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战利品(2 / 2)

他跳到树丛中,克制着内心的恐惧,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小船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要去下游。士兵们用犀利的目光审视着河岸,就像一群搜寻老鼠的猛禽。弗兰克紧盯小船——它的航向显而易见,低声怒吼。这不公平!他们正朝着他的目的地前进。

愤怒席卷全身。他没有时间生气——长指人正在带走吉米!可他动弹不得。他就像沼泽地里的树桩一样,完全陷了进去。他的心怦怦直跳,大脑急速运转。这值得冒险吗?他必须这么做!

为了吉米!

弗兰克从树中跳出来,沿着混乱的河岸极速前进。水花飞溅,但他一路窜过,毫不迟疑。树枝钩住了他的衣服,但他任由衣服撕裂,一往无前。他必须超过北佬。这是一场比赛,一场以波特司令为终点的比赛。

司令意识迷糊,在前方的树丛中轻轻晃动着。步枪的枪声在身后响起,子弹飞到前方。

“停火!”一个微弱的喊声传来,勉强被弗兰克捕捉到,“你会伤到他的!别让叛军‍2抓住那个军官!”

然而,另一轮扫射声划破天际。河水在子弹的冲击下翻腾着。联邦军舰的距离只有六米了,几乎每个士兵都举着来福枪瞄准他。但他们没有再开火。奔腾的田纳西河疯狂地摇晃着他们的船,总算是帮了一次忙。联邦士兵在这样剧烈的晃动下不敢开火,怕射中波特。

突然间,船体撞上了水中的一根木头,所有人都向前跌去。士兵们已经离得很近了!他们挣扎着站稳,弗兰克跃过倒在地上的司令,不顾礼节地扶起这个意识不清的人。他耳中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身后的声音,船已经滑到岸边。弗兰克找到了战利品,转过身来,正看见一支来福枪在他脑门上晃动。

他吓得摔倒在地,大喊起来。一个联邦士兵已经抢先跳下船,但在匆忙中弄巧成拙,脚陷进了沼泽。这个北方佬在沼泽中跌跌撞撞,枪也掉了,紧紧抓着树枝。弗兰克近乎歇斯底里地仓皇爬走。几秒钟后,他已经在树林中艰难穿行,奔向安全之地。北方佬没有跟上来,而是继续他们的任务——救起倒地的波特司令。幸亏他们没有朝着那个落荒而逃的叛军背后开一枪。

弗兰克穿过潮湿的森林。与北佬的近乎致命的接触让他有些轻狂,而他正好趁着这轻狂的劲头拼命追赶。他不顾一切地跑过潮湿的遍布青苔的树干。吉米现在在哪?弗兰克知道去多纳尔森要塞是往右走。鉴于亨利要塞的剩余部队已经撤往那里,长指人肯定不会去那儿。

那里!

远方黑影攒动。三个长指人出现了。它们在重负下显得特别瘦小,却以惊人的速度前进着。弗兰克以最快的速度拖着受伤的身体跟上前去。他飞奔过一棵又一棵树,拼命想要找到有关吉米的线索,想知道该怎么办。长指人敏捷得很,弗兰克几乎跟不上。为了不跟丢它们,他继续加速,心跳得更大声了。他不在乎是否会暴露自己。他冥冥中觉得就算跟它们碰上,也不会交锋。然而,尽管带着战利品,它们逃跑的速度却更快了,弗兰克开始失势。

弗兰克动作更大了。他撞上了一棵树,痛得无法呼吸,如同身处烈火。远处灰蒙蒙的树林里——更多长指人正在靠近。它们也满载战利品。弗兰克胃液翻腾,恶心不已,万分绝望。其中两个扛着一个一动不动的联盟士兵。无疑,这两支队伍碰头后要合并为一了。

弗兰克以一对五?怎么可能!

他紧随其后,这会儿更加小心地隐藏好自己。他看到有整整20个长指人在亨利要塞里。它们要是凭着人多势众挑衅怎么办?它们整个族群都聚在这里了吗?他不想跟这一群生物对抗。他一个都不想对抗。他只想要回吉米。

他翻越数里,翻过一个又一个峰麓,穿越一个又一个湍急的峡谷。湿气开始造成威胁,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身上痛得越来越难以忍受。正午的来临并没有带来丝毫温暖。温度在骤降。他气喘吁吁,每一口呼吸都撕裂般痛苦,每一口呼吸都吐出一团白雾。

森林开阔起来——曾经的农田现在已是一片沼泽。长指人沿着一条蜿蜒的小道穿过草丛,绕过灌木丛,走向一幢倒塌的建筑。废墟已经几乎与地面齐平,更像是一堆支离破碎的木材。

弗兰克躲在一间披棚‍3后面,屋顶布满落叶,看起来沉甸甸的,窗户板条相互纠结,布满青苔。这间脆弱的小屋很宽敞但挑高很低。一个老旧的烧水壶上盖着一张肮脏的布,旧火炉上布满灰尘。出人乎意料的是,架子上的一排锡罐还是干燥的,居然没有被暴风雨打湿。通过板条的缺口,弗兰克搜寻着目标。它们消失了!

弗兰克眉头一皱。五个长指人都不见了。他扫视着湿漉漉的森林和沼泽地。什么都没有。废墟背后是一片连绵不断的空地,一览无余。它们显然已经进入了那堆废木之中。弗兰克等待了好几分钟,可周围一片寂静,再没有看到长指人进出。不论情不情愿,弗兰克都必须仔细查看这一片废木堆。他不知道吉米还剩多少时间。该死,他甚至不知道它们会对吉米做什么。

弗兰克压低身体向前爬去,一步步逼近废木堆。木板在霜寒凝冻的空气中刺向四面八方,一整堆木头看起来混乱不已。木头下面,布满苔藓的石筑地基被一簇簇黄草遮住了。木板之间的些许细缝下透出一片漆黑。弗兰克吓得发抖,往黑暗中瞥去。他没有看到任何动静,也没有亮光。什么都没有。

他发现长指人刚刚就是在与地基相平行的地方消失的。长满苔藓的石阶通往一个漆黑的古老地窖入口。恐慌开始在他体内发热、沸腾。他怎么能够进到那里去?下面可能有一大群那种怪物!他又怎么能看得清呢?他想起那些猫头鹰般的眼睛,不寒而栗。他真的准备好了吗?

弗兰克退回披棚,苦苦思寻着。

他要不要寻求增援?不,那些士兵现在已经在去多纳尔森要塞的路上了。再说了,谁又会相信他呢?到了早上,这里会挤满联邦军。这个念头战胜了他。还用说吗!格兰特的人一旦完全控制亨利要塞,马上就会朝着多纳尔森要塞前进的。当他们对多纳尔森发起进攻时,这些长指人可能还会出现。如果它们倾巢而出,弗兰克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它们的老巢。但多纳尔森要塞比亨利要塞大得多。那会是一场大战,一场持久战。是的,就是这样——只需等待,一切就会简单多了!

兴奋一点一点消退了。弗兰克知道他不能再找借口了。如果再等下去,要救吉米可能就来不及了。

天空开始飘落片片小雪花。雪花落到潮湿的飘满树叶的屋顶上逐渐堆积,落到弗兰克血迹斑斑的破衣服上时却融化了。他又往披棚里面挪了挪,头撞到了一盏挂在吊杆下的锈迹斑斑的提灯。他刚才看到这盏灯了,也以为自己避开了,但他的身体没能对大脑的指令做出反应。他再也承受不住了。他身上脏乱不堪,又在现实的绝望和想象的荣誉中徘徊不前,精疲力竭。他甚至没有力气来看看飘雪。

在过去的24小时里,他差点被大炮轰成碎片,两次差点溺亡,被一棵大树击中,一整晚躲在大炮下面没合眼,在埃塞克斯号上的锅炉爆炸中幸存,还被联邦军开枪射击。昨天上午在那艘军舰上时,在弗兰克和战友们一起从还没修建完工的海曼要塞划船去往难逃一劫的亨利要塞途中,他还在想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他知道变革正在来临,而且他宁愿死去也不愿意面对。可现在,24小时过后,世界并没有变。倒是弗兰克变了。

从昨天起,每个人都有所收获:蒂尔曼将军获得了撤退所需的时间,北方佬也占领了亨利要塞,连长指人也获得了大丰收,拖了不少尸体回来。这些该死的食尸鬼显然带走了吉米。弗兰克又获得了什么呢?

弗兰克开裂的嘴唇露出一个微笑。他获得了勇气。

他从杆上一把拽下提灯。虽然锈得厉害,但油壶里还有油,不过没有灯芯,提线的一边也脱落。看来地下探险它是派不上用场了。幸运的是,弗兰克在架子上的一个小盒子里找到了一些干火绒。他往每个罐子里都瞧了瞧。一个罐子里装着小苏打,另一个里面装着已经结成块的盐。他打开了唯一一个陶土罐子。一股腐败的植物油味扑鼻而来,他不由地皱起了鼻子。

他咯咯地笑了。过去住在这儿的人肯定做过玉米饼。用架子上的这些原料再加一点牛奶的话,他就可以烹制南部的主食了。想到玉米饼,他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他整整24小时都没有吃东西了。多希望能够跟吉米一起回到营地,烤一点玉米饼,再……

一切都明朗了,弗兰克呆在原地。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突然一个激灵,他抓住了自己的夹克。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他要是把必需品搞丢了该怎么办?他掏出波特司令的重型左轮手枪,把它放在架子上。他为了拿到这把枪差点把命也搭上,但它不是必需品。他又拍了拍口袋,找到了。他带着感恩的心情,把一个小罐头按到胸口。里面装着吉米的救命稻草。

雷柏的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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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 英国皇家轻武器厂,又名恩菲尔德工厂,建于1816年。

3 北方军对南方军的蔑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