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德·哈里斯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塞进了勤务兵给他准备的塑料袋里。他曾是一名骄傲自负的企业家,如今却蓬头垢面,仅剩一副躯壳。在目睹了自己爱人惨遭毒手后,巴德陷入了深深的阴郁之中,根本没睡过一晚好觉,早已心力交瘁。
这名百万富翁不再关心他自己的死活,他只觉得自己孤苦伶仃,痛苦不已,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他的医生建议他请一个心理咨询师,但巴德根本没那个打算。
一个护士走了过来,准备和平常一样,把她的病人安排到轮椅上,推他到户外转转:“哈里斯先生,楼下你是不是约了人?”
“没有。”
这时,两个男人大步朝他们走来:“我们是来找哈里斯先生的。”
巴德抬头看着来客:“你们是什么人?”
“在下弗兰克·海勒医生。这位是我的同僚,理查德·丹尼尔森。”说着,海勒伸出了手。
巴德装作没看见:“丹尼尔森?就是那个下令追捕鲨鱼,把手下的船员都害死了的混蛋?早知如此,当时你就该抓住机会干掉那条鱼。”巴德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没有理会身后的护士和来访的俩人,“我自己会处理这件事。”
“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海勒一路跟着巴德穿过走廊,“杀害玛姬·泰勒的那个怪兽,也害死了我的弟弟丹尼斯。”
“是吗?好吧,对此我感到很遗憾。不好意思,失陪——”
“我懂了,”丹尼尔森说道,“那个怪物残害了无数人的性命。我们本来以为,你会有兴趣加入我们的复仇计划,”丹尼尔森看了海勒一眼,“看来是我们找错人了。”
杀死巨齿鲨这个念头一下子让巴德有了兴趣。他终于用正眼打量起了丹尼尔森:“你们想要什么?钱?武器?”
“我们只要你的船。”
田中海洋研究所
乔纳斯把车停在一片荒地上,仪表盘上的时钟告诉他现在是中午12点07分。洛杉矶拥堵的交通耽搁了他不少时间,还好他提前通过电话联系到了雅夫,告诉了他这一情况。
乔纳斯拿起背包,朝着停机坪的方向走去。
马克正坐在直升机里等他,他刚刚才两口干掉了一个培根芝士汉堡,腮帮子鼓鼓的:“看哪,看哪,咱们的浪子终于回头了。”
“算你聪明。”
“你躲在旅馆里自怨自艾的时候,我可是接连在海岸线附近来来回回在搜寻巨齿鲨的踪影,整整三个晚上哪。你给它安上的追踪装置好像还有点用,但是我的对讲机覆盖范围太窄了,连小屁孩的玩具都不如。海岸警卫队倒是帮了我不少忙,和我一起把搜索范围扩大到了差不多400海里。但要是它再游远点,进入海峡里,那我们可就再也找不到它咯。”说着,他扔给乔纳斯一个食品袋,里面也有一个培根芝士汉堡,“今天午餐算我请你的。罗密欧,跟我讲讲,你和火辣的田中女士亲密接触了有多长时间了?”
“如果你非得要问,也就那么一次。”
“噢,我当然要问。作为你的人生导师,这也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
“是啊,想想我近来的运势,应该把你辞退才对。”
“噢,呵呵呵,”马克绑好安全带,发动了直升机的引擎,“这可都是你自找的。虽然经常作死,毫无章法,但至少你还是活蹦乱跳的嘛。比起D.J.和你那劈腿的前任,你的状况可是要好上太多了。当然,我不是故意要提起她的,节哀。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这是要回喜久号,还是另有安排?”
“马克,我最近又在做噩梦了。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跟你说过的那种梦——当时我真把你当成心理医生了。”
“又有预感了?这次是关于什么的?”
“关于被我们的老朋友吃掉的。”
马克关掉引擎:“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噩梦的?”
“从鹦鹉螺号出事之后就开始了。”
“说不定这些梦只和玛姬有关呢?”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这次的梦很明显是以我自己的视角展开的。我梦见自己被困在深渊滑翔机里,失去了动力,漂浮在海面上。外面是大白天,巨齿鲨就在水下,张着嘴巴冲着我过来……然后我就醒了。”
“上次做梦是什么时候?”
“是那天晚上,我和特丽……你懂的,完事之后。”
“乔纳斯,如果你这么确定你会因为这次任务而死,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说实话,我本不想回来的。但是我想到了我父亲被确诊为癌症晚期后给我讲过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有两个主角,第一个主角叫‘万事通艾迪’,当然,‘万事通艾迪’只是一个外号,是芝加哥当地人给他起的。艾迪是阿尔·卡彭的律师。虽然艾迪的老板是臭名昭著的黑手党,还有命案在手,但艾迪总能设法让卡彭免遭牢狱之灾。为了表示对艾迪的感谢,卡彭付了他很高的价钱,让艾迪一家住进了大别墅,还为他们安排了用人。只要艾迪开口,卡彭总能满足他的需求。
“万事通艾迪深爱着自己的儿子,胜过了世上的一切。他给了自己儿子一切……良好的教育、时髦的服装。艾迪自己身处犯罪集团之中,他却教他儿子明辨是非黑白。可惜,这世上还是有两样东西是艾迪给不了的,一是良好的名声,二是亲自给儿子做一个好榜样。
“为了洗刷他满是污点的灵魂,恢复他姓氏的名誉,艾迪决定在法庭上指证阿尔·卡彭——显然,这么一来,他就等于被宣判了死刑,就和我的父亲患上了癌症一样,但他还是出庭了。
“最后,卡彭在监狱里死掉了。不出几年,黑帮成员就杀害了艾迪。艾迪离开了人世,却给他的儿子留下了最为珍贵的礼物——他的生命。
“故事的另一个主角是布奇·奥黑尔少校。二战期间,奥黑尔是一名舰载机飞行员,在位于南太平洋的莱克星顿号航母上服役。1942年2月20日,奥黑尔和他的飞行中队受命进行一项重要任务。但奥黑尔上天后才发现飞机没有加满油,也就是说,他在完成任务后将无法返回航母。他的上司因此命令他立刻返航。
“在返航途中,奥黑尔发现了敌军的飞行中队正朝着美军舰队的方向飞去。但那时,美军的战斗机都在执行任务,舰队正处于完全不设防的状态。奥黑尔在无法将敌情及时告知莱克星顿号的情况下,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他驾驶着飞机,闯进敌机的阵型之中,毫无保留地对着敌军倾泻着子弹,击落了一架又一架敌机。甚至在子弹打光了之后,他还打算用起落架别住敌机的螺旋桨。最后,他成功迫使敌军撤退,安全回到了莱克星顿号上。
“安装在奥黑尔飞机枪管上的相机拍下了照片,记录下了他的英勇无畏,他也因此成了二战期间美国海军的第一名王牌飞行员,同时也是首位被授予荣誉奖章的海军飞行员。但短短一年后,奥黑尔就在一次空战中身亡,年仅21岁。他的家乡为了纪念他,以他的名字命名了一座飞机场——也就是我们熟知的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在奥黑尔机场的T1航站楼和T2航站楼之间,还有一座用于纪念奥黑尔的雕像。”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你的父亲为什么要给你讲这两个人的故事?”
“因为奥黑尔正是艾迪的儿子。”
马克回到了座位上,故事也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警察发现艾迪的尸体后,将三件他随身携带的物品作为遗物转交给了奥黑尔——一尊十字架苦像、一枚宗教徽章、一篇从杂志上撕下来的诗。那首诗是这样写的:‘生命之钟只能上一次发条,无人知晓时钟何时停止,是早是晚。我们只可拥有此时此刻。只可纵情生活、热爱、奋斗。切莫认为时日尚早。因时钟将随时停止。’
“确诊后不到三个月,我的父亲就被癌症带走了。现在,回到你刚才的问题,马克。我选择回来,是因为我无法控制我的生命之钟,也没人可以做得到。所以,我只能保持我的信念,去做正确的事。带我回喜久号上吧。”
“没问题,带你回到火辣的田中特丽身边。”
马克重新发动了引擎,顺手把乔纳斯的汉堡扔出了舱门:“你还是别吃这玩意儿了,害人的垃圾食品。”
观鲸船杰克船长号
距离玛姬·泰勒遇害已经过去4天了,虽说冲浪、摩托艇、帆伞滑翔等水上运动人气大跌,但一些新的门道却像是蜜糖一样吸引着外来的“蜜蜂”络绎不绝地赶来。
其中,最受欢迎的莫过于观鲸游了。就像参加鲨笼潜水的人渴望着在水底拍摄到大白鲨的照片一样,普通民众也乐于花高价去亲眼见一见巨齿鲨——当然,前提是脚下的船体积够大,足够安全。
短短几天之内,经营游船观光业务的商家就开始叫卖在傍晚和夜间游览法拉隆群岛的业务了,价钱也应声上涨到了平时的三倍。夜游的票最受游客欢迎,海岸警卫队因此被迫宣布将在黄昏后继续巡逻保持警戒。虽然蒙特利水族馆的海洋生物学家提醒说,巨齿鲨此前从未在白天出现,最近沿蒙特利湾国家海洋保护区向南迁徙的数百头鲸鱼也并未出现任何明显的反常行为,这都足以证明附近水域是安全的。但这样的话只是让公众越发觉得能目睹巨齿鲨是一件撞大运的事,就和买彩票中了头奖一样。
* * *
杰森·拉塞尔和米丽莎·拉塞尔夫妇从华盛顿州的科文顿市驱车来到蒙特利,想要追赶最近的“巨齿鲨热”。倒霉的是,所有的夜游的票都被抢购一空,而eBay上所剩无几的黄昏游又超过了他们的预算。出于无奈,他们只好选择了上午晚些时候的一趟航程,登上了停泊在蒙特利湾码头,全长42英尺的杰克船长号观光船。
观光船的船长是个伊战老兵,名叫罗伯特·吉布森,他热情欢迎了拉塞尔夫妇登船。拉塞尔夫妇在船尾找到空位坐了下来,邻座是一名白发苍苍的女士和她那满头红发的十来岁的女儿。
“你们好,我叫玛丽莲·瑞亚,”那名女士非常健谈,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这是我的女儿香农。香农,别一直盯着那破手机玩了。”
“讨厌,别烦我。”
米丽莎挤出一个苦笑:“我们是拉塞尔夫妇,我叫米丽莎,这是我的丈夫,杰森。”
“你好。”
玛丽莲把毛衣的衣领往上翻了翻:“我们是田纳西人,这还是我们第一次来加州,这破天气怎么这么冷啊?”
米丽莎刚想解释,观光船的引擎突然发动起来,发出阵阵低吼,喷出的废气把坐在操舵室后边的乘客们熏了个够呛。
吉布森船长聒噪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了过来:“欢迎登上杰克船长号。我是船长罗伯特·吉布森。今天大伙都能一饱眼福。我知道,在座有不少人都希望能和巨齿鲨来一场亲密接触。虽说今天早上我们不会往法拉隆群岛的方向冒进,但我们肯定会碰到巨齿鲨最爱的食物——鲸鱼。大家赶紧拿起相机,随时准备迎接惊喜吧。”
喜久号
田中雅夫站在停机坪旁边,等着马克把直升机降落好。看到副驾上的乔纳斯后,雅夫笑了。
“泰勒君,真高兴能见到你。不巧的是,小女特丽有些不大开心。听说你要来后,她就回房间打包行李了。你能不能和她谈谈?”
* * *
乔纳斯敲了敲特丽的房门。
“别来烦我。”
“特丽,给我5分钟,我保证再也不来烦你了。”
她猛地把门打开:“就5分钟。”
乔纳斯走进了特丽的房间,看到她的行李箱放在床上,里面塞满了衣服。
“特丽,你为什么要离开?”
“我有必要和你解释吗?”
“没必要,但我得和你解释。那天早晨你离开我房间后……我有点反常,但那是因为我梦见了——”
“我才不管你梦见了什么。”她又把一只化妆包塞进行李箱,然后拉上了拉链。
“特丽,我那样对你和玛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是太在乎你了,我——”
特丽转头看着乔纳斯:“你才不在乎我,你的老婆背叛了你,所以你想利用我来找到心理平衡。”
“不是这样的。可能我们之间的进展是快了点,但那和玛姬无关……我和她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我之所以裹足不前也并非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又做了和巨齿鲨有关系的噩梦。就像7年前,我在海军奉命深入马里亚纳海沟一样。我知道我要是还干下去的话,这次很有可能就会死在这了,只是,我现在爱上了你。”
“所以你才疏远我,这样就可以没有罪恶感地抽身而出了?真是个烂理由。”
“没错,但我回来了。”
“回来干吗?回来代替我继续下水?回来保护我不被那条大鲨鱼伤害?哼,你给我听好了。我才不是那种无助的懵懂少女,需要等待其他的人的救赎。你既然这么担心你所谓的预感,你就没有想过,如果你让我潜入马里亚纳海沟,也许事情就会有转机了?你就没有想过,正是你7年前种下的苦果害死了那群人?你就没有想过,如果当时是我代替你和D.J.一起执行那次任务,可能他根本就不会死?”
说完,特丽提起行李箱,一把推开乔纳斯,离开了房间。
观鲸船:杰克船长号上
圣克鲁兹以西14英里
拉塞尔夫妇坐在靠近船尾的椅子上,小口喝着巧克力饮料。天气太冷了,玛丽莲·瑞亚和她的女儿香农都到船舱里去了。
杰森用高倍望远镜搜寻着洋面,就在这时,吉布森船长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响了起来:“大家快看!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情景!左舷方向——就是左边——有一大群逆戟鲸。”
大家急忙朝左舷拥去,纷纷端起摄像机。
“逆戟鲸也被称为虎鲸,是一种极其聪明的猎手,能够捕杀比它们体积大许多倍的鲸鱼。看来我们正好赶上了它们猎食的好时候。”
杰森端起望远镜,注视着海面上那群竖立的黑色背鳍,看着它们跟着观鲸船游弋,相隔不到80码。这群逆戟鲸至少有20来头,其中有3头体形较大的雄鲸正轮流撕咬着一个较小的物体,而其余的逆戟鲸则包围住了它们的猎物,确保它插翅难逃。
杰森观察了一会儿,突然发现逆戟鲸的猎物看起来像是一条白色的鲨鱼,它那2英尺来高的背鳍已被咬掉一半,流血不止。鲸群围在它周围,撕扯着它的表皮。
* * *
那条巨齿鲨幼仔沿着海面快速游动着,身下体形更为庞大的掠食者一直跟着它,让它无法下潜。早在这条巨齿鲨幼仔还在法拉隆群岛附近狩猎时,它就被逆戟鲸群给盯上了。
雄性逆戟鲸速度与力量兼备,它们轮番上阵,咬住巨齿鲨幼仔,把它残缺不堪的尸体顶出水面,高高抛向空中,用这个蒙特利湾未来女王的尸体玩起了游戏。
* * *
10分钟过去了,杰克船长号关闭了引擎,任凭3英尺来高的细浪推着它轻轻晃动。灰白的地平线曼延在天际,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之后,这艘观鲸船在海上更显孤独。
“各位,你们今天上了我的船可是赚大发了。一头雌灰鲸和它的小崽子就在我们右舷20码开外的位置,如果我们走运,它们还会再靠过来一些。”
玛丽莲和她的女儿又回到了甲板上,正好看到了雌鲸的头露出水面,几名乘客把手伸出栏杆,抚摸着它。
“哇哦,香农,快看呀。”
但香农正在忙着找手机信号,没有理会她的妈妈。
轮到拉塞尔夫妇了,杰森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头灰鲸头上的藤壶。米丽莎则寻找角度,拍了一张她老公和灰鲸的合影。
其他的灰鲸随后陆续回到了海里,只剩下一头小鲸鱼还待在观鲸船旁边,让船上的乘客可以吊着栏杆和它来一张自拍。
突然之间,有什么东西开始毫无征兆地猛撞船底,一下一下震得整艘船摇摇晃晃。
杰森注意到,有一小片海水下方出现了旋涡,随即被染成了暗红色。
“那是不是血啊?”
受伤的灰鲸很快被观鲸船落下了10码远。它用尾鳍拍打着水面,扑腾了一会儿,随后就肚皮朝天一动不动了——露出一处半圆形的伤口,鲜血不停地从遮阳伞大小的伤口里涌出。
船上的乘客推推搡搡地想要挤到后排拍照。
“可能是逆戟鲸干的?”
“不可能,伤口太大了,肯定是巨齿鲨。”
灰鲸幼仔游到母亲身边,从气孔噗噗向外喷射着水柱。
突然之间,巨齿鲨煞白的头颅从灰鲸幼崽身下直直杀出,一口咬住刚出生不久的小灰鲸,一双巨颚如捕兽钳般砰地一下紧闭,将它咬得支离破碎,喷射出的血液甚至溅到了船上的游客身上。
有人失声尖叫,有人连连叫好。
受伤的灰鲸又浮出了水面,鲜血向四周喷涌而出。
一名船员跑回驾驶室将眼前的情况通报给了船长。片刻之后,观鲸船的引擎启动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扭曲的螺旋桨刮擦尾轴管时,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正在水下进食的巨齿鲨也感觉到了这令人颇为不悦的噪音,准备去海面一探究竟。
喜久号
田中特丽回到驾驶室想要找她父亲——他正站在阿方斯·德马科身后看着他摆弄无线电。
“雅夫,马克在哪儿?我想回蒙特利。”
“现在不行,特丽。海岸警卫队收到一艘观鲸船发出的求救信号,离我们这儿不远。”
“不会是雌鲨吧?它怎么可能在大白天活动?”
乔纳斯也走进了舰桥:“上次它袭击游艇时,马克一定是用探照灯把它弄瞎了。”
“那个怪兽瞎了?泰勒君,这是好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