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音爆发为狂暴的怒吼。长指人全体猛扑而来,黑暗中空气随着它们的行动而沸腾。两声尖锐的枪声把弗兰克吓得跳起,一时被枪口的光闪到了眼睛。一个庞然大物在他身边重重倒地,砸到满地的壳上。一只食尸鬼被吉米射死了,浓烈的尿骚味飘散开来。
黑暗涌向他们。弗兰克固执地朝着火炬吹气,祈祷它再次复燃。另一声枪响划破房间,枪口再次亮起一道闪光。比起子弹,那道闪光引起了更强的尖叫。那群生物减缓了行动,但并未停止。吉米不断开枪,片刻之间,子弹已耗尽。
“弗兰克!”吉米吼道,“子弹!”
但哪里还有子弹?黑暗再次包围了他们,随之而来的,还有长指人。
弗兰克的后背被沉重的躯体不断撞击,爪子也在抓他。他痛苦又恐惧地尖叫着,但仍然站着,稳住双手,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火炬。火炬正慢慢燃起,但还太微弱,不足以拯救他们。风声阵阵,骚乱不断——碰撞、撕扯、痛呼、疲软。身边的吉米咆哮着与食尸鬼厮打,一个个被他扔出去后尖利地叫唤,但又有更多的食尸鬼涌上来。又把一个长指人猛掷进黑暗中后,吉米抬起手,想从头顶乱七八糟的天花板上抽出一块木板作为武器。一暴露自己,他就被两只巨大的食腐怪物按到了地上。
再这样下去他们俩都要死在这里了。此刻只能背水一战。弗兰克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锡罐。他无视身边的战斗,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抓出了一撮他的秘密武器,撒到火炬上。
空气中火光一闪而过。片刻的光明下,吉米跟两只食尸鬼扭打成一团,此外还有十几只正从空中翻越而来,如同杂技演员。它们冲着火花嚎叫,有几只甚至因为太过恐慌而摔到了地上。弗兰克又撒了一把粉末,终于火炬恢复如初。
长指人尖叫起来,迅速越过地面的虫壳逃窜而去。火花四射,但仅仅绽放了一瞬间,马上又黯淡了下去。弗兰克不断重复,让火炬不断喷溅出炫目的火花。吉米笨拙又吃力地开始往外逃,弗兰克紧随其后。愤怒的颤音达到一种高潮,但长指人仍留在它们的巢穴中没有跟来。弗兰克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冲进了那间地下室。
他们马上就成功了!
“吉米,不!”
吉米的头撞到一根隐蔽的梁木。他像石头一般倒下。
弗兰克惊慌失措地回头看向那个生满真菌的洞穴的入口。食尸鬼的颤音在黑暗中越来越近。他紧紧抓着火炬,但并没有准备好面对怪物的攻击。他祈求上帝能让自己把这该死的地方整个点燃,但实在太潮湿了。食尸鬼苍白的脸庞已经出现在了火光的照耀之中。弗兰克抓起他仅剩的最后一把秘密武器,最后一次制造出炫目的火花。颤音随之转为尖叫,在这紧要关头赢得了一点时间——但也只有几秒钟而已。火花一个一个相继熄灭,黑暗再次包围他们。
完蛋了。
就差一点儿了!弗兰克已经看到了阳光穿过中央巨大的梁木堆照射进来。但吉米实在太重,他没法把他拖到安全之地,况且他根本没那么多时间,想想就很泄气。他必须马上想些办法出来。他的视线落到破架旁边的那些石罐上。外面的披棚曾经是个蒸馏室,如果罐子里装的是自酿威士忌呢?
弗兰克双手抓住那些碎片,迫切想找到一个完好的罐子。苍白的脸颊和油腻的皮毛冲进来了。在最后一刻,弗兰克找到了!他拧开盖子,把罐子凑到自己鼻子下面。里面装的是桃子酱。弗兰克狂怒地把罐子砸向领头那只食尸鬼,离他只有一两米远。那群怪物冲向了他们。
弗兰克扑在了吉米身上,哪怕此时食尸鬼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一只食尸鬼猛扑向他,撞得他没法呼吸。它立刻抓住他的手臂。这个动作发生在一瞬间,但是恐慌强化了弗兰克的感官,他能感觉到它的每一根手指的每一部分都缠绕着他的手臂。这个生物以惊人的力气把弗兰克和吉米分开。弗兰克疯狂地挥舞自己的手臂,感到那紧握的手放松了一些。他甩开那只手,又掉回吉米身上。
第二只食尸鬼扯住他一条腿。数不清的关节锁住弗兰克的四肢,他的噩梦成真了。他挣扎着,咆哮着,又踢又蹬——但这一切都是徒然。他掉进了一群张牙舞爪的散发着恶臭的身体中间。绝望之下,他直接滚向火炬。但他身上的衣服太湿了,没能着火,不过那群生物的惧怕给他开了一道口子。他第三次扑到吉米身上,只是这次他不只是想要护住那个大块头。他拍打撕扯着吉米的衣物,直到找到他想找的东西:他的酒瓶子!
当长指人再次撞到弗兰克身上,他把白兰地全部泼到火炬上。火焰升腾,灼到了怪物,也灼伤了他自己。食尸鬼们颤抖着,畏缩着,但并不撤退。
整支火炬很快熊熊燃烧,包括手柄,但弗兰克继续拿着它,朝着敌人快速挥舞。他的双手被烧得痛苦不堪,但他还是不放手——他不敢放手。随着火炬在空中飞舞,火花四处飞溅。他跪下身子,把白兰地撒在他们周围的地上,用火炬引燃。火焰很快沿着酒精四散窜开,但这就足够了。
攻击到此为止。长指人逃回黑暗之中。
“吉米,醒醒!”
他把白兰地洒到吉米脸上。吉米皱起眉头,但并未醒来。弗兰克恼火地用一只黑黢黢的手撑开他的嘴,把最后剩下的白兰地倒了进去。手上的痛感如此强烈,他忍不住扔掉酒瓶,瓶子刚好落到吉米脸上。这个大块头家伙被呛醒过来。片刻之后,两人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踏上腐朽的地下室台阶,回到了光明的、下着雪的人世。
弗兰克和吉米一瘸一拐地穿过沼泽地,直到回到披棚才瘫下。弗兰克重重地坐在铸铁的炉子上,筋疲力尽,再也动弹不得。吉米靠在结骨嶙峋的松木上。两人一起望着肆意飘飞的雪花。不管是下雪还是下雨,天空总是沉沉欲坠的样子。吉米摸到了左轮枪有刻纹的那一侧,然后突然皱起眉头。
“你在哪儿搞到的这个,弗兰基?”
如果是昨天,弗兰克可能会兴奋地上蹿下跳,希望能取悦吉米。但现在他为自己赢得了保持稳重的权利。仅仅是张开嘴皮都很困难,不过他还是回答道:“那是波特司令的。”
吉米歪着头,审视着他。最后他抬起眉毛,表示迷惑:“那么你是怎么搞到联邦军司令波特的手枪的?”
“昨晚我跟着你的。”
“什么?”吉米爆发了。
“我觉得你会需要我。”弗兰克急忙解释道——不过没有摆出他通常的谦卑态度,“所以我就跟着你上了炮艇。你逃跑之后,我……我就留在了炮艇上,多待了一段时间。”
“我以前从不知道你会撒谎。”吉米怒容满面。
“我没有撒谎。”弗兰克为自己辩护。他实在是太累了,没有力气争吵,“埃塞克斯号爆炸的时候我就在上面。”
吉米的眉头从轻蔑转为愤怒。“别撒谎了,弗兰克。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甚至都不会游泳,看在上帝的份上!”
弗兰克在吉米的盛怒之下畏畏缩缩,但,再一次,他没有以安抚的语调来回应。他只是简单地说:“我现在会了。”
吉米张开准备反驳,但突然停下。他的好友确实和以前有些不同了。片刻之后,他轻笑起来。最后他说:“这些年来你像只狗一样跟着我,胆小得连自己的影子都害怕。然后有一天晚上——当时士兵们告诉我你最后逃跑了——但事实上你却是跟着我执行了一个秘密任务——深入敌后,上了一条船——那时你还不会游泳——然后你又从那该死的潮湿的地下噩梦中救了我。”
弗兰克肿胀破皮的嘴唇微笑起来。
吉米望着雪开始沉思。“还记得在堪萨斯城时你跑出去的时候我有多生气吗?”
弗兰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之前冒着生命危险跟一群天杀的爱尔兰混蛋搏斗救下了你。我把桌子从你身上拉开时,你那么害怕——怕得要死,结果你干了什么?你直接冲到街上,去撞一辆该死的马车!”
弗兰克沉默不语。他一直羞于自己的过去,只是之前一直不肯承认。但吉米并不是在责备他,相反地,他是在为下一刻做铺垫。大块头家伙把波特司令的左轮枪递过来:“你总是让我惊讶,弗兰基。拿着,这是属于你的。你赢得了它。”
“昨天我甚至都不想碰它。”弗兰克评论。
“是啊。”吉米表示赞同,“但不管怎么说,有那些火药你做得更好。”
“什么火药?”
“在洞里,你用来吓跑那些东西的。”
“那不是火药,”弗兰克解释道,“是辣椒。”
“辣椒?”
“对的。”
吉米的眉毛几乎抬到了发际线。弗兰克沉默地等待着。吉米重复道:“辣椒?”
“是的,吉米。红辣椒。有些调料是能燃烧的。”
他轻声笑起来,说道:“你真是个怪人,弗朗索瓦。但你干得不错。干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