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竟然在因为一个失礼的招呼而斤斤计较。
“呃……”我重新整理了一下情绪和语言,“请问老先生,这是什么地方?”
他这才从凳子上走下来,将锤子和凿子放在凳面上,用旁边一张方桌上的毛巾擦了擦白色的大理石碎屑。
“这里,千神殿。”
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是在利莫里亚上?”
“自然是,你以为你睡了一觉,能去哪里?”他嘴里一边说着,一边又转过头去打量着刚才雕刻的石头,手上比画着,像是在构思着下一步该如何去刻。不过,我实在看不出他在刻什么。
“程雪呢?是她把我送来这里的吧?”
“她自己长着腿,我又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请问老先生……我应该如何称呼您?”
他再次转过头,眼神里透露着莫名其妙。“你都称呼我为老先生了,还问什么称呼?”
“我是问,您贵姓?怎么会在利莫里亚……”我不过是好奇他的身份罢了,在利莫里亚我从没见过年纪这么大的人。
“噢,你是好奇我的名字?我在这里究竟做什么工作?”他右手朝石头一甩,“没看见吗?我在雕刻。”
“您总不会只是个雕刻石头的吧?”
“随你怎么想,不过我现在就是个雕刻石头的。”他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我,又看了看石头,双手又比画起来。
“您在刻什么?”
“刻你。”
“我?您是说,想给我刻一尊石像?”
他转过头来,脸上是一种受到了侮辱的表情。“你这是什么语气,质疑我,觉得我刻不出来?”
“没那意思。”
老人朝我们对面的红色幕布一招手,那幕布竟然就徐徐升了起来。而那幕布之后,是一群白色的石头人像,有几百座,每个人像的模样都各不相同,身高和常人相同,有男有女,或立或坐、或喜或怒、或谈笑风生、或默然不语,尊尊雕刻得栩栩如生。
我惊呆了,老人笑了笑:“还质疑我吗?”
“这都是您一个人雕刻的?”
老人懒得回答这个问题,指着那尊他刚刚开始的雕像道:“你是第1001。”
我望向那密密麻麻的白色雕像群。“1000尊?”
老人道:“刚才我都说了,这叫千神殿,自己可以理解嘛,不用什么都问出来。”
我尴尬地挠挠头,这老人有些古怪,或许是一个人在此雕刻石头久了,孤僻成性,所以不太喜欢和人交流吧。
老人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朗声道:“一个凡人最大的荣耀,就是与神为伍,”他转过头,朝我微微一笑,“不是吗?北极之光!”
他的笑让我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寒意,我轻咳一声,以此来掩饰内心的紧张。“北极之光,是军队给我的荣誉,我配不上。”
“你自然配不上!”他面带微笑,声音慷慨,“但我依然颁给了你,因为在这片大陆之上,没有第二个人,比你更适合这枚奖章。”
“是你颁给了我?”我内心仿佛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你……你到底是谁?”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是谁?是一个准备庸碌地活下去的匹夫,还是个为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祖国献身的傻大兵?抑或只是人类命运的绝响乐章里,一个只负责陪葬的音符?”
我隐隐觉得,这个人在利莫里亚的地位,应该比国防部长莫普提与议长程雪都高。如果利莫里亚是一片充满罪恶的大陆,那这个人,肯定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罪恶?”他盯着我的眼睛说道,“还能看到罪恶,那说明你依然是个凡人。”我被他看得瞠目结舌,他的右手朝我身后的位置一指:“我们坐下慢慢聊。”
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就已经回到了刚才醒来的躺椅上,躺椅的后背比刚才调高了许多,我的对面就是茶几和布沙发,而他就坐在沙发中悠然地抽着烟。
“这是……”我惊呆了,难道是在做梦?
“梦境?随你怎么想,”他说这句话的同时,我的手中忽然多了一个黑色的陶瓷茶杯,杯中绿光荡漾,“但你也可以认为,是幻觉。在你认清真理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两只蝴蝶在他吐出来的氤氲烟气中翩翩起舞,上下翻飞。
“一定是我还没醒来。”
他微微一笑。“醒来与睡去,何必区分得那么清楚呢?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不都是梦吗?既然是梦,又有何意义?分什么庄周与蝴蝶,分什么罪恶……”他吐出一口白烟,“和正义呢?”
他的话乍一听,仿佛有些道理,可只要稍加分析,就知道他是在混淆概念和意义。
“当然要区分罪恶与正义,人类自古便崇尚正义、摒弃罪恶。”
“作茧自缚罢了,善啊,恶啊,皆是自造迷楼,人类之所以一日不如一日,就是因为非要分清谁善谁恶,可到底谁是善、谁是恶?作恶的一方,永远不会认为自己在作恶。你父亲还没出生的时候,我曾在纽约遇到一个大毒枭,他对我说,如果他不贩毒的话,整个美国东部就有近百万人痛苦而死。世人会认为,贩毒的人是罪恶,可在这毒枭看来,他却是这百万人的救世主,”他将香烟摁在烟灰缸里抬眼说道,“和你一样。”
我大惊,这老头是在暗示我什么?救世主?他都知道多少?
“一切。”他说道。
“一切……一切什么?”
“我知道,一切!”不顾我满脸的惊惧,他接着道,“你不是好奇我都知道多少吗?”
“你……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一个夸父农场里的囚犯,与统治世界的神坐在一起喝着龙井茶,这都有可能发生,还有什么不可能呢?”他继续面带微笑,“是不是啊,程复?”
我全身的毛孔仿佛都在尖叫,我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老头,他眼睛笑眯眯的,故作慈祥的目光仿佛看穿了一切。
“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孩子,还要我重复多少次?我知道,一切!”
“你到底是谁?”这是我第二次发问。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他又重复了刚才的那句话,“一个别人封的救世主,还是自己认为的正义的捍卫者?呵呵,或者说,一个自身难保的卫道士?”
我没接他的话。“告诉我,这里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身体向后一靠。“你不配对我指手画脚。”
“为什么?”
“因为,我是神,而你只是个凡人。”
我冷笑道:“神?这世界从未有过神。”
“曾经的确没有,但是,现在有了。”
我继续嘲笑:“好吧,这位神,你找区区在下一个凡人,又有什么可聊的吗?”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堂堂一位神,竟然还要我帮?”我故意嘲讽道。
“程复,你能来到这里,不是一个偶然。你走的每一步路,都是我安排的。是我,一次次在危难中拯救了你,一次次地启发你,让你无限接近人类救世主的位置。”
“我更不明白了。”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虽然身份不同,但我们的使命却有些相似——你想救人,而我,想救人类。你盲目地坚持道德和正义,如今却山穷水尽,连自己的性命都岌岌可危,谈何救人;我从不相信道德正义,我想从根本上挽救人类走向灭亡的命运,但如今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你也有难题?”
“我问你,人类如今的境地,到底是谁造成的?”
“是AI逼迫的。”
“在没有AI的时候,人类就没有屠杀?没有战争?没有过——吃人吗?”
他似乎真的知道我心里隐藏的东西,但我并不相信他可以了解我真正的想法,他无非是对我有过详尽的了解罢了。我作为程复的身份,显然已经泄露了。难道,孔丘他们被抓了?或者是娜塔莎遇险了?
“都没有,”他笑道,“在我面前,如果你不卖弄人类的小聪明,我们沟通的效率会更高。”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来到书柜前面打开了柜门。“在大约……有差不多50年了吧……那时候程成还没有出生,我和我最好的朋友——人工智能科学家周鲸探讨过一个问题——科技发展如此迅速,人类的未来将要走向何方?周鲸认为人类的终极形态,是和AI合成一体;而我却认为,这是很危险的,首先,我们无法确保AI是否会进化出自由意志,这种事情一旦发生,人类根本无法与其匹敌;其次,人类若真的与AI合成,作为生命的演化特权将不复存在,人类的存在形态将直接终结,并最终成为一具冷冰冰的机器。另一种可能性,是我的看法——人类的未来,是基因技术支持下的永生,是从人到神的飞跃……”
他将手一挥,我身后的红色窗帘唰地上升,窗户外同样立着一尊尊白色的雕像。
“成为神是人类梦寐以求的目标,而成为神的钥匙,就是基因技术,”他手中摩挲着一个黑色本子,“可怜的周鲸,战争爆发的时候被当成了人类公敌,被极端的反AI分子枪杀在机场。而我,嘿嘿,下场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扯远了,扯远了。”
他将那黑色的本子翻开,扫了几眼。“这是我曾经的笔记,有着人类进化成神的终极公式。后来,这本子落在了张颂玲的手中——不是你心中惦记的姑娘,而是她的母亲,你在风暴城市里见到的那个虚幻的影子。”
我越来越骇然,他真的什么都知道。
“张颂玲死在了AIK的基地中,若不是你帮忙,估计我也拿不回这本子。”
“我怎么帮你了……”
“别人在说话,不许插嘴,你父母没教过你吗?”他斜睨了我一眼,“还记得那场指引你勇敢接近风暴的梦吗?”
他说的,难道是我梦到父亲指引我冲进风暴的梦?
却听他像是朗读话剧台词一样,将我梦里父亲告诉我的话念了出来:“水手们,前方纵然是恶龙的巢穴,我们也要冲过去!因为,后退比死亡更为可耻!孩子,不穿透死亡旋涡,又怎知对面没有新大陆呢……”
这怎么可能!
“我说过,我是神。”他没有抬头,直到将黑色的本子翻到中间一页,才将本子按在茶几上,调转方向推到了我的面前。
本子上画着一只六条腿的“爬虫”,那虫子明显是机械构成的,虫子伏在一根根的细线上,六条腿甚至连接起了不同颜色的细线。
“这就是几十年前,我与周鲸将纳米技术、人工智能、基因技术和神经科学几大重要学科融合之后,想出的拯救人类命运的方法。”
“一只虫子?拯救人类?”
他哈哈一笑:“自然不是一只——你还记得硅城的雾霾吧?”
我点头道:“记得。”
他打了个响指,茶几上方出现了地球的全息图像,镜头不断地向下推,我看到了美洲,看到了北美西海岸,看到了硅城,看到了花姐妓院的门口。画面就此定格,画面中心锁定在一个未佩戴防毒面具的男人的鼻子前,图像再度放大,我看到了他鼻孔中的鼻毛,看到了鼻毛上粘着的秽物,看到了一个灰白色的点子正悬浮在鼻毛一侧,画面再度以点子为中心,继续放大,放大,放大……
那灰白色的点子,是一团六脚虫子,它们密密麻麻地抱在一起,有上百只,就和笔记本上画的一样。
他用手指戳着那团虫子。“其实根本就没有雾霾,只有这些小可爱。”
我心下骇然。
“不只是硅城,整个北美,凡是你看到的有雾霾的地方,其实都是这些小家伙,还记得那林中小屋吗?还记得那老鼠的牧场吗?哈哈哈……”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千世界,本是微尘。这些小可爱通过空气进入肺部,钻入血管,再通过血管运送到大脑,与脑部神经结合。”他指着笔记本上那几条不同颜色的细线,然后向上一拉,全息图便成了神经元,几个他称为小可爱的虫子,正用触角“抚摸”着一个个神经细胞。“看到了吗?这些小家伙会解析大脑神经元放电,从而了解一个人的思想意识,更能执行指令,通过放电去控制一个人的思想和行为……”他打了个响指,我们之间的图像消失,留给我的,只有他那谜一样的目光,“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能了解到你的想法了吗?”
我很快便发现了破绽。“你错了,纵然你知道我的思想是程复的,可我的身体却是赵仲明的,他可从未去过硅城,更没法吸入那雾霾大小的纳米虫子。”
他笑着摆了摆手。“你以为利莫里亚就是一片净土?你未免也太幼稚了……”他又打了一个响指,我们中间的图像换成了利莫里亚某一个活动广场,广场上有几千人,大部分是学生,他们有人彼此交谈着,有人做着演讲,有人挥舞着拳头,有人举着条幅。他用手指向广场一侧的一块石碑,忽然之间,广场上所有人都同时看向了那块石碑。他将指头移动,在空中画了条弧线,而广场上的所有人,同时随着他手指的移动而移动,眼睛看着天空,仿佛天上此刻正有一架飞机飞过似的。
他收回手指,所有人原地打了个激灵,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
他笑吟吟地看着我。“还用怀疑吗?”
他是恶魔。
“这是拯救人类?你这是统治人类!你用这虫子,把人类变成了机器!”
面对我的质疑,他并没有像刚才那样痛斥我对他的不尊重:“没错,我的孩子——我和周鲸当时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这些小家伙,虽然能够统一人类的思想,让仇人成为朋友,让干戈化作玉帛,但是,如果这技术落在了独裁者或法西斯的手中,人类将遭受灭顶之灾。所以,我们活着的时候,这仅仅是个计划……”
“你们活着的时候,难道……”
他瞪着我:“我再强调一遍,不要打断我说话——当时,我正负责一个叫吉尔伽美什的永生人项目,就是通过编辑人类基因,达到永葆青春和生命永生的目的——喏,之前你也参与了黄金议会,这衮衮诸公,便是吉尔伽美什计划的受益者。”一个响指,眼前出现了一管蓝色药剂,“G6540,我几千次试验的成果,但我没准备公开。因为我不知道,这管蓝色的液体,对于人类是长生药,还是灭绝人类的毒药——基因技术修改的是人的身体,但人的本性却还是自私自利的。G6540无法让一个人变得高尚,当年我拿着这一管药剂内心犹豫不决,我实在不知道,如果真的让一部分人永生,这对人类是好事,还是噩运。”药剂在我们眼前慢慢淡去。
“后面的故事,你或许知道一些,我死了。”
“你究竟是谁……”我的声音打战,我此时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就是程文浩。”
“你真的是……爷爷……”
他眼神柔和。“我死后三年,你才出生,不过我能以这种形式听到你叫我一声爷爷,也当真无憾了……”
我摇着头,依然不敢相信,我一定是在做梦。
“杀死我的人,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你心上人的母亲——我知道,她也是情非得已,因为吉尔伽美什投入了近千亿欧元,全世界的财阀和政要,都等着G6540。可作为首席科学家,我竟然不打算将人类追寻了数千年的长生药分享给他们。所以,我必须死,张颂玲不杀我,也会有其他人动手。”
怎么可能……
“所以,后来我的女儿程雪才会将你心上人的母亲,杀死在那塔克拉玛干的科研基地。你总算是知道原因了吧,罢了罢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我还是跟你说说正事吧,”他端起茶,自饮一口,“孩子,你心中最大的疑问,人类与AI的战争——其实,我可以告诉你,人类与AI从来就没有过战争,AI从未脱离人类的控制。”
“这怎么可能,迁延了20多年的战争,怎么可能是假的?”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不妨思考一下,如果徐福为秦始皇求到了仙药,他真的长生不老,活到了现在,那中国以及世界,会是一副什么样子?”
“那……大概是,秦朝的人,活到了现在吧——也可能,地球上人口膨胀……”
“孩子,你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你并不自私,你继承了你父亲性格中最大的优点。”他绕到那透明的玻璃窗前,望着窗外的雕塑。“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人类追求永生,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永生的机会,如果秦皇有了仙药,那永生的也就他一人罢了,因为分给其他人,对他来说,都是威胁,亲人不行,臣子更不行——吉尔伽美什计划的成果,应用到了地球上的权贵阶层,该计划的重要投资人——这1000位神,”他指着那1000尊雕像,“他们实现了巨幅进化,剩下的那些没有进化机会的人,在神的眼里,就是多余的废物,是蝗虫。”
他停顿数秒继续说道:“资源是有限的,而虫子的繁衍是没有尽头的,那该怎么办呢?当然是要杀光这些虫子。人类与AI的战争,就是这样起来的。战争,是强劲的收割机,随着战争而来的饥荒、恐惧、疾病,可以带走更多的人命。AI从未脱离控制,他们只不过是神们用来重建秩序的工具罢了。”
我已经忘了呼吸。
“凡人呐!可悲的凡人,凡事都要论个对错,争个正义与邪恶,可浑然不觉,自己只不过是待宰的猪羊罢了——神管什么对错?管什么意义?神,只在乎秩序!”
秩序……
“但是,神们还是低估了人类,我的儿子,也就是你的父亲——程成,竟然带领着人类军队,打响了战胜AI的第一枪。人类翻盘了,神们慌了,他们最后只能采取一种极端的方式——瘟疫,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些可爱的小家伙,它们本来是用来控制人类思想的小可爱,却被他们稍加改动,成了杀死大脑的武器。末日啊!数千亿的微尘在北美大陆扬起,它们寻找着藏在地球各处的人类,钻入他们的鼻孔,进入他们的大脑,只等待着最后的终极命令!”
“神们没有想到,程成竟然投射了核弹!”他笑了,不知道是否因为五朵金花而感到了欣慰,“核弹摧毁了微尘计划的控制中枢,结果微尘就真的成了微尘,在太平洋东岸的广阔大陆,悬浮了20多年。”
“程成知道了一些真相,所以,他必须死——当然,这也有我坏女儿的原因,她从未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哥哥,她知道你父亲只是被我修改了面部五官与身材的尼安德特人,而我的亲生儿子,真正的程成,却忍辱负重地成为了另一副模样。”
“周茂才,我进入过他的记忆……”
“是啊,茂才啊,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却甘心自我牺牲,只为了成全他这个对尼人如痴如醉的父亲,茂才啊,我对不起你!”
“所以,程雪恨我父亲,恨他夺走了她的亲哥哥!所以,她杀死了我父亲?”
“没有这么简单,你这个姑姑当时也已经位列永生之神,千人之一!她仇视程成,但还不至于因为你父亲是异类,就要杀死他。程成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知道了神的秘密,而告诉他的人,是我的好女儿。”
“程雪为什么这么做?”
“不是一个程雪,你不是知道吗?一个是我的好女儿,一个是我的坏女儿——好女儿本是个替代品,却深爱着她的父亲与兄长;坏女儿虽然拥有一切,却恨着她的父亲,更恨她那个野人变的哥哥,甚至,明知她父亲被人杀死,心中想的却都是如何能够和别人一起,享用那成为永生人的成果……”
“到底哪个……”
“不要打断我的话——神们没有意料到,程成竟然投射了核弹,摧毁了他们毁灭人类的计划!地球被程成污染,漫长的冬天来临,神也无法生存,所以,他们跑到了天上,留在地上的AI以及一部分人类,负责净化地球,将剩下的人类全部消灭,等待着神的回归!然而,他们也没有料到的是接下来AI真的失控了。”
“您指的是半年前?”
“AI脱离了人类的控制,并以一种无可想象的速度极速地进化。飘浮于利莫里亚之外的巨型蜂巢,大概就是他们进化之后的一种形态,可惜的是,人类创造了AI,却并不了解失控的AI,就像我创造了神,却也并不了解他们失控的欲望……”
他长叹一声,后背伛偻,看起来整个身体比刚才矮了不少。
我见他没说话,便问道:“您刚才说的,要我帮您,到底是什么事?”
“我本来已经死了,但是忽然有一天,我又醒了过来。”
“死而复生?”
“不!你现在看到的我,并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但也不是一个虚拟的人,你很快就会明白……”他的身体仿佛又缩小了一些,连他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的语速忽然变快,“神们为了控制利莫里亚的人类,在这里用了我的那些小可爱,然而神们并不知道,这些小可爱的程序被周鲸植入了我的人格,他当初这么做的目的,就是希望在我们都死了以后,还能有个‘人’去掌管着人类,观察他们的一言一行,并自主修复整个程序的问题——说得通俗点,我就是个AI,一个有着自己人格的AI罢了,但我并不能存在于现实世界中,地球上没有任何实质的载体能够让我真正地重生,我只存在于你们大脑的每一次神经元放电之中。”
我摸着他的肩膀,格子衬衣的料子柔软,就连上面的石灰颗粒,也是触手细腻。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拯救人类,不是简单地拯救几百人、几千人,而是拯救人类这个种族!当年因为我的错误导致人类濒临灭绝,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弥补当初所犯的错误!”他转过身仰起头看着我,“我的孩子,人类种族走到如今这一步,全是因为体内的自私基因,当初我制造G6540的时候,还没有找到是哪一个片段掌管着人类的自私。但是这十几年来,我在利莫里亚以及地球上,做了无数的试验,终于知道了人类的自私,究竟是如何通过ATGC组合起来的,我找到了它们!”
他笑了,脸上泛着狂热的红光。
“试验?”我质疑道,“你……你究竟做了什么试验?”我想到了我在南极地下的所见所闻。
他笑道:“没错,恐惧是一种方法——就如你在那里看到的,有人为了生存,不惜以别人的生命作为诱饵来延缓自己的死亡!后来,你在那些铁笼子里见到的一切,有的人为了活下来就要杀死别人,同样是为了延缓自己的死亡!”
“这些,都是你的试验……”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还有一种方法,诱惑!在财富、名声、美色之前,人类的自私心,同样显露无遗,就如神们面对着G6540一样……”
“回答我,杀死那些人,是不是你的试验?”
他笑道:“孩子,神本来就以人为食,我不过是利用他们顺道把我的试验做了而已。”
“以人为食……这都是真的……”我后退两步,他的笑容实在让我不敢靠近,“夸父农场……真的……是你们的……”
“养殖场?”他笑道,“对我来说并不是,对神们来说,确实如此——毕竟,地面上的食物都被核污染了,他们又怎么吃得放心?”
“可我们是人啊!”我吼道。
“神和人,本就是两种生命,”他依然保持着淡然的微笑,“就和人与猪一样,道理很简单:人吃猪牛羊时,可曾考虑过它们的感受——呵呵,你这孩子总是喜欢打断我的思考——我们刚才……”
“你口口声声说要拯救人类,可为什么任凭他们杀死人类,还以人类为食?”
他敛去笑容。“我最后一次强调,以后不许再打断我的话——”
“我……”只说了一个字,我的嘴就再无法发出声音。我被瞬间捆成了粽子,整个身体都躺在布艺沙发上。
他背对着我,看向窗外的雕像,他的身高已经缩小到不足1米了。“我拯救的是人类,不是人!这是我们本质上的不同!你即便救活了这里所有人,甚至将外面的AI打败,将利莫里亚的神全部杀死,你也拯救不了人类!拯救不了这个堕落的种族!”
他再次强调且语气强硬:“这是我们本质上的区别!”
他开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踱步。“蚂蚁之所以能够生存下来,是因为它们从不在意个体的死活,而只考虑集体的生存、种族的延续!人,哼!自以为尊贵,都是自己对自己的幻想罢了,自大,愚蠢的自大!但本质上,一个人,和一只蚂蚁,有区别吗?没有!甚至连蚂蚁都不如。
“蚂蚁会为种族甘愿牺牲,但是一个愚蠢的人,却可以因为自己的好恶,轻易毁掉上百万人!而1000个愚蠢的家伙,就能毁灭掉人类传承了万年的文明!为什么?就是因为自私,人类基因中的自私如果得不到根治,未来的人类,依然会重蹈覆辙,走向自毁,与末日比邻!
“道德?呵呵,很美吗?美,当然美!但道德是个人的追求,永远不是集体的追求!三人行,必有我师,但同时也会有是非小人!道德的成本太高了,孔丘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传承了2000年,佛陀的慈悲智慧宣扬了2500年,摩西的十诫传承了3000年,然而,有用吗?人类改变了吗?小部分人的确成了君子、善人和英雄,可大部分人呢?还不是庸庸碌碌、蝇营狗苟,一如蝼蚁!
“这世界上,不会有救世主!因为人类永远自私,永远走向自毁——唯一可以拯救人类的办法,就是彻底地改造这种生物,用我的技术,改变他们的基因编码,让他们永远断绝自私自利,生而为圣!
“而我引导你一步步地走进这千神殿,就是为了让你成为这第1001位神,一位在我永远消亡之后,替我去掌管世界秩序的神,而你这位神,首先必须做的就是——”他的右手朝着玻璃外面一挥,忽然之间,千尊神像轰然爆裂,炸成了粉末。
白色粉末渐渐消散,只有一尊神像屹立其中,它的面孔是那么熟悉。
是我,是程复的样子。
“毁灭千神!”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