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2 / 2)

尽管天气潮热,瓦妮莎却很喜欢走路回家。乌鸫在树丛里唧唧啾啾,细高的草叶随着下方看不见的小动物一抖一抖;一只兔子蹦蹦跳跳地跑过,一只轻手轻脚的猎猫发出沙沙声。她避开一块块植被低矮的碧绿牧场,走在齐膝高的琥珀色草地上,听任草叶迅速掠过她的双腿。

回到家,妈妈做好了饼干。瓦妮莎三岁的弟弟本看样子好像已经吃了一整天。瓦妮莎觉得好笑,她伸手从他的金色卷发中拂去几块金黄色的饼干屑,得到一个奶腥气的笑脸作为回报。妈妈走过来,给她端来盛在陶盘里的两块蜂蜜玉米饼,还有盛在瓦妮莎心爱的漆器杯子里的新鲜牛奶。瓦妮莎专注地用一根手指搅拌牛奶,望着茶色的乳脂浮到表面。她把玉米饼在牛奶里蘸一下,仔细把附着在泡软的饼干上的乳脂舔得精光。

八年前,瓦妮莎五岁时,她的爷爷奶奶喝了绝命汁,他们一家住进这栋房子,把老房子留给了妈妈的妹妹。如同岛上的多数房屋,它几乎全部用荒野的木料建造,再用染工摩西先生的防水酊剂加以保护。房子本身造得坚固结实,亚当家的厨房在岛上更是首屈一指。爸爸喜欢修造,他刚把父母掩埋,就捣鼓起厨房来,添了特制的抽屉用来存放面粉或谷物,又在炉膛里加装了长短不等的金属杆,关上黏土门,房间里就不会烟雾弥漫。他在炉门边呈扇形铺了灰紫和淡紫色的石头,可以把食物放在靠近炉门的石头上保温。瓦妮莎记得妈妈在新厨房里走了一圈,目眩神迷,满脸笑意,好几次开心地看着爸爸,眼神饱含着瓦妮莎说不清楚的奇特渴念。

整座房子的点睛之笔是厨房的餐桌,也是用荒野的木料做的,但是散发出金黄、深红的光泽,斑斓夺目。爸爸一家已经把它传了几十年,留下了经年使用的斑痕:中间有一块烧灼过的黑斑,桌腿上的刮痕像金色的伤疤。为了保护它不再受到损坏,妈妈用一块粗纺垫子几乎把它整个罩起来,但瓦妮莎喜欢撩起垫子的边角,用手指摩挲泛红的木头,看她皮肤的油脂在桌面留下一道油腻的印迹。

“小心别洒了,”妈妈说,瓦妮莎把手掌按在桌子上。“爸爸想让你今晚早点上床,”她接着说,“他说你睡眠不足。”瓦妮莎瞥了妈妈一眼,可是妈妈忙着把烤焦的碎屑扫到墙角的桶里。瓦妮莎叹了口气,把手指在牛奶中蘸一下,又按了按剩余的饼干屑,把它调成糊状。“哦,珍妮特·巴尔萨泽快生了,我们要去参加。可能再过几天吧。”

瓦妮莎做了个苦脸的表情。珍妮特·巴尔萨泽已经生了两个有缺陷的婴儿,生下来就是黏糊糊的青色死胎,像水洼里淹死的昆虫。她要是再生个有缺陷的孩子,就再也没有资格生育了。有人就会鼓动她的丈夫吉尔伯特再娶个妻子。有时女人宁愿喝下绝命汁,也不愿无儿无女活在世上。索尔牧师喜欢赞扬这样的女人。

瓦妮莎想象不出安静乏味的吉尔伯特·巴尔萨泽能拿什么大主意。他和珍妮特可能会孤苦终生,到他再也干不动时,就不事声张地默默死去。希望到时候他把打铁的本事传授给了别人。男孩都想学打铁,他们打赌说他生不出孩子,到时候不得不收别人家的次子为徒。他经常把他们从火炉旁边赶走,喝令他们一边玩儿去。

“我们一定要去吗?”瓦妮莎问。她记得珍妮特上次生下缺陷胎儿时的情形,那场面既吓人又恶心。

“这是我们的义务。”妈妈说,意思是一定得去。

“我能去图书室吗?”瓦妮莎问。

“只要你的两只手很干净。”妈妈说。瓦妮莎低声咕噜着背出妈妈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希望你记住,你是多么幸运,手边就有书。岛上其他人都没有这个优越条件。”

游侠们也都是收藏家。从往昔文明的遗迹涉足而过,怎么可能不是收藏家?每户游侠家庭都不仅继承一堆宝贝,而且,游侠每去一趟荒野,还会再添一些宝贝。这些宝贝有时杂七杂八:精美的饰有花卉图案的盘子,亮晶晶的首饰,几台机器。有时主题鲜明;游侠亚伦收藏了一些骏马的图画和雕塑,骏马向前拱着精致的脖子,健壮的腿伸展开来,让岛上的孩子们觉得怪异,孩子们从没见过比羊大、比狗跑得快的动物。爸爸与先祖亚当的代代传人一脉相承,他带书回来。他们家的图书室占了整栋房子将近一半的空间。爸爸把一部分书藏在一只箱子里妥善保管,说它们只能给游侠看,瓦妮莎始终打不开那把锁。不过多数图书都是故事书,他骄傲地把它们摆放在环绕房间四壁的简易书架上。图书的品种之多令人咋舌:有的书只有手掌大小,有的书庞大厚重到瓦妮莎必须抵到肚子上才搬得动。它们用她从未见过的黄油色精美皮革做封面,或者用质地细密的布料做封面,分辨经纱和纬纱让人眼睛发疼,或者用厚纸做封面,上面点缀着从不会剥落的插图。瓦妮莎觉得有一本书最漂亮,它的页码边缘涂有薄薄的金砂,把书合上,它看起来像一块熠熠生辉的珍宝。《神圣罗马帝国的创新》虽然外观富丽堂皇,里面却没有图片,不能告诉瓦妮莎神圣罗马帝国是什么样,也没有清晰地说明它到底发明了什么。

爸爸把书籍的出版日期都抠掉了,他说荒野的年代没有意义,但是保留了作者姓名和其他信息。那些名字很怪,让瓦妮莎非常惊讶。玛利亚·卡兰斯沃思。阿瑟·布雷顿。阿迪埃尔·韦克斯曼。萨尔曼·鲁西迪等。在岛上,大家都沿用先人的姓氏。取名要经过游侠批准,名字是岛上某位故世者的名字。瓦妮莎觉得自己的名字很无趣:她更愿意叫萨尔曼。

学校里也有书,是学生在上课时共用的大部头。学校里的书没有把日期抠掉,但这无关紧要,因为谁也不知道先人是哪一年靠岸的。如同爸爸的书,它们的出版地址令人振奋,无法拼读。费城,阿尔伯克基,魁北克,西雅图等。学生们编故事,讲述这些地方在沦为荒野以前是什么样。费城矗立着黄金铸造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阿尔伯克基是一片始终熊熊燃烧的森林;魁北克的夏天无比寒冷,孩子们走出户外瞬间就会被冻死;西雅图在海面下,经由金属隧道把书送到陆地上。

瓦妮莎觉得爸爸图书室的许多书很没意思。有一次,爸爸送给她一本书,说它对女孩有好处,但故事中的那些人却不用名字称呼彼此,除了结婚从不思考别的事情(结婚过程惊人地繁琐)。爸爸听了她的反馈觉得好笑,又送给了她一本《野性的呼唤》,她把这本书读了八遍。岛上有狗,但没有书里那种高大、凶猛、健壮的狗。她从这本书中学到很多;滑板啦,竞赛啦,户外生火啦,狼啦。有时她梦想独自一人大步行走在白雪皑皑的寒冷旷野,旁边跟着毛发刚硬的野狼。

今天,瓦妮莎挑了本《立体主义者毕加索》,她快速翻着里面的图片。前几页被人撕了,剩下的全是画。爸爸说他不知道立体主义者或毕加索是什么人。她喜欢这些奇怪的画,画的是不存在的事物,成年人像畸形儿,两只眼睛长在脑袋的同一侧。林迪·亚伦曾经让她摸过一幅画,她不该摸的,那幅画的手感很涩,很厚实。这些画看起来也给人那种感觉,但她摸上去却只有纸的感觉。

不一会儿,瓦妮莎躺腻了,就走了出去。农庄和花园一片碧绿,在迷蒙的阳光下错落有致,索尔家的果园成了天边一条淡淡的黑线。爸爸是游侠,定期收到岛上家家户户献上的贡品,田地、花园和大海出产的最新鲜、最美味的食物;瓦妮莎一家只要有个小菜园即可,房屋周围环绕着一片在风中起伏的淡黄色草地。

一条褐色的瘦狗蹦来跳去。瓦妮莎叫了它一声,它乐颠颠地飞跑过来。它叫里德,是约瑟夫家的狗。里德把大脑袋伏在瓦妮莎胸前,哼哼唧唧,身体扭来扭去,仿佛要把瓦妮莎的胸膛穿透似的。瓦妮莎抓挠它的耳朵,它脑门的温热传遍了她的全身。瓦妮莎希望自己是一条狗;她只要到处奔跑、吃食就行了。可惜那么多新出窝的小狗都给溺死了,她得运气好才能长成一条大狗。

晚饭是羊肉和土豆。瓦妮莎不爱吃羊肉,妈妈总对她说,他们能吃到肉,要谢天谢地。她也想感恩,却做不到;羊肉吃在嘴里像泥巴。爸爸吃得津津有味,他用牙齿撕咬纤维,嚼得很起劲。她环顾四周,看见几张大吃大嚼的嘴巴,牙齿咬在肉上,把肉嚼成肉泥。她咬紧牙关克制住反胃的感觉。她小口吃着黄油土豆,又吃了几口烤得焦脆的羊皮。爸爸终于注意到了,说道:“瓦妮莎。”瓦妮莎强迫自己把羊肉咽下去,几乎没有咀嚼,假装自己是一条狗。狗从不咀嚼,它们直接吞咽。

“今晚你想喝点什么帮助睡眠吗?”妈妈问。爸爸皱了皱眉。他认为没必要喝安睡奶,每每为瓦妮莎喝了下去而失望。瓦妮莎对妈妈点了点头,小心地不去看爸爸。她的晚间牛奶有一股又苦又辣的味道。

这天晚上,瓦妮莎没怎么醒来。她醒来时刮着风,一切都在随风摇摆,树枝摔打着墙壁。就快入夏了,她想,黑暗随即又追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