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终于停歇,金灿灿的阳光照耀着冰面。希望之火在每个人心中熊熊燃烧,库柏也感受到了。多么温暖、美妙的太阳啊!万物皆仰赖于它。历经了四个月的黑暗后,谁都不想再看到它落下了。
啊,希望!即便在黑暗中,恐惧也没有完全侵蚀希望。看到冬日的黑暗散去,天空中巨大的绿色滚动波浪取而代之,库柏很惊讶。这是北极光。这个现象太迷人了,天空中闪烁了各种色彩,从绿到蓝,甚至还有红色。当然了,但是在北极,这光芒四射简直难以置信。夜色仍在,但已经无法与日光相抗衡。彩虹是太阳最好的馈赠——冰面发着蓝光,水面闪着绿光,影子晃动着深紫色,而太阳本身闪烁着灿烂、耀眼的金光。
12名虚弱的船员两两一组,库柏和戴蒙德分别执掌蓝色驯鹿号的两侧。每组都分到一根长杆,那是从坠落的前桅最顶端的圆杆上砍下来的。戴蒙德监管右舷的四个小组,妥善安排他们的位置。他比库柏更有经验,所以少尉自己只在泥泞的左舷管理两个小组。尽管提防着这个独眼人,但库柏知道他也一样迫切希望将蓝色驯鹿号重新拉回航道上。他跟詹森不同。
库柏在左舷的两支队伍艰难地向被暖流渐渐融化的碎冰区跋涉。左舷远方的冰面已经融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队伍到达水域只是时间问题。可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用杆子撑着船!”戴蒙德在寒风中喊道,“稳稳地抵在船身上!准备好使出全部力气,弟兄们!”
西风依旧刮着,所以大家都等着风向改变。南风会带来暖意,融化更多的冰雪,而且有可能——只是有可能——他们可以借着南风把驯鹿号推进水中。戴蒙德对风的解读跟麦克罗伊对冰的描述非常相像。他说,风和女人一样善变,会随时毫无道理地改变主意。风向改变之后,坚硬的浮冰会在几分钟内融化。暖风会瞬间打开一条长达几十米的畅通航道。但冷风也会在须臾间将航道封住。
风撩动着人们的心。奇怪的是,它似乎不再与秋冬季的北方女妖有任何关系。那时的风扫过冰原,刺入骨髓,裸露的皮肤在30秒内就会被冻伤。船员们为了自保,都在统一的羊毛衣外面裹着海豹皮夹克。他们还戴着翻毛手套,在火堆边一动不动。但今天很暖和,差不多有零下三度。
这些饥饿的人们能推得动船吗?蓝色驯鹿号船身很重,船体设计得十分厚实,足以承受英国海军3吨重的迫击炮。作为一艘用于海岸攻击的小型臼炮船,她本身的实木就超过300吨重。所有赫克拉级5的船,如复仇号、毁灭号、惊骇号,都十分坚固。坚固的船配强硬的名字——战士的名字。天知道为什么这艘船要叫蓝色驯鹿号。
冰封的海面上时时回荡着断裂声和爆破声,如同枪响。交响曲开演了。水温仍在冰点以下,但只要达到零下三度,冰就会融化。确实,冰川从远处到港口,正在破裂。风突然转向,从南方吹来。
等的就是它!
库柏眼前划开一道水路。坚冰开始瓦解了!他鸣枪示意开始行动。所有12个人将他们的杆子压进蓝色驯鹿号干燥的船体下,一边猛推,一边嚎叫。
“快成功了!”戴蒙德在对面尖叫道,“四组,支点往下!五组,支点抬高,要在船舷正下方!”
库柏负责的四个人正奋力往上使劲,嘴里发出咕哝声。他们踩在碎冰形成的泥泞地面,急切地一步一步向前。他们的任务是摇动着杆向上推。这四人饿得皮包骨,而且关节肿胀,想用这样的躯体去撬动一艘如此沉重的船,简直十分可笑。但除此之外他们别无他法。
“继续保持!继续保持!快成功了!快成功了!”
戴蒙德兴奋得几乎有点歇斯底里,大家都感受到了。库柏随他一起尖叫,每个人都将满腔的恐惧与愤怒注入手上的工作。突然,蓝色驯鹿号干脆利落地从前端摔下。气氛瞬间怪异地安静下来。
随着船的两端恢复正常,库柏负责的两个组的人都被甩到后面。他们又惊又喜地尖叫着,因为他们正身处冰冷的雪泥浆中。戴蒙德带领的小组也乱作一团,军官与普通船员之间的隔阂突然消失了。经过漫长的疯狂的四个月,终于要回归正常了。
人们欢呼着,库柏从心底感受到一股平和舒缓的暖意。在他印象中,自己那令人萎顿的晕眩头一次有所减轻。
但他们的欢呼为时尚早。那该死的风和女人一样说变就变!南风突然转向,船尖瞬间被冻住。冰摩擦挤压着蓝色驯鹿号的船体,她颤抖起来,如同被一个巨锤敲打一样。冰以巨人之力,封住了船的两翼,库柏惊骇地看着她被牢牢定住。
“她被冻住了!”戴蒙德从远处喊道,“快起来!各就各位!”
但已经太迟了。人们挣扎着想将她往上推,迫切渴望能让她摆脱那些冰爪。如果那些互相交织的冰指只是冻住船底,那就还好。但形态各异的冰缘深深刺入船体,碎冰不断爆裂。
库珀盯着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简直不可能!他回忆起在南极洲时,惊骇号曾经被冰推下一个十多米高的悬崖,但仍无大碍。蓝色驯鹿号抵抗这冰雪桎梏已经四个月了。不,不会的!不会是船的问题。她非常棒——她履行了自己的职责。问题出在这些人身上,他们胆小而懦弱。
库柏蹚进凹凸不平的碎冰和雪泥浆来到船舷边。戴蒙德已经站在一道冰脊上,估算着损失。下边的人灰心丧气地悄悄溜走。
“船长!”戴蒙德大声喊道,向库柏挥手。他没戴帽子,卷发一直垂到肩上。他把头发向后拂开,深邃的蓝眼睛仔细检查着蓝色驯鹿号。
“她还没有完全妥协,先生。”库柏趔趔趄趄,终于走到他身边。“没有看起来那么糟糕。看起来船体结构仍然完好。有两个地方破了,的确,但破的地方位置足够高,打个补丁没有太大问题。当然我们得更加小心地行驶,但只要不直接撞到冰山或者被浮冰挤压,我们就还有胜算。”
库柏麻木地盯着船,双臂抱住自己。
“任何适宜的风都可以让船再次进入水中,先生。我可以安排小组去破开刺入船体的冰,并开始打补丁。问题是,先生,时间。”
“因为到那时人都已经死了?”
戴蒙德惊骇得说不出话。周围冰原反射出的强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是的,先生。这就是问题所在。一旦刮起暴风雪,大家除了把海豹皮衣服煮了就没别的食物了。许多人脚踝和关节严重肿大,他们几乎是没用了。但此刻外面天气不错。他们可以去打猎。”
“对,对。”库柏讽刺道,“我相信拿着枪的人。”
“……是的,先生。”他谨慎地表示赞同。
“信任!”库柏突然爆发,“那就是让我们超越《人类的悲剧》的东西,怎么样,戴蒙德?信仰上帝。留两个小组修补船体,剩下的人去打猎?”
“当然,你说了算,先生,那是我的想法,但得要他们全都听从指挥。”
库柏再次打量那群人。他们全都躺在冰面上,显然筋疲力尽。他们已经全力以赴,不过悲剧的是那还不够。许多人身上已经出现红色甚至绿色的斑点。库柏努力忍住不去蔑视这些可怜的家伙。他得对他们负责。再说还有希望。
“好吧,戴蒙德先生。”库柏开口,但又停下。几个小组的人已经拖着杆子离开了船体旁边的危险地带,只剩一个组的人还在。一根长杆已被完全丢弃。事实上,有一个组的人不见了!
“你他妈的到底在这里搞些什么,戴蒙德?”库柏指着那根孤零零的杆子咆哮道,“这几组是由你负责的!我只不过把他们交给你几分钟,现在人都不见了!”
他不敢置信地眨着眼睛,然后立刻开始数还剩多少人。
库柏拽下手套,从外衣里掏出手枪。戴蒙德本来是挑衅地看着他,但当库柏咆哮时,他退缩了。“我待会儿再收拾你!”
库柏怒气冲冲地走过那些人。大多数人都恐惧地看着他。还有些人已经根本不在乎了。皮埃尔·沃拉尔不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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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美国海军传统中,船员欢呼“hip! Hip!”而船长回应“hooray!”作者在此处玩了个文字游戏,将hip 替换为harp(发音相近)。
2 英国皇家海军十九世纪初对船只分级的一种,赫拉克级船为重型炸弹或臼炮船,多用于勘探及测量工作。
3 一种短炮管、大口径的火炮,因为形似石臼而得名。
4 沮丧的斯蒂格(blue Stig),“blue”一词在英文中可意为蓝色,也指忧郁、沮丧,此处为双关语。与前文安德斯喜欢在船名中加“蓝色”一词相呼应。
5 英国皇家海军十九世纪初对船只分级的一种,赫拉克级船为重型炸弹或臼炮船,多用于勘探及测量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