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我见爷爷惊讶到这个程度,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
爷爷吐出泡沫水,用快秃了毛的牙刷指着石头旁边,说了句与我的问题不相干的话:“今天要下大雨。”我顺着爷爷指的地方看去,一只肥壮的蚯蚓正在石头边沿慵懒地爬行,后面留下一条湿而深的痕迹。爷爷说过“燕子飞得低,赶快穿蓑衣”。燕子飞行得很低时,证明空气中的水珠打湿了它的羽毛,大雨就要来了。现在不是春天,燕子早就没有了。爷爷却可以看地面爬行的蚯蚓预测雨水的到来。
不但如此,爷爷在田里插秧时看见蚂蚁,放牛的时候听见鸟鸣,老河旁边洗脚时看见浮上水面的鱼,都能知道是不是雨要来了。仿佛世间所有的生灵都可以给他启示。
我并不因为爷爷岔开话题就罢休。在爷爷将牙刷放在杯子里洗涮的时候,我问道:“爷爷,‘老鼠爬房梁,百术落妄良’是什么意思啊?我昨晚听见你说的。”
爷爷眉毛一皱:“我们昨晚一回来不就睡觉了吗?说什么话?”
我知道爷爷不想告诉我,也许他有他的为难,但是我不善罢甘休,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昨晚我听见你说了,我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告诉我嘛,什么意思?百术是不是说的百术驱?落妄良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落在好人的手里还是落到坏人的手里?你说给我听嘛,爷爷!爷爷!”
清晨的风非常凉爽,吹拂到皮肤上如清凉的水流过一般。爷爷倒掉杯子里的水,闭目仰面对着晨风静默了一会儿,然后走下石头。
我又喊了一声:“爷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爷爷终于回答了一句不算回答的话。
这时奶奶从屋里出来了。“吃饭了吃饭了!做好了饭菜还要我来喊你们两位大爷。上辈子我是造了什么孽哟!”嘴上虽骂,脸上却笑得非常开心。“我的乖外孙读高中了就很少到奶奶家来啦,以后读大学了不是更不来了?”
“不会的。”我笑着回答道,跟着爷爷一起走到屋里。
奶奶做的蒸蛋的香味已经在屋子里飘散开来,诱得我的肚子咕咕叫起来。奶奶做蒸蛋的方法很简单——打一两个蛋到碗里,用筷子搅碎和匀,掺一点儿水放一点儿盐,等饭锅沸腾一遍了再将装着蛋的碗放到饭上,接着烧火烧到饭熟。从饭锅里端出蛋后,立即趁热放些猪油搅拌。这样,蒸蛋就做好了。
我从小到大,光蒸蛋就不知道吃了多少个,并且绝大部分是在奶奶家吃的。妈妈虽然也偶尔做给我吃,但是味道就是不如奶奶做的那样美味。
奶奶去世之后,我几乎吃不到蒸蛋了。后来我家用的饭锅不再是挂在吊钩上在火坑里烧的那种,而是高压锅,再后来用的是电饭锅,不能在锅里的水沸腾一遍之后再揭开锅放蛋进去。我也试过不把高压锅的盖拧紧,等它的气门旋转的时候急急忙忙放蛋进去,可是最后蒸出来的不是倾了撒了,就是一碗的黄汤水。
我不得不相信,有些东西,随着时间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永远也不会。我跟爷爷在这一点上有相同也有不同。相同点是爷爷也知道很多东西正在消失,就像香烟山的和尚,就像做灵屋的老头子,消失了就永远不会回来。爷爷虽然知道,但是仍然皱起一脸的沟沟壑壑笑眯眯地面对。而我,每想起这些便非常伤感,在回忆起跟爷爷捉鬼的这些日子里发生的这些事情时,又不免勾起很多相关或者不相关的回忆,而这些相关回忆大多是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色,使原本应该很美好的回忆也被感染侵蚀。
爷爷挑了一调羹猪油,在蒸蛋里搅拌。
“你说我昨天晚上说了梦话?”爷爷的眼睛看着蒸蛋里的猪油在搅裂的蛋块中缓缓溶化,就像看着干裂的田地里慢慢漫进河水。
“嗯。”我饥渴地看着蒸蛋,现在换作我故意不跟他搭话了。
爷爷用调羹盛了一些蒸蛋放到我的碗里,问道:“说的什么话?老鼠爬房梁,百术落魍魉?是吗?先吃点儿蒸蛋再吃饭。奶奶做的蒸蛋味道还是不错的,呵呵。”
我点点头,喝下一口滑溜的蒸蛋。
“我给你的那本《百术驱》你放好了吗?”爷爷问道。
“百术就是百术驱的意思吧?我放好了呀。我收藏得很小心呢,从来没给别人看过。”我连忙回答道。我生怕爷爷怪我没有仔细收好《百术驱》,要把它收回去。
“我知道你会好好收着的。不过,它现在不见了。”爷爷给自己舀了一点儿蒸蛋,不紧不慢地说。
奶奶在旁不乐意了:“那个什么破书,不见了就不见了呗。亮仔,别跟他扯这些没有用的东西,我们吃饭。奶奶炒的菜味道好吧?你妈妈的手艺都是我教的呢。别跟你爷爷说话,让他一个人说去!”
爷爷敲了敲筷子,说:“我又没有责怪亮仔,就知道护短。”
我早就着急了,问爷爷道:“《百术驱》一直在我这里,就算不见了你也不会知道啊。何况我把它收藏得很好呢。前几天在学校我就偷偷看过,还在我的箱子里呢。我一直用月季压着箱子,别人都不知道的。”
“你用月季压着箱子?”爷爷问道。
“是呀。”我回答道。一会儿,我补充道:“不过这次放假我把月季带回来了,那本书还放在学校。”
“你这次回学校,快去看看书还在不在。”爷爷说,“不过我估计已经不见了。哦,对了,你昨晚是不是看见了许多老鼠?”爷爷一面说一面手指着房顶。我知道,爷爷此时的心里并不平静,只是因为奶奶在旁边,他只好假装很平淡。
“是的。我还丢了一只摔死的老鼠出去了。”我看着正在盛饭的奶奶说。
“坏了。你不把月季带回来还好……这下坏了。”爷爷的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一支烟来。
59.
“这跟月季有关吗?”我问道。
“如果你把月季放在《百术驱》旁边的话,也许尅孢鬼会帮我们保护好《百术驱》。但是你偏偏把月季带回来了,《百术驱》被偷走就更加容易了。不过这不怪你,我估计《百术驱》被那些东西盯上好久了。它们迟早是要下手偷走《百术驱》的,这次不会偷,下次也会偷。”爷爷边说边又给我盛上一调羹的蒸蛋。
“《百术驱》被偷走了?被谁偷走了?”我急忙问道,早已没有心思吃蒸蛋了。
“一边吃蒸蛋一边说,别让你奶奶看见了又要说我了。”爷爷朝我挥舞筷子,眼神关注着奶奶的一举一动。
我配合爷爷,端起碗喝蒸蛋。
“老鼠爬房梁,百术落魍魉。说的是如果老鼠爬上了房梁,那么《百术驱》就要落到鬼类的手里。”爷爷说。
“不是好人坏人的妄良吗?是魑魅魍魉的魍魉?”我瞪大了眼睛。
“嗯。昨晚的老鼠爬到房梁上,就是想告诉你,《百术驱》有危险了。那只你说的摔死的老鼠,它之所以摔下来,是想吵醒你,提醒你。并不是它失足掉下来的。”爷爷摸了摸没有胡子的下巴,语气沉闷地说。
我更加迷惑了:“老鼠为什么知道呢?它们为什么来告诉我提醒我?那只老鼠还故意摔下来吵醒我?”我一下发出一连串的问题。
“只有一个解释,就是偷到《百术驱》的那个东西是老鼠的天敌。并且这个天敌的本领不一般。老鼠的天敌得到了《百术驱》,就可以避免别人按照上面的方法对付它们,或者对照书上的方法找出化解的方法。这样,它们就不怕我们置肇了。而老鼠就受到更大的威胁,所以它们昨晚来提醒你危险。”
“老鼠的天敌?猫?猫头鹰?蛇?还是具有这些特性的鬼?还有其他的吗?”我问道。
“这个我暂时还不知道。我只注意到有东西打将军墓碑的主意,却忘记了《百术驱》也被其他东西盯住了。真是,我这人老了,记性也老了。”爷爷感叹道。
“将军墓碑也被惦记上了?”我茫然道。
“是的。我昨晚进门的时候,感觉到背后有一个影子跟着我们。当时我怕吓着你,就没有告诉你,马上要你洗脸睡觉了。其实在老太太家谈论将军墓碑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附近躲着。只是当时我不确定,回来的时候看到那个影子,我才知道当时的感觉是对的。”爷爷说道。
“那个影子是什么样的?”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没有看清。在我发觉它的同时,它很快就消失了。它注意我们好久了。”爷爷说。
“那可麻烦了。《百术驱》被偷了,我们还不知道是谁偷的。将军墓碑被惦记上了,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并且,我们还不知道它惦记上将军墓碑有什么意图。不就一块儿石板嘛,它惦记干什么?”我挠挠后脑勺,想不出合理的解释来。“还有,一目五先生我们还没有办法对付,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麻烦一大堆呀。”
爷爷沉默不语。
这时奶奶走过来了,手里提着飘着饭香的饭锅。“人的一辈子嘛,就是不停地遇到麻烦又解决麻烦。我娘生我时差点儿难产,最后逢凶化吉;我跟你爷爷谈婚论嫁那段时间,你姥姥总是反对,生怕你爷爷结婚了不给她种田地,最后也是顺顺利利;大饥荒那三年,米缸里一粒米都没有,我跟你爷爷还有你妈妈你舅舅还不是挨过来了?虽然现在遇到的麻烦多一点,那还不是一个一个麻烦加起来的?亮仔,虽然你奶奶读的书不多,但是知道三也是三个一加起来得到的。是不是?”奶奶说完,把一勺香喷喷的米饭扣到我的碗里。
“奶奶说的是。”我笑了,一面用筷子将饭往下压,怕饭从碗口掉出去。
奶奶忙制止道:“饭是不能压的,年轻孩子吃了压的饭长不高。”
年幼的时候,这句话我听了无数遍,也无数次地相信了它的可靠性,正如奶奶的另一句话一样——站着吃饭长得高。这造成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饭桌旁边有多余的椅子也不愿坐着,宁愿站得两腿发麻。不仅仅是我,我相信我们这一代的许多孩子都被这样善意而没有根据的谎言骗了很长的时间。等我们成年后懂事后回头想想,在笑自己当时的幼稚时也会从心底升上一股温热的感动。
奶奶又告诫道:“小孩子爱玩,我是知道的。你跟你爷爷瞎胡闹我不管,但是学习可别耽误咯。你妈妈就指盼着你有出息呢。”
我说:“奶奶,我都读高中啦,不是小孩子了。”
奶奶恍然大悟:“哦,对哦。我的外孙已经长大啦!”然后发现新大陆似的用手比量我的身高,惊喜不已。仿佛我不是一天一天长起来的,而是在她面前突然蹿到这么高了。
说到妈妈指盼我有出息,我不由得羞愧不已。在写这些回忆的同时,我的大学生涯也在一天一天的时光流逝中结束了。回想起当初刚刚拿到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父母亲和爷爷奶奶,还有舅舅舅妈欢欣不已的情形,再想想我现在大学毕业境遇窘迫的现状,实在是感觉对不住“有出息”那三个字。现在每次回家,爷爷当着众多乡亲的面炫耀自己有个重点大学生的外孙时,我却感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抬不起头来。
唉,不说这些,还是回到那个清新的早晨吧。
果然如爷爷所说,碗里的蒸蛋吃到一半时,外面“噼噼啪啪”地砸起了豆大的雨滴。我从屋里探头看了看爷爷漱口时踩着的那块石头。那只肥壮的蚯蚓不知啥时候爬到了石头的顶端。可是大雨一来,那只笨得像根木头一样的蚯蚓很快就被冲到了石头底下。
这时,雨中出现了一把黑色油纸伞。那把伞像一个可以移动的蘑菇一样,破开珠帘一般的雨向我们这边走来。
60.
“早啊,马师傅!”雨中的伞侧了侧,露出一个肥得冒油的圆脑袋出来。
爷爷放下手中的碗筷,到门口去迎接这位一大早就来打扰的造访者。奶奶见了雨中的圆脑袋,笑呵呵地说道:“哎呀,金大爷,您今天怎么有空来我家呀?我还以为您老人家天天只在家里数钱呢。”
后来我从奶奶那里得知,这个金大爷的儿子在外国留学工作了,年年给金大爷寄很多钱回来。但是金大爷吝啬得很,儿子寄回来的钱都舍不得用。因为那时候的银行系统还不发达,很多人不习惯把多余的钱都存起来,甚至担心信用社骗走自己的钱。金大爷更是如此。他把钱锁在箱子里,到了半夜便起来跟他老伴起来数。有人半夜起来蹲茅坑,金大爷的房子里灯还亮着,就听见屋里传来“一百五十五块,一百五十六块,一百五十七块……”的数钱声,并且夜夜如此。那个蹲茅坑的人开始还以为金大爷家里闹鬼,后来才知道是金大爷自己在数儿子寄回来的钱。
金大爷在门口收了伞,晃了晃沾了雨珠的脑袋,又在门口跺了两脚,把雨鞋上面的泥水弄干净。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金大爷露出一副专心致志的表情。从那个表情当中,就能猜到他半夜数钱的样子。然后,金大爷抬起了头,给爷爷一个近乎谄媚的笑,说道:“马师傅,我来找您是有点儿事的。您不忙吧?”
爷爷给他递上一支烟,然后说:“不忙不忙,外面下雨呢,就是有农活儿现在也做不了啊。来来来,屋里坐。”
“好嘞。”金大爷把他的黑色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门前的石墩上,那动作就像一个刚刚化完妆的女子把化妆用品收回到化妆盒里一样。我看了看那把油纸伞,顶上早已破了好几个洞,在雨中打这把伞肯定会“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这么有钱的一个人,居然连把破成这样的雨伞也舍不得换,放在石墩上时也太过小心了,足可见他有多么小气。
奶奶打趣道:“金大爷,您的伞放在这里没有人偷的。何况已经破成漏斗了。要偷也去偷您家里装满了钱的箱子啊。”
金大爷立即晃了晃脑袋,脸颊的两块肥肉随之震动:“我哪里有钱!”
“没钱您晚上数的是什么呢?难道是数谷粒?数家里养了几只鸡?”奶奶笑道。我和爷爷笑起来。
“你们还在吃早饭?哦,那我等你们吃完了再来吧。”金大爷看见我的面前摆着几只碗,连忙说道。
“不碍事。”爷爷拿了椅子让他坐下,“边吃边说吧。对了,你吃过早饭没有?如果没有吃的话,就到我这里将就一下?”
“不用了。我吃过了。我来就是为了问你一点儿事。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讲。”金大爷坐好了,立即露出一副愁容。他的脸本来油光水亮,饱满得很。这忧愁一上来,他的脸顿时就像一个本来很饱满的苹果放得太久了,有些发潮,苹果皮有点儿皱有点儿软。
我看着他发潮的苹果一样的脸,等待他说出要问的事情。
爷爷挥手道:“有什么不方便的!您就直接说吧。我这个外孙也不忌讳这些。”我听见爷爷提到我,连忙朝发潮的苹果用力地点头。
“哦,那就好。”金大爷见我点头,便开始说他遇到的麻烦了。“还是上个月的事,我本来以为过一阵子就会好的。没想到直到现在还是那样。弄得我和我老伴一个月没有睡好觉。你看看我的脸,现在困得不行了。”
我马上去看他的脸,却没有看到一丝疲惫的样子,不过眼睛里倒是有些血丝。从面貌上看,金大爷的年纪跟爷爷应该不相上下,但是金大爷明显会保养自己的身体一些,加上脸胖胖的,所以显得年纪要比爷爷小一点儿。他说话的时候嘴巴有一点点歪,这让我想到中学旁边的歪道士。
爷爷皱眉道:“哦?您一个月没有睡好了?是什么事让您和您老伴睡不着啊?”
金大爷叹了口气道:“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天天晚上觉得床边有什么东西爬来爬去,让我睡不安稳。我开始还以为是我自己的错觉,后来问问我老伴,她也感觉到了。她也以为是她听错了,等到我问起来才知道确实有东西在床旁边爬。”
奶奶在旁打趣道:“怕是您家的老鼠和钱一样多吧。下回卖老鼠药的小贩从家门口过去的时候,您掏点儿钱买几包。很快就见效。”
金大爷摇摇头,说:“我不是舍不得那点儿钱。我买过好几次了,可是床边的响动没有消失。再说了,我觉得那个响动不像是老鼠造成的。老鼠哪能造成那么大的动静?”金大爷撇了撇嘴。
“什么大动静?有多大动静?”爷爷问道。
金大爷像是怕冷,丝丝地吸了口气,说道:“那个动静怎么说呢?”他一面伸手抓挠后脖颈,一面思考着怎么形容他晚上听到的动静。
“别急别急,您好好想想。来,先抽烟。”爷爷弓着身过去,划燃一根火柴给他点上香烟,然后在火柴即将熄灭的时候给自己也点上一根。像这样礼节性的抽烟,我是不会说爷爷的。可是爷爷还是做贼心虚地看了我两眼,见我不说话,终于放心大胆地吐出一个烟圈。
金大爷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那个动静吧,说来很奇怪。我现在都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造成的。声音很细,白天根本听不到,但是晚上越来越大,像是什么东西在床沿上爬,并且不止一个东西在爬。听那声音,爬的东西肯定有两个!可我起来围着床转了无数圈,就是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
61.
“什么东西在爬?”爷爷问道,“是人还是老鼠还是其他东西?”
金大爷皱起眉头,又挠了挠脑袋,可是挠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怎么形容自己听到的声音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就是有东西!你要问是什么东西的话,我告诉你,我也不知道。”
“这可难办了,你只知道是爬动的声音,却不知道爬动的是什么,我怎么给你解决问题嘛?”爷爷抽了一口烟,在口里鼓捣了半天,才一点一点地吐出烟圈来。“你想想,是老鼠爬动的声音,还是蛇啊猫啊狗啊之类的声音?”
“如果是老鼠的声音,我早就听出来了。我家的猫总喜欢发出咕咕的闷声,就是不爬动我也知道。蛇和狗的声音我也能听出来。但是那个声音跟这些就是不一样。”金大爷为难地说道。
“难道是鬼的声音?”我瞎猜道。
“怎么会呢!”金大爷大大咧咧地挥手道,他显然不把我这个小外孙当一回事。“我听说过水鬼、吊颈鬼什么的,就是没有听说过还有鬼专门来吵人睡不着的。肯定不是,肯定不是。”他话说得太急,刚好吸进口里的烟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于是不小心被烟呛了一口,连连地咳嗽起来。
爷爷忙过去轻轻拍他的后背,打趣道:“我看见过被水呛到的,还没有见过抽烟也能呛到的呢。”
一旁的奶奶也笑道:“金大爷,你这么小气,连吸进的烟都舍不得吐出来啊!真是小气到家了。哈哈。”
奶奶的话让我想到爷爷曾给我讲到的一个故事,这是一个嘲讽小气鬼的故事。话说有个小气鬼,小气的程度超过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他不但一毛不拔,连上个厕所都舍不得把粪拉到别人的粪坑里,非得忍着憋着到了家拉到自家的茅坑,省下做浇田的肥料。
有一天,这个小气鬼在一条田埂上行走,忽然感觉到要放屁了。他马上强憋住,慌忙往家里跑。可是跑了没几步,他终于忍不住了,“扑”的一声放出屁来。
这个小气鬼心想,这可不行啊,我的屁怎么可以放在别人的田地里呢!我要找回来!
于是,这个小气鬼急急忙忙脱下了鞋子,挽起了裤脚,跑到人家的水田里摸来摸去,想把他的屁找回来。
刚好田埂上还有其他几个人经过,经过的人见小气鬼在水田里摸来摸去,便以为他在找什么好东西。于是,田埂上的几个人马上也脱了鞋子挽起裤脚跑进水田里,学着小气鬼的样子在水田里摸索。
其他几个人跟着摸索到了中午,太阳晒得他们大汗淋漓。其他人终于忍不住了,便询问小气鬼道:“喂,你摸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小气鬼心想,我可不能告诉他们我在找我的屁,万一他们知道了先抢到了,那我一个人肯定要不回来。小气鬼便回答道:“我还没有摸到呢,你们摸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那几个人感觉被小气鬼耍了,大发雷霆道:“摸到个屁!”
小气鬼一听,恍然大悟道:“难怪我摸了这么久也没有摸到屁的,原来早就被你们几个摸到了啊!快点儿还我的屁来!”
记得爷爷跟我讲这个笑话的时候一本正经,边讲还边模仿小气鬼的动作,真是惟妙惟肖。我听了笑得差点儿岔了气。而后我将这个笑话讲给别人听的时候,却不能做到爷爷那样一本正经。往往还没有讲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就先咧开嘴笑了起来,弄得听笑话的人莫名其妙。
总之,金大爷的吝啬程度跟爷爷的笑话里的小气鬼差不了多少。
金大爷自知自己确实小气,听了奶奶的话不禁脸上微微红了一下。不过他这种人就是这样,人家说他小气的时候知道不好意思,但临到要拿钱了他仍然小气得要命。典型的知错不改。虽然过分地小气不好,但是也不至于遭鬼的报复吧?我不禁对这件事好奇起来。
爷爷说:“你不能说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床沿爬的话,我确实帮不了你的忙。也许是床太干了,你把床丢到小池塘里浸几天,让木头吃饱了水,也许就不会发出声音了。”
金大爷说:“这床是新做的呀,怎么可能是太干了呢?我老伴还嫌床没有多晒几天,湿气太重呢。”
“新做的床?”爷爷的眼睛一亮。
“对呀,新做的床啊。有什么好惊讶的吗?你们睡的床不都是由新变成旧的吗?”金大爷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地说道。外面的雨还在哗啦啦地下,似乎没完没了。虽然现在还是清晨,但是天色好像比刚才还要暗了。看来后面还有更大的雨。南方的这个季节就是这样,下雨下得人坐在家里都会发霉。雨停之后的晚上,如果在路边散步,会踩到很多蹦跶的青蛙或者癞蛤蟆。这也是我对南方夏季的一个印象。
爷爷看着香烟的过滤嘴,回答道:“新床就不一样了。如果是旧床,现在才发生这样的事,那就跟床没有关系。但是如果是新床的话,那很可能就是床本身的问题。”我不知道烟的过滤嘴有什么好看的。他眼睛盯着过滤嘴,但是心思早就飞到别的地方去了。
“床能有什么问题?还不是几块木板几颗钉子做成的?谁家的床还不是这样?偏偏我家的床就发出奇怪的声音?”我看金大爷是错把爷爷当做公堂上的县太爷了,满脸气愤地申诉自己的不公平。
爷爷点点头。
金大爷又说道:“你说猫有灵性,狐狸有灵性,蛇有灵性,我还相信。难道几块木板和几颗铁钉做的床也能找我麻烦?这个我可不相信哦!再说了,即使我再小气,也不可能得罪我睡的木床吧!”金大爷仍像对簿公堂一样,摊开双手做出无辜的样子。
“说到床,我就有些困了。”湖南同学打了一个呵欠。“可能是今天课程全满的原因吧,明天还有实验要做,我的实验报告还没有预习。”
“那个土地婆婆真是有趣,竟然洞悉了官道中的潜规则,仅凭一张嘴就可以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一同学赞叹道。
另一同学接话道:“这就跟我们传统中的俗话一样。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可俗话又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可俗话又说,有仇不报非君子!俗话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俗话又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俗话说,男子汉大丈夫,宁死不屈;可俗话又说,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怎么说怎么有理。”
湖南同学摇头道:“话怎么说怎么有理,但是人做事还是要讲原则。正是因为土地婆婆是个心肠狭窄的婆娘,所以她未能像土地公公那样享受万代香火。”
多了。”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