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想起来都觉得可怕,十几天后的某一微秒将裁定耗尽天才心血的十年时光,我甚至不敢去猜度天石和楚琴心中对于这一点的感受。天石曾说他们的工作是一场造神运动,当时我并没有把这句话认识得很清楚,但当我有一次试图想象一百二十亿年这个时间概念时,却感到了深深的茫然,并第一次真切地认识到仅仅是这个时间,便已构成了神话。一切造化均源于时间,高山大洋的距离就在千万年之间。我无法知道盘古的大脑比我们复杂了多少倍,也无法知道他的眼中是否已经看见了向我们紧闭着的另一层世界。

我又想起那句话了:长着金属翅膀的人在现实中飞翔,长着羽毛翅膀的人在神话里飞翔。

(六)

“你带回的资料很有用,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宇宙天平的认识。”父亲满意地看着我,“等时机成熟,我会向科学界宣布天石和楚琴的成果,十年来他们失去的太多了。”

“可是,如果他们阻止宇宙的自然演变,宇宙天平就不存在了。”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些事情很难说谁对谁错。不过我的确希望把握这次促使人类飞跃的机会,一百八十亿年一次的机遇,居然我们有幸相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注视着父亲充满忧虑的眼睛,记忆中我们已很久未做这样的深谈了,一时间有种温柔的东西从胸中泛起。我说不出话,只用力地点头。

父亲拍拍我的肩,“所以我想要你完成一件事,我派几个助手协助你。等办完这件事之后你把他们俩带来,我要收回十年前的驱逐令。”

宇宙天平的美妙姿态在我脑中浮现,一想到我已经置身于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事业中,我就兴奋得浑身颤抖。但直到我使得某些事情不可逆转地发生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都忘记了天平最基本的特征是什么。

出发之前我发了个通知,支开了天石和楚琴,我想尽量避免冲突,以后再向他们坦白事实真相,现在就算是最后骗他们一次吧!

基地静悄悄的,我打开面板开始指挥助手们在盘古的脐带上安装支管,等一下我们会把大量神经破坏剂注射进去,盘古出生后将会是一个平凡的巨人。趁安装支管的时候,我和电脑专家开始入侵计算机系统。十分钟后,我们找到了突破口。这时我支走旁人独自搜寻有用的资料,遇到重要的东西就把它们发送回联盟总部,后来我发现一些文本,那是天石的日记。

“我告诉楚琴,何夕其实很笨,试卷全是我代做的。但楚琴似乎就是喜欢他。”

“我现在还不理解楚琴的观点,但学校开除她,我也不想留下。”

“楚琴是对的!”

“今天是我们流浪一周年纪念日,楚琴吻了我。也许人生的幸福莫过于此。”

“也许她还没忘记何夕,我早就不介意了,老夫老妻难道还兴吃醋,哈哈,我儿子都十米高了。”

……

看着这些文字我如坐针毡,心中乱了好一阵,让我稍微好过一点的是,我至今没有爱过别的人。我不知道楚琴当年为何有这样的选择,天石不知强我多少倍。我开始阅读最后一篇日记时支管已经装好,我下命令说:“开始吧。”

天石的这篇日记很难得地写了点儿女情长之外的事。

“如果宇宙回缩至奇点,似乎会毁灭万物,但把握了零状态宇宙天平的生命体仍旧可以生存,并跨越宇宙的爆发期以至于永恒。

我就此和楚琴讨论,她说如果这种生命体个数不受限制倒也可以考虑,但可惜天平的基本特征是只有一个支点。我永远无法忘掉楚琴当时的话,她说,如果她成为支点而坐视我和亿万生灵的死则她生又何欢。我立时就掉泪了,我觉得这是佛陀的语言。”

我开始止不住地冒汗,前尘后事关联起来……父亲慈祥的笑脸变得扭曲……吞吐天地纵极八荒……突然间我几乎坐立不稳。这时我才想起一件事—我下的命令!

我惊呼着奔向盘古的所在,一股墨绿色的液体正从支管灌进他的脐带,我来不及思索便抽出激光枪打断脐带,空气立刻充满腥臭的味道。但我忘了一件事,盘古是个胎儿,脐带断离在生理学上便意味着诞生。这是个多么可怕的结果,因为天石曾告诉我,他们准备在盘古降生前的一天进行胎教,以使他明晓善恶。否则让一个具备摧毁世界的能力但却完全无知的婴儿出世,这实际上就是放出魔鬼。

虽然没有镜子,但我知道此时我的脸色一定苍白如纸。在本能的驱使下,我开始奔逃,虽然我知道这根本就没有意义。身后传来了洪钟般的啼哭声,我感觉到了巨人挥舞手掌带起的大风,几声细弱的喊叫告诉我那几名助手已经遭遇不幸。我开始惨叫,不是为自己就要死去,而是为自己犯下的错误。盘古,拥有神的力量却是白痴的盘古,会怎样对待这个他也许用一个手指就能毁灭的世界?这是个何等可怕的问题啊,我竟然对答案一无所知。这时一股力量击中了我的后脑,眼前一片眩晕。

……

谁在唱歌,这么好听,很熟的调子,没有歌词。简单到极点也美到极点。

我醒了。楚琴正温柔地抚摸盘古的脸蛋,一种动人至深的光泽在她的眉宇间浮现。她的口唇微张,优美的旋律回荡四周。刹那间我有种想流泪的感觉,我明白正是楚琴非凡的智慧拯救了我以及这个世界—除了母亲的摇篮曲之外,还有什么能使一个婴儿平静?

“为什么救我,你们看到了,我是另一战壕的人。”我惨然道。

天石笑嘻嘻地止住我,“我只知道你开枪救了我儿子。再说我们太了解你了,你就算想坏也有限,因为你缺乏某些必要的素质。”

我看着他和楚琴,“可我不能原谅自己。同时……我也没有勇气离开那个世界。也许,我们又该分别了,就像十年前一样。”

(七)

我直接找到联盟主席哈默教授,虽然我不能成为天石和楚琴的合作者,但我希望能尽量帮助他们。哈默听完我的陈词后很是震惊,然后他宣布要召开一次会议。

我在会场外等待两个小时后,听到了哈默的一句话,他说:“请转告他们,所有的委员都认为这仅是一种假说,并且如果实施他们的方案还会对现在的人们带来危险。此外,最重要的是,即使假说成立受到毁灭威胁的只是一百八十亿年后的生命体,很难说包括人类。我们只对人类的生命负责。”

我心中一阵难过,话语也变得失去控制,我大吼道:“可你知道佛陀吗,你知道佛陀说众生之苦皆我之苦吗?”

哈默稍怔,然后他厌恶地看了我一眼匆匆离去。

我脚步踉跄地在空无人迹的城市里晃荡,引力失常使得我感觉像在飘。我知道有很多座城市已经在劫难中消失了,死神的灵车正一路狂啸着飞驰。这时路旁的扬声器传来新闻:“著名物理学家何纵极宣布,目前的宇宙失常状态将于今日结束,这是值得庆贺的日子。”

我开始哀号,直到发不出声,今天正是宇宙平衡点到来的日子,宇宙失衡导致的异常的确要结束了。可谁会去关心另一场不会结束的劫难,将降临于一百八十亿年之后。那是真正的毁灭。而且这样的毁灭将每隔三百六十亿年发生一次,亿万年的时间即是无数次梦魇般的轮回。

现在我已无处可去,跟随哈默的背影离去的是整个世界。咸涩的泪水浸进嘴里,我开始呕吐,我一边吐一边漫无目的地走,末了,我发现自己歪斜的脚印竟然踩出了一个清楚的方向。

陈天石和楚琴在地面上迎接我。“逃兵回来了。”天石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低低地问:“为什么上地面来。”

“盘古在思考问题,我们不想打搅他。你还不知道,昨天盘古已经掌握了我们所知的全部知识,而现在我们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他将要做什么?”我追问道,“以后的宇宙会是什么样的?”

天石犹豫了一下。“也许盘古可以将宇宙改变成一种进行有限的周期性膨胀与收缩的状态,也就是说宇宙的收缩不会发展到奇点的程度,而是变成一种类似振荡的行为。到时将消灭奇点,当然也就不存在什么大毁灭了。”

我突然地问:“那他会不会死?”

天石大笑:“他是神怎会死?”

我对他的俏皮一点都笑不出来,幽默只是一张纸,可以糊住窗户挡风,却堵不住漏水的船。“宇宙半径超过一百八十亿光年,质量无法估计。盘古要改变它的运行规律必定受到难以估计的应力反抗,他会不会死?”

天石的笑声像被斩断般的停止,他望楚琴一眼后说:“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死,也不知道他能否成功。以前我们对很多事都有信心,但这次一点都没有。以至高无上的宇宙为对手,‘信心’二字根本就是奢谈。”

他停下来望着我身后,“有人来了。”

几架直升机降落在沙漠上,看到父亲我便知道上次我犯的错误有多严重。当时的几名助手一定向他报告了基地的位置,否则任何人也无法识破天石与楚琴设下的重重伪装。

父亲摘下护目镜,“久违了,我的好学生。现在想来你们在我所有学生中都算是最杰出的。怎么我儿子还和你们在一起?”

天石和楚琴回头望着我,我镇静地说:“还记得这一点吗?从你想成为宇宙支点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有父亲了。如果我告诉你天石和楚琴早就发现了宇宙天平,你一定不会相信。你永远不懂为什么有人甘于受难而不去当上帝。这已经不是科学的范畴了,而是取决于一个人的心灵。”

父亲哑然失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天石环顾四面荷枪实弹的士兵,“也许你可以凭借宇宙的运转成为支点,你可以成为永恒,时间空间对你失去意义,你还会看着你的儿子以及所有人渐次老去,看到三百六十亿年一次的大埋葬,但这些都与你无关,丝毫对你没有影响,因为你已是上帝。也许你有素质来做上帝,可我没有,最起码,我无力面对我所爱的人在我的永恒中死去。”

天石不再有话,黑发张扬于风中,楚琴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极尽温柔。我注视着他们,想象不出世上还有谁能在这样的时刻显露温柔,同时我也不知道温柔至此的人还会惧怕什么。

何纵极突然用力鼓掌,竟然充满欣赏,“我一直资助你们的研究,也许有借助的念头,但我知道这里面也有惺惺相惜,只可惜我们的路太不同了。如果你有一个保留了十年的心愿,并且再过几小时就要实现的话,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我立刻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将会发生了,但我还来不及喊出一声,士兵们已经开火了,激光炮揭开了地表,一个大坑显露出来,已经可以看见基地的金属外壳。天石和楚琴开始奔跑,他们脸上的神色告诉我,他们并非想挽救基地而是想保护他们的孩子。他们跑到坑边便被激光炮击起的爆炸抛向空中,听到他们落地的响声,我便知道这个故事已经接近了尾声。

(八)

天石已不能说话,血从他的嘴角沁出来。我照他的眼神把他抱到楚琴身边。父亲微微摇头,“为何如此?我知道你们认为正义在你们那边,其实这是一个错误。你们是少有的天才,却事事不顺,我来告诉你们原因,你们马上就会知道。”

他说完便传来了渐近的喧嚣,片刻之后我们已被望不见边的人群包围。无数的垃圾连同咒骂向我们铺天盖地飞过来,我拼尽全力想要护住天石和楚琴,但我的肩膀太窄了,挡不住那些仇恨。一块碎石打中楚琴的额头,她发出痛苦的呻吟。

“你干了些什么?”我愤怒地大吼道。

“ 别瞪我, 我没叫他们来, 我只是告诉他们: 有人为了一百八十亿年后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一些玩意拿现在冒险。”

“可你知道,假使他们失败,损失也很有限。相比于宇宙末日的毁灭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你又错怪我了,我阐明过这一点。可人之十伤怎比我之一伤。”

我懂他的意思了,刹那间我有种顿悟的感觉。天石和楚琴实在大错特错了,他们的悲剧从一开始便已注定,神话已经不再,而他们依然徒劳地坚守,欲望编织的世界,哪里容得下神话的存在呢。

父亲又摇摇头,“离开他们吧,我约束不了人群。”

我听出了他的意思,然后我忍不住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之后有无数的重物击中了我,但我依然大笑。

突然,一切停止下来。震耳欲聋的声音从地底传来。不远处的地表开始翻腾又急速陷落,片刻之间,球形基地已耸入云霄,矗立在天地之间,如一枚巨大的卵。

卵破裂开,一个孤独的巨人显露出来,眼中竟然有隐隐的悲伤。如果说几天之前他还只是个胎儿,那么现在他已经站在了古往今来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上了,天才的灵与肉连同一百二十亿年时间的造化,这就是盘古。

他不动,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壮丽的将成为传奇的时刻。

“盘古……”是楚琴的声音,我垫高她的头让她看清楚。一朵微笑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绽开,竟然美得刺目,“我见到神话了,对吧!”

我用力点头,“是的,见到了。”

楚琴的眼光变得飘忽,“我在想……也许我们应该完成这个神话。”

我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盘古,这个千万年来的传说也许是真的。不,它应该是真的!它必须是真的!因为它带着天才的泪水和憧憬,带着佛陀的仁心和苦难。

“带我回去……”楚琴的话没能讲完,她美丽的睫毛已缓缓坠下,我伸出手去阻挡这个令我心碎的结局,但她渐冷的额头证明一切都已属徒劳。我掉头去看天石,他仍然盯着楚琴,但眼中那颗无力淌出的泪珠,证明一切都结束了。

我费力地站起,心中一片麻木。我,何夕,一个庸人,但这个灰尘般的庸人的生命却长过两位天才,仅此一点便令我知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公道可言。

我朝着应该走的方向走去,天地间的巨人在等我。身后传来激光发射的声音,但盘古的力场保护了我。我仰头望着盘古,他的眉宇让我想起两位故人。时间不多了,但我忽然间发觉不知该如何下达命令。我知道在开天的那一刹,盘古将化为尘埃,就如同在上古的传说里一样。我的两位故人为了让他在开天的时刻死去而让他诞生,这正是巨人的宿命。

“一号特权者楚琴已删除,二号特权者陈天石已删除。”我说到这里的时候便看到两颗大得惊人的泪珠自巨人脸上蜿蜒而下,滴落在地发出清亮的声音。一个初临人世的婴儿在旷野中无声呜咽,这样的场景令我几乎不能成言:“三号特权者何夕,发布特权命令……”

天空已变得鲜红,像是在出血。一种不明由来的空灵之声遥遥传至,震荡着大地苍穹,如同宇宙心有不甘的挣扎声。最后的时刻正在走来……

而那天地间的巨人依然沉静,他不动,他在等待。

“盘—古—”他突然仰首向天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字,似乎想为这个星球留下点关于巨人的证明。与此同时,他的身躯开始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和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升,苦难与智慧、泪水与痴心,连同一百二十亿年造化共同凝铸的巨人—在飞升。

战栗中我跪倒在地,我知道盘古会做什么,我也知道他不再回来。片刻之后,我和天石、楚琴将从这个现实的年代消失,凭借盘古的力量回到一万年前产生神话的年代里去。这是我下的命令之一,我知道这也是楚琴和天石的心愿,因为那里有断头而战的刑天,有矢志不渝的精卫,有毁于火又重生于火的凤凰。现实不能容留的也许神话会容留,现实里只能死去的将在神话里永生。

可怕的闪光在宇宙的某一处耀起,天空大地在刹那间变得雪白。我意识到那件事情发生了,我们的人力胜过了天道。又一道白光划过,我坠入迷雾。

(尾声)

我在湘江中游寻找了一个风景绝佳的地方埋葬了天石和楚琴,也许潇湘二妃的歌声会陪伴他们。也许有一天,他们会见到治水的大禹路过这里。

现在我只剩下一件事可做了。我用树枝和马尾做了一把琴,开始唱歌。

从黄河到渭河,从山林到平原,我一路唱下去,踏过田畴走过先民的篝火。我一刻不停,我的歌流向四方,先民们同声歌唱。

后来我死了,再后来我的歌成了传说。

“盘古执斧凿以分天地,轻者升而为天,浊者降而为地,自是混沌开矣。”

—古书《开辟演绎》