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带你回国,回我们纯种人的国家!”
我愕然停下。“我们是跑不出去的,夸父农场的进出权限极为严格,我作为船长都无法进入C区和B区,更甭提来到船舱之下的交接舱了,妹妹,趁着别人没发现你,你先自己逃走吧,不用管我。”
“哥,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救你出去。为了这次营救,我们策划了半年,我两个月前就已经潜入了夸父农场N33,只为了今天……”
“你们?”
“不止我,祖国派出了一支小队,专门为了营救你!”
祖国,多么遥远而又亲切的名字。
程雪扶着我继续往前赶路,循着她的手电筒光,我无意间见到了C区养殖仓的编号,169……167……165……
“等等!”
我停在了165号舱前挪不动脚,丁琳就被吊在里面,她被套进了一件蓝白色的裙子里,裙子的下摆已经染上了血污。
她脸庞青紫消瘦,眼窝和两颊凹陷,皮肤就像沾了水的塑料袋一样耷拉地挂在骨头上,整个人没有丝毫生机,就像是一具悬挂的骷髅——若非是我和她朝夕相处过两年多,我可能都不敢相信这就是丁琳。
“她是我的朋友,把她也救走吧!”
程雪摇了摇头:“哥,丁琳活不成了,她前天出现了大出血,体内三个子宫自动剥落,现在奄奄一息。如果下一批子宫种植依然没有效果,那么她将会被清理……”
“她到底犯了什么罪,要这么折磨她!”
“因为……因为她是‘叛军’的后人,和你,和我,都一样!”她气愤地说,“这里的所有犯人,都是当年俘虏的军人以及亲属!”
“什么?既然战争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还要追加投降军人和家属的责任?”
“这就是Ai与合成人的逻辑——他们的世界里没有‘怜悯’‘同情’,他们只有对与错,只要你错了,你就永远是错的,再难以翻身!”
“简直荒谬!”
程雪攥住我的手说:“哥,既然你深切地感受到了这种痛苦,那么将来在反抗合成人的革命中,就更有斗志和力量了!”
在我的恳求之下,程雪为丁琳注入了唤醒她的营养液,并打开玻璃罩,将她放了下来。
丁琳睁开了眼睛,但她说不出话,她看见我,眼睛里瞬间就涌出了泪水。
我为她抹去了眼泪。“我来看你了。”
她眨了眨眼,表示她能听见我的言语。她似乎是在微笑,但眼神却越发黯淡。身后玻璃罩上传出急促的嘀嘀声。
“哥,她的身体太虚弱了,见到你之后,她的情绪波动太大,我只怕……”
我紧紧地抱住她,让她冰凉的脸感受到我胸口的温度。
“夸父为什么追赶太阳?”我哽咽地在她耳边道,“因为,太阳是他唯一的知己。”
丁琳的眼角沁出一滴泪,身后嘀嘀的声音便消失了。
3
程雪硬生生地将我从丁琳面前拽走。
“还有五分钟!”她一边拽着我一边提醒我说,“这是我们潜伏近三个月的唯一机会了,如果我们失败了,所有人都会因此而死。”
我转身回望,丁琳像是一只瘦骨嶙峋的鹿,死在幽暗的丛林中。活着的人还有不少,他们都和我一样,是父亲当年战友的孩子。
“我们要救他们!”
“我理解你的想法,哥。我又何尝不想救他们,可一旦电力系统恢复,我们就没有机会闯出C区的大门了,连我们都自身难保了,又谈何救别人?”
我步履蹒跚地被程雪拉着走到了C区门口,程雪驾驶着一辆早就准备好的悬浮车,载着我赶往交接区。
这时,我们的身后,传来了几声枪响。
程雪向传呼机道:“已经接到程复,所有人向交接区转移!15分钟之后集合,分两批撤退!”
去往交接区的道路两旁,都是一座座巨大的仓库。
程雪向我解释道:“这些都是养殖大棚,关押的都是和你一样的战犯以及后代。他们都是我们父亲当年的战友,以及战友的后人。夸父农场,实质上就是一艘艘空中监狱。”程雪解释,“每一艘夸父农场各有重点,我们这里关押的是军人和亲属,而其他夸父农场则关押的是对合成人的反对者,以及部分无辜的纯种人百姓。”
“他们要我们的器官做什么?”
程雪说:“战争之后,很多人留下了后遗症,要么是核辐射造成的器官功能衰减,要么是战时造成的身体损伤。联合政府获胜之后,以Ai的生存方式对待人类,他们认为,合成人以及Ai的器官可以拆卸、贩卖,那么人类也应该这样,对于一部分机器不能替代的器官可以采取人体养殖,人们只需要花一部分钱,就能换掉一个或受伤或衰老的器官,对于大多数人类来说,这是一笔划算的好买卖。不少在战争中失去四肢的军人,或者心肺肝肾功能丧失的患者,都凭借器官移植获得新生。所以战后几十年里,人体器官养殖和贩卖已经成为Ai社会法律允许的阳光产业,而且,这已经成为国家税收的主要来源……”
“可是,这对于用来培养器官的人来说,简直是罪恶!”
“哥,我们看来是罪恶的事,在他们看来都是合法的——联合政府利用了民众对于纯种人投射核弹的仇恨,所以他们无条件地支持对人类军队和纯种人政府支持者的惩罚!在这种仇恨的洪流之下,Ai政府在战后趁机修改了法律,制定了世袭罔替的惩罚制度——因此,像你和丁琳,就承袭了父辈的罪罚。罪罚分为两种,一种就是你见到的器官养殖,另一种就是无限期服役,而后者则是通过重建记忆,让犯人心甘情愿地接受命运的安排,所以哥,你只是被重建了记忆,你所拥有的记忆,有一部分是父亲的,有一部分则是他们根据你的工作条件,进行了适应工作的修改……”
“丧心病狂!”随着程雪的介绍,久藏于我内心的记忆被渐渐唤醒。我想起了十几年前,我还是中学生的时候,监狱外面数以万计的抗议人群,他们高举着“杀死叛国者”“为核弹下死去的人报仇”“灭绝叛军后代”诸如此类的牌子,天天往监狱的方向投掷砖头,甚至炸弹。
程雪接着介绍:“其实,你已经在飞船上服役五年了,只是第三年的时候,在屏幕另一端扮演你妻子的人,真的爱上了你,她无法接受你被永久囚禁的事实,把事实真相在你服役期满前的最后一天告诉了你……”
“扮演我的妻子?”
“你现在一定有一个爱你的妻子,以及一儿一女,其实都是假的,扮演你妻子的人只是一名政府安排的演员,她的工作就是隔着屏幕去扮演一个合格的妻子,安抚你的心灵,让你踏实安心地服兵役。只要三年役满,她的工作就算圆满完成,而你的记忆又要被再次重置。你的下一役期里,就会有另一个女人成为你的妻子,根据你年龄的变化,扮演你妻子的人,以及家庭会有所不同,这就是他们的高明之处,让你很难找出破绽……”
我心中的震撼是无法形容的,属于我自己的记忆逐渐清晰,我想起来他们把我绑在一台仪器上,把一个巨大的头罩压在我头上的那一幕,我挣扎着,喊叫着,但随着一种刺骨的疼痛之后,我的眼前开始出现了前所未见的画面:五朵金花从地平线缓缓升起……
这时候程雪递给我一张合影照,一对父母,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就是我和雪华视频通话之时,身后墙壁合影的两个孩子,但是这对夫妻,却不是我和妻子。
我认得,他们是我的父母。
程雪说:“智人管理局修改了这张照片,所以你看到的合影是假的,这才是我们一家人的合影,爸爸妈妈,还有你和我……”程雪又递来另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对男女的新婚合影,男人是我,“女人你想必已经认识了?”
我认识,她是我的新任领航员张颂玲!
程雪说:“这是你上次服役期间,扮演你妻子的人,但张颂玲却真的进入了角色,彻底地爱上了你,所以她告诉了你真相,而她也因此触犯了法律,被人为修改了记忆,关进了夸父农场后开始了漫长的服刑。”
我的心在颤抖,这段被人为封存的爱深沉而热烈,它其实早已苏醒了。
“而你为了救她一起回归祖国,按照她发布的最后定位,将夸父农场开到了印度洋上空……”
悬浮车飞速地驶过C区,马上要接近交接区的时候,身后的枪声逐渐接近了。
传呼机的声音不断重复着。“电力系统恢复,我们的目标大面积暴露,程雪立刻赶往交接区离开夸父农场,其余人继续战斗!”
程雪回了一声“收到”,便关闭了传呼机。
“他们是什么意思?”
“他们准备牺牲自己,换取我们逃出夸父农场的时间!”
“不行!”
“哥,胜利都是牺牲换来的!”程雪说出这句话时的沉着不亚于任何男人。这些年,她一定遇到过比这更残酷的事,她才变得如此冷静决绝。
我们赶到交接区时,却见交接区里已经停了一排车,几十支枪正瞄准着我们。同时,那扇唯一可以出逃的大门正徐徐下落。
枪林弹雨铺天盖地而来,程雪只能将车子开到拐角。
她满脸苍白。“哥,我们可能出不去了……”
“只有交接区可以离开?”
“只有这里!”
我不用问其实也明白。
“去导航台!”我说道。
她脸上茫然。“去那里干什么?”
“目前唯一能够活下来的方法,就是我控制导航台,而你把所有人集中在那里,我们迫降!”
程雪恍然大悟:“没错,你控制了夸父农场的速度系统,就能延缓敌人的进攻,一旦回到大地,我们炸出一个窟窿,就能逃跑!”
我心中连赞程雪聪明。“另外,你说,父亲的战友以及战犯的后人都在这艘船上?”
“没错!”
“他们还有当年的记忆吗?”
“除了导航台上的服役人员之外,非服役战犯都没有修改记忆!”
“那最好了!”我抢过方向盘,掉转方向朝导航台开去,程雪拿起枪,同时打开传呼机联系同伴。
“所有人注意,计划有变,所有人向导航台转移!”她停顿数秒,听到了几声回复,“B区的兄弟们,请伺机释放战犯,让他们加入我们……”
隧道的尽头连通着棕榈园,距离尚有50米时,程雪射出了一串子弹,将屏蔽玻璃打出一圈裂纹,然后我便将悬浮车开到最大的速度,握紧方向盘,猛地向玻璃撞去!
玻璃被撞出了一个大洞!程雪迅速向战友汇报了这处破洞的位置,让他们防卫好此处,以保证其他人安全抵达导航台。
悬浮车围着棕榈园绕了半圈,终于将车头掉转向导航台的方向。
阳光从我的头顶照下来,我很久没有体会到这样的柔情与温暖了。
张颂玲正站在导航台的玻璃处向外看着,她开始是惊愕,转瞬之间,脸上便是兴奋。她奔出导航台,向我大喊。
“成哥!”
我将悬浮车降落在导航台下,跳下车将张颂玲抱在怀里。
“这一个月,你都去哪儿了……”她哽咽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一刻也没有离开!”
我知道此时不是讲故事的时候,于是便将我和她的那张结婚照递给了她。
程雪在身后道:“哥,根据兄弟们的反馈,我们即将飞越塔克拉玛干沙漠,那片地方支持迫降!”
我拍拍张颂玲的后背,跃上了导航台。
一个身着船长服装的陌生男人正在导航台上茫然地看着我。
“你是谁?”
“我和你一样。”
他不解。“你是囚犯!”
“你也是囚犯!”
他向第三人道:“呼叫安……”话音未落,程雪一枪击在他的腿上,他立刻跪倒在地,“你们……”
程雪道:“是麻醉枪!不过,你若不听话,下一枪可就不这么温柔了!”
我坐在船长的位置上,向第三人道:“第三人,开启危机戒备模式!”
第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你好,程成,据我对你的了解,你现在已经卸任了夸父农场N33的船长一职,所以我无法听从你的指令!”
程雪用枪抵着刚才那船长的头:“快向那机器下达开启危机戒备指令!”
生死关头,他也没想硬撑,只能向第三人下达指令,开启了飞船的危机戒备模式。
程雪通过传呼机道:“我们已经控制了夸父农场N33,飞船即将迫降,所有人请做好准备,尽快向导航台方向集合!”
枪声在棕榈园下方响起,我看见几个穿着农夫装束的战士在棕榈园下方组成了战斗小队,开始向内部射击,不断有战士跑上导航台,他们见到程雪之后都竖起大拇指,然后在导航台做好防卫。
屏幕上,罗赛中将出现了。他见到我,显然是一惊。“程成!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再不收手,就触犯了叛国罪,我们将判处你死刑。”
“死刑?那还相当于给我减刑了是吗?”我笑道,“程成这个名字,以后不用再喊了。”
“你……知道……”
“别再跟我说什么军人的天职!从今以后,我的天职,就是彻底将你们打败!”
“混账!”
我没让他再多嘴,关闭了通讯视频。
张颂玲来到我的身后。“成哥,你真的打算违抗命令了?”
“我违抗的是魔鬼的命令,他们将我们囚禁,我们根本没有任何人权!”我拉着她的手,“现在,我带你回家!回我们的祖国!”
张颂玲道:“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告诉我,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枪炮声逐渐靠近,有个士兵闯进了导航台。“报告,敌人组织了火力,向导航台猛攻而来,我们的兄弟只剩下十几人,其他人要么在B区,要么就是手无寸铁的同胞,请求指示!”
一声重炮在棕榈园外炸开,三名战士的尸体飞出十米之外。远处的农夫均停下手中的活儿,有的伏在豆架下瑟瑟发抖,有的在番茄园里望着导航台这边发生的一切。
“坚持住!”我攥紧拳头,“颂玲,汇报数据!”我掀开控制杆,缓缓向前推去。夸父农场脱离既定轨道,前方的农田便开始倾斜向下,向着云层撞去。
张颂玲随时向我汇报着高度:“成哥,现在的高度是14557米……13400米……10000米……下降速度过快,即将进入云层,云层厚度达1900米,预计通过时间139秒。”
“通知大家抓好固定物!”我向程雪喊道。她应了一声,便跑了出去,加入了与敌人的战斗。急速的下降造成严重失重,我拉住张颂玲,把她绑在了船长座位的安全带上,自己艰难地站在导航台上掌控方向,导航台上几名护卫战士,只能抓住门把手和墙边缘的棱角来保持平衡。
因为失重,夸父农场迎来了短暂的和平。
在船上度过了五年,我平生第一次主动和太阳告别,让它看着我隐没在云海之中,让它见证了夸父农场N33的黄昏时刻。
但是我相信,这次的黄昏是短暂的。
瞬间,我们就驶入了黑暗。
夸父农场仿佛被装进了一个乌漆的袋子里,除了导航台上的微弱光芒像暗流之上的孤灯忽明忽暗,整个农场被飘浮在平流层底部的灰尘吞噬了。
田园中的农夫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全都趴在地上惊恐地看向导航台,好像我们这艘船就要坠毁了一样。
我拿起对讲机,向全船广播——
“我是船长程复,夸父农场N33正在穿越云层,所以会有片刻的黑夜!20年前,五朵金花没能指引人类走向光明大道,反而让人类被这云层包裹,开始了漫漫长夜。我们曾是机器的主人,如今却被机器放逐。我们失去了陆地、海洋,我们被囚禁于云端之上,我们失去了自由、文明,我们甚至失去了对那一美好时代进行追忆的权利。但庆幸的是,我们没有失去人类内心的慈悲,没有失去对自由的渴望,没有失去对黑暗的反抗!
“正是因为有了黑暗,光明才更为耀眼!在黑暗中,即使只有一丝微光,也能让航手找到北极星修正方向。我是船长程复,我看到了深藏于你们内心的光芒。
“这黑夜漫长,万人要将火熄灭,我却偏要燃起一支火把!我坚信,路再长也有终点,夜再长也有尽头!
“我是程成之子,他是你们的战友!从今天起,我也是你们的战友!我接过父亲的火种,与你们一起高举着火把,把黑夜放逐!
“这云层再厚,也阻挡不了我们的回归!我是船长程复,我是你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