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满月(2 / 2)

他一拳打在凯特脸上。

“噢!”凯特大声惊呼。她摇摇晃晃往后退了几步,又震惊又痛苦,但她没摔倒。

托尼拖着步子向前,自己都摇摇欲坠。他本意是好的,但醉得太厉害了,根本帮不上忙。他那一拳打得是很有力,但打偏了。不过萨德也是醉醺醺的,没能闪开,那一拳狠狠打在他厚实的肩膀上。他的回击同样笨拙,但更加有力。托尼摔到地上,昏了过去。

“你好大的胆子!”凯特尖叫着,冲向前去,虽然她也不知道该拿这种畜生怎么办。不过她无需担心。韦恩跨步向前,使出全身力气狠狠打在了萨德的下巴上。肌肉男向后打了个趔趄,撞到一张桌子上。玻璃杯、烟灰缸——甚至还有椅子——都飞了出去。萨德尴尬地摔了个四脚朝天。韦恩无情地把他给打晕了。

“你还好吗?”韦恩礼貌地问道,走到凯特身边帮她。

凯特眨眨眼,盯着那只被迫进入睡眠的野兽。她没事,也如是回答。

“谢谢你。”她答道,又轻轻在他脸上啄了一下,补充道:“也许不是所有的肌肉男都是坏人……”

韦恩咧嘴一笑,然后转身宣告:“最终得到了一句好话!听到了吗丽萨……?”

但丽萨已经走了。她早就漠不关心地飘走了。

* * * * *

“所以,你要现在告诉他吗?”第二天在餐厅的走廊上,韦恩兴奋地紧跟丽萨身后,“你要告诉他吗?”

“不。”

“为什么不?”他抱怨道,“你早晚都得说。”

“我知道。”

“你觉得他听了之后会怎么办?”

“希望他以后就不来了。”丽萨随口回答。

“所以你会去告诉他吗?”

“韦恩,你能不能闭嘴?”她终于不耐烦了。好像她心情还不够糟糕似的——再加上宿醉——现在还得应付韦恩的骚扰,即使他不再表现得像一只在拱她腿的狗。并不是说她希望他如同往常拱她的腿,但……反正,他一反常态还是让她有点受伤。

“总之,你得告诉他,”韦恩继续说道,“他刚刚盛了第29盘。”

“好,好……”

丽萨想在围裙里掏支票——然后在心里咒骂。她忘了她再也穿不上自己的围裙了。就在今天早上,她的腰已经胖到系不上围裙的绳子。谁听过这种事情?她这个月以来越来越胖,但今天早上是怎么回事?她简直腰围暴涨。她现在就像一只海象,再也穿不上自己的任何一件衣物,被迫去找到凯特最大号的裙子,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塞进里边。这条喇叭裙并不适合工作,但至少它是黑色的,和她工装裤的原色一样。

她扮了个鬼脸,从柜台里抓起账单,摇摇摆摆地走过餐区。韦恩躲在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一双大手挤压着柠檬,金色的果汁滴到一堆食物上。一道果汁从水果射到丽萨的——凯特的——裙子上。她室友会很狂怒的。丽萨只是盯着,她已经被生活打压得不再在乎了。她内心充满了紧张和恐惧,被酸酸的果汁溅到衣服好像正合适。阿诺先生似乎根本没注意到。

“你的账单,阿诺先生。”她说道。她扫视了一番那张黏湿的堆满了虾骸的桌布,想找一块干净的地方,但没找到。不过她早已习惯眼前的景象,她把塞到一个堆满破碎柠檬的盘子下面,“当然,不急。”

白发老人的动作被打断,他抬起头来,眼神迅速扫过她粗壮的大腿和笨重的腰。丽萨移开视线。

“谢谢你,丽萨。”他真诚地说道。他一向单调的声音里多了一些友善,说到她名字时加重了语气。他嘴上沾着污渍,亲切地微笑着,在他身上一点也没有那个暴力吃虾狂的影子。

丽萨因自己的处境而沮丧不已,但对强加于她的怜悯更觉恶心。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生怕提到体重。即使是韦恩也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话又说回来,他很可能只是忌惮凯特。

“在这儿。”他说着去拿自己的钱包,在宽大的椅子上转动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他简直憔悴得要死。这么说是因为他甚至在他的腰带上新打了一个孔,这样才能系紧。到底是怎么回事?两周以前,他的腰围还大到几乎坐不进带有扶手的椅子!他笨拙地摸索了一阵,皱起眉头。“对不起,丽萨,我好像忘带钱包了。”

“没问题,”她回答,“别担心。你已经在我们这吃了一个月的自助餐,一顿算得了什么。你是个很好的顾客。”

他笑起来,慷慨地露出他不大均匀的牙齿。“是29天半,准确来说,”他纠正道,“一个完整的阴历月。”

“对,”丽萨耸耸肩说道,“当然。反正你不用担心。”

她知道自己得做什么,还是很紧张。怎么把消息告知他?该怎么跟他说明天就没有虾了?他会不会崩溃?他是会生气,还是会耸耸肩离开?可她为什么要在乎这一点?好像她自己问题还不够多似的!她为什么要在意这个?丽萨讨厌与人起冲突。

“对了,阿诺先生——”她最终开始要讲,但被他打断了。

“丽萨,你一直都对我很照顾,比你的前任们要贴心得多,在前几个……”

那天的第一次,他们目光相遇。他抱歉地笑了笑,然后才把话说完:“……阴历月。”

“这是我的工作。”

“不,真的。”他郑重其事地继续说道,一时竟忘了他的虾。丽萨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一时忘了他的虾!“不要以为我不明白。我非常明白的。我来得很晚,你很烦我,让你不得不在这儿待得越来越晚。但你还是对我微笑,虽然你感觉到被伤害。”

“嘿,只是等你吃几盘虾而已,对吧?”丽萨嘲弄道。“不过关于这一点,阿诺先生,有些事我得告诉你。”

丽萨迅速从肩膀回望过去,韦恩半藏在服务站的隔板后面,像个参加游行的小孩一样目瞪口呆。她转过身背向他——她宽而胖的背。她打算敞开天窗说亮话,她要告诉阿诺先生没有虾了,这时她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他竟打破了自己的常规!

经过29天无比精准的虾宴,阿诺先生竟改变了自己的程序:他只拿了半盘虾!她扫视桌面,想看到虾已经被扔到旁边的证据。但没有。他的确是改变了自己的常规。丽萨震惊极了,话都说不出来。此刻她就像韦恩一样,蠢蠢地瞪着眼睛,不能言语。为什么眼下的盘子只有50只虾的样子。丽萨的视线无意中扫到他的嘴唇,他此刻正在休息,看起来和其他人的嘴唇一样柔软、正常。

她还是得告诉他。但她要不要等等,明天再给他撒个谎?那样就不会起冲突了。如果他来了——当他来了,他怎么会不来?——她就做出很惊讶竟然没有虾的样子。但那样很不真诚,而丽萨一直是个诚实的人。

丽萨张开嘴准备说,但又停下。她就是不相信他怎么会看起来要饿死的样子——虽然每天要吃上千只虾——而她什么都没吃,但比起昨晚几乎又胖了十倍!

“你怎么保持那么瘦的?”她脱口而出。

他仍然温暖又大方地微笑着,好像她没有在他面前经历着情感上的煎熬。阿诺先生以一种惊人的温柔说道:“你过去几周以来的善良让我重新思考。并不伟大,但也许足够影响到你。别人都觉得我吃虾的样子很恶心,但似乎这种恶心又让他们快乐。不像别人总是躲在那盯着我,你只是做你自己。我看到你每天都在读剧本。你每次到桌边来都会对我微笑。”

“这是我的工作。”她简单解释道。然后她才反应过来。她以为他眼中只有那令人倒胃的虾,但其实他一直都在观察她!“你怎么知道那是个剧本?”

“对有心人而言分辨出这一点并不难,”他平静地回答,“你是个有野心的人吧?”

她的眼神再次黯淡下去。再也不能因此而哭了,她简单回答道:“事实上,我本应该在今晚的一部剧里演女主角的。”

“本应该?”

她耸耸肩。从她的肢体语言就可以读出失败,但她以一种根深蒂固的乐观态度进行了口头回答:“我下次会得到的。”

“你本来会演谁的?”他轻声问道。

丽萨不想再说下去。感觉好像她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一样。导演把她踢出剧组的时候可不太友善。她明显是得了什么重病。今天甚至在伺候了这个地球上最恶心的顾客之后都拿不到小费。

“丽萨?”

“我演的是……”她慢慢回答,沮丧与失望交织着欢乐,“我演——我本来演的是——《大鼻子情圣》里的女主角。”

“罗珊!当然了!”他瞬间活跃起来。“我爱死了西哈诺!”

“我爱过你一次,但我失去了我的爱人两次。”丽萨机械地背出台词。

他的胡须兴奋地抖动起来,而让丽萨震惊的是,他引用了西哈诺的回答:“月亮!是的,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她盯着他,瞠目结舌。是不是除了她每个人都知道台词?先是韦恩,现在又是这个古怪的饕客?

他站起身,沉浸在此时此刻。尽管他憔悴不堪,但他有力地站起身来。他粗壮的手按住自己的胸膛,在这空空的餐厅里宣读:“在那里,我最终会找到那些我挚爱的、被放逐的灵魂:伽利略、苏格拉底!哲学家、形而上学者、诗人、辩论家,还有音乐家!他以月球探险而闻名于世……赫尔克里·萨维尼安·德·西哈诺·德·贝热拉克就躺在这里!”

他的表演气场强大,势不可挡。他太棒了!顾不得自己的遭遇,丽萨气喘吁吁,钦佩不已。阿诺先生以一种恰如其分的庄重结束朗诵:“……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的……最终只是泡影。”

接下来就是预期中的沉默,丽萨等待着。阿诺先生的表演完美无瑕。接着,猝不及防地,他喊出了西哈诺最后的台词。

“我求你原谅!”他声如巨雷,吓得丽萨跳起来,“但我可能不能留下了。看,月光来召唤我了!”

他虚弱地倒在椅子上——如同在表演中——双眼紧闭,假装死亡。当他睁开双眼,两人真心地爽朗地大笑起来。丽萨不敢相信她刚刚亲眼所见到的这一幕。她毫无保留地为他感到高兴:“你演得太好了!”

他微笑着,露出他微微发黄的牙齿。

“你对我那么好,”他重复道,他的眼神偏到了服务站那边,然后他补充道,“我感觉我欠你的。”

“我很乐意,阿诺先生。”

“不,”他毅然地说,“这次事情不一样了。你与众不同。我们的圈子按照它的轨迹在运行,但最后一个阶段需要被……改变。”

他站起身来说:“我完成了。”

阿诺先生深鞠一躬说:“我不会忘记你的,罗珊。”语气奇特地强调了“我”和“你”。

他走出餐厅,留下愕然的丽萨。然而,更让人愕然的是,他留下了他最后一盘虾。

“噢我的天!”韦恩叫道,从服务站后面跃出,“他竟然没吃他的虾?真是前所未有!”

“是的,前所未有的,或者随你怎么说,”丽萨赞同道,“真是奇怪。”

“所以你跟他说了明天没虾他就离开了?”韦恩问道,“看他疯了的样子,我一点都不惊讶。”

“不,完全不是。”她回答道,迷惑不解,“我根本没跟他说。”

韦恩哈哈大笑:“所以等他明天来了你还是得告诉他?噢,天哪!”

“闭嘴,韦恩。”

“你自己把这件事搞得更复杂了。”他紧咬这个话题不放。

“给我闭嘴,韦恩。”丽萨厉声说道,“不知怎么的,我觉得他不会来了。”

丽萨觉得,阿诺先生努力想告诉她什么,但她就是没听懂。她盯着那半盘虾。虽然那虾只有他平常吃的一半,但还是令人反胃。十几条小小的棕色虾腿四处散着,粘在水杯和银质餐具的两侧。

* * * * *

丽萨吸进一口舒缓情绪的烟,然后缓缓从鼻子里喷出。云雾在那臭烘烘的小后院里升腾。阳光直射下来,把她烤得很热。她穿着聚酯的制服,在高温下很不舒服。黑色的裤子像烤鸡肉一样烤着她的腿。她心不在焉地伸手从围裙里拿出她的书,里面夹满了顾客的账单。今天的午餐会早一些结束,最后一桌来得很早,而且他们几乎已经吃完了。真幸运!

她很感激能有额外的时间,因为今天韦恩没来上班。他可能在锻炼他臀部的肌肉,或者得了疝气了,丽萨沉思着。不过他不接电话倒是很让人惊讶。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短信,什么都没有。他太讨人厌了,但绝对是个可靠的人。

丽萨的脑袋还没从宿醉中清醒过来,人群的喧哗吵闹还在她耳边回荡。昨晚真棒!当她到了《大鼻子情圣》的首演现场,她的替演不知什么原因非常难过。导演给她做了个鬼脸,说如果她愿意的话她可以演主角。什么叫如果愿意的话?她为什么会不愿意?事实上,每个人都奇怪地盯着她,他们到底是怎么了?但她没能找到自己的戏服,那几乎又上演了另一场戏。替演身形比丽萨高大一些,但裙子已经用针别好,准备就绪。

丽萨热切地吸着烟。她昨晚得到了全场起立鼓掌,虽然不够热烈,但这是她的第一次!

通往餐厅的门打开了,门口站着托尼,高大、面容枯槁、余醉未醒。

“丽萨!”他愉快地吼道,“你在这儿啊。你完事了能不能到我办公室来?我想听你聊聊你的看诊。”

“什么看诊?”

“关于KBS的看诊。记住,我告诉过你餐厅会付你看医生的钱。只是我们得签一些东西。”

“看什么医生?”丽萨奇怪地问道。

他皱起眉头,说:“你没去看医生?”

她给了他愚蠢的一瞥,问道:“没有,我为什么要去?”

他眉头更深。

“那怎么会……”

“什么怎么会?”丽萨问道,突然严肃起来,指责道,“每个人今天都怪怪的,跑来跟我道贺,但又不肯说原因。我知道他们不是在说演戏的事,因为你们没人去看!”

“因为你本来不应该参加演出的!”

“为什么不应该?”丽萨困惑地问道,“我整整排练了一个月。谢谢你的支持,托尼叔叔。”

他张开嘴想说话,但还是闭嘴了。最后他转移话题问道:“今天那个吃虾人来了吗?”

“谁?”

“那个吃虾的人。你知道的,那个把所有虾都吃完的人?”

“大厨,”丽萨责备道,“你明明知道今天没有虾。你到底怎么了?每个人今天都怪怪的!天哪!”

托尼困惑不已,他缓缓点点头,退回门里。

丽萨叼着烟,双手把腰上的围裙系得更紧一些。一米五八,蓝眼睛,102斤。她的头还沉浸在昨晚首演晚宴的香槟里。她酒量不怎么样,但她怎么能不庆祝这一场成功?她肯定会得到评分,而且——更好的是——被激情剧社录用。她会跟凯特一起工作!

她抽完最后一口烟,走到垃圾桶边。通常在垃圾桶和混凝土小屋之间的间隙里除了垃圾什么也没有,这也就是她把烟嘴扔到那的原因。但今天不同。今天那里不是空的——那里恐怖地……恐怖地被填得满满当当。

丽萨尖声大叫,恐惧地逃开。在垃圾堆里挤着的,是一具巨大的、肿胀的男人尸体。他头发是亚麻色,手向外伸出,笨拙的、丑陋的、苍白的手指里紧抓着一瓶蛋白质炸弹药片。

<hr/>

1 一个哥特系列漫画。

2 美国电影导演、编剧、制片人,主要作品有《爱丽丝梦游仙境》、《理发师陶德》、《僵尸新娘》、《查理和巧克力工厂》、《断头谷》等。

3 “苏克西与女妖”乐队成立于1976,是一支后朋克乐队,该乐队的灵魂人物女歌手被称为苏西克女妖,她多变又极富神经质的嗓音是乐队的标志。

4 英语中“混蛋(dick)”一词同时有“阴茎”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