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把我和我哥分开?”
老阮一笑,嘴角那颗黑痣随即抖了抖:“姑娘,你这就故意挑毛病了不是?如果你们不介意,也可以睡一张床啊?哈哈哈。”
程雪确实比常人警惕性高,我拍了拍她肩膀:“别害怕,就听安排吧。何况我们只是楼上楼下,有什么情况你喊我,我就上去了。”
老阮笑道:“这就是咯,如果真是亲妹妹,就该识趣地给你哥一点空间,尤其是这种地方,男人嘛!”
程雪道:“喂,你胡说什么?我哥才不像你想得那么龌龊!”
老阮扭动着金属四肢,转身向那门洞走去:“小姑娘,脸上总是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将来可不好嫁哟。不如,我给你介绍个姐妹,让她好好教教你,将来好赖有个一技傍身……”
“你……滚!”
老阮哈哈大笑着离开了。
“哥,你没觉得这个人很恶心吗?”
“不要用恶心来形容他,常年混迹于这种场所的人,肯定和你成长的环境不同,他嘴上没遮拦,可内心不见得坏。”
“就是坏人,为什么不是坏人?”程雪愤然,“哥,我觉得,咱们得留心,那个叫花姐的与这流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咱们卖了。”
“如果他们出卖我们,刚才当着银队长的面,岂不是大好的机会?”
“不,花姐投鼠忌器,将我们安顿下来,徐徐图之,这才是有脑子的女人。”
我拉她在沙发上坐下。“你不用过于紧张,花姐不像坏人,在我告诉她我们的身份之后,她反而将这两枚芯片送给我们,还讲出这芯片的来历,我认为,她在暗示我们,她的身份很复杂,或许还做过偷渡以及走私的生意。她以自己的隐私换取我们的信任,可见,她应该不会出卖我们。”
“可是直到现在,她连我们是谁都没问,连名字也不关心,你不觉得这太违反常理了吗?”
“可能,她不想和我们牵扯太多吧。”
程雪不再反驳,由于过度疲惫,在吃罢老阮送来的晚饭之后,便回到楼上房间休息去了。
我也回到房间,简单地擦洗了身子,便躺在了床上,虽然疲惫,却没有睡意。赵德义、郭安、丁琳的影子不停地在我眼前闪现。这几天发生的一切,真像是一场幻觉。但身上的伤口与衣服里的血腥气息,又在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
最令我痛心的,还是颂玲……
我曾经拥有一切,瞬间,命运便将他们从我身边无情地夺走了。同胞、战友、爱人,你们都在哪里?地下室的量子传输器不支持反方向传输,我纵然想回到昆仑双子峰之下,也必须要等到那位叫太阳花的人出现。她已经是我全部的希望。
你们要坚持住!
“吱哟——”
房间的木门被推开了,我以为是程雪,可眼睛的余光扫过去,却见走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她皮肤白皙,全身只穿着一条吊带连衣裙,裸着肩,光着脚,轻飘飘地走到我的床头边。然后出乎我意料的,她一句招呼也没打,便爬上了我的床。
我赶紧坐起来。“你是谁?”
她隔着被子按住我的两条腿,双膝跪在我的小腿两侧,眼睛直勾勾地与我对视了五秒。“妈妈说,让我来陪你睡觉。”
“你妈妈?”我指着楼上,“这房间的主人?”
她摇了摇头:“别人都叫她花姐。”
“你是花姐的女儿!”我轻轻地将我两条腿从被子里抽离,然后盘腿坐在床上,想必花姐是让她来照顾我和程雪的起居,“楼上还有一个卧室是空的,你可以去那个房间。”
“妈妈的指令是,让我和你睡觉。”
我连连摆手:“你一定误会你妈妈的意思了,小姑娘,睡觉这个词可不能和男人乱说。”
她将眼睛睁大了些许,我的行动或许令她很不解:“我从没误会过妈妈的意思,妈妈也让我陪其他客人睡觉。”
我心头一闷:“你妈妈——让你——卖淫?”
她脑袋歪了歪,一头中学生普遍的齐耳蘑菇头衬托着她小巧精致的脸庞,只是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天生就是为客人服务的。”
“这都是花姐教你的?”
她点了点头。“这是我的工作。”
“胡扯!”我从床上弹起来,匆忙穿上鞋子,“走,我现在就找你妈妈去说说这种事,她开妓院怎么连自己的女儿都拉下水!”我从衣挂上拿起外套,“你今年几岁了?”
“如果按照你们智人的时间计量标准,我现在8岁,但妈妈嘱咐我,对客人要说15岁。”
我看着她那双纯净的大眼睛,将手上的衣服又挂了回去。
“你是——慧人?”
她点了点头:“你可以接受我了吗?”
她很可爱,脸蛋漂亮得无可挑剔,吊带纱裙下苗条的身体凹凸有致,虽然只是个孩子模样,却无处不散发着女性独特的魅力。我忽然明白了,他们把她设计成一个孩子的模样,正是为了迎合一些客人的独特癖好。
“不能接受!”我摇了摇头,“不能接受,你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
“我只是长了孩子的模样,但我不是孩子,孩子特指智人对幼年智人的称呼,以及长辈呼唤晚辈的称呼,我从一位客人嘴里听说,一部分智人也曾经向猫狗等宠物叫孩子。但我不是孩子。”
“不,我的意思是……我……”我忽然间语塞,吭哧半天,“我不能和你睡觉。”
“那你的意思是,需要换其他姐姐为你服务?”
“我也不能和其他女人睡觉。”
“为什么不能,你喜欢男人?我们这里也有……”
“不是!”我打断她,“我有爱的人,我有恋人!”
“你有恋人,与你和我睡觉,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这关乎道德!”
她点了点头:“道德,我两年前从一位老年智人口中听过,他在战争开始前,曾在大陆中部的一所中学教书。和我睡完觉,他说我满足了他曾经对女学生的幻想,当年想想都觉得自己有罪,但和我睡觉,他的道德要求却不会责备自己。他的道德允许,为什么你的道德不允许?你们智人的道德,是有两套,或者多套执行程序吗?”
“这……因为每个人对自己的道德要求不同。”
她坐在床上思索数秒,然后仰头看着我:“你可以坐回来,既然你反对,我不会强制和你睡觉。我想和你说话,这你会反对吗?”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对面,“如果你只是聊天,我自然乐意奉陪。”
“你是唯一拒绝过我的智人,”她又歪起头,“你的人格一定很值钱。”
“什么?什么值钱?”
她朝我眨了两下眼,眼神倏尔聚焦,倏尔散开。“你不是硅城人?”
“你妈妈没和你说?”
“没有,只不过我刚刚扫描了你的芯片,这张芯片我曾经见过,它被妈妈锁在柜子里。你是偷渡者?”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也不算,我只是过路人,几天之后便离开。”
“很遗憾,你如果用的是真实身份,那你的人格一定很值钱。在记忆交易中心,你只需要接受大脑扫描,上传记忆,然后贩卖自己的人格和记忆,你就会拿到一大笔H币,你的人格和记忆越稀有,你的价值便越高。硅城中的智人有一部分人做了上传,但上传者越多,雷同就越严重,所以造成现在人格和记忆都在贬值——当然这只是针对贩卖者而言,对我们慧人购买者,它们依然是昂贵的——所以,现在能将人格卖个好价钱的智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她话音忽然提高了一点,“你能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吗?”
“我——曾经是个军人。”
“军人的记忆和人格都有价值,即便不愿意上传人格,你只是贩卖一部分记忆也一定可以富足。但前提是,你的记忆必须独特,如果有雷同的记忆,你的记忆价值就会受到影响。”她想了想,“我曾建议一个画家去贩卖记忆,因为他跟我讲了很多画画的技法,这些都是我从未听说过的,可是他上传这部分记忆之后,交易中心却给了很低的价格,因为他的记忆雷同度非常高,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直到一位智人管理局的客人告诉我,这是知识性记忆的普遍特点。所以,如果你拥有自己独特的人生经历,比如,去执行过非常特殊的任务,见识过常人没法了解的怪物,参加过其他军人没有参加过的战役,那你一定会成为樱花大陆里拥有H币最多的客人。”
“H币,你提了很多次,这是你们的货币吗?”
“是虚拟货币。硅城的智人和慧人公民,都有自己的专用H币账号,慧人大多是通过工作赚取H币,而你们智人大多不工作,只通过贩卖记忆与人格就能获得H币。”
“智人赚取H币是为了生活,你们慧人赚钱又是为了什么?”
“大部分用来购买记忆、情绪、经验,或者人格——不过人格太贵了,以我现在的日常收入,需要用20年才能购买一个独特的人格。”
我不禁哑然失笑:“你们……慧人,购买我们智人的记忆和人格,又有什么用?”
“对于我来说,我如果有个独特的人格,有自己的情绪和性格,接一次客人就能赚到比现在高很多的钱。”
“可是其他慧人呢……”其实我心中想说的是其他机器,“他们也像你一样?慧人体验情绪有什么用?”
“这是我们唯一的追求,程序就是这样设定的,我们体验情绪也是了解世界的一种方法,但我们不会像智人那样,被情绪所操控。”
我摇了摇头,还是不太理解。
她进一步解释道:“我可以给你举例,一年前,我的一位年轻智人客人,刚刚与我抱在一起,还没有脱衣服,就软绵绵地趴在了我的身上。我问他是否继续,他却哭了,哭得很伤心。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哭,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有一段能哭泣的体验,就把自己的体验讲出来,我分享我的体验,有一定概率可以提高客人的快乐指数。”
“你心里想的都是客人?”
“这是我的工作,深度理解客人的需求,为客人更好地服务,是我的职责,也是我作为一个硅城公民所应尽的义务。”
她似乎并不觉得妓女在智人的文化中意味着什么。“难道……难道你就不想从事其他工作?”
“妈妈购买我,就已经将我的职业设定为妓女,我未来的职业只能是它,不会改变。”
“可你真的愿意做吗?”
她又歪了歪头:“慧人的选择范畴内,只有做与不做,没有愿意做和不愿意做。”
“你就没有其他追求?”
“追求?”她歪了歪脑袋,“是什么?”
“你可以理解成,那是一种欲望,一种终极的目标。”
她点了点头:“有自己的人格就是我的追求。我想成为一个有故事的慧人,这样在和客人聊天的时候,他们就会发现我很有趣,给的小费就会更多些。”
“你这不算是追求,你只是绕了个圈,又回来了。”
她将歪着的脑袋摆正,一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过路人,你愿意听听我对你们智人的看法吗?”
“当然。”
“你们智人创造了很多词汇,比如你刚说的‘追求’,以及你之前说的‘道德’,但是这些词汇,并没有唯一的解释。我的追求,在你的口中就不算是追求;别人的道德,在你的口中,又不算是道德。”她停顿了一下,“你们智人发明了文字游戏,却又被文字游戏束缚了,因为你们对文字游戏的理解不同,这就成了楼下那群客人每天打架的原因。”
我内心无比震撼,这个小姑娘,不!此时我真的无法将她再看作小姑娘,她竟然可以在几句话中,就参透了人类历史发展中产生矛盾的核心问题——这些问题我连想都没想过,她又怎么可能知道?她不过是一堆代码的堆砌,被罩了一个人皮壳子罢了。
“这是谁告诉你的?”
“这是我通过购买记忆,以及听客人讲故事,还有观察你们的行为,得出的一个结果。”
“那你觉得我们智人很可笑吗?”
她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可笑,我也不知道智人总觉得世界可笑的原因是什么。在我眼里,这就是你们智人的基本属性,最正常不过了。”
“你们慧人,不会被束缚吗?比如,类似于我们智人的文字游戏?”
她想了想:“慧人被束缚于各自的权限归属。”
“权限归属?这又是什么意思?”
“再和你举个例子,我是妈妈定制购买的,所以我的最高权限归属于妈妈;而今天来到樱花大陆检查你的银队长,他的权限归属于国土安全部国家安全局。”
“这和我问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我们受限于不同的权限归属。其实,如果打破国土安全部与妈妈之间的权限壁垒,我和银队长之间的信息是可以实现完全共享的,这样的话我就有了他在国土安全部的全部体验,而他也有了我在樱花大陆的全部体验。我们就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整体。”
“可是,我不太明白,权限归属又限制了你们什么?”
“很简单,权限归属,可以说成是你们智人的特点——比如,你们受限于国籍、民族、文化、宗教信仰,这是你们的特点;智人以自己为原型,创造了慧人,便把自己的权限归属带给了慧人——可慧人若没有权限归属的话,就会更完整地了解世界。”
“你们想控制地球?”
她又歪了歪头:“控制,不就是你们智人的文字游戏吗?”
我无言以对。我忽然意识到:我对Ai的了解,还停留在很原始的阶段。而如今由Ai演变而来的慧人,已经完全不同于我之前的印象了。
“谢谢你,”我站起身,“也替我谢谢你妈妈。”
她从床上走了下来,光着脚走到门口,却又转过身来:“我可以再来和你聊天吗?”
“当然可以,只是,希望下次你不要带着你妈妈的指令,我根本不需要。”
她点了点头:“过路人,你与众不同。”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樱子。”
“好的,樱子,晚安。”
“晚安,过路人。”
她拉上了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