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死人不会下棋(2 / 2)

“当然,事后他们把那个装卸工打死了。”哈瑞斯继续说,“但是现在整个码头一片混乱。暴民们已经集结起来,士兵也蜂拥而至。你的人——那个队长——今晚可有的忙了。”

失控了,迭戈冷峻地想着,都失控了。他怀疑自己是否真正掌控过一切,还是都是自己的错觉。

“那我的货呢?”迭戈问。

“安全得很,没人能找到他们。就算他们叫喊求救——事实上印第安人从来不这样——也没人能听见。他们在河口的鳄鱼窝里。”

迭戈点点头,有些犹豫。

“你要进来么,阿普尔顿先生?我正在……正在喝酒。”

“不了,我有地方住,你知道的。”

迭戈闭上眼睛。在最初的怒气过去之后,他开始大笑起来,甚至完全控制不住,“啊,对呀,你亲爱的赤裸的莫莉小姐。在酒店。”

“没错儿,迭戈先生。”哈瑞斯说,“我们的交易马上就要完成了。”

淫荡的笑容浮上了他那张被雨水淋湿的、毛发茂密的脸,他又补充了一句:“但也不要太快,我希望。”

哈瑞斯退出门廊,回到了大雨中。他绕过被毁的马车,他每走一步及膝的靴子都深深陷到街上的泥泞里。迭戈望着那和雨水、泥泞融为一体的巨大身影。他喝醉了,又太震惊,没法采取任何行动,只是出神地盯着那盏冷冰冰的煤气灯在破碎的马车上方摇晃。

突然,哈瑞斯又从暴雨里冲了回来,泥水四溅。他泥迹斑斑的脸因为生气而憋得通红。迭戈虽然醉了,但他的身体仍不自觉地感到一阵恐惧。这次哈瑞斯没在门口停下,他从迭戈身旁冲了进去,把迭戈挤到了一边——就像一片落叶一样。

“她又在屋顶上了,你这个混蛋!”哈瑞斯怒吼着,沿着走廊继续大踏步向前冲,留下一串泥印。

“是的。”迭戈回答。

“你就为了刁难我故意让她挨冻?她会被冻死的!”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迭戈警告道。

哈瑞斯甚至没顾得上停下回话,直往前冲。迭戈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只能跟着他。会客室现在又空无一人,迭戈觉得很失望,他本来隐隐希望哈瑞斯能看见福卢格的幽灵,然后再次落荒而逃。但这次他似乎很严肃。

迭戈跟在哈瑞斯身后,但没有那么着急。他知道哈瑞斯要去哪儿,而且他太累了,还喝醉了,根本走不快。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进了漆黑的楼梯间。阳光似乎没办法穿透冬季的暴雨照射进来。很明显安妮塔没在楼梯上放蜡烛。迭戈走过舞厅,故意忽略了挂在墙上的手枪。哈瑞斯马上就要发现关于莫莉的真相了,如果他因为被迭戈误导而愤怒到发狂,那也任由他吧。

楼上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这时迭戈终于爬到了四楼,他气喘吁吁,站都站不稳。虽然这里一片黑暗,哈瑞斯还是找到了通往屋顶的门和上面的挂锁。他站在台阶上,背对着门,不断用靴跟踹那把锁。

“你还把她锁在外面了?”他一看见迭戈就吼了起来,“你真是个残忍的混蛋!”

很明显他没注意到挂锁上厚厚的蛛网。终于,铁锁败给了他的厚底皮靴。哈瑞斯低吼一声打开门跑进雨里,冷风欢呼着涌进屋里。迭戈走到门口,看着哈瑞斯在平坦的天台上搜寻。他艰难地走在湿滑的屋面瓦上,不得不低着头小心脚下。他步履蹒跚摇摇晃晃,检查着每一个角落。

“莫莉!”哈瑞斯在暴雨里喊着,“别怕!”

突然,哈瑞斯滑倒了。迭戈看着这个大块头滑到了房顶边缘,十分危险,暴风骤雨随时都可能把他推下屋顶。而他一声咆哮挣扎着站了起来。

迭戈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房顶的瓦片冰冷湿滑,对于哈瑞斯·阿普尔顿这样体型庞大的人来说尤为危险。即使莫拉莱斯已经死了,哈瑞斯仍然对他有用。如果他摔下去,那迭戈的计划也就完蛋了!

“快回屋里来,你这个笨蛋!”迭戈喊道,“她不在上面!”

哈瑞斯根本不理他,一边大喊一边继续搜寻:“莫莉!我来带你离开这里!我会带你走的!”

迭戈惊恐不已,意识到哈瑞斯说的正是最不该说的话。

在猛烈的暴雨中,莫莉出现了。她赤裸,浑身湿透,皮肤苍白得可怕,头发卷曲得如同报丧女妖‍1。她直接走向哈瑞斯,伸手一推,哈瑞斯向后飞去。他飞过空中,脚都没碰到瓦片,径直跌下了屋顶边缘。他尖叫着坠下,重重跌在四层楼之下的庭院石板上。听到像哈瑞斯这样强壮的人尖叫是一件让人毛骨悚然的事。再加上狂风肆虐,迭戈甚至听不到他撞击地面的声音。

迅速谋杀了边民之后,莫莉并没有喘息,甚至也没有因为寒冷而颤抖。她径直转向迭戈,她散发出的气息比寒冬的空气更加凛冽。她的胳膊垂在身体两侧,雨水顺着胳膊不断滴落,好像全然没把迭戈看在眼里。即使在这样充满恶意的时刻,莫莉看起来仍然优雅又精致,就像一只准备起飞的鸟——但是是一只猛禽。莫莉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胸前,在冰风冷雨中颤动——她比这天气更加冰冷残酷。

迭戈不禁跪了下来。成千上万的雨滴砸在他的皮肤上,他瑟瑟发抖。这么多的死亡!哈瑞斯死了,他的计划也就跟着死了——就像那十二个不知道被困在哪里的印第安人那样死去,像克莱尔那样死去,像安妮塔那样死去。这是一栋死亡之屋,死神才是这里永恒的住客。莫拉莱斯、福卢格和莫莉,他们死后一直在重演下棋争吵那一幕,不知道迭戈会以什么样的角色存在?

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迭戈踩着湿滑的瓦片跑回去拼命拽门,但他这把老骨头根本没有力气把门拉开。虽然一直在挣扎,但他仍然清楚地听到里面铰链缠上的声音。门锁最终“卡塔”一声锁上,这宣告了迭戈悲惨的结局。他被困在了暴雨里,被困在了这冰冷的屋顶上,就像这些年来的莫莉一样。

莫莉大步走来,好像她是这暴风雨的主宰一般。

迭戈蜷缩在锁着的门前,他的家、他的庇护所就近在眼前——然而又远在天边。莫莉站在他面前,盯着他。她很美,又很恐怖。她弯下腰,轻轻触碰着迭戈的脸颊。暴雨声掩盖了他的尖叫。他双手抱胸,双手抓挠着好像要阻止心脏的衰竭——心脏最初疯狂跳动,但很快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可怜的老人最终倒在了瓦片上,死不瞑目。

屋顶上只剩莫莉了,她向后退到了砖砌的烟囱旁,脚踩在冰冷的水洼里,靠着烟囱滑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她冰冷、赤裸的身体里传来了尖锐的哭声。她哭泣着,一如几十年来一样,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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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爱尔兰传说中的女妖,通常穿绿色或红色的长袍,头发卷曲蓬乱,有人死亡或将死时,她会通过嚎哭警告其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