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河上漂着呢。”哈瑞斯开心地笑着说,看着他的合伙人——或者说他的对手——惊慌失措的样子,让他的自信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如果我说出他们在哪儿会不会暴露您的计划呀?哎,等等,是不是在河口的鳄鱼窝里啊?”
迭戈明白自己被背叛了,愤怒地发狂。哈瑞斯把印第安人带过来,就是公然叫嚣他明白保密有多重要。他在嘲讽迭戈。虽然哈瑞斯·阿普尔顿看起来像个猛兽——行事作风也像,但他实际上是个精明人。他一直在等待时机,等着迭戈开始进行其他行动,等着张开他的陷阱。迭戈完全没有任何反应时间,只能默许他所有的新要求。见鬼,哈瑞斯可能在他们达成交易之前就把那些印第安人抓起来了。迭戈从没觉得自己跟福卢格这么相似过。他犯的这种错误——低估了自己的关键棋子——让他的整个世界瞬间形势颠倒。瓢泼大雨让迭戈的心里更加难受。
“我看到你的证据了,阿普尔顿先生。”迭戈最终还是开口了,“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他说,两眼都在放光。
迭戈——一个玩儿了一辈子政治斗争的人——此刻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哈瑞斯想要什么?他干这活儿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甚至还得到了一笔更加丰厚的封口费。他对土地或者头衔封号都没兴趣。他是个喜欢游走于原始森林的野蛮人,比起人,他更像是一头野兽。他到底想要什么?
“你想要莫莉。”迭戈断言道。
“她跟她妈一个名字?是的,先生,这就是我的打算。”哈瑞斯承认了,流露出自己的邪恶,“我之前失去过一次机会,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我没你那么精明,迭戈先生,但是我也不傻。我看得出你不想让我碰她,不然你干吗一直否认她的存在?但是我一想到她就像发春的猫一样饥渴,她的奶头儿得有人的拇指那么大吧,太诱人了。我必须确保这次不会再错失良机了。”
迭戈紧紧抓着手枪枪柄,真想抬起手臂举枪爆开这个男人的胸膛。这个蠢货很可能会毁掉一切,就因为他的兽欲!迭戈的脑子现在乱成一团,因为他拼命想把被哈瑞斯扰乱的计划再次理顺。他没法得到那姑娘,这是不可能的。但是要怎么给这个野蛮人解释?
“你会得到你那一打小红人儿6的。”哈瑞斯继续说,“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只不过我得先泻泻火儿。这次她可不能那么容易就死了。”
那个字儿把迭戈从苦思冥想中拉了出来:“死?”
“是啊。福卢格卖掉房子的时候她自杀了。”哈瑞斯解释说,然后又淫笑着补充,“很明显她不知道自己能跟我睡一晚,不然她怎么也得等到那一天,肯定的。”
迭戈的嘴唇因为愤怒紧紧抿在一起。他再也受不了哈瑞斯每次都把话题转到龌龊的地方。愤怒席卷了他——他这样身份的绅士居然要忍受这畜生的折磨,而且他们居然变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迭戈再次举起了那把土耳其燧发枪。这一次,也是第一次,哈瑞斯居然露出了惧色。他的动物本能觉察到了危险,他知道自己已然是一只走投无路的獾。他紧紧咬着雪茄。
迭戈用枪口指了指小船。虽然他气得发抖,而且枪很重,但他拿得很稳。他无数次面临这种挑战,随时准备行动。
“他是一直被蒙着眼么?”迭戈冷冷地问。
“是的。”哈瑞斯慢吞吞地回答,他意识到对话没有照他期望的样子发展。
“你是怎么跟他交流的?”迭戈问。
“他会一点儿法语。”
“你没跟他说过西班牙语吧?”他继续逼问,“也没说过英语吧?”
“怎么了?”
迭戈·德·吉布法罗把枪转向了哈瑞斯宽阔的胸膛。他们四目相对。这下哈瑞斯再也不认为他们还能平等对话了。迭戈恶狠狠地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你是怎么跟那些野蛮人交流的?”
“用法语,”哈瑞斯回答,“没跟他说过英语或者西班牙语,他应该也听不懂。”
“他一直被绑在船上么?有没有其他人见过他?”
“也许河上有些渔夫看到了,但是他们不算吧。”
“所有人都算!”迭戈吼道。这个蠢货简直像条发情的母狗,就因为他,迭戈千算万算慎之又慎铺设的计划可能就要毁于一旦了。“总有人在售卖情报。现在,我再问一遍,还有没有其他人看见过他?”
哈瑞斯打量着迭戈。他的审慎、他的犹豫,都进一步激怒了迭戈。他的食指开始缓缓扣动扳机,随时准备射击。他发誓说:“如果你的答案让我不满意,我就杀了你。”
哈瑞斯终于相信了。
“没有,先生。没人看见。什么都没变,就是时间提前了一点儿。”
“一切都变了,你这个蠢货!你让我怎么说服那个野人,让他相信一切都只是个误会?你觉得我要那十二个印第安人干什么,办狂欢节吗?我需要他们服从我。我要你友好地把他们接来,难道我说得不够清楚吗?现在呢?该死的,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把他绑来的,也不知道你都让谁看见了!”
这时,乔治的声音打断了这里不断升级的紧张气氛。“先生!”
迭戈从车夫的声音中听出了警告的意味。他的身体本就紧绷着,现在更是觉得一股热气往上冲,因为他意识到可能会失去对划艇上这些走私犯的掌控。他可真是个傻瓜!他站在码头的尽头,面对着野兽般的巨人哈瑞斯,身后还有哈瑞斯的同伙!虽然迭戈的理智一直尖叫着让他赶紧躲开,但他太老了,实在无法迅速做出反应。但他没有像自己担心的那样被从身后偷袭。乔治警告的是其他东西。或者,是给其他人的警告。赶来的人并不是增援哈瑞斯的。但是听着身后传来皮靴踩踏木板的声音,还是让迭戈心里一惊。
两名士兵走上前来,刺刀已经出鞘,燕尾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把迭戈和哈瑞斯都堵在了码头边上。他们四个人就这么相互看着,静静摆出了这滑稽的一幕:一把燧发枪瞄准哈瑞斯,两把带刺刀的枪则在后面指着他们两个人。
桑托斯队长大步走过马车,走到两名士兵身后停下,漂亮的眼睛打量着这幅情形。
“德·吉布法罗先生,”他冷静地打了个招呼,“请允许我来支援您。”
迭戈用目光搜寻那艘划艇,但它已经消失了。那两个走私者混迹在河面上的其他几十艘船只中,慢慢消失在了视力范围外。迭戈慢慢地把枪重新拴上保险栓,然后垂下了胳膊。他努力想要在桑托斯队长面前保持平静,但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出卖了他。哈瑞斯还是一动不动。他完全明白现在是什么局面,因此甚至没去用手拿雪茄,而是把它叼在嘴里任它燃着。
“我可以控制局面,桑托斯队长,”迭戈回答,“但还是要谢谢你的好意。”
那个英俊的男人一脸厌恶地打量着哈瑞斯。
“走私犯和装卸工就跟蟑螂一样布满了这个码头,先生。”桑托斯说,“窃以为像您这样的绅士不该跟他们有任何交集,不然会脏了您的名声。”
哈瑞斯站在两个士兵身后,犹如一头困兽。
“也许我能帮您处理。”队长突然提议,“我能帮您解决那些让人不太愉快的负担。如您所知,代理行政官胡安·文图拉·莫拉莱斯命令我采取措施引发暴动。”
迭戈的目光从军官扫到那两个士兵,从漂亮玩味的眼睛扫到平静又坚定不移的眼睛。他们三个都会毫不犹豫地向哈瑞斯开枪。事实上,桑托斯刚刚承认了他们得到命令,要利用一切机会来煽动暴动。迭戈对哈瑞斯试图敲诈勒索的行为十分愤慨,几乎让对方得逞了。但是,如果让他们杀了哈瑞斯,就会毁了他的计划,并且让莫拉莱斯捡了便宜。迭戈上一次造访码头,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这也正是哈瑞斯有恃无恐的原因。
“不用了,队长,谢谢。”迭戈再次说道。“我这边一切都没问题。事实上这位先生和我正打算离开。”
桑托斯隔着湿淋淋的刺刀再次瞥了一眼哈瑞斯:“是吗?”
迭戈审视评估着这位军官。他代表了谁?他自己,还是代理行政官?他还以为他们上次谈话之后已经达成一致了。为了确定自己想的没错,迭戈想到一个办法,他要表达出自己对他们上次对话的理解。
“是的,队长。虽然暴力行为有悖于皇室赋予莫拉莱斯的职责,但我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他这种阳奉阴违的行为很快就会暴露的。当然了,一个军官也不会冒险背上违背长官的罪名,除非他背后有个强大的支持者。”
桑托斯绿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他满意地回答:“这是当然了,德·吉布法罗先生。”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必须协力帮您履行皇室赋予的职责了。”
队长笑了笑说道:“我会安排人护送您回去的,先生。”
吉列尔莫·桑托斯命令士兵收回武器。他们熟练地把武器扛回肩上。雨越下越密,迭戈身上滴着水,转身走回马车。乔治脸色苍白,满脸担忧地给主人打开了车门。迭戈上车理了理假发和湿透的帽子,朝外面喊道:
“你不一起来么,阿普尔顿先生?”
哈瑞斯也跟了过来,不时紧张地向后张望。他猛地把被淋湿的雪茄扔进了河里,摘下湿嗒嗒的帽子,挤进了马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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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通条:燧发枪均为前膛枪,即需要从枪管装弹,通条就是用来把子弹从枪管捅到枪膛。
2 路易斯安那是1682年法国人在北美开拓的一块殖民地,包括整个密西西比河流域。英法七年战争(French and Indian War,1754-1763)后,法国完全丧失了这一地区。它被一分为二,密西西比河以东的全部土地由法国之手转入英国手中;密西西比河以西地区转属西班牙。
3 英法七年战争令英国债台高筑,英国议会主张欣欣向荣的北美殖民地要分担英国为保卫他们所付出的成本。1764年英国议会通过《食糖法案》,就非自英国进口的食糖和糖蜜向北美殖民地征税。一年之后,英国议会通过《印花税法案》,要求北美殖民地居民购买印花税票,并黏贴在一切法律文书、许可证、报纸、小册子甚至是纸牌上。这两种税在殖民地居民中激起公愤。作为对英国征税的回应,北美殖民地居民发起暴动,抵制英货,迫使英国议会于1766年废止了印花税法案。
4 乔治三世,1760-1820年在位。
5 波士顿倾茶事件后1775-1783年的美国独立战争。
6 “红人”是对印第安人的一种蔑称,源于有些部族的印第安人会在脸上涂红色油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