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亡魂日记(2 / 2)

但其实福卢格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

福卢格的提案通过时,大屠杀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1729年,地方长官皮埃尔下令消灭查瓦沙印第安人,以报复他们在纳齐兹附近屠杀白人的行为——但是一个部族成员幸存下来了。福卢格迷上了她的美貌,收她为奴。之后她给福卢格生了一个儿子——埃米尔。

因此福卢格有了一个秘密盟友:一个真实存在的、活着的查瓦沙人。他把自己的很多土地临时转到了埃米尔名下,这就让他在市政厅有了投票权。弗朗索瓦向埃米尔承诺,自己死后他有完全的长子继承权。在转移了土地之后,福卢格在市政厅就控制了四票选票——自己的一票和埃米尔的三票。

但最终被耍的那个人还是弗朗索瓦。埃米尔·福卢格才不会任人摆布。他知道不管自己在当地拥有多少财富,马德里的皇室永远也不会接受一个混血的孩子。埃米尔把自己的三票用来支持他父亲的死对头——当时的行政官马丁·纳瓦罗。纳瓦罗深得州长赏识,因此是唯一一个有封地权的人,也就是他可以在遗产继承之外对土地进行分配。为了感谢埃米尔的倒戈相助,他把弗朗索瓦的所有权利都永久地转给埃米尔了。这是市政厅的人最后一次见到弗朗索瓦·福卢格,不久之后他就自尽了。

“福卢格的荒唐事”这个悲伤的故事人尽皆知。但是,通过阅读这本日记,迭戈了解到了很多细节,这对他在市政厅内掌权至关重要……甚至也能用在市政厅之外。也许对于社会中下层的人来说,那只是一些索然无味又毫不相干的细节,但他可是位高权重的迭戈·德·吉布法罗!为了证明弗朗索瓦的儿子——埃米尔·福卢格——是个货真价实的查瓦沙印第安人,州长找来了一位专家前来作证。那人就是法国著名作家杜蒙。他查明了埃米尔的血统,并且揭示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并不是所有的查瓦沙人都死了。一个年轻的美国猎人发现了一支查瓦沙人住在里斯-艾拉蒙。

那个猎人的名字就是哈瑞斯·阿普尔顿。

迭戈擦拭着日记本的绿色皮质封面。哈瑞斯真是他的救星啊,可能也是他的报应吧。他怎么也没料到,作为市政厅的统治者、注定要当上行政官的人,他居然被“一个银发老人看上了他家里的女鬼”这个问题所困扰。荒谬!可笑!但是,这居然是真的。

这个老人内心五味杂陈,他翻看着日记,并且反复查看最后一篇。整个日记本只用了大约一半——这也昭示着福卢格突然结束的人生。事实上,最后一篇日记正是他自尽那天写的。

1752年1月19日

昨晚我告诉莫莉我失去这栋房子了。不出所料,她果然大发脾气。我是承诺过死后把房子留给她,我违背了自己的诺言,但我还能怎么办?圣母玛利亚啊,那个女人的脾气怎么会这么坏!我提出过把她卖给埃米尔,趁他还没孩子。他可能会同情一个和自己一样有印第安血统的人,也许会把房子送给她呢。她觉得被冒犯了——“冒犯”这个词太轻描淡写了……我甚至害怕她会对我动粗!这就是女人:我提出一个解决办法,她不喜欢,然后就离开了我的床塌!昨晚的天气冰冷刺骨,我虽然睡了一会儿,但是没有她的温暖我根本睡不长。

我单靠一人之力已经没办法走出困境了,但还是有一线希望。在这栋房子里的最后一晚,我会向胡安寻求慰藉,也许也能找到帮助。我们在这里度过了多少个美好的晚上啊!他对所有错综复杂的事情都有无与伦比的解决能力,不管是象棋还是政治。真希望他是我的儿子,而不是埃米尔!我现在才意识到他预料到了埃米尔的背叛,并且想警告我,但我却忽略了他的提示。我真是太蠢了!

弗朗索瓦·福卢格最后的这些文字没能解释迭戈身边谜团。疲倦占据了迭戈的身体,他放下了日记本……然后差点叫了出来。

那个赤裸的幽灵正站在阴影里,皮肤蒙着一层蓝灰色,然后猛冲了出来,冲进了蜡烛照亮的地方。她带起一阵狂风,脚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震耳欲聋。迭戈从没听到过这么恐怖的声音。他甚至感觉这阵风能撕裂百叶窗、把枝条从大树上生生扯断,但是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任何毁坏。甚至连屋顶角落里的蛛网都纹丝未动。但他感觉到了,上帝啊,他真的感觉到了!他感觉好像严冬突然降临,寒冷透过衣服侵蚀着他的肌肤、攫住了他跳动的心脏。那个冰冷的幽灵移动得太快了,迭戈来不及站起来。她的双手向前伸着。

“我的上帝啊‍2!”迭戈叫喊着,从箱子上跌坐下来,这又给他带来一阵剧痛。他呜咽着——出于恐惧,也出于疼痛——在箱子后面胡乱摸索着。

赤裸的幽灵跪在金色的箱子前,无形的寒风绕着她的身体打转,把她的头发都吹了起来。但她没有对这寒冷表现出丝毫畏惧。她热切地打开箱子盖,低头查看里面的东西。她身上的悲痛气息雷鸣般散发出来,一波又一波,震颤着这个房间。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幽灵——一个有强大力量的幽灵。

跟上次一样,迭戈的心脏重重撞击着胸腔,每一次跳动都异常剧烈。他的鼻子开始发痒,然后突然像被堵住了一样,呼吸变得非常困难。他向后躺倒在地上喘息着。

她完美无瑕的双手探进箱子,拿出了一颗白王后棋子,然后站起来直直盯着迭戈。在惨白皮肤的衬托下,她蓝色的双眼震慑人心。她完美的躯体沐浴在烛光中,橘色的光芒似乎冲淡了她惨白的死亡气息。她丰满的嘴唇紧紧抿着,棕色的乳头突出着。迭戈像求证一样盯着她的胸膛。真的……她真的没有呼吸!

可他却并不厌恶这个鬼魅,反而被她的美貌和哀伤所吸引。虽然她毫无羞耻,可却又犹如天使般优雅。简而言之,他被迷住了。

她向那个在地上蜷曲颤抖着的老人伸出了手。烛光之外的肌肤变成了冰冷的蓝灰色。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上帝啊,这幽灵想让他拉住她的手!他无法抗拒。他颤抖的手拉住了她伸出的手。

她的身体看上去像寒冰一样坚硬,但其实却像黄油般柔软。她毫不费力地将迭戈拉起来,然后领着茫然的他离开了点着蜡烛的角落,穿过黑暗的房间。他像个孩子一样浑浑噩噩走在旁边。她偶尔会转头看他,头发微微甩开,显露出她美丽撩人的脸庞。他们穿过黑暗,走向通往房顶的出口。四级木制台阶之上是一扇挂满蜘蛛网的门,上面挂着一把锁。门上绕着老旧的铰链,已经生锈了,但看得出依然结实。

幽灵女子拾阶而上,但是他站在了原地。她放开了手,继续向上。然后他的视线就跟她优美的臀部和大腿部位齐平了。他内心长久以来积累的绅士做派要求他转开视线,但他做不到。他厌恶自己的软弱,但是他原谅了自己——他也是个男人,怎么可能拒绝这种并非凡间的诱惑?

她走向那扇锁着的门。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她光洁的脚踝消失在了门后。蛛网轻轻摇动,好像微风从旁吹过,她身边那股咆哮的阴风也跟着她消失了。连一点回响都没留下,死寂笼罩了一切。突然咔塔一声,棋子掉在了台阶上。它滚了下来,一直滚到迭戈脚边。

他喘着粗气,在昏暗的光线下盯着那个王后棋子,然后突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这种发作他以前从没遇到过,而且异常剧烈,他跪倒在了地上。几分钟过去了,但是咳嗽并没有缓解。他擦去嘴边的黏液,大口喘息着。一阵寒颤掠过他的脊柱,然后在他头上炸开,他的牙齿咯咯打架。最后他颤抖的胳膊再也无法支撑住他了。他痛苦地倒在地上,颤抖着、抽搐着。他的心脏则一下一下猛撞着他的胸腔。

迭戈知道自己要死了。他的脑子里闪过各种祈祷。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他抽着鼻子,颤抖着艰难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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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历史上新奥尔良在1788年和1794年各发生过一次大火。

2 原文为西班牙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