那时候没有计划生育,我爷爷就在八个儿子中挑掌纹最适合的传手艺,刚好挑到了我父亲。”
“谁信呢?”金大爷拉了拉嘴角。
易师傅说道:“我跟你讲,掌纹是有说法的。富贵纹、玉柱纹、棺材纹、上吊纹、金钱纹、美禄纹、坎鱼纹等等我都能认出来。木匠活儿在以前那还算个体面活儿,工钱也算高,所以我家一般选掌上有金钱纹的子弟来继承手艺。如果掌上有富贵纹、美禄纹,那么这个人做木匠就太降低身份了,这个人以后应该有比做木匠更好的发展,不可能一心继承木匠手艺,这样的人我们不传授手艺。如果掌上有棺材纹,那么这个人体质太弱,不能干重的体力活儿,如果不好好调理还会有生命之忧,我们做木匠师傅的万万不敢收这样的人做徒弟。有玉柱纹的人学业有成,人也聪明,如果命贵,则会仕途发达;如果命贱,做木匠也未尝不可,不过即使做木匠也是手艺顶好的木匠。有上吊纹的人则心情郁结,遇上什么不好的事情就可能看不透想不开,我们也不敢收为学徒。而坎鱼纹一般只看女性,如果女性手掌有这种纹,就很有可能患上了妇科炎症。”
金大爷听易师傅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关于掌纹的说法,无言以对。我看了看爷爷,爷爷正一边听易师傅的话一边频频顿首。虽然易师傅说得头头是道,句句是理,但是在爷爷面前这些都是小儿科的东西。
易师傅还说:“棺材纹是在小鱼际内缘从三线斜伸向小指下方的长方格形样纹。我父亲曾告诉过我,棺材纹是大凶之相。但是因为我从来不收学徒,也很少看人家的掌纹,更少见棺材纹。所以看到许易掌上的棺材纹后,我也不敢妄下定论。万一人家出了事,还会怪祸端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爷爷仍然是频频顿首。我相信最后一句话是说到了爷爷的心里。
“那就是说,我这个木床不是人做的,而是鬼做的啰?”金大爷嘴角抽搐道。站在旁边的金大爷老伴也是浑身一颤。
爷爷安慰道:“现在都只是猜测罢了。要想知道这个木床是不是真是那个叫许易的孩子做的,我们还要问问他才能知道。”
“问他?他已经死了,怎么问他?”金大爷哆哆嗦嗦地说道。
“那当然了。不问他怎么知道这木床是不是他做的呢?”爷爷点头道。爷爷伸出两根熏黄的手指捏了捏眼窝。我知道,他有些疲惫了。反噬作用正在侵吞他的精力。而后,那两根熏黄的手指伸进了衣兜,如我所料,掏出一根香烟塞到嘴边。
我知道香烟可以缓解爷爷的疲劳,但是这样会使爷爷的身体更加脆弱。于是我连忙故意用很气愤的口气喝道:“爷爷!爷爷!”
爷爷立即如街上正准备下手的小偷遇到了警察一样,慌忙把烟从嘴边拿下,稍一迟疑,又将香烟夹在上嘴唇和鼻子之间,像老水牛吃草前那样用力地嗅嗅。
金大爷一听说要问鬼,立即慌了神,摆摆手道:“那那那,那就算了吧!我可不敢跟这些不干净的东西打交道。算了,算了……”
爷爷道:“不问他的话,你的床发出声音的问题就解决不了啦。别人的床都是用来睡觉的,你的床却专门打扰你睡眠,那你这个床就用不了啦。”爷爷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然后补充道:“那你就再准备点儿工钱,另外做一个好的木床吧。”
最后一句话可谓刺中了金大爷的痛处。他急忙拉住爷爷道:“那就拜托马师傅您帮忙啦。我们的钱虽然都是儿子寄的,但是我们两个老人都是吃老本的,能省的地方都要尽量省。您帮我问问鬼吧,我给您三分之一的木床工钱,不不,给您一半的木床工钱!”
我在旁讽刺道:“不用您的工钱,以后多敬烟给别人,少把别人的烟往自己口袋里装就好啦。”
金大爷脸色羞红。爷爷拍拍我的肩膀:“亮仔,别乱说。”
爷爷问坐在旁边半天不说话的易师傅:“你知道许易的坟在哪个位置吧?带我们过去看看。”
我连忙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爷爷问道。易师傅也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我从易师傅家里出来的时候看了后面的山,茶树丛里有一处黄土很显眼,应该是许易的新坟。”然后我转了头问易师傅,“是吗?”
易师傅此时有些不在状态了,他用满是趼子的巴掌抚摸自己的脸,像要瞌睡了似的回答道:“应该是的吧。”然后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爷爷走到易师傅身边,弯下腰用大拇指按了按易师傅的额头。易师傅打了个激灵,顿时精神多了,如梦中惊醒一般,侧头左看右看。
70.
爷爷直起腰来,深沉地说道:“易师傅,过些天,很多人会陆陆续续地来找你,说你学徒做的木床有毛病。”
“是吗?”易师傅惊道。
这次爷爷猜错了。不过这不怪爷爷,因为爷爷虽然想到了那个许易纠缠易师傅不只是一天两天,但是没有想到所有请易师傅做木匠的人都跟金大爷有着最显著的区别。
爷爷说:“你不觉得最近很容易犯困吗?”
易师傅点点头。
“金大爷说了,你在给他家做木床的时候,天天坐在椅子上打呼噜,而那个你并不知道的学徒毫无怨言地包办了所有的木匠活儿。你在其他人家做活儿时也很容易犯困吧?”爷爷盯住易师傅的眼睛问道。
显然,易师傅对爷爷的说法有些不信。“不会吧?做木匠也是个细致活儿,老打瞌睡怎么能刨木雕花呢?弹墨线的时候把墨线弹歪一点儿,整块木料就要报废。我哪里能打瞌睡咯?”易师傅摇了摇头。
“不相信?过几天你就会相信了。”爷爷笑道,“今天晚上就在我家吃饭吧。等天色稍晚,我们几个一起到你屋后的那个新坟上去看看。我问问许易,看是不是他帮你给金大爷做了木床。”
金大爷的老伴立即抢道:“别!今天晚上就在我家吃饭吧。反正你们也都刚好在。我现在去做菜。”
爷爷笑道:“急什么呢?现在连午饭都还没有吃呢,别急着弄晚饭了。”我和易师傅都被逗乐了。
金大爷忙起身给爷爷和易师傅敬烟,一边敬烟一边说:“各位那就先回去吃午饭了再来吧。主要是一时间筹不了那么多菜,要不连午饭也一起在这里吃了。我的新木床就拜托您帮帮忙了。”
我们几个从金大爷家出来。晨雾已经散去,远处的太阳如鸡蛋黄一般,没有发出任何光芒。易师傅指着那个“鸡蛋黄”笑道:“马师傅,你说,我们是不是住在一个鸡蛋里面啊?”
爷爷抬头看了看圆溜溜的太阳,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那一刹那,我感觉爷爷就像一个洞穿世界的哲学家,那双深邃而不缺乏温情的眼睛让我无比羡慕。
“谁知道呢?”爷爷微笑道,“晚上早点儿过来吧。”
回到爷爷家的地坪里,奶奶正拿了一个衣槌打被子,被子上的灰尘把奶奶的袖子粘了薄薄一层。远远看去,奶奶的手仿佛刚从泥土里拔出来。
这是一个不好的念想!我立即晃晃脑袋,把这个不好的想象挥去。那是我第一次预感到奶奶的灾难。当时我认为那只是我一时的胡思乱想,等到奶奶真出现事故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一刻的感觉是多么的灵验。可惜在事情真正出现之前,很少人会百分之百相信感觉。让我欣慰的是,爷爷把人生的生老病死看得很淡。在奶奶去世的那天,爷爷扶着奶奶的棺材说,活着也是痛苦,去了未必不是好事。但是当他转过身去,我看见了他难以言表的落寞。我要强调说,那不是悲痛而是落寞,或者说,落寞绝对超过了悲痛。
有时候我就想,爷爷脸上的皱纹不只是时间的刻画,更多的是沧桑的打磨。
吃午饭的时候,爷爷再一次提到了《百术驱》,可惜我没有分身术,不能立刻赶到学校去看那本书到底还在不在我的床下。如果《百术驱》真的被“魍魉”偷走了,那可就麻烦了。正在我发愁的时候,爷爷拍拍我的肩膀,慈祥地笑道:“不要想了。先把金大爷的木床的事情弄好了再说吧。一口吃不下一个饼,一锄头挖不了一个井。”
吃完饭,我本来想跟爷爷学点儿关于天气的知识。我想,如果我可以做到爷爷那样准确地预测第二天的天气,那么肯定可以引得所有同学的羡慕与崇拜。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得稳重,最爱在同学和伙伴中显摆。
但是筷子刚刚放下,就有村里的人来找爷爷了,说是家里的鸡几夜没有回笼了,要爷爷帮忙掐算一下鸡走散到哪里去了。我只好自己出去找玩伴。
到了傍晚,爷爷找到我一起去金大爷家吃饭。
易师傅早就到了,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帮忙洗菜。金大爷则在往灶里添火,金大爷的老伴正挥舞着锅铲炒菜。我一进门便被满屋的辣椒味呛得咳嗽不断,眼睛汪汪地直流泪。
爷爷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抹着鼻子喊道:“在做辣椒炒肉吧?你家的辣椒还真是好啊!”
饭菜很快就弄好了。金大爷的老伴利索地把所有菜摆上桌,然后端起酒敬爷爷:“马师傅,今天晚上问鬼的事就全拜托您了。”
爷爷也端起酒,扫视一周,说道:“也不能全拜托我啊。我还需要各位的帮助呢。如果我把许易的魂魄招出来了,金大爷就要注意看,看是不是你见过的做木床的那个人。如果是,你也不要说话,只点点头;如果不是,你就摇摇头。易师傅带我们去了许易的坟头后也请不要说话。”金大爷和易师傅点点头。金大爷的老伴不跟我们去,所以爷爷没有说她。
我以为爷爷把我遗漏了,急切地问道:“爷爷,还有我呢。”
爷爷笑道:“你就没有事了。你跟许易差不多大,讲话他也不会怕。”说完,爷爷嘬了一小口酒。
金大爷连忙殷勤地给爷爷夹菜,说些恭维的话。
吃完晚饭,爷爷立即出发。易师傅问道:“马师傅,您不带些东西吗?”
爷爷拍了拍胸脯,笑道:“带着一颗心去就可以啦。”说完带头跨出了大门,我们几个连忙跟上。
出门来,外面的晚霞铺满了天,映得人脸也红彤彤的。爷爷只喝了几小口酒,被晚霞一衬映,脸上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像喝高了似的。
71.
看看远处的天边,云朵如被点燃的棉絮,熊熊地燃烧了起来。房屋、树木、牛羊、鸡鸭都沉浸在这漫天的红色之中,享受这难得的安详,不鸣不叫。我虽没有喝酒,但走在这样的景色中也觉得有了几分醉意。金大爷和易师傅不见得肚里有多少墨水和文雅,却也安安静静地跟在爷爷后面一声不吭,似乎生怕打破了这美好的宁静。
静,非常静。从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么静的自然景色。也许,并不是以后就没有静的景色了,而是我的心情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心再也静不下来了。
爷爷的心似乎一直就处于静的状态,如当时的晚霞,如当时的云朵。爷爷在别人面前夸耀他有一个上重点大学的外孙时,我却只希望有爷爷那样一颗静的心。
爷爷的心太静了,静到不会随着时间而改变。他还以为现在的大学就如古代的太学,结束了十年寒窗就是一举成名。这也难怪他会以我为荣,一个并不可靠的荣耀。
每次我从遥远的东北回到家乡,爷爷总会问我外面的世界,问东北是不是吃不到大米只有馒头,问北京是不是金光闪耀。爷爷可以预知变化莫测的天气,可以测算玄妙无边的人生,可是,他的脚步却从来没有跨出过湖南,一生就在洞庭湖附近。
我跑了半个中国,却一心只想回到家乡,想多在他老人家身边待待,听他讲过去的岁月,听他说祖辈的事迹,只愿跟着他走在乡下宁静的小路上。
可是,我知道,这些都只能在脑袋里想一想,不可能真正实现。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就像爷爷会方术就不能对乡亲们的琐事袖手旁观,而我,读了大学戴着了虚假的光环就要在外面奔波。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那晚的晚霞实在是宁静,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印象。
走到老河旁边的时候,爷爷突然站住了。我们几个都跟着站住,不知道爷爷怎么了。
爷爷没有动,我们都不敢动。
爷爷忽然侧了侧头,对老河旁边的一条田埂喝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着,别再跟来了!”那条田埂上没有任何行人。
“不要我们跟着吗?”金大爷迷惑道。
“不是说你!”爷爷的声音仍然很大。
爷爷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对我们说:“好了,它走了。我们接着走吧。”
“谁走了?”金大爷问道。他环顾四周,这里除了我们几个没有其他人。
爷爷说:“一个孤魂野鬼,刚才跟着我们走了好远。”
金大爷和易师傅立即缩头缩尾,怕冷似的紧紧靠近爷爷。爷爷说:“你们不用害怕它,它已经走了。再说了,这种游魂就像山里的蛇一样,你不碰它,它不会无端攻击你的。”
顺着老河走了一段,终于到了易师傅家门前。但是我们没有进易师傅的家门,而是从旁边绕了一道小路,直往山顶上走去。金大爷的身子有些发胖,爬山路的时候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易师傅比较瘦,走路比较轻快,但是他的脸色凝重,若有所思。爷爷则目光直盯山顶上,虽然茶树遮住了山顶,但是爷爷的目光似乎透过了茶树与杂草,早已看到了那座土黄色地坟墓。我跟在最后面。
听着金大爷“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又走了一段艰难的路,最后到了山顶上。那座新坟就静静地伏在我们跟前。墓碑上刻着“爱子许易之墓”,左下侧刻着“许父马母泣立”。看着那个隶书字体的“泣”字,可以想象到许易的父母亲扶着他的棺木时悲痛欲绝的样子。
许易似乎感觉到了我们的到来。一阵清凉的风轻轻扑面而来,茶树叶发出沙沙的微鸣,荒草也在脚边轻轻摇摆抚弄,那个只有骨架的灯笼还插在这里。送葬的灯笼跟一般的灯笼是不一样的。平时用的灯笼是南瓜般大小,用一根细绳悬挂的,送葬的灯笼则只有平常灯笼的三分之一那么大,并且它不是由细绳悬挂的,而是由一根细竹竿撑起。其形状与古代冷兵器中的长柄锤有几分相似。
当亡人出葬的时候,举办葬礼的人家要请几个未成年的孩子举起这些灯笼一起送葬。送出的灯笼不能再拿回来,一般留在坟头。
这种纸和竹篾做成的灯笼经不了风吹雨淋,这个灯笼能保持到现在,不能不说本身就是个奇迹。这时候晚霞消去了一些,虽然头顶的云朵已经不那么红了,但是天边还有一点儿红色没有褪去。整个天空看起来就像一块洗毁色了的蓝布。
“许!”爷爷对着那个冷清的坟墓叫唤道,仿佛在叫一扇里面有人的门。坟墓里的人不可能回答一声“唉——”。回答爷爷的只有呜呜的哀鸣的轻风。金大爷哆嗦了一下,易师傅则冷冷地看着坟墓。我按照爷爷的吩咐,默默地站在一旁。
“许——易——”爷爷这次拖长了声音,像曾经妈妈给我喊魂那样呼唤坟墓里的人,坟墓还是静静地伏在那里。只有轻风的呜呜哀鸣声稍微加强了一些。金大爷忍不住跺了一下脚,双手藏到了袖子里。易师傅咬了咬牙,似乎也感觉到了一丝寒意。我的感觉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感觉到身边的荒草更加有力地抚弄我的小腿。
“许……易……”爷爷把声调降了下来,声音拖得更加长了。那声音低沉到不能再低沉,声音似乎也变得有了重量,沉沉地往地下坠,直坠到地面,然后像水一样渗入干裂的土地。金大爷更加冷了,他挽着袖子蹲到了地上。易师傅的牙齿开始打颤,牙齿碰撞出“咯咯”的声音。我突然打了个冷战。
“许易……”爷爷对着坟墓笑了笑,声音恢复了正常跟人打招呼的状态。
72.
“唉……”一个懒洋洋的回答从对面的坟墓里冒了出来,如一个睡熟的人翻身的时候发出的一声叹息。
金大爷吓得立刻站了起来,如灯笼一样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易师傅的牙齿立刻停止了打战,眼睛也不眨动一下。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这样有缓解紧张和恐惧的效果。就连刚刚呜呜低鸣的风,此刻也停止了,茶树和荒草也静止了。
爷爷低了头去掏衣兜,弹了一根烟叼在嘴上,然后掏出火柴划燃,将嘴边的香烟点上,动作娴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将烟拿下,走到坟前,将烟的过滤嘴插在墓碑前面。
我们不明白爷爷在干什么,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烟如香一样冒出腾腾而上的烟雾,我知道了,他是给许易上香呢。
“许易,我和你师傅来看你了。虽然易师傅在你活着的时候没有答应收你为徒,但是他看你这些日子帮忙做了很多木匠活儿,他心里感激着你呢。现在我把他带来了,他答应收你为徒弟。”爷爷指了指易师傅,说道。
易师傅连忙对着那块冷冰冰的墓碑点头。
爷爷又指着金大爷说:“许易,这是金大爷。你曾帮他做过一个木床的。他说你的木匠活儿做得很好呢,特来感谢你。”
然后,爷爷又指着我说:“这是我的外孙,和你年纪差不多。”我连忙点头示意,虽然还没有看见其他东西,但是感觉墓碑的后面有一双冷冷的眼睛正在朝我身上打量。不知道金大爷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做木匠活儿的男孩子是不是有一双冷冷的眼睛。
爷爷的话产生了效果。坟头的烟冒出的烟雾出现了一阵晃动,因为当时已经没有了一丝风,所以这样看起来像一个人的鼻子凑到了烟前,并且做出了比较大的呼吸动作。是许易的头从坟墓里出来了吗?是他的鼻子探到了烟前面吗?或者是他的动作惊动了烟?我看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呵……”一声长长的叹息,比刚才发出的声音要大很多,像是累了的人坐下来休息时发出的叹息。难道他从坟墓里爬到外面来是一个非常困难的过程?抑或是他想起了生前被易师傅拒绝而发出的感叹?
爷爷切入主题:“你给金大爷做的木床虽好,但是他晚上总听见奇怪的声音。他来不是怪罪你的,你不用担心。他是想问问,怎么才能把那个打扰他睡觉的声音消去。你师傅做了一辈子的木匠,手艺是远近闻名,做的木匠活儿从来都只有人夸没有人骂。你既然想做易师傅的学徒,就不要败坏了师傅的名声呀。你说呢,许易?”
烟雾晃动得更厉害了。很快,烟雾渐渐有规律地散开,最后竟然形成了一个人的模样,高矮胖瘦都跟我差不多,只是那个脸比我瘦多了,五指也比我修长得多,像个女孩子的手。他,应该就是许易!
金大爷倒吸一口冷气,脸霎时间苍白得如一张纸。易师傅的牙齿又开始打战了。
爷爷看了看金大爷,给他使了眼色,意思是这个人是不是给他做木匠的那个。金大爷立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嘴角的一块肌肉抽搐不停。
爷爷回过头面对许易,温和道:“孩子,帮帮金大爷吧,也算帮帮你的师傅。”
许易缓缓地点点头。他走离墓碑,在坟的左侧摘了一棵枯草,然后回到墓碑前,在墓碑前的泥地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他扔下了枯草,对着爷爷微笑。
爷爷走过去,看了看地上的字。
“师傅喝酒我喝茶,床沿乌龟两头爬。”爷爷轻轻念道。爷爷不敢大声念,似乎害怕呼出的气息太大,会把面前烟雾形成的许易给吹散了。
许易点点头,缓缓地。
爷爷也点点头,温和道:“孩子,谢谢你肯出来见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可以回去了。”
许易的目光越过爷爷,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我,然后给我一个善意的笑。那双眼睛果然是冷冷的。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连忙回一个友善的笑。这让我想起了山爹,那个看见了我就发出舒心的笑的人,那个失去了亲生儿子的苦命人。山爹看到了我就会想起他的儿子,而许易看见了我会想起什么呢?他自己吗?我想是的。
我有一个年纪比我大一岁的舅舅。他是我妈妈的堂弟,所以我和他走得不是很近。他比我早一年考上我就读的那所高中。但是因为他是过继来的儿子,不是他父母亲生,所以家里没有送他上高中。每次我到爷爷家去,他碰见了我也会用别样的眼神看我。
也许,许易的眼神就跟我那个舅舅差不多。虽然知道那种眼神不是恶意的,但是我总感觉如毛毛虫落在了皮肤上一样不舒服。
这时,风起了。茶树叶又发出沙沙的声音,荒草也重新抚弄我的小腿。许易渐渐被风吹得变了形。眼睛鼻子都歪了,两只手已经不见了,脚却拉长了两倍。
“走吧,走吧。”爷爷劝道。
烟雾越来越淡,人的形状已经没有了,但是能隐隐约约看见一副骷髅架,能看到鱼刺一样的排骨。最后,骨架也散去了。
“呵……”这次叹气的是爷爷。
再看爷爷插在坟头的烟,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燃尽了,过滤嘴上的烟头也已经熄灭,不再透露出一点暗红。
易师傅和金大爷见许易走了,恢复了鲜活的模样,仿佛两只刚刚解冻的鱼。
“怎么了?”易师傅问道。爷爷摇摇头。
金大爷走到爷爷旁边,看了看地上的几个字,问道:“师傅喝酒我喝茶,床沿乌龟两头爬?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木床还能弄好吗?”
爷爷沉默不语,抬起脚就往山下走。
73.
爷爷的脚步很快,我们几个跟在后面几乎跟不上。
金大爷扭着微胖的身子气喘吁吁地跟着爷爷,一面扶住路边的小树下坡,一面急急地问爷爷:“马师傅,马师傅,您走慢一点儿。我那个木床能不能好啊?是不是许易搞了鬼,故意让我天天睡不好觉啊?我哪里得罪他了?要是那小子故意害我,看我不挖了他的坟!”看他刚才那胆小的样儿,就知道他只是说说罢了。
像金大爷这种胖身材的人,上山的时候还好点儿,只是费些劲儿,下山就难了,那个圆滚的身体说不定“咕咚”一下就从山顶滚到山脚下,基本不用脚走路的。
爷爷说过赶兔子也是这样。爷爷小的时候,周围的山里有很多的野兔。捉兔子要几个人一起合作,把高处的地形都占了,形成一个半圆把兔子往山下赶。兔子是前脚短后脚长的,在平地和上坡路都能跑得极快,但是下坡就不行了。
金大爷现在就如一只下坡的兔子。
“喂,你们几个走慢一点儿啊!”金大爷落到了最后,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爷爷站住了,不过头还是朝着前方,说:“许易是怪你太小气,把师傅看重把学徒看轻,知道不?师傅喝酒我喝茶,就是这个意思。你还好意思问。你说你大方,让易师傅吃饱喝足,其实你是使了心眼呢,把两个人的饭菜做成了一个人的。”
金大爷不好意思了,呵呵地傻笑。他自个儿扯住树的枝叶慢腾腾地下山,再不说一句话。
易师傅道:“难怪我最近都迷迷糊糊的,像做梦一样。每次收了工钱,回到家里交给媳妇的时候,有时连工钱是谁给的都很难记起。”
“他是迷了你的神呢。”爷爷道,“他迷住了你,然后好单独把木匠活儿做完。哎,他真心想学木匠呢。可惜你没有收他,他父亲还不允许。哎,没办法咯,到死了还挂念着做木匠。”
“但是他木匠活儿做的真不错。”易师傅赞美道,“这样的手艺已经可以当师傅了,再学一年两年,手艺肯定会超过我。哎,真是可惜了一块好材料。”
我们走到了山脚下,金大爷还在半山腰上折腾。
爷爷朝易师傅招招手,说:“过来,我跟你说个事。这个木床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还有点儿事要办……”
易师傅凑过去,爷爷跟他耳语了一番。然后易师傅点点头,连声说好。
爷爷望了望半山腰的金大爷,感叹道:“该省的可以省,不该省的省了还是会用出来的。自己还白讨了一番忙活儿。”然后,他转过头对我说:“亮仔,你说是不是呢?”不等我回答,他便又抬起脚要走了。
我连忙喊道:“爷爷,不等金大爷下来了吗?”
爷爷头也不回地说:“让易师傅等他吧。你跟我去个地方,我们去办点儿事。”
“哦,什么事?”我马上跟上爷爷的脚步。明知道他习惯性不会先告诉我答案,但是我还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于是,我跟着爷爷先走了。易师傅在山脚下等金大爷一起回去。
顺着老河走了一段,爷爷突然问我:“亮仔,你还记得你家里的那根桃木符符吗?就是原来经常插在米缸旁边的那根。我还叫你妈妈经常用淘了米的潲水泼它呢。”
“记得呀,你说这个干什么啊?现在我不是已经过了十二岁吗?那个桃木不在米缸旁边了。我也不知道妈妈把它放到哪里去了。”我纳闷爷爷为什么突然提到那个东西。
即使我自己也经常在米缸里盛米煮饭,但是几乎没有仔细看过那根桃木符。小时候就是这样,既然妈妈会关怀备至地照顾那根桃木符,我又何必关心呢?跟爷爷一起捉鬼也是这样的想法,既然爷爷会处理好所有的事情,我又何必害怕呢?
记得我参加高考的那两天,妈妈两天两夜没有睡觉。她半夜爬起来找到四姥姥,死活把她拉起来,要她陪着一起去土地庙祭拜。高考结束后,我待在外面玩了几天。一回到家里,妈妈就告诉我,爷爷在第三天一大早赶到了我家,问我考上没有。爷爷以为我答完卷就能知道分数,就能知道考上没考上。
妈妈说,爷爷在外面叫门的时候,窗外的雾水还大得很,笼里的鸡还没有睡醒呢。
我听了就感觉自己太不注意父母和爷爷的感受了,考完了还有心思在外面玩耍,却不知道先打个电话给家里报个平安。
现在我身在异乡,每次想到过去他们为我担过的心、受过的惊吓,就会感到温暖而悲伤。温暖是因为小时候有他们的关照和爱护;悲伤是因为我现在长大了却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而我再也没有可以遮阴避阳的庇护伞了。
所以爷爷问起那根桃木符的时候,我仍然漫不经心,心想肯定是妈妈把那根桃木符藏起来了,万一真不见了,爷爷会再给我想办法的。
爷爷说:“我是跟你妈妈说过,等你满十二岁就可以不要了。但是最好还是保存着。我当初应该跟你妈妈说一下的。”
我知道,刚才爷爷见了许易的魂魄,肯定又开始多余地担心我了。为了分开他的心思,我问道:“爷爷,我们是先回家去,还是先跟你去办什么事?”
爷爷恍然大悟一般:“哦,我差点儿忘了!人老了记性也老啦。我们先回家拿个别针,然后再去办事。”他的脚步轻快了起来,越过一个小沟,回身来扶我。也许在他潜意识里还不知道我已经成年了,越过一个小沟不再需要他的帮扶。
“拿别针?干什么?”我在沟的另一边站住,惊讶地问道。
74.
“家里还有别针吗?如果没有,我还要到别人家去借。”爷爷不回答我问的问题,反而问我道。爷爷家里有什么没什么我最清楚了,甚至比奶奶都要清楚。小的时候我经常在爷爷家里翻箱倒柜,因为总能在古老的拉环柜和漆红的檀木箱里找到一些古怪玩意儿,所以我乐此不疲。找到的东西有爷爷读过的古书,有清朝的铜钱,有长了锈斑的青铜锁,等等。经常等到爷爷奶奶干完农活儿回来,见到满地都是我翻出来的东西,奶奶不禁大喊道:“哎呀,我家进了贼啦!”
爷爷马上就抱起几十斤的我,哈哈笑道:“家贼难防啊!我们家出了家贼啦!”
这一点跟撒了尿在家里一样,爷爷不但从来没有因为幼年淘气的我“随地小便”而怒发冲冠火冒三丈,反而嘿嘿笑道:“童子尿撒在家里好啊!好!”这句话极大地鼓舞了当时还在穿开裆裤的我,随便叉开腿就尿。银亮亮的水线将爷爷的家里浇得到处是淡淡的尿素气味。
我想了想,说:“好像舅舅的抽屉里有几个别针。不过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爷爷点点头:“那我们回去看看,如果没有了再找家里有读书的孩子的人家去借。”
回到家里,翻开舅舅的抽屉,果然找到了别针。爷爷用红布包了,放进裤兜,然后又带我沿路走回到老河。
走到爷爷来之前突然喝了一声的地方,我们停住了。这早已在我的预料之中。爷爷指着那条田埂说道:“我们顺着这条路走过去。那里肯定还有一个新坟。”
“新坟?不是许易的吗?”田埂确实对着易师傅家的方向。
“不是,易师傅家后的山就是坟山,不只有许易他们那边的人把坟墓弄到这里来。周围好几个村都把坟建在这里。我刚才来的路上就碰到了一个新死的鬼。我骂了它之后,它就返身回到那边去了。”爷爷指着田埂的另一头说道,“所以我想,它的坟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哦。”我跟着爷爷走上了窄小的田埂。刚踏到田埂上时,几只青蛙被惊动,“扑扑”地跳进了水田里。夏季的晚上,田野的路上就会有特别多的青蛙蹦来蹦去,特别是田埂上。开始还不知道路面有青蛙,等你走到那里,青蛙一跳起来才发现原来躲着这么多乘凉的青蛙。
天色已经比较暗了,但是还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顺着这条高低不平的田埂走了几分钟,果然看见了一座新坟。这座坟的位置选得不好,几乎是挨着一块水田建起的。
爷爷说:“你看,这座坟前面挨着水田,后面靠着山坡,就只有侧面一条田埂当做路。难怪它会顺着田埂找到我呢。”爷爷评论这座坟墓的地理位置时,就像评论人家的房子坐向一样自然。让我隐隐觉得那个小土包里居住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户人家。也许爷爷再走近一些,就会有人出来迎接爷爷和我的到来呢。
爷爷感叹道:“生前何必争太多,死后也不过一寸土地而已。”我知道爷爷说的是那个抠门到家了的金大爷。
我一句话不说,只觉得浑身有点儿冷。
爷爷走到坟墓前面,看了看墓碑上的字,然后说:“你果然才去世不久啊。还是英年早逝,难怪你挂念世上的东西呢。是该吃的没有吃够呢,还是该喝的没有喝够啊?不过,吃了山珍海味喝了琼浆玉液,到了最后还不是一抔黄土?要不就是挂念家里的孩子和堂上的老母亲?放心吧,人各有各自的命运,朱元璋的父兄很早就饿死了,他还不是一样做了皇帝吗?”
爷爷像在劝慰一个心理不平衡的老朋友。他一边劝说,一边把红布包着的别针掏了出来,然后捡起一块石头把它压在墓碑上头。
“别针别针,真的分别。既然已经分别了,就不要再留恋啦!年轻人啊,你刚才追了我一段距离,想要我帮你。但是我又不是阎罗王,不能在命簿上修改你的阳寿。我怎么帮得了你呢?我只有劝你安心地去,化解你心里的苦闷。谁也不愿意离开这个人间,但是真到了要和亲朋好友分别的时候,你也不要牵挂太多,安安心心地去吧。”爷爷拍了拍墓碑,就像平常拍熟识人的肩膀一样。
爷爷在坟墓前面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好了,咱们走吧。”
我们在田埂上走了两步,爷爷又回过头去看了看坟墓,叹了口气说道:“你就别哭啦。安安心心去吧,啊!”
我拉拉爷爷的衣角,怯怯地问道:“爷爷,那个人还在哭啊?”
爷爷只是道了声:“哎……”
天色真的晚了。不远处的山和树木渐渐失去立体感,仿佛剪影一般薄薄的。有部分青蛙开始呱呱地叫唤了,山脚下的土蝈蝈也跟着唱起了协奏曲。我跟爷爷顺着田埂往回走,边走边说着些闲话。
我们刚从老河回到家里,金大爷马上就找来了。
“哎呀,哎呀,不得了啊!”金大爷一进门就夸张地大喊道。
“又出了什么事啊?”听他这么一喊,我立即紧张起来,以为又出了什么大事。
“幸亏你爷爷厉害!”他竖起了大拇指夸奖道。我吁了一口气。奶奶忙搬了把椅子让金大爷坐下。
金大爷说,他跟易师傅回来之后,易师傅拆开了他的新木床。果然如爷爷所猜的一样,床的挡板内侧居然雕刻了两只大乌龟。原来晚上吵醒他们睡眠的东西正是乌龟爬行的声响。那两只乌龟雕刻得惟妙惟肖,仿佛一惊动它们,它们马上就要从挡板上爬走一样。乌龟的脖子是扭起的,金大爷打开挡板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四只乌龟眼正盯着他呢。
“什么以为?它们就是盯着你的呢。”爷爷笑道,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两手抖嗦的金大爷。看来他每想到那两只乌龟就心有余悸。
金大爷摆摆手,从自己衣兜里拿出烟来递给爷爷,说:“抽我的吧,我儿子买的烟呢。我自己舍不得买好烟!”
爷爷呵呵一笑,从金大爷手里接过烟点上。
接下来他们聊的都是一些生活上的琐事。我没有兴趣听,便回到屋里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听爷爷说易师傅已经把木床上的乌龟刨去了。之后也没有见金大爷来找爷爷,说明金大爷晚上睡觉已经安稳无忧了。
过了没几天,果然像爷爷说的那样,许多人找到易师傅家来,不过不是他们的木家具出了问题,而是要易师傅去给他们做其他的木匠活儿,因为之前做的家具实在是太好看了。因此,易师傅家的门槛都被络绎不绝的来人踩坏了。
不过请易师傅做了木匠活儿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易师傅在做木匠活儿的时候喜欢自言自语。他自己在木料上弹好墨线后,总喜欢指指点点说这个墨线哪里弹得好,哪里弹得不够好。他举起斧头的时候还要跟自己讨论半天举斧头应该这样举还是应该那样举,应该保持这样的角度还是那样的角度。他有时骂骂咧咧道:“这样是不对的,应该这样。”然后自己示范一个动作。他有时喜形于色道:“做得不错,下次要记住了哦。”然后竖起一个大拇指。
请易师傅做木匠活儿的人家就在旁边瞪着傻眼看举止非常的他,但是不敢询问。但是有人跑来找爷爷,问易师傅是不是被鬼附身,还是精神有些不正常。爷爷就把巴掌一拍,哈哈一笑,并不作答。
时间过了不久,易师傅的木匠活儿更是闻名乡里。他只要一个人的工钱,但是几乎可以做两个人才能完成的活儿,并且质量相当好。
可以说,这对金大爷,对易师傅,对许易都是一个完美的结局。他们见了爷爷都会连忙敬烟敬茶,殷勤非常。而爷爷见了易师傅,不但会给易师傅一个善意的笑,还会像文撒子一样对着易师傅旁边的空气笑笑。
湖南同学拿起一旁的实验报告册,说道:“白天做的实验还有些数据没有算出来,我得赶在明天上交之前做完。故事先到这里吧。希望老师不要因为某个同学做实验的能力差就瞧不起他。哈哈。”
“对。你这个故事可以讲给指导实验的老师听听。那个老师对成绩好的学生和成绩差的学生差别太大了。”一个经常出馊主意的同学连忙说道。
湖南同学道:“你们还记得吧,我在讲将军墓碑的那个故事时就说过,即使是一颗普通的沙石,你也不能确定它不是从某个王侯将相的墓碑风化脱落的一部分。我们不要轻蔑那些不起眼的人。”
他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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