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奥秘(2 / 2)

屋里传来“咣当”一声,选婆连忙从长凳上坐了起来,侧耳聆听里面的情况。

选婆听见女人轻声地埋怨椅子讨厌,原来是她不小心撞倒了椅子。他又听见“噔噔”的声音,女人把倒下的椅子立了起来。然后是一片寂静。选婆没有听到床“吱呀吱呀”的声音,也没有听到皮肤摩擦被单的声音。选婆那个木床已经很老旧了,稍微挪动都会制造出有节奏的噪声。

可是他没有听见这些声音,是不是女人站在椅子前面一动不动了呢?她是在想什么事情,还是故意等我的反应啊?选婆的心犹豫不定。选婆小时候实验过,在一只脚步匆匆的蚂蚁周围画一个圈,那只蚂蚁走到圈的圆周上时会犹豫不决,甚至被困在里面一段时间,因为蚂蚁的嗅觉被搅乱了。选婆觉得自己此时就是一只迷途的蚂蚁,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突破这个圈,不知道前面要走的路是不是对的。女人刚才是故意碰倒椅子的吗?故意造出声音引我进去?她不好意思主动说明,只好借这种方式含蓄地向我表明吗?如果我此时闯入,她会欲拒还迎地接受吗?

如果她确实是不小心碰倒椅子的,是我多心了呢?那我的莽撞进入岂不是相当尴尬?选婆的脑袋上仿佛长了两个蚂蚁一样的触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探索猜测面前的“圈”。

他小时候还做过这样的事情,拿一些食物放在一个蚂蚁窝边,引诱里面的蚂蚁出来吃食搬运。然后,他将这些食物又移到另一个相近的蚂蚁窝,引出另一窝蚂蚁吃食搬运。这样,两窝蚂蚁就因为食物的争抢而打起仗来,死伤无数。

他的脑袋里现在也分为两个蚂蚁窝,两方斗得难舍难分。这样乱的思绪,他是怎么也睡不着了。他又想起了那晚的月亮、草地、树林,还有那个女孩。我不能再失去机会了,选婆告诉自己。

选婆的屁股刚刚离开长凳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屋里又有响动了。

女人的脚步重新在他的心上响起,一步一步走向床边。然后是令选婆非常失望的被子摩擦声。女人睡下了。不论刚才的碰撞是不是有意,可机会已经错过了,再怎么也于事无补。

选婆双手撑在僵硬的长凳上,屁股久久不愿再回坐到凳子上。斑驳的墙壁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自己如坐在深不可测的水底,孤独而绝望。一时间,他恍惚坐在了当年那个晚上的树林里,默默地等待众星散去、独留东方的启明星。

瞬间,酸甜苦辣一同涌上心头。

“酒,酒……”他的手虚弱地伸向前方,仿佛溺水的人向岸上求救,“酒,酒,酒呀……”每当心头有这个感觉的时候,他最需要酒的解救。

此时,他再也不想那么多了,直接走到门前,伸出手敲了敲门。目的简单了,思想也不会负重。甚至他的手指在敲门前没有丝毫的畏缩,甚至有些武断,不过力度很小。毕竟晚了,稍大的声音邻里都能听见。

“干什么呢?人家已经睡下了。”女人在里面回答道。

选婆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也不解释,抬起手接着敲门,笃笃笃。

“你干什么呀?这么晚了,还不好好睡觉?”女人在屋内抱怨道,仍听不见她起床开门的声音。

“我要喝酒,酒在那个八仙桌下面。”选婆摸了摸鼻子。

“你用力推推嘛,门本来又没有关上!笨!”最后那个“笨”字声音拉得很长,颇有意味。

75.

“笨!”奶奶颇为自以为是地责骂爷爷道,“你叫几个小孩子帮你画一画不就可以了?一个人画这么多相同的东西麻烦不麻烦?”

奶奶翻看着爷爷桌上无数的黄色符纸,手指染上了许多没有风干的墨汁。奶奶刚刚闯进房间的时候,吓了一跳。窗户上,桌子上,凳子上,床上,都是黄澄澄的长纸条。长纸条上爬着长的细的曲的黑色蚯蚓。奶奶使劲儿揉了揉眼睛,才知道那些黑色的蚯蚓原来是未干的墨水。爷爷的嘴也染成了恐怖的黑色。

“你不知道,我写这些符咒的时候要面对哪个方向,心里要想着什么,嘴里要念着什么,都是很有讲究的。能叫一些小孩子来糊弄吗?”爷爷回答道,手里的毛笔仍然未停。

“我看就没有什么区别啊。”奶奶低头查看一张张的符咒,虽然看不明白,却禁不住好奇,仔细寻找各个墨迹之间的不同。

“你摸摸那张。”爷爷指着床头一角的符咒说,脸上掩饰不住自得。

奶奶听了他的话,漫不经心地去触摸床头那张大同小异的符咒。她的手刚接触那张符咒,立即脚底安了弹簧似的跳了起来。

“哎呀,哎呀,是不是漏电了?我被麻了一下!岳云,你快去检测一下电线,估计家里太潮湿,屋里漏电了!”奶奶一手捏住另一手的手指,惊魂未定地喊道。

“你不是白天说梦话嘛。”爷爷呵呵笑道,颇有喜欢恶作剧的孩子气。“再有电也不能床上有电啊,电线都没有经过那里。”

“那,你的意思是这些符咒自身就有电?”奶奶惊讶地伸出绿色的指甲问道。奶奶每天都要出去割猪草,指甲常年保持天然的绿色。指甲内常年有用绣花针挑不完的细草丝,仿佛那个地方本来就是一片肥沃的土地,是草丝生生不息的养育地。在我还小的时候,有时奶奶干活儿累了,就唤我过去帮她挑草丝,用极细的绣花针,用极其小心的力度。

在不同的四季,奶奶指甲内的草丝也是不同的。春天的草汁液丰富,绿色总是染到我的手指上来,害得我晚上梦见自己的指甲内也生出青草来,在指甲与肉之间胀得难受。有时,我想着春天的土地是不是也有这种胀的难受,因为有好多好多的草要从地下伸展出来,然后茁壮成长。秋天的草开始干枯,奶奶的指甲内多见黄色扭卷的黄色细丝。原来人的小小的指甲间也可以藏着丰富的春、夏、秋、冬!

“呵呵,”爷爷朝一脸迷惑的奶奶笑笑,又说,“你再摸摸桌上的那些符咒试试。”这时,一阵风钻过门缝跑进屋里,掀起了符咒的一角。

“我才不笨呢,要我又挨电啊!”奶奶侧头看了看桌子上的一面黄色,不敢靠近。风能掀起黄色的纸,却不能吹动奶奶的头发。奶奶老了,头发也像到了晚秋的枯草,活跃的风带动不了它的兴奋。

“哎,这些符咒是没有电的。”爷爷笑道。

“我不信。谁知道有电没电。”奶奶警觉地说。

“你不信?那我先摸给你看。”说完,爷爷先将手按在了桌面的符咒上。奶奶蹲下身子抬头看爷爷的表情,生怕他故意忍着,然后骗得她团团转。

爷爷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微笑地低头看看奶奶,示意她也来试试手感。

奶奶站了起来,步步小心地走到爷爷身旁,将信将疑地将手也按在了桌面的符咒上。

“咦?怎么凉飕飕的?”奶奶对视爷爷的眼睛,问道。

“不电吧?”爷爷故意问。

“不电,不电。”奶奶笑呵呵地说。

“那个椅子上的是不是和这些又不同呢?”奶奶的兴致被调动起来,主动感兴趣地问爷爷。一边说,一边将大拇指的指甲掐进食指的指甲里,抠出了几条草丝。

“那当然了。”

“那椅子上的又是什么样的呢?”奶奶问,搓着一双因劳作而趼子满生的厚手掌。

“你自己试试呀。”爷爷又拿起一张没有写符的黄纸,提起毛笔画起来。那支毛笔就如奔涌不尽的源头,将黑色液体连续地留在纸面。不一会儿,一张符咒便画好了。

奶奶走近摆满了符咒的椅子,步调轻缓,仿佛过年过节磨刀霍霍走近鸡鸭那样。符咒懒洋洋地挂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待奶奶的靠拢。走到椅子旁边的奶奶又迟疑了,怯怯地问爷爷:“真能摸吗?你别故意害我哦!”

“能摸!”爷爷干脆而又不耐烦地回答,“又不是老虎的屁股,怎么就摸不得?”他假装专注于他的符咒,眼睛的余光却关注着奶奶的一举一动。

奶奶的手朝椅子伸去,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仿佛是去提一壶烧开了的水,生怕滚烫的水蒸气喷在了脸上。

终于碰到了静静等待的符咒,奶奶迅速收回了手。爷爷的眉毛一皱,问道:“烫吗?”

奶奶看了看爷爷,摇摇头说:“不烫。”

“不烫你这么快收回手干吗?还真怕我害了你啊?”爷爷皱着眉头不满道。

奶奶抿了抿嘴,安心地将手按在了符咒上。

“什么感觉?”爷爷放下毛笔问道。

“有点儿热。”奶奶说,“温度跟泡猪食的潲水差不多。”奶奶的比喻离不开她生活中经常做的那些农活儿。奶奶这样的农妇的眼光很难走出这样的束缚。

“只是有点儿热吗?”爷爷探着头问道,似乎他自己从未体会过这些黄色的符咒,而奶奶是他的第一个试验者。

“好像比刚才还要热些。要是猪食是这个温度,喝着就烫嘴了。”奶奶诚恳地说。

76.

爷爷点点头,说:“你就别老想着猪食了。”

奶奶不满道:“叫我别想着猪食?我还没责怪你老不关心家里的事呢!天天就知道跟鬼神打交道,鬼能养着你吗?神能给你猪油,给你酱油味精吗?”奶奶朝爷爷翻了个白眼,接着说:“不是我在家里照管庄稼和猪鸡狗,庄稼早就干死了,猪鸡狗早就饿死了。”

爷爷并不因为奶奶的这番话生气,而是学着古人抱拳向奶奶求饶:“老伴呢,真是托你的福气啦。你老人家立了大功劳!”

其实奶奶也并非真的生气,听了爷爷的话,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你画这么多符咒干什么啊?”奶奶问道,“你最近不是闲得慌吗?我看也没有什么人来找你呀。”

爷爷挥挥手道:“你就别问这么多啦,去煮你的猪食吧。你天天就操心栏里那头猪,哪来精力操心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咯?”爷爷的话说得有些刻薄,但是奶奶从来不以为这是讥讽她。奶奶认为农村家的妇女本职就应该这样,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看,你是不是要插手女色鬼的事情?你不是说不插手的吗?”奶奶猜测道,“你画这些符咒是不是准备对付女色鬼啊?”

爷爷连忙丢下毛笔捂住奶奶的嘴巴。

奶奶奋力挣脱爷爷捂住嘴巴的手,毫不在乎地说:“你怕什么怕?还怕女色鬼听到了不成?它的耳朵能长到我们家的泥巴墙上来?”

爷爷解释道:“它随时可能在任何地方,你能提防住它吗?说不定就在窗户外面偷听呢!”

奶奶连忙降低了声音,却还倔犟地说:“怕什么?你怕,我还不怕呢!你父亲不是鬼官吗,他保护着我们呢。它女色鬼敢对我们怎么样!”她一面说一面踮起脚往窗外看,似乎女色鬼此时真就躲在窗下偷听。

“不怕?不怕你看什么呢?”爷爷撇着嘴笑道。

奶奶探头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问爷爷:“你这些字不像字、画不像画的符咒真能对付女色鬼吗?我看就只是几张经不起太阳晒、经不起雨水淋的薄纸,能有多大作用!”

“你再摁住那椅子上的符咒试试。”爷爷朝椅子那边努努嘴,示意道。

“刚才不是试过了吗?没有什么呀。”奶奶不以为然。

“你刚才摁的时间太短,你摁稍微久一点儿试试。”爷爷说。说完,爷爷又拿起毛笔重新开始他的“创作”。

奶奶刚才试过了椅子上的符咒,此时根本没有什么警觉性,放心地将两只手都摁在了符咒上,眼睛还充满疑惑地看着爷爷,不知道爷爷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爷爷侧头看了看奶奶,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笑。奶奶看见爷爷的笑,顿时心里有些慌张,却面不改色地假装毫不在意地紧紧摁住黄色的符咒。

就在此时,只听得“嘭”的一声,一阵耀眼的火苗照亮了整个屋子。

奶奶惊叫一声,慌忙将手移开椅子。因为符咒上的火苗已经如蛇的舌头一样突然蹿了出来,意欲舔舐奶奶的手。火苗来得迅速,去得也飞快,一如两块石头相撞碰出的瞬间火花。奶奶收回手再看去,椅子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痕迹。火苗不见了,发出火苗的符咒也销声匿迹,无影无踪,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咦?”奶奶摸了摸椅子上刚才符咒所在之处。“那纸就这样烧掉了?像鞭炮的药引似的,这么快呀!”奶奶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我的手也没有烧伤熏黑呀。”

爷爷笑道:“如果你是鬼,你的手就烧得没有啦。呵呵。”一面说,一面禁不住露出得意之色,挥舞毛笔的时候也更加轻盈,起落如一只活泼可爱的蝌蚪。那只蝌蚪就在黄色的纸面跳跃,跳跃出更多的符咒。

“是鬼就烧掉手了?”奶奶捏着声音问道,明显不相信爷爷的话。

“是呀。这个火可不是一般的柴火。这个火可是……”爷爷停了停,“说了你也不知道,你还是不晓得的好。”

“我跟你这么久,也见你画过不少的符咒。可是从来没有发现过这样的符咒啊。原来你一直隐藏着这手绝技呀。”奶奶不但没有因为爷爷的得意而生气,反而随着爷爷的情感兴奋起来,说话的时候也手舞足蹈。

“可不是我隐藏你。”爷爷说,“这是那个一直暗暗保护我们的父亲告诉的。”

“我说你父亲能保护我们,可只是开开玩笑而已,别把我真当成傻子了。”奶奶不乐意道,“他早已经死了,怎么告诉你?”

爷爷笑而不语。

“难道,”奶奶伸出一个食指上下舞动,有话堵在嘴里说不出来,“难道……”

“对!”爷爷轻快愉悦回答,忍不住眉飞色舞。有时,他们俩的交流不用把语言全部说出来,只需一个人说出其中的两三个字,对方就可以知道后面要说的是什么。

其实,奶奶早在没有嫁给爷爷之前,就跟符咒有过很亲密的接触,所以对这些符咒不是很陌生。那个事情发生在奶奶的娘家。

不记得那次是闲聊还是给我讲故事,奶奶曾经给我提到过,她的娘家地坪前面有一口老井。井口很小,却深不见底。井水稍带甜味,村里的人都喜欢在这里打水。再说,那时候也不是每家都有钱打个自家专用的水井,所以这口井自然而然成为村里绝大多数人的生活依赖。

偏偏这个村子里有个淘气的小男孩,在一次放学归来的路上故意蹲在井口上大便。这个小男孩见井口小,刚好将两只脚蹲在上面,跟自家的茅坑没有多大区别,便做了这个小小的恶作剧。

可是这个小小的恶作剧却使村里人大伤脑筋。

77.

那个小男孩自然少不了讨父母亲的一顿打,那时候的教育方式都这样。我现在鼻子动不动就流血,也是归功于父亲有力的巴掌。

可是,打了孩子也不能把井里的脏污打回来,村里人一天也少不了井里的水。孩子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井里的水还得大人们来清理。

几十户人家提着桶桶罐罐来到井边,从井里往外边勺水。由于井口相当小,人多了反而不方便。桶与桶,勺与勺,罐与罐都磕磕碰碰,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不过正由于井口小,水位下降得很快,不一会儿,人匍匐在井口都够不着水面了。于是,人们在井口上架起一个简易的三脚架,三脚架上悬挂一个滑轮,用水桶吊水。那时候的人家几乎用的都是沉重的木桶,很少有人用铁桶,即使有铁桶也舍不得在一般的场合使用,所以只要在水桶的底端加上一块砖头或者花岗石,水桶便不会漂浮在水面不沉下去。

大家提着桶底压有一块石头的水桶轮流吊水,井里的水位继续飞速下降。两三个小时过去,滑轮上的绳子便不够长了。可是吊水的人要从井口向外跑几分钟才能将打到水面的水桶拉上地面。可见这个小小的井有多么的深。上了年纪的老人说,自从他们出生以来,从来没有见这口井的水干过,即使大旱年间整个湖南的水田都干裂得如枯树皮,水稻干死无数的时候,这口井仍然水源不断,清甜透明。正是这口井,救活了居住在附近的百来条性命。因此有老人说这口井不是一般的井,而是通往洞庭湖龙宫的通道。

这个说法我是不能相信的,虽然我们住在岳阳,但是上高中之前见都没有见过名扬四海的洞庭湖,更别说什么龙宫了。虽然后来见到了洞庭湖,号称八百里的洞庭湖已经变成了缩小一半的四百里,并且浑浑浊浊,臭浪滔天。而这个小井里的水干干净净,清甜爽口,怎么可能是那样的洞庭湖水呢?

不过老人们说这口井连着洞庭湖的龙宫,也许有他们自己的道理。接下来的事情就有些让人向这个方向的想法靠拢了。

吊绳加长了,可是加长的部分似乎是用不着。因为拉绳的人在手捏到两条绳打结的地方便不能再往下放,桶已经打到水面了。沉闷的“哐当”一声从井下传来。虽然因为吊绳的长度,吊水的进度慢了许多,可是一桶一桶地吊上来,渐渐也吊出来百来桶的水。

让人奇怪的是,拉绳的人将绳放到两绳打结的地方便听到了令人失望的“哐当”声。水无穷无尽地吊出来,可是井里的水位似乎并不再因此下降毫分。

“妈的,我看这口井这么小,原以为不要一个下午就可以把水吊干的,现在太阳都下山了,水还不见底!”拉绳的人气喘吁吁道。别看小小的一桶一桶的水,时间长了人也受不住,拉绳的人已经换过好几把手了。

山边的太阳似乎听见了拉绳的人的话,以更快的速度沉入山的那边,连晚霞都收得比平时早。提水的、拉绳的都已经累得不行了,甚至连站在旁边观看的小孩子都觉得站得脚酸了,恹恹地回家去了。可是,井里的水位怎么也不见降低,两根绳打结的地方仍在同样的高度停止。

众人议论一番,决定今天先放下回去休息,明天接着干。放弃是不可能的,因为好多人的生活离不开它,淘米、洗菜、喝水、泡茶、洗脸、洗澡缺一不可。可是众人都累得不行了,提议一出,大家各自回家。月亮已经出来了,清凉的月光打在每个人的身上,送疲惫的他们到各自的家门口。

当晚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只有当晚的月亮看见了所有的变化。

第二天早晨,当大家再次赶到井口的时候,浑浑浊浊的水涨到了井口,平静得如犁过的水田。不知大家见过农村犁过的田没有,那种水的浑浊与众不同,水与颗粒并不相溶。水是水,颗粒是颗粒,稍微仔细一点儿看去,水仍然是清清亮亮的,颗粒在清亮的水里翻滚奔涌。

那个早晨,大家都看见了这样的水。谁也不知道这些脏兮兮的颗粒来自哪里。这种现象只有在雨后的池塘里可以看见,然而头天晚上明月当空,并无半点儿雨水降临。

大家面面相觑,手足无措。大家都是自从出生起便只见这口井清波微荡,从未见过这口井变成这副模样。

“我说过了,这口井是连着洞庭湖的龙宫的,你怎么也勺不干的。”一个老人拈着下巴的胡须说,“你们现在要把井水勺干,惹怒了洞庭湖的龙王。龙王不给我们好水了,故意让这口井的水变浑浊。”

大家都听见了他的话,但是谁都装作没有听到,不发表任何反对的或者赞同的声音。

就这样,村里人的生活一夜之间离开了这口小小的井。迫于无奈,有些家庭花了钱请匠工建起了私有的地下水井。而另一些人,则走很远的路取小溪的水,放在家里沉淀几天后做生活用水。有时候急用却偏偏没有了水,有的人将就取了池塘里的水甚至水田里的水,然后抱着肚子痛苦地哼哼好些天。

后来,一个远地的姑娘嫁到了这里,她看见了大家用水的痛苦,也知道了这口小井的故事,便委托石匠在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上刻了一些奇怪的符文。

原来她是道士世家的女儿,从父亲那里学得一些符咒的知识。

在十五月圆的一个晚上,她带着村里所有本命年的人来到井边。大家跟着她念了一些祝语,然后,她一扬手,将刻有符文的石头丢进井里。

“咚”,石头沉入了井里,井水溅起来,将她的裤子湿了一层。

78.

“哎哟,可别让凉水溅到身子上了。”一个48岁的妇人在后面喊道,边喊边将井口前的女人往后猛拉。刚才水溅起的时候她不拉,有意在水溅到身上之后才反应。

女人见有人打扰她的法事,宁静的脸立刻被愤怒填充,柳眉倒立,杏眼圆睁,转过身来正要责骂,一见拉自己的妇人正是新婚丈夫的亲娘,满脸的愤怒顿时变为哀怨。她拉住婆婆的手埋怨道:“哎呀,婆婆,来之前不是跟大家说好了的吗。说了我正在做法事的时候千万别打扰我,要你们做的事情就是跟着我念念祝词。您老人家怎么就不听呢?”

妇人并不自责,用力甩开儿媳的手,挥舞着说:“我不是心疼你吗?晚上的井水冰凉冰凉的,溅到了对你的身体不好。万一影响到了肚子里的孙子怎么办?”妇人对在场的每个人扫了一眼,鄙夷道:“再说了,咱们家自己已经打了一口井,你还何必来瞎凑合?谁要喝水谁自己来呗!”妇人说起话来如鞭炮一般噼里啪啦,唾沫星子溅了儿媳一脸。

虽然这难听的话不是这个年轻的儿媳说的,但是她在这么多双眼睛前面感觉到脸上火辣火辣的。斜眼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法事做完了吧?”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问女人,见女人点点头,便圆场道:“好了,好了,法事做完了,我们也就早点儿回去吧。新媳妇来我们村还不久,确实不应该难为她的。”老翁说完偷偷瞄小气的妇人一眼,见她仍拉长着老脸,便又说:“这是给全村人做好事,也是积德攒福的事。肯定会保佑年轻媳妇生个好娃娃,老人家也会后望有福的。”

妇人这才展开笑脸,连连点头道:“那是应该的,肯定生个好娃娃。”

这儿一说,年轻女人的脸更红了。

老翁见婆媳之间和解了,便招呼大家返路回家。老翁做过很多年的赶鸭人,不但识鸭性,也识人性,就连招呼大家回去,也是张开了双臂上下摆动,如同赶鸭子上岸。

大家一起离开井边。走了十来步,老翁赶上年轻女人,有意避开妇人问道:“刚才被你家婆婆打扰,有没有严重的后果?井水能恢复到原来那样清洁吗?”

年轻女人细声道:“我也不知道。我从来只是看我爹做法事,自己亲自动手的时候很少,经验不是很足。”

“哦。”老翁点了点头,不再作声,踩着略显佝偻的影子回到自己家。

老翁在半夜子时听到村里村外的鸡叫声。不只是他,村里其他人都听见了。

鸡叫声比以往早来了许多,并且叫声很乱。打鸣的节奏很杂,鸡鸣声如浪潮,一会儿从村东跑到村西,一会儿从村南跑到村北,仿佛有人围着村子偷鸡,惊动了这里或者那里的鸡群,又仿佛是村里村外的鸡们不约而同地举行了一个有预谋有计划的演奏会。

细心一点儿的人还发现这样一个规律,在村东的鸡群唱到最高潮的时候,村西的鸡们则在喉咙里“咕咕咕”地嘀咕,像是在一起商量什么。而当村西的鸡群拉开了嗓子鸣叫时,村东的鸡们又在喉咙里嘀咕。

正当村里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鸡鸣吵醒床上的梦,茫然四顾不知所措时,鸡鸣声忽然一下子就静了,连“咕咕”声都没有了。

吵闹突然过去,环境的安静却换来心里的不安。村里所有的人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身子都不敢轻易翻。老翁、年轻媳妇,包括那时候的奶奶,此刻都双眼睁开地盯着上空泛黄的蚊帐或者偏黑的床顶板,等待着后面会来或者不会来的东西。

这样漫无目的等待或者盼望是痛苦的,谁也不知道噪声鸡鸣之后会发生什么,或者什么都不会发生。整个村庄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死一般的宁静……

“叮。”

“叮叮。”

“叮叮叮……”

听力敏锐的人首先听到了屋顶上传来的声音。先是极其细微的,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然后缓缓变大,再变大,但是略带含蓄;接着变大,再变大,最后毫不含蓄,大大方方地响起来。

“叮叮当。”

“叮当当。”

“当当当……”

开始只有几间房子的屋顶响,后来村里一半的屋顶跟着响起来。

“下雨了!”不知是谁竭尽全力地喊了出来。他这个喊声被许多睡在床上的人听到。农村的夜太宁静,也或许是农村的房子密封性太差,不是很大声的喊魂都能被绝大多数人听见:“娃儿呀,回来哟,天晚了,回家哟……”然后有屋里的小孩子的声音传来:“我知道啰,就回来哟,就回来哟……”农村里无数个黑色的夜晚,都被这样悠长的声音所充斥,甚至像水一样渗入所有人的梦里。所以更别说这声竭力的呼喊了。

“下雨了,你听,外面下雨了!”那声竭力的呼喊仿佛碰触了一个语言开关,许多床上的夫妻,或者未成年的兄弟,或者亲密的姐妹都交头接耳起来,议论不已。

而村里的另一半人从窗口向外伸出了手,手掌心对着天空,并没有接到一滴雨水。

月亮早在人们没有发觉的时候偷偷溜走了。村里所有的窗口都黑得如浸淫在墨汁瓶中,看不出外面的任何变化。对在农田里忙活了一整天的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个醒着的梦而已,无暇也不愿认真辨别其中的真和假,幻觉抑或是现实。就像农耕一样,一切都要按部就班地等到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才说。

79.

第二天一大早,年轻的媳妇在不惊动新婚丈夫的情况下,早早地打开了大门,发现青石台阶上的青苔湿滑湿滑的,如泥鳅的背,是昨晚的雨水走过的痕迹。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翁也起了个大早,不过年轻的媳妇和他一个住在村东,一个住在村西。他在清早起来的时候,看见脚下的青苔从石头上脱落,如蛇蜕下的皮一样蜷缩。

他们两个人是村里最早赶到水井旁边的人。老翁先到,年轻的媳妇慢了半步。

慢了半步的年轻媳妇从背后看着僵立井边的老人,一头的银发被微凉的晨风吹得翻飞不已,如同急于脱离植株的蒲公英,用米汤浆洗过的衣服发出猎猎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井口边上的草,一边被昨晚的雨滴打得匍匐在地,一边干枯得如老翁一样微微蜷缩。

“您也这么早嘞?”年轻的媳妇怯怯地向老翁打招呼道,语句里也透着清晨的微凉,底气明显不足。

“唔……”老翁不知道背后来了人,被年轻媳妇突然的声音惊了一下。“你昨晚也听见了鸡鸣和雨声吧?是不是?”老翁的眼神像清晨台阶上的夜露一样寒冷,年轻媳妇不禁感到一阵寒意,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理所当然,年轻媳妇昨晚也听见了那些奇怪鸡鸣和不期而至的雨水。老翁也不是有意要问年轻媳妇是否知道,而是为了引出自己后面要说的话来,就像那时的人见了面首先问一句:“你吃了吗?”本意不是真的那么在乎人家是不是吃了,而是引出后面要说的话。

一阵清风吹过,发出呜呜的低鸣。年轻媳妇畏畏缩缩,却不敢回答老翁再平常不过的问题。

“听,嗯,听是听见了。”她蠕动着单薄的嘴唇,以极细的声音回答道。那声音轻得仿佛要被刚才的风带走。

老翁回过头去看井,不说话。

“听是听见了。”她重复说道,“可是,那有什么不对劲儿吗?”虽然她知道这事显然是不对劲儿的,可是她仍然存在侥幸心理。她心想也许这跟她的法事没有任何关系。她探寻井口的视线刚好被老翁挡住,也许是因为老翁的衣服被清晨的湿草木沾湿,她闻到了薄薄的米汤气味从老翁身上传来,隐隐地勾起了她的食欲。她还没来得及做早餐就赶过来看水井了。

“你不觉得鸡叫声与以前有些不同吗?”老翁双手背在后面。年轻媳妇看不到他说话时的表情,不知道他这么问有什么暗示。

年轻媳妇想了想,说道:“比平时来得早了些。”其实是来得早了很多,而不是早了些,年轻媳妇心中忐忑,故意把事情说得平淡些。

她看见老翁点了点头,然后老翁又问:“你知道昨晚的雨水与以前有什么不同吗?”

又是这样的问题,年轻媳妇心想道。

“有什么不同吗?”年轻媳妇反问道。除了雨声刚好来在鸡鸣停歇的当口,没有什么其他的异常啊。台阶上的青苔也没见比平时滑溜多少。不过,雨声刚好在鸡鸣之后也可能是个巧合啊。

“咦?”年轻媳妇又低头看了看井边的草地,迷惑不解。

“怎么了?”老翁虽这样问,却没有转过头来看她一眼,似乎知道了她在惊讶什么,并且对自己的猜测十分自信。

“明明昨晚下雨了,怎么井这边的草地枯黄,井那边的草地湿润啊?”年轻媳妇惊讶道,慌忙跑到老翁的前头,单膝跪地去触摸略微蜷缩的杂草。

这一跑动,井口就在她的眼前一览无遗了。

她的手还放在蜷缩的草上,眼睛却已经盯住了井口,死死不放。

老翁的眼睛也一直盯着井口。那双历尽风霜的眼睛少了年轻媳妇的惊恐,多了些怜惜痛心。又是一阵清风吹过,带起丝丝的水气进入年轻媳妇的鼻子,钻入她的肚子,让她浑身透着一股冷气。

“这井水怎么了?”年轻媳妇缓缓抬起触摸草地的手,指着井水对老翁问道。

清风吹过的时候,将井边的长草略略压低了一些,更大范围的井水被收入眼底。沿着草地的蜷缩与匍匐的分界线,井水被划分为两个部分,一半清澈透明,一半浑浊不堪。与地面所不同的是,草地的分界线是笔直的,而井水的分界线呈现出弯曲,连着整个圆圆的井口来看,九分神似一个规则的太极。

“我想,这跟你的法事有关系。”老翁生硬地说道,“你觉得呢?”老翁的声音飘忽不定,听不出来是批评年轻媳妇的过失,还是与年轻媳妇同一阵线的惋惜和自责。

年轻媳妇抬起头来,眼内的泪水如活跃的源泉一样涌出。眼泪从她脸上滑落,晶莹透彻得如另一半的井水。

“哎……”白发苍苍的老翁叹了口气,扶住年轻媳妇柔弱的双肩安慰道,“算了吧,你已经尽心了,这也不能怪你,要怪只怪你那小气的婆婆。幸亏还有一半干净的水,总比没有的好。”

此事之后,村里人经常去这口小井里挑水,只不过需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另一半的脏水。清洁的那边水,仍然甘甜一如从前,喝了心旷神怡两腋生风;脏的那边水,则喝了就会拉肚子,如同泻药一般。倒是有人有时也故意用它来做泻药用。

但是从形成的那时起一直到现在,到了奶奶五六十岁偶尔回娘家看看,那口井水依然保持着两边分明的模样。

可是现在,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曾经有个年轻的媳妇在这里扔过一个石头符咒。原来那个年轻媳妇已经搬离了奶奶从小长大的那个村子,很多人像忘记石头符咒一样忘记了这个年轻媳妇,可是奶奶仍然清晰地记得她的模样。奶奶给我们讲起她时,仍能从眉毛说到鼻子,从鼻子说到嘴巴,仔仔细细,清清楚楚。

“好啦。时间差不多了。想继续听的,请明天晚上的零点时分来吧。”湖南同学摆了摆手。

我们像故事中的选婆一样,既无限期盼,又只好压抑着渴望等待下一个午夜来临。

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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