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枪对准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早在船上,我就应该干掉你,你谋杀了马凯,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在转轮枪里填入了两颗子弹!”
“很好,你已经知道了那个秘密,还等什么?朋友。”血从哲学家突出的前额淌下,他依旧骄傲地扬着他的下巴。
强尼血红的像红宝石一般的眼珠凝视着哲学家,他的枪口从未像今天抖得这样厉害。
“滚!”他说。
什么?我们几乎以为听错了。哲学家自己也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你放走我会后悔的,就像当初在‘猫的第九条命’号上一样。”
强尼在哲学家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哲学家像屎蛋人那样滚出很远。然后他拍拍屁股上的泥土,踉踉跄跄地走远了。
强尼为什么不毙掉哲学家,这一直是个谜。有人说是因为哲学家在海盗生涯曾救过强尼一命,他们是生死之交的搭档;有人说是因为强尼太孤独了,哲学家是唯一了解他过去的人,强尼是个恋旧的人;也有人说是因为哲学家干掉了强尼的对手马凯,强尼虽然嘴上常挂着马凯的名字,心中却常怀着忌恨……照我说,这些揣度都是肤浅的,甚至是离奇歪曲的。强尼放走哲学家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哲学家是个人类,一个独立思考、敢于置疑领袖的有尊严的头脑。强尼曾经只是个可耻的海盗,而自他来到这个星球后,便摇身一变,化身成了为自由而战的英雄,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还是因为他是个人类,他在履行人类的职责。据说在这个宇宙中,大约有1000亿个星系,每个星系平均拥有上万亿颗恒星,一共有兆亿计的生命组织形式,在这么庞大的基数下,茫茫星海中的邂逅,彼此只需报上一个词:人类,便已足够。
那一晚,强尼没有给我们讲笑话,他一人坐在风口,古巴雪茄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一夜未停。没有人敢上去安慰他,哲学家的话深深地伤害了他——一个把人不断送上断头台的罗伯斯庇尔——这又是一个我们奥克罗地球人早已遗忘的名字,但我知道这个名字可要比“混蛋”之类锋利得多。强尼大口大口地吞着那团我们奥克罗人难以理解的浓烟,胸深深地陷了下去,宽阔的肩膀也显得瘦削了不少。好像是那团浓烟在吞没他,而不是他吞下浓烟。
九
哲学家没有食言,他说过会让我们后悔,不久,他便率领屎蛋大军卷土重来。
2594年春季,我们在萨帕塔的西部遭到伏击。五个月后,我们在斯特陵又吃败仗,队伍锐减至两位数。整整一年我们没有在游击战中取得过胜利。旱季到来后,我们疲惫的脚步再也走不动了,为了填饱肚子,我们不得不与亚威农人交易。往往我们前脚刚离开亚威农人的集市,后脚便会被屎蛋人的部队咬上。精明的亚威农人不光卖给我们粮食、药品,还卖给哈希人情报。
在汉明达,我们卸下身上的全部金属件:皮带扣、手链、挂件、戒指、鞋钉,只留下武器,却只换来五磅糙粟,这意味着我们二十一个人每人只能分得一小汤勺。
“可卡叽哩,还记得九年前你们用一只鹈鹱换我们一颗螺钉吗?你们这也太不厚道了!”我揪住矮小的亚威农人脖下的褶肉,把他提离地面。
可卡叽哩皮笑肉不笑地说:“那已是九年前的价钱了,现在这个价格已经够公道了。”
“你信不信我会把你的五官重新组装一下。”我扬起了拳头,有时候对懦弱的亚威农人适当地炫耀武力是必要的,哈希人对亚威农人横征暴敛,亚威农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可卡叽哩脸上的器官突然收缩,面孔只留下橘子皮似的皱纹,这个表情叫“恐惧”。
“算了,陈。”强尼用手掌握住了我的拳头。
可卡叽哩脚一沾地,立即恢复了得意的神情:“还是这位大爷明白事理,我倒是有意与这位老大交易。”他的目光倏地停在强尼的手腕,那镜面螺纹反射的金属光泽射到哪里,可卡叽哩贪婪的目光就跟随到哪里。
我迅速明白了他的诡计,扳过强尼的身子说:“强尼,不要被这小子骗了。”
但强尼却凝住了他的脚步,“哐啷”一声,那块能显示地球24个时区时间的手表跌入亚威农人的橱柜。亚威农人不需要地球时间,可想而知,在这一次交易中我们损失有多大。虽如此,那一晚,我们还是吃饱了肚子。我们响声很大地喝着粥,抽着鼻子,好像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孔,酸酸的。只有屁墩一个人很享受这顿晚餐,星期五人的幸福是简单的:在饿着的时候吃,在困的时候睡。哈希人完全可以满足他们的幸福,有时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像屁墩这样的星期五人也跟着我们,那么的心甘情愿,任劳任怨,从不做逃兵,更不会背叛。
在昏暗的篝火的映照下,我看见门蒂的眼泪籁籁地直往粥里掉。
强尼抱歉地对她说:“可惜没什么味道。”
她却使劲点着头:“好吃,咸咸的。”
强尼怔怔地望着队伍里唯一的女人,忍不住伸手去摸她扎手的光脑袋,门蒂幸福地眯着眼睛。也许这一刻,黑黑的她是奥克罗最美的女人,一点儿也不逊于地球上的电影明星。
强尼说:“我们离起义的家乡不远了,也许不久,我们就可以去探望你妈妈。”
四周的空气有些沉重,正如这暮色沉沉的荒野。
强尼站起来说:“如果马凯还活着,我们就可以玩一场橄榄球赛了,正好22人。马凯这混蛋是一名不错的四分卫,他扔出的球可以直接击中50码外的记者。”
可惜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幽默,强尼有些尴尬地望着我。
“那我打什么位置?”屁墩很兴奋地说。
“你?你这么强壮的体格当然得打最重要的位置:角卫。”强尼眨下一只眼。
“真的?”屁墩大眼珠里跳跃着篝火。
“真的,MVP先生,我可以采访一下你吗?”强尼倒握着枪,把枪把递到屁墩的嘴下,“请问,当你一屁股把马凯的脑袋坐成鱼子酱时,是什么样的感觉?”
周围一片哄笑,屁墩的脸涨红得就像狒狒,嘴里咕噜咕噜的,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可惜这美妙的时刻并未维持多久,一颗石弹砸进篝火里,火星四溅,就像超级碗赛场里燃起的烟花。
哈希人的鹈鹱发现了我们点燃的篝火,他们很快像狼闻着了腥,攻打过来。
一颗石弹从夜空划过,弧线又高又飘,就像40码外的一次长传。
“屁墩,快闪开!”强尼吼道。
屁墩一摇一摆,扭动着笨重的屁股,向前扑去,他的姿势就像达阵一样优美,可惜石弹还是击中了他的屁股,那一团厚厚的肉顿时血肉模糊。两个屎蛋人嗤地从地面上弹起,向屁墩扑去。
“饭桶!”强尼抬腕两枪,那两颗圆球还在空中便瘪了。
屁墩卧在原地,久久没有抬起头来,他的退路上冒出七八个星期五人嗷嗷地逼近。强尼心中焦灼若焚,正欲杀回去救他。只见屁墩突然从壕沟里跳起,嘴里胡乱地喊着什么,小罗圈腿摆得就像汽车轱辘,飞速地向星期五人堆里冲去。只一刹那,几个星期五人便像保龄球瓶一样被撞得东倒西歪,屁墩重新杀回了队伍,嘴里依旧念念有词。
有人问他:“你在喊什么?”
“我是MVP,我是MVP!”
大伙乐了。屁墩的勇猛让我们深受鼓舞,我们集中兵力,杀出一条血路。
“我知道有一条秘密小路,可以绕到大丘的背面。”门蒂肯定地说。这儿已是她的家乡,她对地形很熟悉。
我们相信了她,在她的引导下,我们迅速消失在繁荫蔽日的热带丛林。奥克罗星的热带植物虽然并不像地球那般繁茂高大,但它们层层叠叠厚厚实实的枝叶已足以掩藏我们的行踪。
经过四天四夜马不停蹄地跋涉,我们如愿以偿地绕到了大丘的背面。丛林有效地阻碍了屎蛋人的滚进,他们被我们甩出好几天行程。
“屁墩,你怎么不休息?”途中休息时,强尼发现屁墩奇怪地一个人站得远远的。
“他的小板凳肿啦。”有人替他解释。
强尼查看了屁墩受伤的部位,发现由于缺乏护理,外部像小火山一样肿得老高,伤口内部已经化脓了,流出绿色的脓汁来,大家都掩鼻散去。
“没事吧?屁墩,你这么强壮。”强尼问道。
“没事。”屁墩不好意思地把屁股扭向另一边。
门蒂为屁墩敷上本地的草药,屁墩说感觉舒服多了,大家释然。星期五人屁股上那坨肉又坚实又厚重,那个部位的伤口实在是无关紧要,大家都这样认为。
可是在后来的行军中,屁墩的步子越来越蹒跚,被落下的越来越远。
“不如,让他在原地休息吧,哈希人不会为难他的。”有人提议。屁墩作战非常勇猛,可是此时他已经成为一个累赘。就像他伤口散发的腐臭,令人避之不及。
强尼一字一顿地说:“若马凯还在,他会毙了你。”
那人吐了吐舌头,再不吱声了。
强尼一声不吭地走回去,挽起屁墩粗壮却是疲软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
这样走走停停坚持了三天,屁墩终于走不动了,他那突出的臀部因为化脓几乎已经烂掉了,这让他的身体重心失衡,站立不稳。星期五人身体呈弓形,没有趴下休息的生理结构,这几天他几乎都是站过来的。南方的天空不时晃过几只大鸟的黑影,凄厉的怪叫声就像是黄昏的丧钟,那是哈希人的侦察部队。屁墩躺在强尼的怀里,开始说胡话,用那种很蹩脚难听的星期五语。这里面没有人是他的同类,也就没有人能听懂他的话。大家都默然无语的围着他,只有强尼一个人回应着屁墩,好像他通晓这门语言似的。
“屁墩会死吗?”门蒂眼里泪光闪闪。
“住嘴!”强尼严厉地瞪她一眼,“听到没,屁墩在说MVP,听到没?”
果然,屁墩闭上的眼膜突然掀开,嘴里的词也变得清晰起来:“角卫,角卫。”
“屁墩,你是跑锋,全明星跑锋啊!”强尼兴奋地摇着他的胳膊。
“我是角卫。”屁墩口齿不清地说。
“不,你是全明星跑锋,屁墩。”强尼肯定地说。
“是角卫,你说过让我打角卫的。”屁墩吃力地提高声调。他的记忆是不会错的,他一直以为角卫是个好位置。
“对不起,屁墩。”强尼垂下了头,“你是个跑锋天才!他妈的真正的强力跑锋,全场十万人都会为你的冲锋发抖,你他妈的是一个可进名人堂与吉姆·布朗、伊米特·史密斯齐肩的伟大球星!”
“我可以看你们打一场橄榄球吗?”屁墩有气无力地说。
“没问题。”强尼让门蒂扶着屁墩的身子,清点了人数说:“看来我们只能玩七人制了。陈,你打线卫,你,安全卫,你,接球手,你,四分卫,还有你,菜鸟,说你呢,你是近端锋。”强尼很快分配好位置。
我们很尴尬地领好自己的角色。橄榄球?我们连一个橄榄都没见过,但这并不妨碍强尼用高超的解说把我们的“比赛”带入高潮。
“比赛现在进入加进赛。怎么回事?大家都愣在那里,裁判也呆了,一辆小坦克开进了场地——是屁墩!传奇的24号接住了球,陈和肖恩向他撞去,哦,上帝,他们不是一个级别的。他们飞了,像屎蛋一样在天上滚。屁墩挟球一路狂奔,把对手一个个掀翻、碾碎。60码!历史与纪录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球场于他小得就像浴缸。他现在离达阵区近在咫尺,一座大山挡住了他,那是马凯!全宇宙最有价值球员马凯,他曾经一人干掉27个大家伙,让他们直接昏迷离场,这头恐怖的屠夫!所有的观众都站了起来,跺脚,嘶吼。他们在空中相遇,这真是一场灾难!就像协和撞上了波音。大家似乎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可怜的马凯,他再也不能表演加农炮射击了。屁墩以他骄傲的屁股压垮了不可一世的马凯,触地得分!全场观众沸腾了,可乐、啤酒、爆米花、汉堡、硬币、车钥匙甚至座椅,所有能扔的东西统统扔进了球场……”
真实的情形是,一个被充当橄榄球的本地歪瓜在空中飞来飞去,就像鱼一样滑溜,我们没几个能捉住它,更别说漂亮地达阵得分了。当我们安静下来时,屁墩已经闭上了眼睛,像强尼解说的那样,以“突然死亡法”告别了我们,带走了他橄榄球的梦想。
天空真的下起雨来,咖啡色的雨滴从我们的脸上淌落,裹挟着汗水、泥土、眼泪、血污……
屁墩死后,大概是因为队伍里少了大活宝,气氛一下沉闷了许多。强尼再没有心情与我们开玩笑,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瓦盖头偷喝了几口水,被他狠狠抽了一鞭子。亚威农人拒绝提供我们食物,强尼一枪打穿了他尖尖的耳朵,让他的外形变得更不对称了——强尼终于展现了海盗狰狞的一面,他越来越像马凯。
在依格拉村,我们没有找到门蒂的妈妈。强尼像疯子一样揪住亚威农人的脖褶,向他们打听瞎婆婆的下落。起初没有人告诉我们,直到强尼祭起他当海盗时惯用的“猫的第九条尾巴”,亚威农人才吐露真言:“哈希人带走了她,她在萨克森豪森。”
回忆到这儿我常常陷入困惑,强尼为什么执意要去萨克森豪森?那很明显是一个陷阱。后来我与门蒂谈起这个问题,她告诉我一个女人的答案:“因为强尼的血液中流淌着一种我们奥克罗地球人早已失传的东西。”
事实上在当时,不止我一人,很多弟兄都向强尼提出过质疑。我们对强尼的判断力、指挥艺术深信不疑,但是这一次,我们动摇了。
强尼说:“孔夫子曾说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孔夫子绝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冷冷地打断他。
“这并不重要,中国人。”强尼不认识似地望着我,这是我第一次公然顶撞他。大家也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就像在围观外乡人。
“好吧。”他叹了口气,“愿意留下的原地不动,愿意跟我走的请站出来。”
门蒂第一个站出来,依偎在他身旁。片刻,又有三四个人站了出来,虽然绝大多数人都对强尼的计划心存不满,但奇怪的是,最后所有的人都站了出来,我也是。
十
萨克森豪森是哈希人的疗养地,对人类来说,这是天浴中心,那些在周末被“神”带走,接受神的洗礼的女人,便被集中送往这儿。平时,这儿戒备森严,但这次,我们很轻易地潜入内部。
我们看到许多透明的罐子,里面装有可疑的浑浊溶液,罐子的底部接有一根管子,塞子还滴着锈红色的液滴。每一个罐子里都浸泡着一个女人,苍白发紫的胴体被泡得发胀。哈希人的不明液体的保鲜性大概不亚于地球人的福尔马林,每一个胴体都鲜活如生,还可以看见皮肤的细密皱纹,这些女人大多是老年妇女。
突然瓦盖头用手疯狂地拍着一个罐子,嚎啕大哭起来。那是他的奶奶,十年前就去世了,在这个星球,哈希人充当了牧师兼神的角色,他们带走所有人类的尸体,宣称会以他们的最高礼仪厚葬他们,我们相信了。没想到,这就是他们的厚葬,用药水浸泡人类的尸体。因为他们喜欢人类的味道,特别是女人的,就像人类迷信那种浸泡过动物尸体的药酒的魔力一样。紧接着,门蒂也哭了起来,哑婆婆被泡在另一个罐子里,大概是因为她去世不久,哈希人用颜色更鲜艳的药水浸泡着她,液体里还浮有许多粉红色的半透明小虫,它们快乐地扭动着,在哑婆婆凹塌的脸颊上、深陷的眼缝里、萎缩的牙床上、干瘪的乳房上蠕动。我们的胃剧烈地痉挛起来。
在更隐蔽的位置,我们发现了来参加天浴的女人们。她们白花花的身体比罐子里泡着的尸体更刺目碜眼。哈希人的泄殖孔一张一翕,不停地往外排出黄绿色的黏液。一个足有篮球场大的池子装满了这种黏液,泛着白色泡泡。女人们的身上浮满了这种戳都戳不破的泡泡,搭配以池面上蒸腾的白汽,要不是那液体的颜色太过恶心,这场面堪称美景。据说哈希人分泌的这种黏液是天然的碱性抗菌剂,对人类的皮肤大有裨益,可有效中和富硫磺大气和水中的酸。
女人们的表情谈不上痛苦,只能说是麻木。她们的皮肤因哈希泄殖孔里伸出的吸盘的啜吸而变得粉红,并浮出斑点,就像出现了过敏反应。有一位年龄较小的姑娘可能因忍受不了那种麻痛的啜吸而哭了起来,正在享受的哈希人的球状躯体立刻膨胀起来,发出那种沉闷的恐吓声。一旁的中年妇女连忙用手捂住小姑娘的嘴巴,低声训斥着什么。渐渐地,小姑娘的哭声小了,变成一停一顿的抽咽。也许不久以后,她也会习惯这特殊的仪式,脸上浮出僵硬却是满足的神情来。
我们都傻傻地愣在那儿,心情莫名的复杂。仇恨?悲哀?同情?都不是。我扭头看了一眼门蒂,她的脸立刻红了。她15岁就加入了我们,所以她从来就没有参加过天浴。由于奥克罗星大气压强较高,她的皮肤缺乏弹性,全身浮肿,一按下便有一个坑,又因为缺乏水分的滋润,她的皮肤干燥粗糙,不少地方还皲裂了。
在哈希人给我们灌输的观念里,没有参加过天浴的女人是不洁的。很难说这种观念有多邪恶,因为你没办法反驳它。至少那些正被吸盘啜吸着的女人的身体的确较门蒂更光洁照人。人类的皮肤本来就不适应这高气压、强重力并富含硫磺的大气,而哈希人分泌的黏液可以中和这种酸性大气,人类身体皮下腺体的分泌物同样是哈希人梦寐以求的“香精”,两者各取所需。抛开人类的清高、骄傲不说,这的确与生物学上“共生”并无二致。事实上女人们并不怎么排斥每周一次的天浴,不管哈希人排出的液体多么的刺鼻恶心。爱美的少女们,甚至还愿意每周多进行一次。
我想,应该不止我一人有这样苦恼的疑问吧,因为大家都心事重重地沉默着,眉头紧锁,表情就像这灰蒙蒙的天空一般迷惘。所幸,哈希人的进攻很快中止了我们内心苦恼的思索,那种灵魂脱壳了般的神圣使命又重新回归本体,我们不顾一切地投入到战斗中。因为大家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次了。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在同类异性的目光里战斗,我们抵抗得很顽强。笨拙如我,枪法也比平时精准了不少。哈希人的屎蛋在空中不停地爆裂,喷出黏糊糊的东西,有的落到我们的脸上,裸露的肩上、胳膊上。刺激性气味令我们的胃翻江倒海。但渐渐地,我们适应了这种气味,连碱性的黏液滴落到嘴角也顾不得去揩拭了。
这儿是哈希人的老巢,他们的人员似乎无穷无尽,就像那浴池里不断泛出的泡泡,灭了碎了,新的泡泡又会鼓出来。他们瘪了的尸体在巷道里堆积着,罐子也被打烂不少,黄绿色的黏液、锈红色的溶液沧海横流。
女人们尖叫着从我们身边跑过,哈希人立刻用它们滚圆的庞大身躯掩护了她们,这场面很滑稽,好像是他们在保护我们的女人。哈希人的愚蠢让我们赢得了喘息的时机,我们且战且退。十七岁的瓦盖头还抓住一个雪白的女孩说:“跟我们走吧。”
原谅这个孩子吧!我心中叹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目睹女人的裸体,还不能控制内心的情绪。女孩的眸子里掠过苍白的恐惧,身子软在地上,哇地大哭起来。
这哭声深深地伤害了瓦盖头,他傻傻地愣在那儿,强尼严厉的呼喊宛若天国一般遥远。
哈希人的石弹击中了他的脑袋,红色的、乳白色的液体溅在女孩的身上,她的身体战栗得更厉害了。
强尼痛苦地闭上眼睛,鱼尾纹像鸟爪一般深深地扣进他俊朗的脸庞,那一刻,他苍老了许多。
“强尼!”一个罐子后突然响起门蒂的呼喊,罐子壁上映出几个哈希人的球影。他们没有使用石弹,而是企图俘获她。哈希人从不伤害女人,这传言似乎是真的。门蒂参加过无数次战斗,但一次也没受伤过。
强尼离门蒂很远,中间隔着好几个星期五人筑成的防线。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他是个不错的跑锋,常常能上演长途奔袭的达阵奇迹,但愚笨的星期五人信奉的教条主义同样是有效的——只要同时挥舞大棒,总有一下会击中目标。
强尼宽阔的肩膀结实地挨了一下,一下就歪了,但他还是在惯性的帮助下来到门蒂身边。他用枪干掉一个,门蒂则用匕首干掉了另一个,另外两个屎蛋喷着气弹走了。
强尼挽起门蒂,拼命地往后奔跑,石块不住地在他们身边激起绿色液体。他的奔跑是那种全明星级别的,很有气势,但他的胳膊,手握枪的那一只,却无力地垂着,就像机械师安装了义肢,却没有安上轴承。门蒂短小的腿跟不上他的步伐,好几次跌倒在地,强尼不怀好意地审视着她臃肿的腰部,恼怒地说:“都什么日子了,还能吃胖!”
门蒂的眼眶霎时红了,黄牙齿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永远不要说一个女人胖,哪怕这儿离地球十亿光年遥远。
强尼没再说什么,伸出那条能动的强壮胳膊,把门蒂拦腰抱起,在夜色的掩护下向后跑去。他后撤得很慌乱,以至于忘了指挥我们。我们立刻停止射击,跟着他的背影狂奔。我们向后逃出很远,渐渐远离了哈希人的石林箭雨。也许他们是投鼠忌器,心疼那些泡在罐子里的昂贵“药材”,没有追上来。我们得到了短暂的安宁。
门蒂靠在强尼的肩膀睡着了,强尼没有清点人数,所有人都不远不近地坐在那儿,就像手指头那样清晰。屁墩死了,瓦盖头死了……由于他们死得较近,我还记得他们的名字,而那些牺牲得比较久远的人又有多少呢?十年了,我心里有些悲凉地感慨着,十年前的那一天,“猫的第九条命”在新约克镇着陆,我像每一个奥克罗地球人一样,热泪盈眶地向它奔去,顶礼膜拜地迎接它的到来。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强尼我也有一块“手表”:一只黄澄澄的烟嘴,它是祖上的遗物。三百年了,烟嘴仍然释放着美妙的烟草香。我一次也没有品尝过香烟的味道,我也从没有像强尼那样填一些本地的烂菜叶子过过干瘾,更不会在山穷水尽的时候用它从亚威农人那儿换几粒饱腹的粮食。我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它掏出来,在星光下把玩,轻轻嗅着它淡淡的气味。我的鼻息是那般微弱,生怕稍重的呼吸会过快地消耗它的余香。这一晚,我思考了许多。
十一
奥克罗星的自转很快,天不久就亮了。我永远记得那日的破晓,地平线上的紫日喷薄而出,滴沥着隔夜的暗红之血。厚厚的卷积云堆积在天边,缝隙里漏下铁水般炽热的光柱。天空被剃了阴阳头,半边阴晦缥缈半边刺目碜白。玄青色的荒原就像着了火,滚滚潮水般的镏金红霞沿着大地那纵横交错的沟壑蔓延开来。哈希人滚圆的身躯渐渐从沉沉雾蔼中浮出,他们的身后麋集着密密麻麻的星期五人、亚威农人,甚至还有人类。他们围成环形,向我们逼近。如果我有一架飞行器,能从高空俯瞰,那场面一定是相当壮观。可惜奥克罗地球人早已遗忘了那些有关飞行的技能,沉重的重力把我们牢牢束缚在地面上。
我们都面无表情地望着企图吞没我们的人浪,没有人惊慌失措,强尼仍在镇定自若地履行他指挥官的职责:“陈,你和桑切斯殿后;呃,你?呆在这个坑里,等哈希人走近再放箭;帕迪,你跟我来……”那成竹在胸的神情就像是橄榄球教练在布置战术。
战斗打响了,哈希人的第一波石弹攻击潮就砸死了我们两个弟兄:帕迪和肖恩。强尼只能用左手射击,可惜他不是马凯,他的枪法现在看起来好像只能击中电话亭那么大的目标。这已经无关紧要了,抵抗是象征性的。
两发石弹从我头顶呼啸而过,我本能地把头缩进衣领。身后两声钝响震得大地觫觫战栗,尘土铺天盖地。
“怎么回事?陈!”强尼冲我嘶吼道。
后方防线是我的责任,我有枪,哈希人害怕这种高科技。我没有回答他,当呛鼻的尘土散去,我看到强尼的脸上血流满面,石弹溅出的碎屑把他那张英俊的面孔破坏得面目全非。他望着我,表情陡然凝固了,但这错愕的表情转瞬即逝,他明白了一切。
我用枪指向了他,那把他亲手赠给我的马凯的枪。
他转向另一个方向,一只颤抖的箭头同样对准着他,桑切斯的脸上挂着泪水,像在说对不起。
他向其他两个方向望去,可惜那儿只摆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四周湛然静寂,哈希人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的部队训练有素,立即停止了鼓噪。
“很好,所有人都背叛了我。”强尼点点头,露出邪邪的笑,自言自语,“还有什么好留念的呢?”他高傲的目光扫过我们的头顶,向新约克镇方向的天空望去,那儿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只丑陋的大鸟在怪叫,盘旋。
然后,他朝不远处的哈希人望去,喃喃说:“我以为他会来为我送行。”
我知道强尼在说谁,不知何故,那个混蛋缺席了这最后一役。
强尼萧索的目光倏地停在左手上,就在这时,门蒂冲了过来,抱住他的左臂,哭喊道:“不要,还有我!”
强尼露出略为惊讶的神情。“该死!”他骂道。
我理解他的苦恼,虽然他常开玩笑说“若是队伍里全是女人革命早就成功了”,但事实上,女人是队伍里无尽的麻烦。
“滚开!小妞。我不喜欢你们奥克罗人身上那股长年不洗澡的狐臊味。”强尼很不客气地朝我这个方向推开了门蒂,我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我顺势抱紧了她。
门蒂不哭不闹,也不挣扎,她只是轻轻地说了句:“我怀了你的孩子,强尼。”
强尼的下巴一拉到底,脸上浮出那种可以理解的震惊。他冰冷的目光蓦地柔和下来,落在门蒂难看的水桶腰上。他的嘴巴哆嗦了一下,却又强行咽下去那句熟悉的粗口,他说不出话来。
本来他可以毫无牵挂地走,本来他还可以用他发达的幽默神经嘲笑一下命运的捉弄……但现在,他做不到了,他就是一个可怜虫。
哈希人很快主宰了局势,他们传过话来,如果强尼能以屈膝下跪的方式向他们臣服,门蒂便可受到特殊的关照,比如免除天浴的义务。否则,她将被扔进罐子里!哈希人的确是深谙驭御之术,他们明白强尼的下跪屈服对现场其它的人类或是星期五人、亚威农人意味着什么,驯服反抗者的领袖无疑是比杀死他更为理想的战果。哈希人丑陋的外形常常让人忽略他们的智慧,实际上他们是颇有城府的统治者。也许在进化之树上,他们只能排在较低的位置,而人类却自诩为树尖。但在奥克罗星,彼此的位置可能得调个个儿。
强尼两腮的肌肉僵硬似铁,他的目光像秋水一样冰凉。这会儿,他已经堆不出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了。
“他妈的!”他朝地上啐了口夹带肉屑的唾沫,狠狠地盯着我说:“中国人,好好照顾门蒂,她要受了什么欺负,老子在地狱也不放过你!”
“你会进天堂的,强尼。”我说。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突然跪在地上,用枪顶住脑门,扣动了扳机。清脆的响声就像在舱外开香槟。门蒂真的像男人那样强壮有力,要不是她怀孕了,她肯定能挣脱我的胳膊。她哭喊的声音刺破了我的耳膜。
这就是强尼·盖普的故事,与马凯无关。哈希人允许我们用人类的仪式安葬他和他的兄弟们,墓地选在新约克镇,他们登陆的地方。那儿,“猫的第九条命”海盗船巍峨的身影曾经耸入云霄,后来它连渣也没剩了,亚威农人拆毁并搬走了它。强尼的坟包曾经垒得很高,现在也被奥克罗星强烈的风化作用夷为了平地。这样也好,亚威农人找不到他的墓地,也就不会打他身上的金属遗物的主意了,他至少还拥有一把枪,那玩意在亚威农人的黑市能卖出五位数。
我与门蒂每年都会去探望强尼一次,带上他的女儿,告诉他超级碗决赛的结果。门蒂名义上是我的妻子,但她一次也没让我碰过,因为我是一个可耻的叛徒。我只好安慰自己,她身上有那种长年不洗澡的狐臊味——门蒂从不参加天浴,她的皮肤和体味可糟透了——哈希人遵守了诺言。
又过去了许多年,我们最近一次去探望强尼,却意外地发现一块高大的玄武岩上刻着几行字,那是标准的地球文,字的形状很有艺术美感,几乎可以归入书法的范畴。字是这样的:过路人,请告诉地球人,我们遵照人类的使命,在这里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