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边的琼向前探身轻声说:“没有人要你堕胎!只是要你去看另一位医生而已。”
罗斯玛丽拿过埃莉斯手里的毛巾,轮番擦着眼睛,然后看着毛巾上的睫毛膏说:“医生说一定会发生这种事,我的朋友一定会认为她们怀孕的状况才正常,而我的不正常。”
“这话是什么意思?”泰格尔问。
罗斯玛丽看着她:“医生要我别听朋友的话。”
泰格尔回道:“你最好听!医生怎么能给出这种奇怪的破建议?”
埃莉斯说:“我们只是叫你再找另一位医生检查,若能让病人安心,我想任何良医都不会反对。”
“你一定要去检查,”琼说,“星期一早上的首要任务。”
“我会的。”罗斯玛丽说。
“一定会吗?”埃莉斯问。
罗斯玛丽点点头:“我保证。”她对埃莉斯笑了笑,然后也对泰格尔和琼微笑说,“我觉得好多了,谢谢你们。”
“你看起来糟多了。”泰格尔打开自己的皮包。“把眼睛整理一下,全部收拾好。”她将两个一大一小的粉盒摆到罗斯玛丽面前的桌上,还有两根长管和一只短的管子。
“瞧瞧我的衣服。”罗斯玛丽说。
“都湿了。”埃莉斯拿起毛巾走到水槽边。
“唉呀,大蒜面包!”罗斯玛丽大叫一声。
“是要放进去烤还是要拿出来?”琼问。
“放进去。”罗斯玛丽边刷着睫毛膏,边指着冰箱上面两条用锡箔纸包好的面包。
泰格尔开始拌沙拉,埃莉斯擦着罗斯玛丽腿上的袍子:“下回你要哭,就别穿天鹅绒衣服。”
凯走了进来,看着这些人。
泰格尔说:“我们在交换美容秘诀,你也要听吗?”
“你还好吗?”他问罗斯玛丽。
“很好啊。”她露出微笑说。
“溅到一点沙拉酱而已。”埃莉斯说。
琼问:“能不能给我们这些厨房员工上一轮酒?”
海鲜煲获得巨大成功,沙拉亦然。(泰格尔压低声音对罗斯玛丽说:“加了泪水,别具风味。”)
雷纳托确认好红酒,便大肆地开瓶,然后一本正经地侍酒。
克劳迪娅的兄弟斯科特待在小室里,腿上摆着盘子说:“他叫阿尔蒂泽,好像住在亚特兰大;他说上帝之死是我们这个年代的历史事件,现在上帝是真的死了。”卡普夫妇、蕾恩·摩根和鲍勃·古德曼坐着边听边吃。
在客厅飘窗边的吉米说:“嘿,开始下雪了!”
斯坦·吉勒讲了一串非常毒舌的波兰笑话,逗得罗斯玛丽哈哈大笑。“小心喝醉了。”凯在她肩头旁喃喃地说,罗斯玛丽扭头对他晃晃酒杯,大声笑说:“这只是姜汁汽水!”
琼的五十多岁男友坐在她椅子旁的地板上,抬头热切地跟她聊着,一边抚弄她的脚与脚踝。埃莉斯跟佩德罗聊天,他点点头,看着房间另一边的麦克和艾伦。克劳迪娅开始帮大家看手相。
威士忌快喝完了,但其他酒水都还很充足。
罗斯玛丽端来咖啡,清了烟灰缸,也清洗了玻璃杯,泰格尔和卡罗尔也来帮忙。
之后她跟休·邓斯顿一起坐在飘窗边喝咖啡,看着纷落无尽的湿厚雪片,偶尔会有雪片敲击在菱形的窗玻璃上,然后滑落消融。
“我年复一年地发誓要离开这座城市。”休说,“远离罪恶、噪音及其他一切,然而每年下雪或纽约举行鲍嘉电影节时,我却依旧在这里。”
罗斯玛丽淡淡一笑,看着落雪。“所以我才会想要这间公寓,这样我就可以坐在这里,生着火,欣赏雪景了。”
休看着她说:“我敢打赌你还会读狄更斯的作品。”
“当然喽,”她说,“没有人不爱看狄更斯。”
凯走过来找她说:“鲍勃和西雅要走了。”
所有人在两点前都离开了,罗斯玛丽和凯独自待在客厅里,四处是狼藉的杯子、用过的纸巾和满溢的烟灰缸(“不要忘了。”埃莉斯离开时悄声说。她怎会忘记)。
“现在要做的事是,搬家。”凯说。
“凯。”
“什么事?”
“我要去看希尔医生,星期一早上就去。”
凯看着她,没说话。
“我要请他帮我检查,萨皮尔斯坦医生不是在说谎就是疯了……我不知道。这种疼法是种警告,表示有问题。”
“罗斯玛丽。”凯说。
“而且我再也不喝米妮的饮料了,”她说,“我要跟别人一样吃维生素丸,我已经三天没喝了,我让她把饮料留下来,然后倒掉。”
“你——”
“我自己调饮料喝。”她说。
他聚集起所有的惊诧与愤怒,指着身后的厨房,对她吼道:“那些婊子就是在厨房给你那些建议吗?那是她们今天给你的暗示吗?要你换医生?”
“她们是我的朋友,”罗斯玛丽说,“请别叫她们婊子。”
“她们是一群不该管别人闲事的蠢婊子。”
“她们只是要我听听别人的意见。”
“你看的是纽约最棒的医生,罗斯玛丽,你知道希尔医生是什么东西吗?他什么也不是。”
“我已经听腻了萨皮尔斯坦医生有多厉害,”她开始哭道,“我从感恩节前就开始疼了,他却只会告诉我,疼痛很快就会停止!”
“不许你换医生,”凯说,“这样我们两边都得付钱,想都别想。”
“我没有要换医生,”罗斯玛丽说,“我只是想让希尔也检查一下,听听他的意见。”
“不许你那么做,”凯说,“那样……那样对萨皮尔斯坦不公平。”
“不公平?你在说什么?那样对我就公平了吗?”
“你想听别的意见?好,告诉萨皮尔斯坦;让他决定去听谁的意见,至少对这位医界大佬表示尊重。”
“我要希尔医生,”她说,“你要是不付钱,我自己付……”她突然闭起嘴,浑身僵麻,动也不动地站着。一滴泪水朝她嘴角滑落。
“罗斯?”凯问。
疼痛停止了,消失了,就像卡住的汽车喇叭,终于不再响了。就像任何消失的事物一样,离去不再复返。感谢老天垂怜,痛感消失不见了,噢,等她缓口气时,感觉一定非常舒畅!
“亲爱的?”凯担心地向前走近一步。
“停了。”她说,“疼痛停了。”
“停了?”他问。
“就在刚才。”她勉强地对他微笑,“停了,就这样停了。”她闭上眼睛深深吸气,然后再深吸些。从感恩节前,她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如此深呼吸过了。
罗斯玛丽张眼时,凯仍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你调的饮料里放了些什么?”他问。
她心头一沉,宝宝被她用雪利酒害死了,或是坏掉的蛋,或是加起来的那些东西。宝宝死了,所以才会不疼了。痛楚等于宝宝,而她竟傲慢地害死了孩子。
“一颗蛋、牛奶、奶酪、糖。”她眨眨眼,擦擦脸,看着凯,尽量把酒的毒性一笔带过,“还有雪利酒。”
“多少雪利酒?”他问。
体中有个东西在动。
“很多吗?”
又动了一下,以前那里从不曾有动静,现在却被推挤了一下。罗斯玛丽咯咯笑着。
“罗斯玛丽,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到底喝了多少?”
“还活着,”她又咯咯笑了起来,“在动了,没事了,孩子没死,正在动啊。”她垂首望着棕色绒布下的肚子,双手在上头轻轻压着。现在有两个东西在动了,也许是两只手或脚,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
她径自盯着肚皮,一边朝凯伸出手,快速地摆动手指要抓住他。凯走近把手递给她,罗斯玛丽把凯的手按到侧腹部,孩子又动了。“感觉到了吗?”罗斯玛丽看着凯问,“在那边,又动了,感觉到了吗?”
他脸色苍白地抽开手:“是,”他说,“我感觉到了。”
“没什么好怕的。”罗斯玛丽扬声大笑,“又不会咬你。”
“太好了。”凯说。
“就是啊。”她再次捧住自己的肚子低头看着。“它活着,正在里头乱踢。”
“我来清理一下。”凯说,拿起烟灰缸和玻璃杯,然后再捡起一只杯子。
“好了,戴维或阿曼达,我们知道你在那儿了,现在乖乖地让妈咪把家里收拾干净。”她大笑说:“我的天,这孩子好活泼!应该是男孩吧?”
罗斯玛丽又说:“好了,别急,你还有五个月才出生,省点力气吧。”
接着她笑道:“凯,来跟他说说话,你是孩子的父亲,叫他别那么性急。”
罗斯玛丽不停地笑着,哭着,用两手抱住自己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